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余烬重燃

绝非生物所能发出，由高频振动能量形成的尖锐哀嚎回荡在教堂上空。

浑身上下被粉色结晶包裹的牧师摩恩，除了在外形轮廓方面还能看出一点人形，其余几乎已经和人类沾不上边。

但显然，从他眼下所发出的痛嚎，与脖颈间鲜血喷涌的伤口可以看出，其至少还拥有最基本的痛觉，身体也并没有被完全晶体化。

观察能力仔细，战斗中向来注重时机的夏南，自不可能放过这个对方因为重伤而陷入僵直状态的机会。

更别提他已经意识到了【引力蚀刻】的力场能量对晶体人的特攻效果，参照方才那一剑，只要再来一下，就能够完全斩断对方的脖颈。

狼啸声中提剑上前，眼看着就要挥砍而下。

而也就在这时。

嗡——

在战斗中已经响起过许多次，令夏南只要听到心中便下意识感觉不妙的尖锐噪频声，于身前迸发。

以摩恩胸膛正中央的宝石为核心，耀光闪烁，半透明的粉红光罩猛地外扩！

“咚隆……”

锋锐无比的剑刃落在上面，手感却比砍在棉花上更令人恶心，全身力道在刹那间随着光罩表面掀起的能量涟漪被迅速吸收，再无威力可言。

连带着挥剑的身体都被膨胀护罩推飞，就像是一堵迎面而来的光墙。

夏南不由被逼得脚步连退。

当他最终脱离了光盾笼罩范围，再于原地站定的时候，与摩恩的间距，甚至比之前还要更远一些。

“又是这招……”

当他以目前自己所掌握的全部力量，都难以击破这层半透明粉红光罩的时候，其便已经脱离了“数值”的范畴，更像是某种“机制”。

只要摩恩释放，夏南便就必须后退，难以真正靠近。

所幸他方才感知能力敏锐，在空气中能量涌动的瞬间，便收起了几乎就要释放的【引力蚀刻】，保留住了这珍贵的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且这种招式对于摩恩而言，似乎也并不是常备技能，对他的消耗只比刚才那道威力极为骇人的光束稍微小一点。

释放之后，其胸前那块粉红宝石所闪烁的光芒，要更加黯淡一点，几乎马上就要熄灭。

让夏南心中不由稍微安定。

还拥有最后一剑【引力蚀刻】的自己，无疑已经在悄无声息间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只需要利用【牙狩】的灵活机动性，多加试探，最好把对方体内的剩余能量也都全部逼出来。

这样，没有了光罩的防御，凝聚着力场能量的直剑就可以……

轰隆隆——

突兀震颤的教堂，骤然打破了夏南的思绪。

自摩恩口中所发出的，似乎并不只是痛苦悲鸣，那些尖锐噪耳的高频锐响，在波荡间就像是和整座教堂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里，是摩恩的场地。

无数个日夜的虔诚祈祷，对这座教堂，他甚至比自己已经离开许多年的家乡还要熟悉。

而自那天，“神迹”降临之后。

教堂，更是成为了他一切希望和动力的源泉。

当真正感受到后颈处传来的痛楚，意识到“死亡”距离自己是多么接近，之前所有努力都即将付之一炬的时候。

摩恩，也再没有了保留。

“滋啦。”

是洁白圣焰在雕像表面燃烧所发出的微响。

那尊自战斗开始，便静静立在祭坛之上的女神雕像，在整座教堂的共鸣之下，也轻轻震动了起来。

灰白石粉簌簌抖落。

一抹异样粉光，仿若漆黑海水下游曳过的深邃阴影，自其前胸所雕刻的石质藤蔓下方荡漾而起。

雕像震动幅度愈发剧烈。

不只是粉屑。

“喀啦。”

一丝裂纹，在其托着玫瑰花苞的手掌表面浮现。

露出其下方，一抹纯净剔透的粉红。

就像是某种粗制滥造的水泥雕塑，裂纹随共鸣震动迅速扩散，树杈般分支连接，最后化作一片片碎落的灰白皮肤。

并没有凋落完全。

仁慈伟大的女神，那双摇曳着洁白圣焰的凝固眼眸依旧悲悯仁慈，向世间万物施以她最宽容的赐福。

但自眼眸往下，嘴唇下颚、肩膀胸腹，却都已经被闪烁着妖艳粉光的净澈宝石取代。

寄生在石皮与神性之下的异域诡物，在存亡之际，露出了它的真容。

轰隆——

空气中涌荡的粉红能量骤然掀起狂暴浪潮。

如果刚才被夏南指间【织梦回廊】轻易吸收的是溪流穿淌间的细微水纹，那现在便是风暴在大洋深处卷起的狂风巨浪。

后颈狰狞伤口迅速止血，力场能量摧压下碎裂的粉红晶簇生长凝结，重新将脆弱的血肉保护在其背后；

胸前正中，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粉彩宝石，更好似充能般贪婪汲取着空气中的粉红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发明亮。

嚎啸中的痛苦意味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摩恩站在原地，发光眼眸中的瞳仁被彻底掩盖，晶石颗粒覆盖的身体表面，呼吸般绽放粉红光芒。

而对于另一边的夏南。

来自【织梦回廊】的机械提示音，正不断在其脑中作响。

“叮！”

“检测到充能物质，正在自行补充……”

“【剩余能量】+0.05%”

“【剩余能量】+0.04%”

“【剩余能量】+0.06%”

“……”

来自污染本源，空气中所涌荡的粉红能量，不管是在凝聚程度，还是总体规模方面，与之前相比都有了质的变化。

反映到【织梦回廊】所吸收能量方面，便是小数点往前两位。

不再是此前的几近于无，零后面还要再多添三个零的百万分之几。

以秒为单位，【织梦回廊】正在以一种足以称得上夸张的速度，疯狂吸收着空气中的粉彩能量。

一秒钟，便能够抵上他来到羊角镇后所获得的全部充能；

一百秒，便足够令其充能进度实现翻倍跃升。

关乎战技熟练度，哪怕还没找到密钥，夏南当然希望【织梦回廊】的充能越多越好。

但眼下，他却已经没有这个心思去关注这些。

伴随着女神雕像所释放如海浪般的磅礴能量，是一种更深层次，同样质变般的魅惑效果。

【织梦回廊】或许能够帮助夏南将他所受到的全部精神影响完全抵消，但在现实层面上，空气中密度骤增的粉红能量，却搅动着魔法粒子，为他的身体增添了几分压力。

说实在的，这些压力并不算如何沉重。

以夏南眼下的身体素质，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能完全适应，恢复自由行动。

但也恰恰是这几个呼吸的停顿僵直，为他前方身体已经恢复，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的摩恩，创造了机会。

高速移动带起的炽烈劲风刮在脸颊上传来阵阵刺痛，晶体包裹的身躯只在视觉层面上留下一道虚影。

夏南只感觉眼前粉光一闪，下一秒，一只由粉色晶体颗粒构成的拳头，便已是朝着自己的面孔落下。

意念闪烁，右手食指银白戒指表面浮现微光。

【死线】——“偏折力场”！

由混乱力场能量构成的赭红护罩刹那间将夏南的身体包裹其中，与下落的拳头猛烈碰撞。

作为一项防护类的2环法术，毫无疑问，摩恩这一计纯粹力量而不含其他特殊伤害的拳击，并不足以令其破防。

力场护盾猛烈摇晃，最终崩裂化作光屑散落的同时，却也完全吸收了这一拳的伤害。

可对于眼下的摩恩而言，这也不过只是一击最普通不过的挥拳罢了。

几乎就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攻击被阻挡后的下一个瞬间，其原本空着的左手，便也随之紧紧攥拳。

粉彩宝石猛烈闪烁，粉红能量被猛地灌输到拳骨表面，力量随之再暴涨一截。

向前，狠狠轰在了夏南前胸护甲之上。

“岩锤”巴恩的手艺有目共睹，夏南身上每一件产自对方铁匠铺的装备，都是同级别中质量极高的精品。

而他眼下所着【炼狱脉动】护甲，更是对方为了挽回其因为青年过高爆甲率而动摇的内心，所特意锻造，甚至都不赚钱，还自己倒贴着添了几份特殊材料进去的信心之作。

防御性能已经超过了夏南之前所穿过的所有护甲。

如今，但凡落在上面的，不是摩恩闪烁粉光的拳头，而是一柄同等力度的长剑，或者什么箭矢。

【炼狱脉动】说不定还真就直接挡住了。

但是……钝击伤害，与劈砍、穿刺的性质截然不同。

并不依赖切割、穿透，不需要完全摧毁护甲本身。

拳头所裹挟的巨大动能无法像剑刃那样被铁甲的弧形曲面偏斜分散，哪怕有内衬作为分隔，其中绝大部分能量依然会通过护甲表面的铁片传导到身体内部。

“砰！”

裹挟粉红耀光的拳头猛地落在暗银铁甲表面，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深深凹陷。

表面看上去似乎不算特别严重，完全处于能够修理的范畴。

但对于夏南而言，他所感受到的，却是一股自前胸处传来的强劲冲击力，以及随之迸发的剧烈痛楚。

强挺住因为剧烈疼痛而稍微恍惚的精神，他驱动着自己方才恢复行动能力的身体，无比冷静地就这么借着对方落拳所带来的冲击力，脚下在地板上一蹬，整个人便在狼啸声中向后退去。

直到安全距离……

“噗！”

口中猛地吐出一口血水，站在原地的身体略微摇晃，后才站定。

右手持剑，左手抬起随便擦了擦残留血水的嘴角。

夏南死死盯着前方的牧师，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心中，却正紧急估算着自己的伤势。

炸裂般的剧痛在胸口蔓延，带着些难以形容的窒息感——肋骨应该被折断了几根；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刺痛与无力——胸肺部挫伤，可能带着些气胸；

能够感受到胸腔中的明显温热与液体迸流感——内脏正在持续失血，令血液积聚在胸腔内部。

夏南的防御手段很多，臂盾、【死线】戒指，乃至附魔护甲。

但并不意味着，他肉体就有如何强度的防御能力。

哪怕此前有过几个专长的加成，但【陨刃游猎】职业本身，以及自己所掌握的几项战技，都是偏向于进攻方面。

高攻高速，防御却完全是靠着装备堆上去的。

加之摩恩在女神雕像加持下更进一步提升的力量和爆发力。

使得他真这么正面挨上一下。

只是一拳，就让他落入距离重伤只差一步的状态。

但夏南心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反倒更加冷静。

他现在所考虑的，是应当先解开哪张底牌。

【治疗药水】？【春息之泪】？

还是……

“年轻的冒险者，你根本不会理解。”

由能量频调构成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那位曾经受人爱戴的老人，如今浑身被晶体覆盖的怪物，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些什么：

“我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向女神献上了我全部的信仰，但祂不在乎……祂根本就不在乎！”

“现在，我真正抓住了能真正守护他们，守护这片土地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夏南同样不在乎。

他甚至懒得听这些随便找一个背信者，就能听上百十来句几乎一模一样的疯言疯语。

也没有这个耐心，在眼下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场景下，听对方诉说苦衷。

当战斗彻底结束，拎着牧师的脑袋，如果对方身上有日志、笔记一类的东西，他或许有兴趣关注一下是何种原因让对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现在，夏南只想让他死。

没有和摩恩多废一句话。

夏南当着对方的面，从腰间抽出了他那柄常用于切割战利品，小巧精致的匕首。

对着自己的腹部稍微比划了一下，随即……

“嗤。”

以一种避开全部内脏的精准角度，锋锐短刃瞬间刺入血肉深处，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个握柄。

双眼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的摩恩，夏南那张沾染血迹的面孔之上没有丝毫表情，左手握着把柄，将匕首从腹部抽出。

任由血液流淌。

本就距离重伤状态一步之遥。

如此一刀之后，令他的生命力也随之跌破了某个界限。

“叮铛……”

带血的匕首落在地面。

来自前方，摩恩喋喋不休的怨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逐渐清晰，好似擂鼓般心脏跳动的闷响。

以及，来自夏南悄然燃烧的衣角，带着莫名凄怆之意……

幽幽飘散的灰烬与赤红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