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羽鳞(十)

食仙主鹦鹉咬舌第 822 / 868 章4,443 字

申时的时候,其余羽试比斗俱已结擂。

冬剑台上有两刻钟的空档,而后剩余的最后两道身影走了出来。

明绮天一如既往地神人之姿,前两场比斗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和红珠带来的血痕仿佛一段幻觉。

王久桥看起来刚刚洗了把脸,他走上台来,簪发旧鞋,像个凡人。

男人居于鹤榜第一的位置九年,但人们对这道身影的感受仍是神秘莫测,盖因他从不在人前露面,传说多年来一直徒步云游,见山而修,遇洞则居,有人说在市井见他讨水讨饭,还有说见过他剥成赤膊,代驴拉磨,从早到晚。

总之除了些零星传闻,羽试之后其人就杳无踪迹,传闻也就越演越怪,越编越奇。

而即便三年一见的羽鳞试,其人也不过只打两场,出招总在十招之内,赢下后再次离开。

上一届立在对面的是明绮天,再上一届是李神意,再上一届是位如今已登天楼的前辈,对手换了又换,男人总是如约登台,名字永不更替地挂在上面,仿佛成为一种惯常。

如今他再次走上来,如果有九年前的观者,应当能在他身上瞧出些岁月的痕迹,但和三年前确实没什么两样。

上午明绮天靠一式玄术胜过李神意时,人们都升起这道身影将要夺魁的预感,但如今王久桥如往常一样缓步登台,人们那种兴奋又降下去了。

要胜过他,实在还是一件不那么现实的事。

仙人台羽检未言,只三声钟鸣响彻上空,十六擂旁的观者几乎十去其九,全部围拢在了冬剑台周围。

唯独这一场不需要仙人台任何品评,胜者第一,败者列二,今年天下只此二者。

但台上二人却没即刻开打,似乎并不在乎先手。

“剑主,三年观世,可有所得?”

“得天下之剑,无物之心,与一位挚友。”

“甚好,甚好。”王久桥点点头,“我自别后三年,是往南而去,过了淮南、黔中、广海诸道,也不知有什么所得,该修习的也早修习完了,只是依旧磨心而已。”

“三年前相见,道长也是这般说。”

“实话,实话。”王久桥笑了下,拔出剑来,“久候此期,与剑主一弈。且请吧。”

明绮天抱剑执了个后辈礼,挺剑而上。

王久桥没有“椿身”,云境在两息之间全然降临于剑台,和红珠在其中只能支撑一式,如今这不讲道理的真气淹没了王久桥。

明绮天身化姑射,凌空,挺脊,垂剑,云气为之一荡,整座冬剑台仿佛忽然有了一位君主。

《庄子剑解》·【天子剑】

王久桥仰起头来看去,后退一步,挥袖抬指一点,二百丈云气飞速散去,一霎尽数化为清气。

天子失国,明绮天一剑自其身侧而过,王久桥正背剑架住,然后轻轻抬掌隔空一对,一霎暴烈的狂风席卷了整个剑台,明绮天骤然被击出数十丈远。

白衣如同狂风中的飞鸟,敛翼飘折,割风的剑就是她掌控方向的桅杆,画出一个巨大的、划过半个剑台的弧线,在无数的惊呼中,明绮天一剑再次点向王久桥的咽喉,王久桥再次提剑一卸,将女子导引向另一边。

于此时人们得见了《剑韬》。

明绮天拧腰挺肘,一道锋锐的剑光乍然刺穿了王久桥的咽喉。

但只是一道虚影。

王久桥在三丈之外踏步而来,抬袖擦了擦剑身。

明绮天抬起头,近处,远处,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一模一样王久桥现身而出。

如果他们同时对着谁笑一笑一定十分诡异,但男人气质和举止都很平朴,像是那种城边的渠柳或者有虫子的土地,所以这一幕极富神仙意味,难免令人呢喃一句“仙长”。

全真《身外身》法,由来两身、三身,从未想过会有如此一幕,最深深震撼的还是道家弟子。

没有什么言语,数十道身影纷纷朝女子而来,叮铛交击连珠般响于剑台之上。

一个王久桥已足够可怖,几十个王久桥挺剑而来的震撼实在难以描述,人们不知晓女子要怎样才能接下。

但她确实接下来了。

一柄剑和几十柄剑于她似乎没有分别,一柄剑胜不过她,几十柄也不过多费些工夫而已。

雪白云气一个个将这些身躯撕裂,重新化为散乱的灵玄。

知晓内情的道门弟子忍不住心疼——这种灵躯要修成一个,记载说要数月近年之功。

此时一炷香之内,就要全数消耗殆尽。

某一个王久桥道:“三年前与剑主弈剑,尚不分高下,如今一接剑,却已全然不是对手了。”

明绮天没有否认,王久桥的剑确实已被她超过,只不过王久桥的重心不只在剑上罢了。

全真妙法,灵玄秘术,在男人手中融会贯通,每一次剑上造就的优势,都会被术印抹去。或者说剑与术于王久桥来说并非泾渭分明的两道,它们在他手中炉火纯青,相互垫高起来,时令明绮天退避。

裴液抿唇望着两道身影的你来我往,和李神意比斗时他还能握着拍手奴助威,但这一场一上来就高高揪起了他的心。

从前,无论谁立在对面,明姑娘都是他心里那个深不可测、无所不能的人,无论对手用出何等惊人的手段,女子总是有更强大的、更神妙的法子应对,而绝大多数时候,其实只凭那柄剑就已够了。

但如今情况反过来,明姑娘身负的手段他已知晓得七七八八了,那些全都是拿出来就足以一锤定音的神术,但每一样用在这个道袍男人身上,裴液都难以期待胜利。

反而是男人的身影更加深不可测起来,女子每一次惊艳剑台的攻势,裴液都盯着他,担忧、但心里其实又相信他可以再一次拿出应对的方式。

确实昨夜只有在问及王久桥的时候,女子是说,唯有打过才知道。

剑界·【太白】

四十余道身外身俱都清除,女子的手段和真气俱都消耗大半,她望着唯一剩下的身影,竖剑在前,一座纯白的世界从她身后展开。

宛如仙人拂开的画卷。

王久桥抬起头,瞳中倒映出惊异的光,唯有面对这种手段他没有动作,因为意识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离。

画卷囊括了她。

看似永远不会到来的胜负猝不及防地展露了形影。

【庶人剑】

太白主杀,整个世界冷冽的杀意全数汇于一剑,八个月前她以此一剑刺杀太一真龙仙君,如今只比当时更强。

白衣消弭于剑界之中,再出现时已在王久桥的身后。

时来天地同力,绝不优美,但足够暴戾。

二百丈天地同此一剑,琉璃剑尖撞在王久桥的咽喉上。

发出一道震荡的金铁之音。

王久桥衣飞如翼,乱发飞扬,襟袍在剑界破碎的碎片中被割裂,两颗眼瞳深处染成了全然的金。

以男人的身躯为界,升起一道仿佛直达天际的清气屏障,缭乱的云气与剑界碎片如巨浪般撞在上面又倒卷而回,但王久桥一步未退。

【金关】

他漠然抬起手来,一切所能触及的灵玄朝他身躯奔涌而去,仿佛那是一座墟渊,然后就凝固在了身躯之中。

【玉锁】

九年不曾显于人前的全真至高修行大经,正如云琅之《姑射心经》,多少年来唯其一人能够修得,如今抵达之境界令道门弟子也尽皆茫然。

一副琉璃都刺不破的身躯降临于台上,但明绮天长剑轻轻一收,飞飙的云气和碎片忽然一荡,全都成了轻柔的飘絮。

一刚一柔的反复极变令人目眩神驰,而无数雪白的碎片忽然在一个恍惚之间化为了翩翩的蝴蝶。

明绮天消失了,整座剑台只剩一片安静的大雪。

裴液怔然在这安静中,忽然明白——那是【庶人剑】,也是【蝶】。

已在二人之心神境中。

王久桥深吸口气,衣发缓缓降落,金瞳消去,玉锁金关之身也就此消散。

他弯下腰,拄着盘坐在了地上,将剑投在了一旁。

“我在梦中,还是剑主在梦中呢?”男人仰起头来,轻叹一声。

台上杳然无声。

他举目四望,台下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他们和自己一样惊异于女子的消失,好像特异的是那位剑主一人,但王久桥知晓,是因为那些注视的人都受到了这式心剑的影响。

云琅之《蝶》,他早有耳闻,倒不料它如此无痕无迹,连一丝隙漏也找不到。

一切心剑,都是两颗心之决。

《蝶》的问心从名字就可以知道,记载在《庄子》之上,没有任何神秘的机制,但它依然是云琅最强大的心剑之一。

蝴蝶梦我,我梦蝴蝶?

三十七年的人生,短暂一梦;还是短暂的真实,三十七年的长梦。

这看起不是问题,但现在他处于这式心剑之中了。

那么就得回答,现在的自己,是真还是幻?

他立在正面,明绮天立在了反面,他观明绮天如蝴蝶,想必明绮天观他亦如是。

选错了,就永坠幻境。

王久桥安静了一会儿,阖眸露出个满足的笑容。

实际上,它考炼的当然不是赌一把的运气,而是对我心的体认。

在他的另一端,是【明镜冰鉴】之心。

你得和她完成一次心的对决。

王久桥久久阖眸,也许十几个呼吸,也许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对自己与满台的蝴蝶用了《大梦春秋剑》。

全真唯一的心剑,祖师用于“悟我”,九年前他正是用这一剑令那位前辈阖眸睡去,回到现实后自以为仍在梦境。

他用这一剑来观看明绮天的自我之认。

如果明绮天立于那个生长了三十七年的人间,那么将梦为蝴蝶,为破《大梦春秋》之剑,她必定回到那个现实;如果明绮天已是梦蝶,那么受剑之后,梦蝶之梦,依然会回到现实。

她当然会受剑,因为大家本就互为梦境。

所以,只要自己能够见到她,那么现下就在人间一侧;若见不到她,就可认定为虚了。

王久桥抬起眸来,看向剑台。

明绮天露出身形。

王久桥微微一笑,但却垂眉:“剑主,我破此心问了。”

“是么?”

“嗯?”

明绮天安静看着他:“道长只是破了【蝶】剑,不是破了【斩心】。”

王久桥微微一怔。

“这是……我的心神境?”

“这是道长的心神境。”

王久桥抬眸看着她。

“道长不敢答,自己是王久桥,还是蝴蝶吗?”明绮天道,“那么道长输了。”

王久桥静了一会儿:“剑主敢答,自己是明绮天,还是蝴蝶吗?”

他抬起眼睛来,看着身前的女子。

明绮天安静地看着他。

王久桥慢慢怔然,然后嘴角露出个淡淡的笑意。

一切俱都收回,因为琉璃剑尖离开了他的咽喉,漫天碎雪轻卷,玉锁金关之屏障还立在剑台上,一梦不过一个刹那。

王久桥咽喉流出一缕细血,明绮天胜了。

但王久桥笑了起来,渐至爽朗的哈哈,他收剑入鞘:“等待剑主三年,正为此心性之决,原来这就是【无物】之心……我懂得了,多谢。”

他阖眸敛容:“‘我’是王久桥,‘我’是蝴蝶,又有什么分别呢,又何必分辨?本心真性,只此一份罢了。”

他含笑转身下台,就此登入了天楼。

……

……

无论其他后者如何排序,今年的鹤榜第一将更名为【姑射】明绮天了。

人们仍未从那场梦幻而诗意的对决的醒来,有的人讨论着看不懂的每一幕,有的人猜测着这个姓名会在榜上待多少年,有的说两届,有的说三届。

裴液知晓不会很久,因为取得第一之后,女子就将回山闭关,直接着手准备破境事项了。

她不似王久桥一般等着心性磨练,也不似和红珠一般等着胜过什么人,更没有什么追求玄门极致的想法。这时候裴液遥遥望着她,李缄立在女子身边,百十家剑门的目光全都投向她,鹤飞钟鸣,整座剑台正如煮开般沸腾。

裴液混在人群里助威了一会儿,提起剑来向正冷清的十六擂走去。

这时候真是显得空旷了,裴液投目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身型高大的女子。

张君雪也正立着刀,探寻着他的身影,两双眼睛撞上。

裴液跑过来,笑:“这一场是入凫榜的比试吗?君雪你现在这样厉害!”

张君雪微微不好意思,低声:“不是,那场我早已经败了,现下是和还有机会的人打。人家赢了我,还有最后一次冲击凫榜的机会。”

“那你赢了岂不是也行。”

张君雪笑:“我很难赢了。”

“没关系,输得别忒难看就行。”裴液笑,“你专叫我来看的。”

“……因为以前在博望,是你让我好好学刀。”张君雪道,“别人没和我说过那些话,所以,所以……”

她抿了抿唇,裴液这时发现她也有有些变化,清瘦些,冷硬些了,大概是一路风餐露宿的锤炼,裴液点点头:“君雪你也是我出奉怀后,认识的头一个朋友。白鹿宫过得怎么样……”

“裴液,你先别问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张君雪认真看着他,“我听说你和燕王府的世子雍戟是仇人,这几天打十六擂,我看见他好几次,他是八场连胜进的凫榜。”

继续向下阅读
食仙主
822/868
书详情
第786章 幻楼宴(一)第787章 幻楼宴(二)第788章 幻楼宴(三)第789章 幻楼宴(四)第790章 幻楼宴(五)第791章 幻楼宴(六)第792章 幻楼宴(七)第793章 幻楼宴(八)第794章 幻楼宴(九)第795章 小青楼夜谈与寝(上)第796章 小青楼夜谈与寝(下)第797章 小青楼夜寝与谈第798章 羽鳞(一)第799章 羽鳞(二)第800章 羽鳞(三)第801章 羽鳞(四)第802章 羽鳞(五)第803章 羽鳞(六)第804章 羽鳞(七)第805章 羽鳞(八)第806章 羽鳞(九)第807章 羽鳞(十)第808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一)第809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二)第810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三)第811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四)第812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五)第813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六)第814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七)第815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八)第816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九)第817章 眼芒剑戟,心火仇雠(十)第818章 不老幽缕第819章 雨工流形第820章 清微元降第821章 谁将此剑(上)第822章 谁将此剑(下)第823章 早闻君名,缘悭一战(上)第824章 早闻君名,缘悭一战(下)第825章 令知此剑,以祭家师结卷请假条更新安排第826章 太子系带,南衙令书进度报告amp更新延后两天禀告第827章 时去春留(一)第828章 时去春留(二)第829章 时去春留(三)第830章 时去春留(四)第831章 食武雪莲(一)第832章 食武雪莲(二)第833章 食武雪莲(三)第834章 食武雪莲(四)第835章 一千里行(一)第836章 一千里行(二)第837章 一千里行(三)第838章 一千里行(四)第839章 一千里行(五)第840章 一千里行(六)第841章 一千里行(七)第842章 铜城沸鼎(一)第843章 铜城沸鼎(二)第844章 铜城沸鼎(三)第845章 铜城沸鼎(四)第846章 铜城沸鼎(五)第847章 铜城沸鼎(六)第848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一)第849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二)第850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三)第851章 明光不见,魑魅潜形(四)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