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临行与复盘
“砰。”
厚重木门缓缓闭合，伴随着合页摩擦的滞涩声响，身背双剑的颀长身影消失在门后。
塔楼再一次恢复了其安静的模样，无数藏品一如既往地躺在木架上。
将夏南送出大门的奥里叶缓缓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迈开了自己的脚步。
或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哪怕独处没有外人，他动作间依旧保持着体面而优雅的姿态。
一尘不染的精致皮靴在铺着绒垫的楼梯上接连踩落，右手轻扶栏杆。
一双来自精灵血脉的银灰眼眸却莫名闪烁，能看到好似有实质化的思绪在其中流淌。
夏南——“海牙”——“灰剑”。
得益于自身在梭鱼湾经营多年的消息渠道和谨慎习惯，早在与誓仇之刃船团见面，鉴定那张大理石工作台之前，奥里叶就已经收集了许多有关这个冒险者小队的最新情报，更新了信息。
知道对方队伍中又多了两位新加入的临时成员，且似乎是通过三足海狗那边的渠道所引荐。
一位和当年那位“阿琳”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半身人，以及一个来自内陆地区，看似初出茅庐实则已经分别在两个地区闯下“灰剑”、“海牙”称号，实力强劲的年轻冒险者。
在今天之前，他对于这两人，或者说对于夏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之所以打探相关情报只是出于习惯。
直到奥里叶在冒险者协会的会议室里，第一次看到对方。
不得不承认，来自作为鉴定师对于精良装备的观察本能，让他对全副武装的夏南印象深刻。
而后意料之外的，埃里森的单独介绍也恰逢时机地为自己和对方构建关系提供了合适的平台。
出于这位莱洛·莫尔顿子嗣的面子，再加上一点对夏南的好奇，他将对方邀请到了自己的藏馆。
看似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藏品，实则从对方跟着自己走进橡木大门的那一刻起，奥里叶便在暗中观察着对方。
此前，在梭鱼湾里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邀请过外人来过这栋塔楼。
贵族、商人，乃至是与对方相同的冒险者，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在奥里叶的预料之内。
那些生活在白崖区，自小过着奢靡生活的贵族们，脸上像是带着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嘴角挂着体面而礼貌的笑容，即使内心惊讶于自己的收藏，也绝不会失态地表露在外。
而尽可能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偶尔顺着自己的话题不着痕迹地点一点其感兴趣之处，就已经是他们最为出格的行为。
相比之下，商人们就不会伪装那么多，但职业本身所带来的习惯，却也让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利益。
“这件东西你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这也太值了，干放着一年就有200金的收益吧！”、“柜子上那件呢，有没有出手的打算？”……
奥里叶与他们的闲聊，基本上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
至于那些冒险者们的表现，则更为不堪。
倒不是他对于这个行当的从业者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不过冒险者群体，特别是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类型，自小缺乏良好教育，认知方面有所欠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们或许能够凭借任务所积累下的丰厚经验大概认识到自己这些藏品的价值，但与此同时眼中闪过的光芒大多也都充斥着贪婪和欲望。
若非此地位于白崖区的中央核心，满大街都是护卫，且自己算是有那么点背景。
他能够想象这些奉行着丛林法则的冒险者，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来时的路上，奥里叶曾经预想过，当身后这位黑发青年来到自己的塔楼藏馆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表现。
可能和此前那些冒险者一样不堪，亦或者刻意装作平淡来显示所谓眼界，又或被利欲蒙蔽，做出某种极端行为？
结果，却出乎意料。
这位名叫“夏南”的黑发青年所展现出的，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从容姿态。
他没有向自己主动询问有过藏品的详细信息，但目光却又毫不掩饰地在周围藏品上一一扫过。
奥里叶观察得非常仔细，对方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且没有显露出对于陌生物件的迷茫与困惑。
他似乎在打量着自己的每一件藏品，在其中寻找着什么。
与众不同的表现，让半精灵收藏家对夏南愈发感到好奇，心中也逐渐产生了兴趣。
就在二楼那间小型藏室，敏锐察觉到夏南对自己放在柜座之上的手链产生兴趣之后，奥里叶心中升起了试探的意思。
他没有说假话。
有关这条手链的来源都是真实的。
但关于其具体作用效果，他在言语间却刻意有所省略，语气方面也稍微调整。
很容易就让人产生他只鉴定出了手链提升体力恢复速度特效的结论。
并产生“似乎可以捡漏”的想法。
当时的奥里叶甚至已经不动声色地想好了接下来应该如何继续引导话题，进一步深入试探下去。
但没想到的是，眼前那位年轻的冒险者竟然没有一丝想要按套路出牌的想法，直接切入主题，明确而清晰地表露了自身对于手链的兴趣。
甚至还主动点出这条手链可能还拥有其他效果。
这再一次超出了奥里叶的预料。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了继续试探下去的必要。
作为一名专业的鉴定师，奥里叶非常清楚这条他当初只花了一千金不到就拿下的手链的详细特效。
除了自己主动点出的，提升体力恢复速度以外，还能够在一定程度降低训练时候的体力消耗，并拥有让训练者更容易进入专注状态的效果。
毫无疑问，这绝不是几百金就能买下的装备。
说实在的，这种饰品对于从事鉴定行业的自己而言，并没有什么实用的价值，放在这里纯粹只是为了收藏。
而就算有人为之开价，并不缺钱的他也没有出手的想法。
可如果出价的对象，是那位有着不错实力而格外坦率的年轻冒险者，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奥里叶确实有一批收藏品货物被一伙和退潮帮有所关联的海盗劫走，甚至于他早在前两天就已经联系好了一支冒险者小队。
夏南的加入，算是临时起意。
既为自己这批藏品的回归再增添一道保险，也能够通过这次委托再增加一次检验对方的机会。
倘若对方在任务中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且表现也值得信任的话……
距离月汐盛宴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完全来得及。
而相比起他的目标，损失这么一条手链，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奥里叶踏上最后一阶楼梯。
右手下意识发劲，用力握住原本轻扶着的栏杆。
眼神闪烁不定。
……
……
夜晚。
梭鱼湾，三足海狗酒馆。
大厅里一如既往的热闹，沸涌空气中流淌着食物与酒水的香气。
但相比以往，此刻酒桌旁觥筹交错的，却都是一些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差点团灭，从一次极度危险的冒险任务中归来的誓仇之刃船团，包下了一整晚的三足海狗酒馆大厅，用于庆祝委托的圆满成功，以及面对风暴和强大敌人，没有损失哪怕一名人手的壮举。
队伍里的每一位成员，包括那些刚上船的新人水手，在今晚都将享受到不限量的免费酒水和足以撑到吐的喷香肉食，一切消费都由洛琳买单。
哪怕是平日里性格内敛的斑猫人萨沙，也于酒精和场上气氛的浸染下逐渐放开，此刻正一边摇晃着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长尾，一边和野蛮人阿肯，以及其他几位普通船员玩着热闹的酒桌游戏。
夏南独自坐在吧台前，身前台面上摆着一碗已经喝光的奶油蘑菇汤，以及半杯冰镇黄油黑麦酒。
漆黑眼眸发散失焦，正回想着白天的经历。
眼下仔细复盘，能够发觉，当时自己和奥里叶讨论【不怠之证】相关事宜的时候，对方在言语间似乎有刻意引导的意思。
当时的自己虽然脑中没有明确产生这种想法，但身体却在自身敏锐感知能力作用下本能反应，并在“是否可以捡漏”这种想法产生的时候给予抗拒抵触。
再加上他性格方面的原因，这才化被动为主动，直接明了地点出了自身对【不怠之证】手链的兴趣。
而结果当然是好的。
虽然对方没有直接把手链卖给自己，却也提出了开启交易的条件，让夏南能够通过正规途径得到【不怠之证】。
他能够隐约感受到，这位收藏家似乎有所隐藏，可能还有其他某种目的。
但对于自己而言，最核心的诉求，便是【不怠之证】手链。
只要能够将这件装备拿到手，无论对方在谋划着什么，想要达成何种目的，都与两个月后就将离开梭鱼湾的自己无关。
眼下，誓仇之刃小队将在梭鱼湾停留休整，估摸着盛宴之前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他正好能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而关于这次委托的具体情况，根据白天时候奥里叶的说法，最近两天应该就会同自己介绍，自己得抓紧时间做好外出任务的准备。
正思忖间，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皮靴落地的“哒哒”清脆脚步。
眼角余光闪过一抹火红虚影，伴随着温暖空气中拂过的烟酒味，洛琳已是径直坐到了夏南身旁。
“来一杯‘火山熔岩’！”
她朝着吧台里面的酒馆老板赫拉招呼道。
而后才又转过脑袋，看向旁边的夏南，嘴角挂着抹笑意。
“怎么，大家都在庆祝，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
知道对方是在打趣，夏南也没有如何回答的想法，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目光望向另一边的牌桌。
那里，半身人阿尔顿正站在椅子上，满脸兴致地说这些什么，身前桌面筹码高高垒起。
但旁边几位看似输了钱的船员水手，却都也笑得非常开心，因为他们知道，按照惯例，这些如小山被垒起的筹码，很快便将一一回到自己手里。
“需要人手的话，直接说。”
“想来阿肯他们不会错过这个赚外快的机会。”
夏南并没有掩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知道他最近可能要外出任务，洛琳直接道。
“当然。”能听明白对方的好意，夏南颔首回应，“但这趟应该还有几位临时队友，都是职业者，对付一个退潮帮肯定够了。”
而就算真的遇到意外情况，以夏南如今的战技组合，也能够随时撤退。
【渊流】护甲所赋予的水中行动能力加成，更补足了他最后一块短板。
更何况还有【白壶】怀表中存储的生存物资，以他现下的身体素质，就算落到大洋深处的孤岛，单纯生存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反倒是如果身边有关系密切，需要额外注意的队友，在遇到最危险情况的时候，会比较麻烦。
“埃里森那边……都跟你说了吧？”
接过赫拉递过来的酒杯，洛琳昂头猛灌了一口，说明了她的来意。
之前夏南已经和自己的这位船长，透露了有关他和埃里森的对话。
包括但不限于他们莫尔顿的姓氏、兄妹关系疏离的根源，和“誓仇之刃”名字的来源。
在某种程度上，夏南和洛琳有着共同的目标——“藻鳞”多德。
前者希望能够从对方身上获取【织梦回廊】的密钥，而后者则将其视作报仇对象。
前些天，他稍微和洛琳说过这一点。
“原来你想要参加月汐盛宴是为了他，早让赫拉她跟我说多好，也不用再做什么测试浪费力气，我直接带你去就行。”
洛琳说是这么说，但夏南知道，如果没有后面这些相处的日子，以对方的性格，怕是很难相信自己这样一名突然冒出来的人物。
眼下阴差阳错间倒是正好，既加强了双方之间的信任，也确立了共同的目标，能够集中力量应付敌人，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叮砰。”
举起酒杯，和对方轻轻相碰。
夏南将杯子里最后几口麦酒一饮而尽，脑中想的，是未来几天有关退潮帮的任务，也是两个月后就将举行的月汐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