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星河的良知被唤醒，心里生起一股内疚，至少有头发丝那么粗。
他彻底打开房门，就开在那儿，示意刘一菲进来。
“别急，进来讲。”
嫩仙一步一步挪到仍然散发着浓烈烟味的客厅，挨着沙发边边，拘谨坐下。
方星河端坐到她对面，肃声问：“两个问题——第一，你觉得你还差哪一点能够彻底变成陈念？第二，你为什么会认为在这部戏里彻底变成陈念之后就不再是自己了？”
刘一菲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怎么又考上试了？
方星河的问题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太严肃太学术了，前一个问题问的是表演状态，后一个问题本质上是表演理念。
这人……变态。
小女孩心里洋溢着强烈的失望，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打起精神，详细解释自己的感受。
“我觉得我还差最后一点心境。
就是属于陈念内心最深处的那种不相信能够得到拯救的绝望感。
我觉得真实的陈念，直到出狱，真正再次看到小北之前，内心对未来始终都是抱有怀疑的。
她不是不相信小北，她是不相信一切。
内心深处对于所有感情的消极和怀疑，共同构筑了一种最终极的绝望，这种绝望非常隐蔽，所以她还在努力挣扎。
落到表演上，第一层的表演难度在于表现出陈念的阴郁、灰暗、怯懦。
第二层的表演难度是要体现出她的不服输，她靠着韧性，一直在坚持，一直在试图摆脱这个泥潭。
第三层，也是最核心的表演，必须得在特定的戏份里，表演出一种释怀。
就是两人在审讯室里隔窗相望，为对方脱罪的那场戏，陈念的外部情绪展现是释怀的、释然的、泪中带笑的。
但她释然的核心动因是什么？
是消极，是放弃，是绝望，是自暴自弃之后不想再拖累小北了。
她不是勇敢，也不是讲义气，根子上是她放弃了自己，于是终于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轻松和自由。
我能够理解到这一层，但是我距离陈念还是差了这一层。
我没有任何办法体会到那种想要自我放弃的绝望……”
刘一菲的语言组织得很流畅。
可以看得出来，她花了大量时间来思考总结，所以才能够将人物挖掘到如此深度。
她理解的陈念是正确的。
方版《少你》，从根子上就比那个抄袭版本更深刻更幽邃。
因此，陈念的所有外在表现，都牢牢牵在人物的核心性格底色上面。
仙版陈念，就是比小黄鸭版陈念更加的灰暗绝望不自信，没有这样的基调，就没有最后救赎到来时的动人。
极致的灿烂，必须绽放在极致的黑暗中。
方导满意极了，好话不要钱似的奉上。
“非常棒！你对于剧本和人物关系、人物内在情感的挖掘已经到了影后级，这种理解力，这种层次感，充分证明了你没有虚度时间，不但努力了，而且努力到了点子上，我很欣慰！”
一顿忽悠之后，他才漫不经心的问：“你证明了一件事：你已经拥有了成为一个好演员的理论框架和全部素养。那么，为什么会认为彻底成为陈念是一件坏事呢？”
狗东西把概念悄悄偷换了，其实他知道刘一菲在担心什么，只是不确定她的精神状态到了哪种程度。
这一刻，他仍然在考验，仍然在衡量。
“因为……”
刘一菲紧张得咽了口口水，艰难开口。
“我意识到，我根本不可能通过外部训练来找到那种状态，或者说，我没法用表现派的手段来实现那种程度的表演。
如果我想做到，我必须得……更加深刻的体验……
唔，我得将自己置于一种绝望的境地中……
我要让自己彻底变成陈念……
但我很怕……
我不理解人为何会绝望到要连自己都放弃，我想，如果我理解了，那么我就不再是我了……
如果我本人也遇到很绝望的境况，我会不会也像陈念那样放弃？
现在，我的答案是不会。
可是如果再去强行体验，我也不知道结果……
我还是想保持真实的自己。
方导，我只是想知道，我真的有必要为了一部戏，去变成一个完全消极、完全绝望、对未来只抱有虚假希望的女孩吗？”
方星河仔细观察女孩的眼睛、表情、每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
然后陷入沉吟，良久良久。
好消息：嫩仙仍然非常清醒，并没有混淆现实与演戏之间的界限。
坏消息：这样的她拿不出99分的表演，尤其是在最后那两场重头戏上面。
今天的日常戏份，她演得很好。
但爆发的大戏是另外一回事。
日常戏份可能占据电影时长的70%以上，可是，日常戏份在观众乃至于评委心中的比例，最多只有30%不到。
常规戏份演得再怎么真实生动，一旦爆发戏份拉了垮，那就等于白费工夫。
日常戏90分，爆发戏干到95，那就是拿奖预定。
除开表演分数带来的代入感问题，爆发戏还涉及到对手演员的平衡。
演戏不是一个人的事，拍戏更不是。
当过导演的哥们都知道，如果在某一场戏里一方太强一方太弱，表演失衡，那么这个镜头就不能用。
画面割裂，情绪冲突，放出去那就是给观众添堵。
所以在对手戏里，导演最终选择素材时，永远都是就弱不就强。
俩人都控制在80分左右，不够精彩但能看。
一个80一个95，看都看不了。
所以，如果想让《少你》在整体上更上一层楼，陈念的爆发戏必须不能拉胯。
90分只是基准线，最好能到95以上。
如此一来，方星河的小北才能充分发挥，与之平衡。
否则就会像前世那样，小黄鸭贡献出了至少94分的表演，四字弟弟最多89分，中间差距明显，不仅看着不够平衡，难以全情投入，其实也没有完全发挥出小黄鸭的潜力。
这姑娘性格上的风评不太好，但是从来没有专业人士骂过她菜，倒是有人提过她在《少你》之后的选题全都是在浪费天赋。
现在，刘一菲的爆发戏演不到95分，影响的也不止是她自己，这是最麻烦的地方。
方星河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小姑娘既能够保持自我，又能够体验到那种绝望？
其实是有的。
但是如非特别必要，他不愿意用。
毕竟咱方哥本质上那么正派，咋可能二话不说起手开大？
再聊聊看吧……
沉吟半晌，方哥决定以真实回应她的真实。
“如果我告诉你……唔，错过陈念，错过这个机会，以你的天赋，这辈子不可能再摸到影后的边儿，你会怎么想？”
嫩仙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后，露出一个极不服气的气鼓鼓小表情。
“我不相信。”
小女孩用略微带些暗哑的声音，缓缓反驳。
“相比杨蜜她们，我算是特别能吃苦的，我也有牺牲精神，愿意为角色投入，20年时间，哪怕每年拍一部电影，我就不信我的演技提升不到影后级！”
就你拍的那些边缘烂片？！
方星河差点没笑出来。
肥仙因为众所周知的某些原因，从中期开始，电影资源一直虐得不行。
新导演、烂本子、圈钱合拍片……要不是靠着打戏接到了那部流媒体爆炸的《花木兰》，她拿头去抢LV的品牌代言人？
即便所有Title全线升级，商业价值放大到全球市场，她也没有在国内电影圈里接到任何好角色。
不过，方星河知道得再多，也不能拿后世的剑来斩现在的她。
小姑娘心气正高着，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单单能吃苦没有用。”
方狗缓缓摇头，揭开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我用最高规格的时间、资源和成本，让你沉浸式体验了陈念两个月，这个角色跟你本人还有很大程度上的重合。
但你最终只能拿出一张80分的答卷。
这就是你的真实天赋。
下一次，谁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中国大陆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导演，拍戏都会严格卡时间卡成本，也不会再有我、俐姐、陈叔这样的大咖手把手的教你怎么演。
你刚拍完《金粉世家》，你应该很清楚正常的剧组是一个什么氛围。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你能真正开窍，那么以后的表演之路将会一路坦途，如果你决定半途而废，那么再想提高天赋上限，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另外……”
方狗看着若有所思、开始纠结的嫩仙，忽然大力抽击。
“体验陈念的绝望不意味着你必然成为陈念，我对你的特训始终都是基于实用主义，体验派、表现派、方法派三路融合。
对于你现在的情况，我有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案——
以表现派的方式构筑心象，以心象去体验陈念的绝望，最后到正式表演时，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设计，用方法派的理念去调动情绪，激活那种绝望之后，自由发挥。
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反复配合，直到你找对状态，拿出最好的表现。
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真的可以吗？”
刘一菲的犹豫纠结更胜一筹，她感觉这个办法听起来是挺不赖的，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当然可以。”
方星河没有让她多想，郑重点头：“放心吧，我尝试过很多次，特别简单。你看，我像是有哪里受到了影响的样子吗？”
“那……那好吧……”
刘一菲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真的很想演好陈念，也不全是为了影后，她就是想演好。
那些担忧，在方星河的大力保证下，消散了至少一半，她决定再试试看。
“好了，快回去睡吧，明天白天还有你的戏。”
方星河把她送到门口，非常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你的张小北，你应该相信我，最后的最后，我一定会拯救你的。”
小姑娘带着一丝轻松和释然，回去休息了。
但是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而另一边……
陈念的好哥哥张小北，转头就去找上了巩俐。
“怎么了，弟弟？”
俐姐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开门，用力打了个哈欠。
结果哈欠都没打完，就被方星河急吼吼的往家里撵。
“赶紧回家吧，俐姐，别跟我们熬着了。”
“啊？！”
巩俐一愣：“不是，我的戏份还没拍呢……而且茜茜得有人带……表演课和心理疏导……”
“都暂停！”
方星河用力摆手。
“她现在就差那一点了，得给她上上强度了，你在这边，她心里总有最后一点依靠。”
“靠！”
一听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姐气到爆了粗口。
“之前那都够过分了，你还要继续折腾人家小姑娘啊？她就不是影后的料，你非得逼她干嘛啊？！”
“谁说她拿不了影后的？”
涉及到理念，方星河的眼神也陡然锐利起来。
不是针对巩俐，而是针对的那种世俗观念。
“她在尚是一块胚料时，到了我的剧组，那么不管有多少人不看好她，我都得把她磨出来！”
“磨出来之后呢？”
巩俐更加生气了，以吵架的气势质问。
“就算她真的走狗屎运拿到一个三金影帝，之后呢？你打算让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用多少时间走出陈念的心理阴影？你问过她愿意吗？以她的样貌，她拍什么不能火透半边天啊？！”
“她当然会愿意的。”
方星河倚着门轻轻笑了笑，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哪怕现在有些抗拒，她早晚都会感激我。
俐姐，你不懂她，她对人气、对金钱、对事业，统统没有执念。
她火也好，不火也罢，终归都会回归本质，做她自己。
现在，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确定，我看人不会出错的。
或许她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摆脱陈念带给她的影响，但她一定能摆脱，并且视这段经历为宝贵财富。”
巩俐怔住了，随后，狐疑的问：“你怎么能够如此笃定？”
方星河却不解释了，懒洋洋摆手。
“总之，我信任她，就像信任自己那样。收拾收拾东西吧，俐姐，是时候让小鹰摆脱父母的看顾了。”
当方星河以如此姿态做出最终决定，哪怕是巩俐，也不会再去反驳。
投资人兼导演，他就是剧组的天。
“行，我滚蛋！”
俐姐气呼呼的拉住门，用力一摔：“你也滚蛋！”
砰的一声，房门关紧，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收拾东西声。
方星河摇摇头，苦笑一声，下一个瞬间，表情又重新变得坚定决然。
既然我选择了肥仙，那就必须要为她改命。
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打脸所有看轻我的喷子和黑子。
为此付出一些代价，那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尽管恨我吧，小刘。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和感激，我只需要你……拿出最好的陈念。
方狗决定用忽冷忽热的态度，为嫩仙补上最后一课——没有人真实可信，没有人足以成为依靠的绝望感。
只要把握好节奏，然后按照成片的顺序进行顺拍，陈念需要什么情绪，刘一菲就能得到什么磨炼。
本少就不信了，以我宗师级的邪魔资历，拿捏不了你这朵小白花！
方狗冷笑着回房间睡觉了。
但他完全没有预想得到的是……
在走廊的尽头，刘一菲支棱着耳朵，紧紧贴在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边上，死死捂着嘴，身上的绿光呼呼暴涨，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