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来得早，梁甜在大礼堂前排找到了个好坐位。
一直等到六点，学院的元旦跨年晚会才开始。
梁甜坐在底下，心里比校领导和台上演出的学生们还要激动，一边要留心看林宇有没有出场，一边还在看手机上的天气，期待今冬的这场初雪能够顺利降临。
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演出过半，她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下一个节目，是由我们学生会选送的情歌对唱，歌名叫《爱的魔法》。两位表演者中，一位是大家的老熟人了，是学生会主席、荣获校园女神称号的徐莹莹学姐，另一位则是农林经济管理专业的大一新生，林宇。让我们掌声有请两位登台……”
主持人退场，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梁甜坐在观众席的阴影里，却一懵又一懵。
“情歌对唱？”
“爱的魔法？”
“校园女神？”
“……林宇？”
不是，前面三个词跟最后面那个土包子，他合适吗？！
梁甜心里莫名有些酸酸的。
如果是之前，她可能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酸，毕竟没有理由。
但今天的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
确认了心意并打算在初雪跨年夜向倒霉猴告白的她，现在非常清楚地明白心里那股酸酸的感觉，是吃醋、是不爽，是讨厌林宇跟任何异性牵扯在一起。
不过，此刻的梁甜还保留着理智，知道这只是一场演出，代表不了什么。
“刚才主持人介绍也说了，这个学姐是学生会主席，还是公认的校园女神。这种级别的女神，应该看不上林宇这种土包子吧……”
梁甜想想便有了自信，心道：“除了我，也没人能看得上那只又衰又笨的倒霉猴了！！”
梁甜脑海里浮现出林宇那时常慢半拍的呆样，顿时忍不住笑了。
她调整心情，挺直后背。
倒要看看，这只倒霉猴是怎么站在舞台上，跟校园女神一起合唱姐姐和姐夫的那首经典甜蜜情歌。
舞台上，灯光旖旎。
一对俊男靓女从舞台两侧缓缓登上。
女孩穿着一身娇俏的粉色短裙，一头栗色卷发，每一个弯度都流淌在俏皮和温婉之间。
这个打扮已经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再加上那张精致美艳到让其他女生可以称作“狐狸精”的脸，一出场，便顿时引发整个观众席的尖叫和欢呼。
突如其来的雷鸣掌声，吓了梁甜和前排校领导一大跳。
“果然是校园女神，呼声就是高！！”
梁甜心里纳罕。
好在她自己也是从小被夸漂亮长大的，对美貌的女生没有敌意只有欣赏。
在肯定了徐莹莹的颜值后，她迅速切换视线，在舞台上搜索林宇。
结果是：没看到！
“不是说林宇合唱吗，这男的是谁，脸这么白，头发这么油，还穿一身这么骚气的西装……卧槽，林宇？？！”
梁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舞台右侧这个油头粉面的男生，竟然是平常出来跟她见面时，不洗脸不梳头大裤衩子加拖鞋的林宇？！
梁甜简直惊呆。
反应过来后，兀自红了脸，心里就一个念头：男生变帅的成本就是低……这小子，收拾一下还挺帅的嘛！
梁甜心脏跳得厉害，好像比刚才更动心了。
舞台上，音乐响起。
合唱开始了。
《爱的魔法》这首歌，是林骁和韩希熙共同创作的，一开始只是作为卡利亚集团旗下的新品魔法系列珠宝的广告推广曲，由韩希熙演唱。
虽然这歌一发出就很火，但其实从头到尾，并没有出过对唱版本。
只有女生独唱版。
现在网络上热传的合唱版，是在《歌手》舞台的决赛上，疯女人钟嘉雯和宝岛色魔董力一起唱的。
这个版本的风头，热度一度盖过了韩希熙的原唱，甚至还给她带来了不小的质疑和风波，被网友嘲讽她实力不行，只是运气好摊上了林骁这么个天才音乐人老公。
之所以会有这一段，还牵扯到一段老黄历。
当时的《歌手》决赛舞台，韩希熙作为原唱，并不知道钟嘉雯拿到了《爱的魔法》的版权。
这个陈仓暗度，是芒果台勾结韩希熙当时的经纪人，一起达成的。
演出结束后，钟嘉雯爆火出圈。
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演唱的确出彩，改独唱为男女合唱，还配上了俏皮甜蜜的舞蹈，跟原唱一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从“改编”层面来说，是非常成功的。
但只是改的好，还不足以为这首歌带来全网出圈的热度。
之所以能有后来的效果，主要还是因为蹭了韩希熙的热度，节目组故意把钟嘉雯的出场顺序安排在了韩希熙这个原唱前面。
当时观众一听《爱的魔法》，都以为是韩希熙要登台，结果出来的却是钟嘉雯和董力。
这反差感，直接让当了半季背景板的钟嘉雯，一秒出圈。
有这个骚操作在前。
不管钟嘉雯唱得好还是不好，她都是会红的，只不过就是爆红和黑红的区别。
当然，爆红也好，黑红也罢。
这些都是老黄历了。
钟嘉雯去年就已经因为偷税漏税退圈，再次出现在网络上，是被人拍到在马路边捡垃圾，人已经精神失常了。
而当时合唱的男歌手董力，上半年被扒出在宝岛多次搞多人运动，也已经重锤退网。
所以从技术层面来说。
《爱的魔法》这首歌的合唱版本，已经成了绝唱。
这种戏剧性，反而加大了合唱版本的流行和出圈，以至于很多网友都不知道这歌的原唱是韩希熙。
希希对此：I’m fine，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别人不知道，林宇可相当知道。
他就是因为不想被油腻讨厌的学生会副主席，当众唱自家老哥和嫂子共谱的恋曲，所以明明自己嗓音唱功都很拉胯，还是坚定不移地抢到了这首歌的表演权。
如今，他穿着一身西装，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站在这里。
身边站着漂亮知性妩媚的校园女神。
可不知为什么，听着耳边欢快甜蜜的前奏，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在安阳县街头，坐在自己电动车后座乐得嘎嘎笑的烦人精。
烦人精已经有一阵子没来找他了。
林宇心里闷，觉得梁甜肯定是生气了，觉得每次都是她来找他玩，而他一次都没有主动去过她的学校。
而且每次见面，自己都冷冷淡淡的。
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想好玩的事。
只知道在她提出买买买的需求后麻木地付钱，犹如一台冰冷的ATM机。
林宇心想，其实梁甜烦他了讨厌他了，也挺好的，毕竟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不知道为什么。
随着没见到那小蝈蝈的时间越来越长，自己也越来越烦躁，老干部人设都要崩塌了。
林宇越想越出神，以至于旁边学姐唱完了，轮到自己开口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过了半拍，他才赶紧拿话筒开唱。
现场唏嘘嘲笑一片，连梁甜都在观众席猝不及防地乐了，心想：这呆瓜，真是够呆的，舞台上唱歌都走神！！
当然梁甜可没有嘲笑林宇。
她真正高兴的，是这货跟女神一起表演节目也没多高兴，一如既往地走神发呆。
这是不是证明……他对女神，也就那么回事？
这么一想，梁甜顿时又自信满满了。
舞台上。
徐莹莹和林宇的合唱很闷，去掉了网络合唱版的俏皮舞蹈，只是站在那里“合唱”。
趣味大减。
但徐莹莹唱得很投入，嗓音甜美、表情俏皮，还带着一些可爱的小动作，简直把恋爱中小女生的娇俏表现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男选手就有些拉跨了，甚至一开始都没进拍。
好在后面唱得还可以，长得小奶狗，嗓音也很小奶狗，现场女生顿时代入进去了，欢呼声不比校园女神徐莹莹高。
梁甜在观众席里听着，又有点吃醋了。
一曲毕。
台上的男女歌手鞠躬致谢，徐莹莹伸手要去拉林宇，林宇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刻意躲避，直接忽视了女神学姐的手，浅浅鞠了一躬就下台了。
目睹这一场景的梁甜：嘿嘿，嘿嘿嘿~
……
等林宇退场，梁甜也从大礼堂出来，来到了外面。
迎接元旦，学校里也进行了适当的装点。
干枯的树枝上缠绕了几圈简易的灯带，在干冷呼啸的北风中闪烁着五彩的光。
路上行人很少，学生们背着包成群结队走过，笑闹声丝毫不因北风呼啸而有所停顿。
雪还没有下。
京州没有烟花。
这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却因为是本年度的最后一天，以及一个初雪的预报，就被所有人寄予了无限的期待和祝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人就是需要期待吧。
梁甜在冷风中拍了拍礼堂里熏得有些燥热的脸颊，然后给林宇发了个微信。
【梁甜：我来你们学校了，现在就在大礼堂外面，你出来一下】
史无前例，没有表情包，没有大呼小叫，甚至连语气都没有。
发出去片刻后，就收到了回复。
【林宇：啊？你来了？现在？】
【梁甜：嗯。】
那头没再回复。
过了没多久，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大礼堂大门冲了出来，还是刚才在舞台上的那一身西装，连羽绒服外套都没有罩上。
可想跑得有多着急。
林宇在门口来回张望。
天色已经黑透，大礼堂门口的路灯也不甚明亮。
梁甜站的位置正好在一棵树影下，所以她能看见林宇，林宇却一时没有发现她。
梁甜正要出去。
却见大礼堂门口，又有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跑了出来，裹着齐小腿的羽绒服，手里还拿着个黑色的羽绒外套。
梁甜一眼就认出来，这女生就是刚才在台上唱《爱的魔法》的那个校园女神学姐。
她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去。
躲在树影下。
梁甜看见学姐把羽绒服给了林宇，林宇接过后，赶紧穿上了。
两人就在那里聊上了。
梁甜：？？？
“几个意思，不是出来找我的吗，怎么还跟学姐聊上了？？！”
这一瞬间，梁甜简直怒火中烧。
她感觉下一秒就要射出去，拽着林宇的耳朵把他拖走了。
但是她忍住了。
站在树影下，看啊看，看啊看，倒要看看这对狗男女……啊不是，看看他们要聊多久。
灯光很暗，梁甜不太能看清他们的表情，更听不见声音。
于是各种脑补，两人回味刚才舞台上的甜蜜对唱，深情款款地表达以后多多合作，学姐学弟黏腻又肉麻。
梁甜已经快炸了。
她像一挂晒干到没有一点水分的炮仗，就放在一个火星子乱溅的火盆旁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因为一点星火而炸掉全世界。
然后，求仁得仁。
这点火星子，来源于女神学姐突然踮脚，在林宇脸颊留下的轻轻一吻。
林宇：“？？？”
梁甜：“？？？”
这一刻，空气都凝结了。
昏暗如素描画的夜色里，徐莹莹偷亲之后，迅速敛下两只欲说还休、暧昧不清的眼神，小跑着又钻回了大礼堂里。
徒留林宇一个人在原地发懵，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然而现实也没给他时间搞清楚。
下一秒，一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尖呼传了过来。
“林！！！宇！！！”
说熟悉，是因为音色很熟悉，甚至经常在梦里都能听到。
说不熟悉，是因为梁甜喊过他几百次，但从来没有这么激动狂躁生气过。
林宇错愕地回过头。
定睛扫了又扫，才终于在台阶下、树影旁，看到了裹得像个小土豆一样的梁甜。
他赶紧三步跨两步跑过来。
“你在这儿……我找你半天……”
林宇眼神飘忽，明显心虚。
梁甜气得都快哭了，直接指着大礼堂的门问：“刚才怎么回事？那个学姐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亲你了？！”
林宇错愕。
刚才就担心，那一幕是不是被甜甜看到了，没想到真的看到了。
心里暗骂：狗作者！
“我我我……”林宇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梁甜恨得直咬后槽牙。
“你你你……”
“你什么你！”
梁甜叉着腰，拦腰截住，“停！你别再说她她她了！”
林宇一下噎住。
这车刹得太及时，导致嘴里口水往回倒流，一下呛得他咳嗽起来。
顿时憋得满脸通红。
梁甜叉着腰在对面看他，喘着粗气，虎视眈眈。
“她她她……她来给我送外套！”林宇好半天顺过气，这才赶紧解释。
“送外套亲你干嘛？”
“她……”
“为什么是她给你送外套，你跟她很熟吗？”
“也没……”
“后台就你跟她两个人吗，你们学生会没有其他人了吗？”
“呃，有……”
“你是不是跟她谈恋爱了？”
“啊，不……”
“你是为了她才唱《爱的魔法》的吧？”
“啊，没……”
“林宇！！你欺负我！！！”
梁甜彻底憋不住了，一仰头一张嘴，哭得稀里哗啦，眼珠子跟喷泉一样往外飙射。
来往的同学察觉到动静，散落四处的视线立马朝他们聚拢过来。
一个个默契地将步子放慢。
那路走的，都快原地踏步了。
这边，梁甜这猝不及防的大哭，把林宇吓得都快漏气了。
他急得一秒钟七八个假动作，挠完头发挠脖子，挠完脖子挠后背，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跟学姐她……没……哎呀……”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但很可能被自己的话憋死。
两人就这么一个歇斯底里，一个无声嘻哈，驴唇不对马嘴。
好半天，梁甜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她刚才为什么亲你？”梁甜又问。
“嗯……”
林宇犹豫半天，知道这时候不该说实话，但是看大妹子这虎视眈眈要吃人的架势，真的不敢撒谎。
于是老实回答：“她……她……告……告告白……了……”
梁甜深吸一口冷气，秒变制冷机。
“你答应了？！”
“没没没有！！”
林宇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以此来力争自己的清白。
然而，无效。
梁甜突然又暴走了：“你撒谎，你肯定答应了！那个学姐长得那么好看，那么温柔，唱歌也好听，还是学生会主席，还是校园女神，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林宇！！！”
“知道什么了……”
“难怪你一进大学就变了！这几个月一直对我若即若离，爱答不理，从来不主动找我也很少联系我！！”
梁甜越说眼神越狠厉，一副蒙在鼓里突然醒悟的激动，“原来是你早就看上学姐了，想追学姐，想跟她亲亲抱抱举高高，想跟她当郎才女貌校园风云人物，想跟她早上见面晚上见面每天都见面，就不用跟别人异地恋了是不是？！”
梁甜越说越伤心，刚收住的喷泉又开始喷射。
林宇都被说懵了。
脑瓜子消化接收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梁甜发射信息的速度。
“异地恋？别人是谁？”
“……这是重点吗！！！”
梁甜气得直跺脚，声音都开始含糊不清了。
林宇赶紧闭嘴，现在真是多说多错。
寒风在两人耳边呼啸而过，像极了那冰冷的青春。
“所以……你喜欢她吗？”
梁甜冷静下来，声音哆哆嗦嗦问，也不知是伤心还是被冻的。
林宇拧了拧眉。
半秒迟疑，还没张口，梁甜就“哇”的一声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林宇一大跳。
再要解释，已经失了良机。
梁甜原地跺脚，一边嚎啕一边喊：“林宇，我讨厌你！”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一通大喊，稀里哗啦，袖子擦着眼泪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突然折返回来，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猛地砸在了林宇脸上。
这才倒腾着两只小短腿又跑了。
林宇赶紧要去追。
又想起刚才的东西，砸在脸上软乎乎的，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他蹲身去找，竟找不到。
好半天，才发现竟然蹦到了旁边的树丛里。
掏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一看，发现是只毛绒玩具，样子很熟悉。
林宇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那个已经有些掉漆的钥匙扣也摆在了路灯下。
两个公仔长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软乎乎，一个硬邦邦。
两个猴都是一脸衰样，再加上喘气的这只，几乎是可以直接原地消除的程度。
林宇愣在原地。
恍惚之后，突然明白了什么，赶紧要去追那个小土豆。
可这一扭头。
只看见宽阔清冷的马路，影绰萧索的校园，冰冷如刀的北风。
哪还有梁甜的身影。
林宇彻底呆愣在那里，心头失落茫然。
无助间，脸上有冰凉的触感传来，一摸竟是水滴。
抬头看向天空，大片大片的鹅毛纷纷扬扬地洒落，为漫天的黑妆点了凌乱的白。
跨年夜。
下雪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