第816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九)

食仙主鹦鹉咬舌第 831 / 868 章4,351 字

李知和梅剑溪这一场确实悬念甚多。

“天麟易”曾在冬剑集露面一次,但被裴液一剑击破,一个神话还没传颂起来就被戳破,从此不再有什么音声。

但之后即便几次易榜,其人依然被仙人台稳稳放在第四。

梅剑溪与其他云琅弟子一样,很少在人前露面,一直被认为是前十人里藏剑最多的一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梅剑溪展现了鳞试以来最丰厚的剑术积累,十七岁的年纪,人们几乎难以想象其人何以习得这样繁多的剑术。

与幻楼宴时的弈剑全然不同,梅剑溪的进攻堪称狂暴,三十三剑门的剑术在他手中次第绽放。

但李知全然无隙。

【天麟易】笼罩之下,一切剑术都在他洞察之中,他抬手,天地之力就出现在这座擂台上。

这位久在传说中的四皇子唯一的出场是做了裴液的手下败将,如今人们才见识到天理院近二十年的成果……那个裴液是怎么赢过这种人的?

无隙无漏,所见皆知,在此方天地之内,其人全然看不见被击败的可能,梅剑溪一次次在其中创造出仿佛能胜利的机会,但又被一次次告知是虚假。

这一场足用了二百三十八合。

但李知还是取得了胜利。

杨真冰偏过头看着两人:“为什么说‘不知道’。”

颜非卿道:“梅剑溪比想象中弱。”

杨真冰道:“你排他下面。”

“你觉得没人能赢李知?”

杨真冰顿了下:“只有裴液能。”

裴液道:“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

“嗯。”裴液道,“等下场对上鹿尾,你就知晓了。”

颜非卿道:“你赶紧上去吧。输了我还要看雍戟与秋寺那场呢。”

杨真冰败于群非。

杨真冰抱着剑沉默地坐回两人中间,秋寺和雍戟立了上去。

“你这样子用剑,上台做什么?”秋寺漠声道。

雍戟一言不发,低眸提起了大枪。

冬剑台上一霎安静,其实无数剑者心里都是这样想,只是秋寺敢在这里将它说了出来。

修行途上值得追求的事情很多,剑是最为神圣的一件。

这件从幼年习武时就握住的武器,十几春秋里慢慢伴随它长大,一点点探索它取之不尽的神奇……在很多剑者看来,剑术修行都远比境界重要。

即便到了羽鳞试的擂台上,剑礼也是所见最多的架势。

比拼剑术的高低,其实是将过往十几年人生里的琢磨与体验拿出来,虽然是素不相识的剑者,但我知道我腰间的是我最珍重的,你也知道你腰间的是你最珍重的,剑者之间的比斗总是带有意义。

因此弈剑才是令人着迷的活动,指上剑才四方风靡。

但雍戟显然不是。

他有一柄最为强大的剑,不知从何处得来,只是所向披靡。

他能看破他人的剑术,但那也与他无关,只有赖于那颗眼睛。

羽鳞试开始前他挂上了它,于是他忽然就具备了超一流的剑术水平,在台上杀来伐去——哪怕他甚至不认得、也不能理解那些剑招。

但就是没人能拦住他。许问桑输给了他,赵佳佳也输给了他。

雍戟抬起头来,漠然挺枪指向了秋寺。

“那你来教教我,怎样用剑呢?”

秋寺没有行礼,他生得像是生来就发怒,又强行把五官压回正常的表象,如此维持了二十年。

听闻这句话后这表象也维持不住了,三山浮槎的剑光纵横在冬剑台上。

怒容无掩的秋寺强得令人心惊,他在剑台上纵横来去,仿佛日光都被割碎。

【白海】者,据说秋寺自习剑后杀气难抑,每次在海上练剑,又不在同一块区域老老实实,总要奔驰纵横。于是所过之处鳞物惊逃,浮槎上渔者见其人则摇橹掉头,歌曰“秋寺在,知海白”。

但后来传颂出去,人们以为是从其人剑意得名,倒也颇有气势,就这样用了。

秋寺比赵佳佳强了又不止一筹,两人同样是一场长斗,但无论他如何咬牙切齿,都还是没能突破雍戟的剑。

而雍戟的枪却眼见地越来越强了。

仿佛某种凝练的意志在他体内缓缓苏醒,他的出枪越来越致命、越来越强大……秋寺也许曾有一刻接近过胜利,但他同样没能接住那一剑。

秋寺踉跄倒地,雍戟还剑归鞘。

秋寺给他造成了很多道剑伤,有些甚至贯穿,但好像全无效用,血在这具妖化的躯体上似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当这一剑第三次出现在冬剑台上,人们应当是渐渐沉默了。

并不是很多人都一开始就能看出雍戟手上剑术之水平的。

十六擂时很多人就觉得它强,以为是三十二人之列的样子;后来赢了高阁,人们想,也许是前二十乃至前十五的水平,能与梁燕泥、杨真冰等人平齐;再后来,其人一剑赢了赵佳佳,人们又想,这下可能需要前五的那几位才能抗衡了。

如今前五来了,还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这一剑击败。

雍戟其实可以在任何时候胜过秋寺的,只是取决于他在什么时候用这一剑。

很多人意识到,这位世子愿意和秋寺打这么久,其实是为了磨练,是为了某种准备……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右臂上锋锐的凸起确实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修长成熟,仿佛一柄利剑蜕出了鞘。

南区胜者四位已出:鹿尾,李知;群非,雍戟。

列位第五的秋寺被抬下了冬剑台。

冬剑台上修复洒扫,皇室百官坐于北面,名门大派坐于西面。

“贵派群非也胜不过他。”秋嘉树平声。

楚萧点头:“是。”

“贵派鹿尾能胜吗?”她又道。

修闾默然一会儿:“未必。”

“在场泱泱大派,竟无可制之人。”

“要晚辈们去接那样一剑,实在强人所难了。”

秋嘉树生就一头棕发,披散着,是浮槎当今三位天楼中最年轻的一位,算起来,应是赵灵均时、乃至更前一代的鹤榜羽侠,再往前数几年,也常在凫榜前几位盘桓,那时同样立在这座冬剑台上和同辈一争高下。

“修脉主也给鹿尾带一块‘龙衔’,便能胜了。”

“羽鳞试不许携带法器,不许提前布置阵术。不然岂不成乱战了。”

“脉主也把法器雕成眼睛模样,请泰山药庐的朋友换一下,便成了。”

修闾微微一笑,没再接话。

年轻人总是比老年人火气大些,当然秋嘉树不算年轻人,但在一众前辈里可以算相对年轻人,当瞧见自家真传被凄惨地抬下去,冷言冷语自然是避免不了的。

其实微笑或不语的老年人也未必没有情绪。

确实无话可说,雍戟一个个将各派真传碾过去。

天下修者千奇百怪,羽鳞试从举行开始,就在不断完善规则,但总难令人感到全然的公平。

倚仗强力的法器得胜自然是不作数的,但有专攻暗器的门派,飞刀银针,铁刃铜花……台上已然很空旷了,不让携带机关,无异于逼人认输。

于是规定为机关必须为自己制作,并且登擂前要向仙人台及对方通告数目。

名剑又算不算法器呢?

天下一共只几位剑主,打羽鳞试的可能就一位……最终决定是允许带上的,因为名剑不是师门长辈所赐,而是自行认主,理应算是自己的本事。

少剑君也很体面,除了在最后面对王久桥时,以之开了一道问心关,其余时候并未倚仗神剑之威。

那么仙狩能不能带上台呢?

鹤凫册一共只存在了三十年,羽鳞试上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没人能想象狴犴或者麒麟出现在台上打鳞试。

但照名剑的思路来说,应该也是可以的。

那么一颗眼睛可不可以呢?

三道山海之血可不可以呢?

也都是需要自己掌控才能发挥的力量,并非法器范畴。若说是从燕王手里得来,那么各派弟子所修剑术秘法,不也是师长所传吗?

所以这道黑衣大枪的身影在台上纵横,西边无数门派都只有沉默。

“也别忒气馁,兴许北区行呢。”顾渊道。

秋嘉树看向他。年轻时的旧识们多散落消失了,或疏远或反目,立在同样高度的已没有几人,顾渊算是一个。

“天姥应当能胜,但沾云琅的面子倒不脸上有光。往年是争第二,今年成争第三。”秋嘉树道,“还是你有其他看好的?”

“自己徒弟早早下去了,我当然希望余清厉害,这样面子上好过些。”顾渊道,“鹤前辈,贵派今年拿第几。”

白发苍苍的老妪摇头担忧:“我家杳杳肯定不行,还是早些输吧,可别也上去叫这人打得体伤骨断。”

齐无名这时候呵呵两声,倒没说话。

在席之人并非只有天楼,也并非只有大派,实际上有名有姓的门派领头人都坐在这里,人们一齐沉默地看着下方辽阔的剑台。

雍戟离台,天姥和姬九英登台了。

天姥看起来并不真是一位老妪,她其实生得很矮小,年龄据说在五十左右,但全然看不出痕迹,以及其人还扎着两个包子头,身高只堪堪到姬九英的下巴。

姬九英确实身量高些,但天姥也确实显得有一点……玉雪可爱。

其人上下打量着姬九英,一柄挂缨的长剑斜悬在腰后:“天山的娃娃?上届没见你。”

声音竟然也颇合形貌。

姬九英也没见过她。

这时候难免有些犹豫,执剑行礼:“天山【双成】姬九英,家师周无缨。向前辈请教。”

“客气了。”天姥脆声。

冬剑台堪称辽阔,聚集的人群遍集两坊,仙人台难以令所有人都看清台上打斗,但确实做了传输声音的玄阵,打起来叮叮当当。

这时候许多头回观看的人听见这嗓音,都茫然地去确认本场的场次。

“来吧。”天姥拔剑,“赶紧打完,我还要去找明娃娃。”

她的剑修长雪亮,姬九英屏息凝神,缓缓起剑。

排到这一场,姬九英就没什么求胜的心念,她既不是剑痴、也不是斗痴,裴液她都打不过,并不觉得输给这样一位大三十岁的前辈有什么接受不了。

只是带着玉女【双成】的名号,姬九英绝不愿令天山、令这个称谓蒙羞。

十招,她想。

出剑,以《七玉剑》起,承以《西王母剑》。

姬九英并不如大师姐或左丘师妹那样对剑痴迷,她只是既有天赋且刻苦。

她也不像簪雪师妹那样心思玲珑、善察人事,她最擅长的事就是将该自己做的、交在自己手里的事做好。

往前二十年,身为【七玉】之一,在内应为诸池表率,在外应为天山脸面,所以她学会的两件事就是修行与举止。

在前者她自问做得比石师妹好,在后者她自问做得比左丘好——左丘师妹和那个可能未来入主天山的少年同院修行了半年,竟然说的没超过十句话,听闻时令姬九英大大震惊。

不过夜里一想,她又确实羡慕这个一心在剑的师妹。

左丘师妹日后在剑上的成就一定会比自己更高吧。

但至少现在,在《西王母剑》上,她的造诣还不及自己的一半。

因为对剑并没有那样大的兴趣,她从未如饥似渴地博览群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专注于这门应当练好的剑,一回神时竟已只在大师姐之下。

【冲山落河】

姬九英长剑笔直冲向身前这位天姥,鞘握在手里,犹如一翼。

第一招,《七玉剑》独载的拙剑,其威力不甚大,招式也不繁复,唯独有一处令人难以想到的巧思——这是一式剑挡鞘攻之剑。

七玉剑是一门罕见的持鞘剑,运剑时另一只手的动作远比对手见到的富有深意,因此天山久不面世,月前八水上,初见这门剑的对手全都含恨落败。

正因持鞘手的动作与剑无关,所以对手无论剑感怎样灵敏,也难以察觉到这种设计。

姬九英长剑掠至天姥面前,天姥之剑也正对而来,眼见两剑将撞,姬九英手腕一转,剑招陡然一变。

这一剑她用得极潇洒,台上如同绽出一朵绚烂的银花。

然后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一声“叮”,两声拉长的锵然,姬九英一瞬间感觉自己的一剑一鞘都得到了极为妥善舒适的处置,没有任何对抗之感。

直到试图发动下一式剑招,才腕子一痛,两手乍然空空。

她回过神来,只见两人衣裙飘摇,自己长剑进了天姥的剑鞘,自己送上的剑鞘则被其一剑刺入。

其人腕子一收,先将剑鞘收来的剑拿回身前,再将握剑的手腕一抖,长剑连带收来的剑鞘跃在空中画了个半圆,落下时也被她握住了剑鞘。

其人一手一剑,看着怔然的姬九英脆声:“女娃娃,瞧你挺英俊正派,原来也耍小聪明……不过这小聪明挺有意思的,你这一剑也用得不错。”

姬九英一时不知自己现在是该认输还是继续打,实际上她这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刚……天姥用的,是一式更纯熟、更随手的【冲山落河】。

继续向下阅读
食仙主
831/868
书详情
第786章 幻楼宴(一)第787章 幻楼宴(二)第788章 幻楼宴(三)第789章 幻楼宴(四)第790章 幻楼宴(五)第791章 幻楼宴(六)第792章 幻楼宴(七)第793章 幻楼宴(八)第794章 幻楼宴(九)第795章 小青楼夜谈与寝(上)第796章 小青楼夜谈与寝(下)第797章 小青楼夜寝与谈第798章 羽鳞(一)第799章 羽鳞(二)第800章 羽鳞(三)第801章 羽鳞(四)第802章 羽鳞(五)第803章 羽鳞(六)第804章 羽鳞(七)第805章 羽鳞(八)第806章 羽鳞(九)第807章 羽鳞(十)第808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一)第809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二)第810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三)第811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四)第812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五)第813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六)第814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七)第815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八)第816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九)第817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十)第818章 不老幽缕第819章 雨工流形第820章 清微元降第821章 谁将此剑(上)第822章 谁将此剑(下)第823章 早闻君名,缘悭一战(上)第824章 早闻君名,缘悭一战(下)第825章 令知此剑,以祭家师结卷请假条更新安排第826章 太子系带,南衙令书进度报告amp更新延后两天禀告第827章 时去春留(一)第828章 时去春留(二)第829章 时去春留(三)第830章 时去春留(四)第831章 食武雪莲(一)第832章 食武雪莲(二)第833章 食武雪莲(三)第834章 食武雪莲(四)第835章 一千里行(一)第836章 一千里行(二)第837章 一千里行(三)第838章 一千里行(四)第839章 一千里行(五)第840章 一千里行(六)第841章 一千里行(七)第842章 铜城沸鼎(一)第843章 铜城沸鼎(二)第844章 铜城沸鼎(三)第845章 铜城沸鼎(四)第846章 铜城沸鼎(五)第847章 铜城沸鼎(六)第848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一)第849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二)第850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三)第851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四)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