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从大丰村出发，开了四个小时车，晚上九点才抵达位于宁海的新乡土音乐公司录音棚。
几个工作人员早已严阵以待。
明明是加班，而且是周日晚上加班，可几个年轻人却丝毫不见疲态和怨念，反而个个精神振奋、红光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彩票呢。
林骁也是不解，心想这年头牛马都这么有觉悟了吗？
新乡土成立半年多，他来过两三次。
明面上，曹元智是公司老板，林骁本人和新乡土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连签约歌手都不是——他和南州省官方的合作关系，没办法在纸面上体现，也不用刻意去体现。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林骁才是公司的灵魂人物。
当然，林骁很不想承认这一点，有种被人绑架了的感觉。
今天是他第四次到新乡土来。
一进公司，就又见到了几个新面孔，个顶个地散发着清彻又明亮的光芒。
林骁冲他们点头致意，小姑娘小伙子们兴奋地直打摆子，跟羊癫疯即将发作似的。
“可以啊老曹，公司又壮大了！”林骁感慨。
“还行还行，托您老人家洪福！”老曹客气。
“唉，少给我戴高帽啊！”
“这不是高帽，这是事实！”
老曹认真道，“您老人家是不知道，你给新乡土创作的第一首歌《小苹果》有多火，各种商业合作跟冬天的雪花片似的，接都接不过来。这合作多了，肯定得招兵买马啊，原来那几个人手根本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狡诈笑道：“当然了，有几个人是这两天刚招的，因为我听了《稻香》，预感到这首歌引发的网络热度不会比《小苹果》低。我们公司又得迎来一波大爆发，为了打好这场硬仗，我提前储备点精英力量，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老曹一脸嘚瑟，满脸写着“快夸我聪明”的奸诈表情。
林骁赏了他一个看不见眼球的超级大白眼：“你这哪是在招兵买马，准备跟市场打硬仗，你这分明是在自制捕鼠器，等着我这只大老鼠自投罗网啊！！”
曹元智哈哈一笑：“都一样，都一样！”
林骁：“？？？”
面对林骁的吐槽和抱怨，老曹难得忍着让着没怼他，毕竟好不容易才把他给骗过来，可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走了。
老曹把他推进了录音室。
半个小时后，《稻香》录制完成了。
其实按照歌曲制作精益求精的要求，这首歌还有许多需要调整的地方，但老曹没再让林骁继续录。
一是因为他忙了一整天，嗓子状况并不太好，再录也不会比前面这几次更动听。
二是他的感情很到位，歌声里满是对故乡土地的眷恋，足以弥补嗓音状态上的些许瑕疵。
三是以现在网友对这首歌求爷爷告奶奶的企盼程度，只要正式版一发出去，绝对是各大音乐榜单屠榜的存在，大家哪还顾得上挑三拣四，怕是跪下来感谢林骁开恩都有可能。
结合以上几点，老曹直接拍板：成了！
“感谢林镇长百忙之中抽空来录歌，学长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请你吃个夜宵去！”曹元智笑呵呵道，一副满足的表情。
林骁一脸嫌弃：“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过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录歌，你就请我吃个夜宵啊？”
老曹翻白眼：“那你想咋的？我倒是想请你去泡个脚，按个摩，再去商K点几个嫩模……你敢去吗，林大镇长？”
老曹一脸挑衅的表情。
林骁被怼得窘迫，只能尴尬地咳嗽两声，左顾右盼像个心虚的贼。
还真让老曹说对了，自己还真不敢！
“走吧，夜宵！”老曹无奈道。
“算了吧，我明天上午还有会，得赶紧回麻山县去！”
“你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老曹一脸嫌弃，很是无语，“这都十点了，你现在开车回去，到家就得凌晨两点，打你七点半起床也就睡那么几个小时！今天忙了一天，又开车到凌晨，明天一早接着干……为人民服务也得要命吧？”
林骁嘿嘿一笑不说话。
老曹黑着脸，直接拽着他胳膊不撒手：“我不管！你大晚上开夜车回去，我是不放心！今天晚上就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
“我把你拉过来的，当然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老曹一脸坚定，又道，“而且你今天来录歌，也算是为了组织加班，明天晚点去单位也算是合情合理吧？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去找领导，联系你们县长请假！”
林骁哭笑不得：“不用找县长，明天上午是我们镇上的例会！”
老曹两手一拍：“那就更不用纠结了！你不是镇里最大的官吗，都当老大了，还不能晚点去？还反了他们了！”
老曹一口江湖气，林骁听得无语。
不过想想，自己折腾这么一天真是累坏了，再开四个小时车回家，想想也是怵头。
而且自他到星光镇后，班子会一般是上午11点开，有事说事，主打精简，半个小时一定完事。
所以明早六七点出发，赶在11点前到镇上，完全来得及。
林骁想想，也就依了老曹。
鉴于林大镇长各种身份各种顾忌，出去吃夜宵容易引发骚乱，所以这夜宵就直接在公司办公室进行。
老曹早就布置下去了。
从录音棚出来，大会议室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美食，香得人直迷糊。
一众年轻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到位，却没有一个敢提前动筷子的，都眼巴巴地等着林骁到来。
刚一进屋，大家伙那看珍珠看宝藏的眼神，又都出现了。
林骁被这么多人围观得有些心慌，总觉得这丰盛的夜宵里绝对下了东西，自己尝一口立马晕倒，然后被这伙人大卸八块、分而食之……
想想就恐怖！
“好了，大家伙别杵着了，怪吓人的！”
老曹缓和气氛，拍着林骁笑道，“林大镇长你们也都认识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都放松点，你们拘束他也吃不好！不过我申明一点啊，在咱们公司，可以没大没小，但有一条规矩一定要守。是什么？”
大家齐刷刷回答：“不能拍照、不能拍照、不能拍照！！”
喊声嘹亮又整齐划一，吓了林骁一跳。
“可以啊，曹总，这管理手段杠杠的！”
“那必须的！”
老曹笑得得意，打开一罐冰啤酒递过去，接着自己也开了一瓶。
两人不必多言，默契地一饮而尽。
大家都吃了起来。
有了曹总打头，一屋子年轻人这才敢壮着胆子，一个个上来敬酒套近乎。
当然，仅限于表达“我是谁谁谁，在公司负责啥啥啥”以及“我超喜欢你的”或者“我超喜欢韩希熙”，其他的大家也都很有分寸地不多说。
五分钟下来，一屋子人转了一圈，林骁终于可以尽情地吃吃吃了。
这时，老曹招手喊了一个女生过来。
林骁正往嘴里送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五花肉，一抬头，看见眼前站着一个青春洋溢的美少女，不由得眼前一亮。
“思思，大家伙都跟林老师敬酒了，你这最该敬酒的，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老曹笑道。
这话叫那女孩听得一脸紧张羞怯，却把林骁听得十分莫名其妙，心里琢磨什么叫“最该敬酒的”？
还没琢磨明白，这个叫“思思”的女孩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战战兢兢地朝林骁举了起来。
“林……林老师……我……我敬您……”
女孩声音很低，但声线却温柔婉转，叫林骁眼神一亮。
不过更亮的，还是他直勾勾地盯着女孩手里的杯子。
林骁想着既然是敬酒，那这透明的水杯里也只能是白酒了，不由得十分惊骇，没想到这么柔弱年轻的妹子，却做出了最霸气的举动，上来就是一杯白酒。
“老曹，你招的人都这么猛吗，上来这么一大杯白的？”林骁调侃道。
这话一出，女孩紧张的脸色更红了。
老曹大笑起来：“什么白的，这是水——思思是我们新乡土签约的第一位歌手，人家爱护自己的嗓子，什么饮料都不喝，只喝纯净水！瞧瞧这觉悟，你好好学着点吧！”
林骁惊呆了。
都顾不上回击老曹的调侃，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签约歌手”的信息上。
在和女孩碰杯一饮后，霍思思赶紧走了，林骁的视线一路追随到她在办公室最角落里坐下，和其他人热闹欢快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嘿！嘿！别看了，没你老婆好看！”老曹冷不丁来了一句。
“啧！”
林骁神烦，瞪了他一眼。
老曹忙道：“你瞪我干嘛？难道我说的不对，你觉得她比你老婆好看？”
这下换林骁“啧”了，猛地推了骚男一把，差点把他推桌子底下去。
老曹气势汹汹要过来跟林骁茬架。
林骁没工夫跟他撕闹，一边嗦粉一边正色问：“你什么时候签的歌手，我怎么不知道？”
老曹无奈道：“您老人家那么忙，这么点小事，我哪敢打扰您啊！”
林骁拧着眉头：“签约歌手，这还叫小事？”
老曹两手一摊道：“公司有你和希希撑着，你们俩的名气和地位，在整个乐坛现在都无人能够撼动，小小一个南州省，我再招八百个新人也改变不了你们俩两根台柱子的地位，你不用慌！”
林骁翻了个大白眼，又嗦一口粉，爽歪歪。
“谁稀罕当你的台柱子！”
“是是是，你不稀罕，我也知道你不稀罕！”老曹这倒是老实话。
“那你突然招个人……”
“就因为你和希希都不稀罕当这个台柱子，我使唤不了你们，可这公司既然开了就得运营下去啊！”
老曹无奈道，“这新乡土既然背靠宣传部，那各种官方演出肯定少不了，你和你老婆牌面太大，我又没办法请你们出山，那人家组织找我要镇场子的歌手，我总得有拿出手的人啊。不签新歌手，你告诉我怎么办？”
林骁想想，倒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点了点头。
“这个思思……什么来路？看着挺年轻的，唱功够硬吗？”
“哈！”
老曹一说这个就来劲了，兴奋道，“我告诉你，别看这小妹妹性格内向，说话轻声细语跟林黛玉的，那实力绝对杠杠的。首先，她是南州大学音乐专业的，是我们的学妹，是我老师亲自给我推荐的。
“其次，她虽然才21岁，但在南州已经小有名气了，参加了南州电视台举办一档红歌节目，还拿了亚军，冠军是个60多岁的老歌唱家。这实力，你就知道有多强了！
“最后……”
老曹突然讳莫如深地指了指天花板，笑道，“妹子来头也不小，上面有人特意向我推荐的！当然了，我是听你林镇长忽悠才来接管这个新乡土，签约歌手这件事，我也不会给谁面子，完全是从公司发展的角度出发。
“虽然这个霍思思有靠山，但她是能力我也亲自考察过，绝对过关，又是土生土长的南州人，形象气质也甜美，当南州的官方代言人很不错。综合以上种种，我才拍板签下她的，你放心好了！”
听老曹这么说，林骁这才放下戒心，点了点头。
“既然曹总都把关这么严了，我当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林骁嘿嘿笑道，“不过……我随口说啊，这妹子的气质风格好像跟我老婆有点重啊，你既然考虑找个女的当南州省的形象代言人，怎么没想到希希呢？希希都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了，找她不比重新培养一个新人，要简单吗？”
曹元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个死没良心的，你以为我愿意培养新人啊？我都是为了你们两口子考虑，这都看不出来？”
“为了我们俩考虑？”
“你老婆连演唱会都不开了，非要去乡村小学当音乐老师！”
曹元智这话没有调侃，眼神里全是赞叹，“希希这魄力，我是佩服的！她为了献爱心，连自己当明星和挣大钱都可以抛下，你觉得，我还能打她的牌吗？”
林骁一想，倒也是这么个理，憨憨地笑了。
他举杯道：“那我替我老婆谢谢你了！”
老曹无奈，跟他碰杯：“不客气！既然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那就帮我一个忙！”
林骁瞬间警觉，总觉得有诈。
“什么忙？”
“简单，你，带一带思思！”
“带一带？怎么个带法？”
“啧，装糊涂是不是！”
老曹正色道，“写个男女合唱的歌，你们俩一起唱，这不就带出来了吗？”
林骁脑瓜子有点懵，嗡嗡的。
“我和她，情歌对唱？”他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情歌对唱！”
老曹解释，“咱这是新乡土公司，出品的歌多半绕不开田间地头山山水水那点事，那基本上跟情歌也没什么关系了。所以，我只是让你写一首男女合唱的歌，不一定非得是情歌！”
林骁激动道：“那也不行啊！我跟我老婆都还没正儿八经地合唱过呢，结果为了给你带新人，我巴巴写首歌跟个妹妹对唱去……我骚不骚啊！”
老曹也生起气来。
“什么叫给我带新人？新乡土不是你的事业？”
“不是！”
“嘿！林大骁，你再给我说一遍！”
“不……最起码明面上不是！”
林骁缩着脖子，很没出息地讪笑了起来。
毕竟这公司里里外外牵线搭桥，都是他一手弄的，甚至连曹元智这个负责人，还是他千里迢迢从海城挖过来坐镇的。
现在人家为了公司发展尽心尽力的，自己一拍屁股说这公司和自己无关……
确实有点不是人啊！
林骁忙道：“我明白你想带新人，壮大公司实力的心情，但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老曹要发言，被林骁伸手捂住嘴，哥俩一时有点暧昧。
“你先听我说完！”
林骁认真道，“一方面，我不想当歌手，本身也不是专业歌手。我写歌唱歌，一开始就是为了捧红我老婆，后来身份曝光各种阴差阳错，才有了《小苹果》和《稻香》。
“其实我已经有想法不再唱歌了，写歌当然得写，你让我给这个霍思思写歌也没问题，但我真不能跟她合唱，尤其是我跟我老婆都没合唱过。
“另一方面，我和希希的婚姻状态现在被全网围观，我要是这个节骨眼，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妹子合唱，即使不是唱情歌，你自己琢磨琢磨网友会怎么想？要是我老婆不是歌手也就算了，还可以解释为是为了工作。
“可我老婆是个歌手，还是个名气、实力兼备的一流歌手，我放着自己枕边人不去合唱，跟个别的妹子合唱，你觉得这事能说得过去吗，网友不把我骂死才怪……哥，你想害我就直说！”
一番话把曹元智给说懵了。
他沉下脸来，认真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一时有些后怕。
他一门心思想趁着当前的热度，把新乡土公司赶紧壮大，并培养起其他能够挑大梁的歌手，却忘了考虑自家兄弟虽然名气高、热度大、才华逆天，但其实身居高位，也是高处不胜寒。
既然被全网注目追捧，自然也就被所有人挑剔找茬，出不得一点错漏。
老曹自己是进过圈，而且从云端跌下来过的。
如今想想都是后怕，怎还敢让自己兄弟去以身犯险呢？
他顿时一身冷汗，连忙举杯：“是哥哥欠考虑了，对不住兄弟，对不住！”
林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儿，其实纯从工作角度考虑，你的办法是带新人最快最有效的一种，这一点毛病没有。”
老曹憨憨笑了起来。
“得，有林镇长夸奖，我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那是，曹总威武！”
“别介，林镇长客气！”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碰杯，笑得酣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