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北京’听来的情报
面对岳峰的询问，吴克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抿嘴微笑着摇摇头。
过了几秒，吴克己见岳峰抬头看着自己依然没有吃饭的意思，这才叹口气说道：
“老头子混到现在活了大半辈子了，手里还是有点底牌的！
现在问你这些，只是在琢磨一些可能性而已！
你也不用过份紧张，自从上次我们参帮内部的事情处理完，现在已经很少有需要见红的矛盾了！”
这次，岳峰没有被说服，他看着吴克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很少有，那也是有！
您刚才也跟我说了，自己喜欢多做准备，肯定是有特殊的事情导致您察觉到这种可能的危机了！
我知道，像您这样的人，在事情没有真相大白那一天，肯定不会提前把事儿说出来的！
我也不追问细节，只是当着师傅的面儿给您表个态！
在我这，您可以永远踏实放心，只要有需要，您随时可以张口！
人的事儿，钱的事儿，或者其他门路关系的事儿，在大侄子这里，您跟我师父是一样的待遇，要啥给啥，不设上限！
如果有必要，就算咱把这些积攒的家业都扬了从头再来，我岳峰才二十出头，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听到岳峰这番话，吴克己跟赵大山再次对视一眼，老哥俩再次端起酒杯，笑着碰了一下。
“老赵，在小峰这孩子身上，我识人的本事不如你！”吴克己非常欣慰地说道。
赵大山非常高兴地看着岳峰，自豪地说道：“那是，我赵大山的徒弟，能是一般人么？从第一回见这孩子，我就知道小峰的秉性！
现在你还有啥好顾虑的，孩子也大了，你如果真有啥想法，跟小峰说说也未尝不可！
咱们屋里就仨人，任何信息都跑不出这间屋去！”
赵大山跟岳峰都这么表态了，吴克己点点头，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现在，国家对人参的采收以及种植等，政策发生了变化！这导致我们参农组织，也卡在了组织改革的边缘！
之前我们内部对利益分配的事情就有过严重分歧，拉帮结派下搞分裂，最后干脆闹到了动用武力处理的地步。
武力只能解决部分参把头的意见分歧问题，没法改变现在大的政策趋势！
如果不跟紧国家政策形势，用不了多久，参农组织团体就名存实亡了！
但是，现在跟进国家形势做出调整，会动很多人的既得利益，少不得，又要大动干戈，甚至流血！
这段时间，小涛结婚，我趁着机会来山上待一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但是，思来想去，都没有好的法子能两全其美。
上任把头把这么多人吃饭的责任交给了我，总不能就这么散在我手里了吧！”
听完吴克己的话，岳峰心底高速思考起来。
国家以前对人参的管理，明面上都是归国营的，各大参场都是国营单位在负责统一收购经营。统一定价，统一销售，普通人没有经销权，更没有议价权！
松原参农组织这边，一部分业务来自自有的自留地野山参由各大把头掌握的‘场子’负责，这些场子每年到了特定时节就会酌情放山采参。
随着野山参的逐年采集，这部分业务的收入已经呈现明显的下滑趋势，高年份老山参的产量日渐稀少面临着濒临枯竭的风险。
另一部分是林下参和园参这类人工种植人参，参农组织也在与国营参场合作，承担日常管理、专业维护等工作。
虽然这部分收入不算丰厚，但胜在稳定，最近这些年的人参行情一直都不错，绝大部分参农从业者，都是吃的国家的饭。
当然，他们名义上都是在吴克己这个组织领导带头下活跃。
岳峰从吴大爷嘴里听到他面临的问题，结合历史情况稍微一动脑子，就知道是咋回事儿。
现在国家对人参经营的限制放开了，普通农户也可以以个人名义种植人参，这样，那些手里掌握着人参种植管理技术的人，就成了香饽饽。
当一个人的地位跟能力不匹配的时候，自然就会产生矛盾，而吴克己作为团队的大把头，如何平衡处理会面临诸多的挑战。
参农组织这种民间抱团儿抵抗风险而形成的团体，本身就游走在黑白之间，一旦牵扯到了利益，恶性争斗或者矛盾啥的，就不可避免了。
想到这里，岳峰用筷子夹起一块野鸭肉塞了嘴里，一边啃，一边说道：“大爷，是不是人参国营政策放开的事情，您那边手下的人，开始不安分了！”
听到岳峰这么说，吴克己猛地抬头看向岳峰，眼神里满是意外。
“这事儿得明年开春才出文件呢，你是从哪听说的？”
岳峰笑着摇摇头：“我自然有我的信息渠道，林业局啥的我都有朋友啊，叔叔大爷啥的关系一直不错呢！
您就说，是不是这件事儿吧，可能我知道的内幕信息，比您掌握的，还要多也说不好！
咱关上门，把手里了解的信息对称一下子，说不定您拿不准的主意，就有了新眉目！”
“确实是这件事儿！
国家在人参经营上的政策一放开，手下的人就管不住了！
他们都懂人参种植的手艺跟技术，完全可以自己种自己管理自己销售，绕开参帮的管理！
我也知道大的政策无法更改，但是想尽可能的让参帮这边权利跟职责能正常过渡！”
岳峰见吴克己点头承认了核心矛盾所在，心底有了数。
他停顿一秒大致整理了下思路，然后笑着说道：“大爷，您觉得政策放开对你们参帮这些从业者来说，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呢？”
吴克己非常冷静地回答道：“短时间看，肯定是好事儿！参农选择机会更多了，手里的技术也有了用武之地！长期看，就不好说了。
什么东西多了，都影响行市，人参种植又是个长时间高投入的行当，很容易扎堆儿上市，供大于求。
到时候一窝蜂的种植，一窝蜂的上市，如果市场遇冷，好多人把多年积蓄砸进去换不回来钱，严重了甚至要上吊！”
岳峰听完点点头，吴大爷不愧是松原参帮的领军人物，对行业的性质，以及后续可能的发展看得相当透彻。
事实上，人参作为东北三宝之一，在政策放开之前确实是比较稳定的状态，行情一直不错，产量稳定，品质也优秀，这些因素都让它的价格居高不下。
岳峰记忆里，是明年开始放开之后，90年前后行情开始大跳水，不少人面对低迷的行情血本无归。
不少参农借了钱搞种植，结果裤衩子都赔没了。
由此还引发了毁林种参等生态问题，一直缓了好多年行情都没有涨回来。
岳峰条理非常清晰的说道：“大爷，这趟北京之行，我也不是只去玩鹰交朋友了，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也了解到一些政策层面的内幕信息。
未来十年，我给您一个大概率会落地的发展剧本，您想要做决策，就按照这个剧本来参考吧！
具体信息来源您就别管了，我肯定不会信口胡诌！”
“你说！”
岳峰道：“人参国营政策放开，肯定会有大量的农户跟参农等加入这个行业，大规模的种植人参！
据我所知，园参一般从育种培苗到采收，差不多需要六年左右吧！”
“对，一般是六年左右，如果是‘边条参’还要延长到七到九年才能长到足够的形态要求！”
吴克己应和了一句，连酒都不喝了，等着岳峰往下说。
岳峰继续说道：“按照上面那些人的预期，在政策放开之后，年人参的产量会在六年这个周期到了之后，出现井喷！到时候，药用园参行情将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咱们国家对人参的国内国际购销，每年的消耗量基本是相对固定的，市场的正常需求增长率也很好计算！
这玩意儿是药，又不是食品！供求关系打破了之后，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大降价，海量上市的鲜园参，把多年涨上来的行情，一夜砸到谷底！
我听到的说法，国家层面上，几个专家研判之后给这个市场化的波动大概预估十到十五年的振荡期！
理想情况下，15年左右才能恢复行情的初步稳定！不过据我那位朋友的个人看法，15年也相对保守了，他觉得得消化这个影响需要20年，甚至更久！
做出这个判断的原因我也问了，他的回答是咱们国家本身就处在经济高速增长期，农民原本收入单一，有了挣钱的门路，涌入新的种植行业的规模，可能会远超出正常预期，这种情况好几种因素互相叠加，产生的实际影响要远大于理论上的预估！
我这个朋友给我的建议是，老山参行情会持续地上涨，随着时间越来越稀有，水涨船高！
人工种植的人参市场，还有大概五六年的增长获利期，一旦到了节点，必崩无疑！”
重生挂13的岳峰，早已经经历过一遍这个时代发展的过程了，虽然自己不是从业者，但作为地道的东北人，这种大的政策趋势层面信息，还是比较畅通的。
毕竟那个年代除了电视广播跟报纸，也没有别的信息来源。报纸上整天说人参行情崩了参农血本无归，擦屁股看一眼都能知道这种大众消息。
听完岳峰一番‘专业’的忽悠，吴克己面色比刚才严峻了许多。
岳峰想的只是赚了还是赔了，不管结局好赖，都不疼不痒。
这些冰冷的字眼在吴克己听来，直接决定了自己手下这帮兄弟们的生或者死。
“你说的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小峰，大爷之前还真小看你了！北京不愧是国家首都，是真有能人啊！”
吴克己沉默了五秒钟之后，这才端起酒杯一口闷掉剩下半杯酒，有感而发。
岳峰没有立刻倒酒，而是给吴克己倒上了一杯热茶安慰道：“大爷您别激动！那些国营参场啥的，您肯定都有人脉门路！
想稳妥挣钱，直接把山场里现成的、还没到年限的参苗圃都包过来，压个一两年行情好的时候卖掉，稳赚不赔！
等到了集中上市前一年，就撤出来，往后您攥着老山参的场子就是了！
我私人觉得，这个行当，不值当您再去绞尽脑汁地琢磨未来了！
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跟国家层面的政策意志抗衡！这是时代规律！
就像哪天，国家颁布了禁止狩猎野生动物的法律，不让用枪了，那猎帮也就没有存在的根基了！
这些时代发展的产物，终将在国家政策的影响下走向衰败！”
听完岳峰最后的总结，吴克己没说话。
理智告诉他，岳峰说的都是对的，但是情感上，吴克己又有些放不下。
一想到还有个五六年时间，整个行业就要大变天，普通参农多少年的积累化为乌有，吴克己心情就有些沉重。
这时候，赵大山掐起酒瓶子，给吴克己倒满了白酒。
赵大山拍了拍吴克己的肩膀说：“行了老吴，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啊！
钱这玩意儿够花就行呗，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小峰从首都听来的消息肯定是准的，你借着这个政策改变，正好可以顺势脱身！
到时候，咱们老哥俩就在山上养殖场做伴儿，天天放鹰，打猎，没事儿就喝酒吃肉吹牛逼，让小峰管着咱们，多好！”
吴克己点点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如果参帮一定要走向衰败，那就让它衰败在我手里吧！
小峰刚才的一句话说的对，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跟国家政策抗衡！”
“嘿嘿，大爷您咋还突然感伤起来了！普通人，谁也没有那个前后眼，可以预知到明天发生什么事情！
您不用为以前发生的事儿上火，也没必要对还没发生的事儿闹心！来，咱吃肉，喝酒！！”
岳峰给夹了一大块肥美的鸭腿儿肉到吴克己的面前劝道。
吴克己点点头，夹起鸭腿儿啃了一口，漆黑如墨的眼睛里，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滑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