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风暴与鱼群
夏南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鱼类。
体长大约在两米二左右，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长出许多，钝头，吻部宽厚，鱼唇边缘微微泛白，翕张着露出其中细密如梳般的鱼齿；鳃盖缓慢开合，能看到里面的鱼鳃过滤性结构；一双鱼眼浑圆无神，倒映着头顶碧蓝天穹与甲板上的众人。
最为显眼的特征，是这条鱼的脊背。
自后脑一直延伸到尾鳍前端，在那些如岩石般粗糙的灰褐鳞片缝隙中，生长着一层细密浓绿的海生植被。
海藻、水草，甚至还缀着几小块珊瑚碎片，根系深深扎入鱼鳞间的缝隙，好似已经与这条大鱼成为了某种共生体。
夏南甚至能够想象到，当这条大鱼在海底缓慢游动时，鱼背那些海藻水草摇曳摆荡的模样。
“草脊鱼。”
闻声走近，望着这条正躺在甲板上的大鱼，海茵开口介绍道。
“看体型应该刚成年不久，二十岁左右。”
“这种鱼能长到很大的！”
“我在梭鱼湾旁边负责的那块珊瑚礁，以前就来过一条，光是鱼身就超过了八尺，游在水里比浅海那些渔夫的小船看起来都要大，不过可惜只待了两个月就游走了。”
海茵是德鲁伊不假，她本身也确实热爱自然，甚至专门保护着一小片海湾附近的珊瑚礁。
但就像是瑟维亚王国内的各种教会一样。
艾法拉大陆上的德鲁伊，因为成长环境、家庭背景、所属结社的不同，其自然理念也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当然存在有那种连砍树取柴都不允许，抓一只野兔拿来充饥就要杀你全家的极端偏激分子。
但海茵本身观点却要温和得多，其所属的珊瑚结社也推崇自然的动态平衡。
只要不是酷渔滥捕，正常垂钓她完全不介意，甚至还会主动给夏南他们介绍这种鱼的详细信息，如何烹饪、哪个部位的鱼肉比较好吃。
“别看它背上鱼鳞粗糙难看，实际上这种鱼脊背上的肉才是最好吃的，直接水煮就行，能尝到一种特别的草味清香。”
“可惜体型还是小了那么一点，我在酒馆里听别人说过，有冒险者见过比货船还要大的草脊鱼，鱼尾随便甩一下就是一层巨浪。”
真要来一条这么大的，就不是自己……阿尔顿能够钓上来的了，怕是得把整艘船都撞翻。
站在一旁，夏南听着德鲁伊的讲解，在心中嘀咕道。
不过与此同时，对海茵口中带有青草香气的鱼肉也不免期待起来，恰逢晚餐，倒是可以拿去烹饪尝尝味道。
目光不禁在鱼身扫过，视线在对方那长满了水草海藻的脊背上停留。
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夏南眉头微蹙，向身旁的海茵问道：
“这条鱼怎么死气沉沉的，钓上来都不扑腾一下，是草脊鱼这种鱼类本就如此吗？”
“没有，它们虽然日常在水里游着比较缓慢，但真遇到天敌掠食者，动作还是很快的。”德鲁伊摇了摇头，看向另一边刚才海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阿肯，“应该是阿肯扔上来的时候用的力气太大，给鱼弄晕了吧。”
这样两米多长一条大鱼，还是在水里，就算本身力气足够，想要用钓杆生拉硬拽把鱼钓起，一般鱼竿的强度怕是难以支撑，稍微发力就要直接爆竿。
需要人用捞网、搭钩之类的辅助装备，才能将这种体型的鱼弄上岸。
阿肯作为一名lv4的野蛮人，哪怕是在水里，对付这种普通生物，单凭身体素质便就轻松拿捏，几乎是直接把鱼从海里托着扔到了甲板上。
闻言，这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不禁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回忆道：
“我记得当时怕扔过头，还稍微留了些力来着，应该不至于吧。”
突然钓到这么大一条鱼，在甲板上弄出的动静不小。
一时间吸引了许多船员的注意。
连方才在绳子上打盹的斑猫人萨沙都跳了下来，站在一旁望着躺在甲板上的草脊鱼，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模样。
有意思的是，当满身海水的阿肯走进的时候，这位浑身毛茸茸的豹子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似是对对方身上沾着的水珠非常抵触。
怕水吗……
一位常年在群岛间活跃的船员，如果怕水的话，倒是非常抽象了。
夏南心中有趣道。
“啪！”
或许是周围聚集的船员数量越来越多，也可能是长时间脱离海水让其难以呼吸，这条自被扔上甲板就一副死气沉沉模样的草脊鱼终于在原地扑腾了一下。
粗壮鱼尾与身下的木板猛烈碰撞，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连带着原本稳稳躺着的鱼身也随之失衡，朝侧边倾倒，露出其相对柔软的灰白鱼腹。
嗯？
夏南视线骤然凝聚。
只见鱼腹中间偏下，一团灰黑色的阴影，正好似某种恶瘤般坠在鱼鳞之间。
那是一条两尺不到，成年人手臂长短的细长海鱼。
通体灰褐，两端钝圆呈雪茄状，腹部微微鼓起，整体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唯有它那张嘴巴，那张不成比例，几乎占据了大半头颅的血盆大口，此刻正仿若吸盘一般紧紧贴在草脊鱼柔软的腹部。
哪怕因为被从水中抛弃落到甲板上的沉重鱼身压得濒死，这条小鱼的嘴器仍然本能般牢牢吸附在血肉之上，不放松一毫。
“焦颈旋齿鲛。”海茵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难怪这条草脊鱼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样子，原来是被这家伙给盯上了。”
她走上前，俯身拉着鲛鱼的尾巴，猛地一拽！
下一秒，伴随着“嗤”的一声滞响，那条她口中的“焦颈旋齿鲛”，就被直接从草脊鱼的身上给扯了下来。
而草脊鱼腹部，在其原本口器吸附的地方，则露出了一道令人望之脊背发寒，规则深邃的圆形创口。
隐约能望见其中肌理清晰，正蠕动的粉白鱼肉。
可以想象，如果以人类脆弱柔软的身体皮肤被这种东西给咬上一口得有多痛，那种正圆形的夸张伤口怕是要留下一辈子都难以愈合的疤痕。
“这种旋齿鲛的习性非常特别，虽然说是鲨鱼的一种，但平时基本不怎么捕猎其他鱼类，体长最多也就长到半米多一点。”
“它们的猎物，是海里面那些大型生物。”
“鲸鱼、鲨鱼、海豚、海豹……只要体型相对够大，就能够成为它们狩猎的目标。”
“当然，以它们这种体长，也很难造成如何严重的实际杀伤。”
海茵左手倒拎着已经陷入濒死状态的旋齿鲛，右手指向它的嘴巴。
目光望去，能看到这种鱼类极为特殊的鱼吻结构。
就像是一个古怪的圆盘，尖端锋锐的三角形鱼齿螺旋般排列在鱼唇之下，向内收缩形成一圈完美的圆弧。
“这种特殊的口器结构，让它们能够瞬间在猎物身上啃下一大块肉，又因为身体小巧灵活，咬了就跑，那些鲸鱼之类的大型猎物根本追不上。”
“有些时候，旋齿鲛也会像寄生虫那样，利用自己的鱼齿固定在其他鱼类身上，借由对方的身体进行迁徙。”
“航行在海面上的船只也同样是它们的交通工具，经常有水手在返港检修的时候在船底木板上发现圆形创口，就是这种鱼类所留下。”
“非常麻烦。”
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也不好吃。”
听对方这么说，夏南心中原本对这种旋齿鱼燃起的兴趣也顿时消散许多。
记得自己前世好像也存在有类似的海鱼来着，好像是叫什么“达摩鲨”，只不过他也只是在刷短视频的时候有些印象，并没有深入了解，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鱼类。
“但是……”海茵的话并没有说完。
只见这位德鲁伊紧紧皱着眉头，一双褐黑眼眸凝视着手中海鱼的颈部。
那里正好似项圈般环绕着一道深色的宽纹，就像是烧焦后留下的痕迹。
也正是其“焦颈旋齿鲛”的命名由来。
“旋齿鲛不算常见，分布却非常广泛，几乎在南方群岛的任何一片海域都有可能遇上。”
“但这种颈部有特殊花纹的‘焦颈旋齿鲛’，只在双生洋有发现的案例。”
“现在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很多天的航程，按照正常情况，基本不可能遇到这种鱼类。”
一种鱼类，出现在了它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作为一名在大海上航行多年，经验丰富的资深冒险者，又怎么可能忽略这种细节。
焦颈旋齿鲛的发现，引起了德鲁伊的怀疑。
而究其原因，如果这种鱼类是真的故意离开其原本的栖息地，那便只有一种原因。
双生洋，出现了问题。
当然也存在有只是个别焦颈旋齿鲛特殊行为的情况，但冒险者嘛……把任务途中所遭遇的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考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没事，我过会找船长她汇报一下情况，准备一些预防措施就行。”海茵微笑道，“这种鱼也没什么毒，草脊鱼还是能正常吃，嫌弃的话把肚子上伤口附近的鱼肉刮掉就行。”
只是航行途中遭遇的一个小插曲，虽然从德鲁伊口中了解到了许多有关于这种鱼类的知识，但毕竟海上经验有限，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洛琳她们处理比较好，也不用夏南胡乱掺和。
不过这么看的话，是不是代表着自己一竿子直接钓了两条鱼上来？
夏南在心中想到。
“嘎！嘎！”
尖锐聒噪的海鸥啼鸣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原本因为德鲁伊而停在船首附近栏杆上的海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不约而同地飞离了原地。
那种羽毛脱落，用力振动翅膀的模样，竟显现出一抹狼狈。
在某种程度上，在如今甲板上的众人里，夏南的反应是最快的。
他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远超普通职业者的敏锐感知，几乎立刻就让其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好似风雨欲来的危险压迫之感。
然后是斑猫人萨沙与德鲁伊海茵。
前者的反应更倾向于某种动物本能。
脊背下意识弓起，背部绒毛随骤然紧绷的肌肉竖直，原本微微向上自然摇动的长尾则向下夹在了两腿之间，末端直贴甲板。
海茵虽然感知属性不如夏南，反应慢了半拍，但德鲁伊职业所特有沟通自然的能力，让她在那些正快速远去的海鸥啼鸣声中意识到了什么。
蓦然转身，快步走到船舷边上，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双眼直直望向远方。
那里，在天和海的交界之处。
一抹微不可察的灰黑阴影，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如墨水般浸染着碧蓝晴朗的天穹。
风停了。
原本把船帆吹得呜呜作响的猛烈海风，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片诡异死寂；空气变得沉重粘稠，压得人胸口发闷。
乌云在天际线生长，铅灰色的阴影翻涌膨胀，吞噬着周围蓝天，夏南甚至能够看到在那些隆起堆积的厚实云层深处，间歇闪烁的压抑雷光；灰白色的模糊雨幕悬挂在云海之间，随阴影扩散缓慢移动。
这是一种反差感极强的体验。
明明沐浴着和煦阳光，头顶晴朗天穹，但海上过于开阔的环境，却又能让夏南无比清晰地望见远处那一小块正朝着自己方向飘来的铅云暴雨。
以及……
“砰。”
寂静的空气中，忽地响起一道闷声。
“哧啦。”
是紧随其后，自船身侧面传来，仿若啃食木板的声响。
圆柱状的鱼身抽动摆荡，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焦颈旋齿鲛，好似发了疯般从水面中冲出，螺旋状的锋锐口器紧紧咬在船身之上。
嗡——
还没来得及用力，一道翠绿光芒自上方落下，将鲛鱼砸个粉碎。
【练习法杖】周围空气中魔法粒子扰动，海茵面色难看地望着远方正朝着誓仇之刃号飘来的风暴，以及水面下若隐若现的可怖鱼群。
身后，是后知后觉的船员们。
“收帆！风暴要来了！”
“船长，去叫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