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327报恩，活命
朱全忠看得出，耶律亿和明尊都已经没有战意。
耶律亿本就是从塞外找来的帮手，之前本就因为楼观道的意外白白折损一位宗师，心中怨怼。
其愿意帮手，本就是图谋自己许诺的好处，以及楼观道等内地宗门当中数百上千年的积累。
如今对方目的已经达成，自然是一心只想回到草原，故而方才与李翼圣等人鏖战之时，这位未来的辽王完全是出工不出力，全程划水。
压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明尊被迫承受了严道通师兄弟的火力，没有灵宝的他自然吃了大亏，甚至连遮掩容貌的精力都没有了。
他的目的，是要明教从幕后走到台前，和朱全忠基本利益一致。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害怕朱全忠失了理智。
为人做嫁衣固然可惜、可恨，但若是在此折损一位大宗师级别的战力，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朱全忠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但他和李翼圣交战多年，两者之间的积怨，已经不仅仅是当年争抢朝廷封赏那么单纯。
几十年积淀，这份恨意，已经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白白送出西京和朝廷大义也都算了，但太乙真人这位丹道大宗师，却绝不可活着，让这独眼龙如虎添翼！
都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李翼圣掌控舍利塔，自身道场与秘境合一，周围的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的感知，更不要说对方是他重点关注的朱全忠。
早在其动用后天袋的那一刻，李翼圣就有所察觉，并马上准备出手阻拦。
可发现老对头的目标是太乙真人之后，他的神情又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保下太乙真人，真的对自己有利吗？
如果只看纸面的数字，那救下对方带来的好处，毋庸置疑。
更多的丹药，意味着更多的士卒成为武者，意味着诞生中坚战力的比例会更高、
说不定不出十年，自己麾下的兵力，就要胜过天下所有的诸侯。
可那是对整个河东而言。
天下大势，终究是由强者来决定。
以往他竭力拉拢楼观道，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其倒向朱全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者实力相当，具备合作的基础。
可眼下若是救下太乙，对于他自己来说，此举等于是引狼入室——严道通持有两仪幡与他分庭抗礼，那多出来的太乙，岂非能够在河东为所欲为？
这就违背了李翼圣的初衷。
他是来争霸天下，成为九五至尊的，而不是来和别人分享龙椅的。
如今朱全忠败局已定，京师和那个傀儡皇帝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出发之前的目标自然要变上一变。
一个半死不活，任人拿捏的楼观道，才是最好的楼观道.
思绪如电闪，外界尚且没有过去十分之一个刹那，李翼圣有了定计，出手的速度便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就是这么一点，让朱全忠的杀招六道轮回越过了防线；
也就是这么一点，让他看似出于阻拦的一击，有意无意地延缓了严道通的驰援。
天人、地狱、恶鬼、畜生、阿修罗、人道.六道轮盘好似天地的舂磨，将万物生灵在其中捣碎、重铸。
太乙真人猝不及防，张开道场，却还是被这一击打作流星，自云霄朝着陆地坠落。
“走！”
一击得手，朱全忠毫不犹豫，与明尊化作流光，后天袋袋口张开，将残兵并葛从周、杨师厚等宗师一口装下。
在路过华阴县上方时，明尊的遁光中，还分化出一道血色丝线。
出现的刹那，便分化作万千蛛网，本来已经平静下去的华阴城中，再度传来人魔的嘶吼。
“他妈的！”
耶律亿先是一愣，随后骂了一声，同样紧随其后。
只不过临走之前，想到平白陨落的格鲁上师，犹自有怨气，朝着与月理朵、萨迦鏖战的楼观道几位宗师各自打了一掌，才带着两人迅速离开。
“师父！”
李存孝看着流星坠地，撞碎了青龙峰的山头，掀起漫天烟尘，大惊失色地冲了过去，连华阴城方向的两位僧人的怒吼都听不入耳
朱全忠这一击可谓下了死力，好似陨石坑一般蔓延一里有余的废墟，几乎将整个妙严宫毁于一旦。
李存孝咬紧牙关，三头八臂灵相现身，好似一个巨大的钻头，巨石也好梁柱也罢，统统被他打得粉碎。
如此不计代价的挥霍，终于在十几个呼吸之后，眼角闪过了一抹熟悉的青碧光芒。
“师父！您没事吧？”
膨胀的身躯缩小，前进的脚步却由快到慢，最后近乎停滞。
出现在李存孝眼前的，是浑身布满裂纹，好似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似的老道士。
“存孝啊，你过来。”
太乙真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完全没有异样，但越是如此，李存孝心中越是慌乱。
“师父，您伤得太重了，进我的秘境吧，有灵宝的话.”
“没用的。”
太乙真人平静地笑了，双手拉开道袍，只见其胸腹之中，并非血肉，而是好似宇宙洪荒一般的景色。
之前李存孝并非没有见过，那是老道士的内景和道场。
可眼下，本该界限分明的青华长乐界和血湖酆都，却是被搅碎、混合。
阴阳的秩序，被彻底破坏，青碧的本源之气无法挽回地从其身躯之中逸散到外界，引动了九轮青阳临空的异象。
“还道于天？师弟他？！”
严道通脸色大变，感性的一面让他选择立刻冲过去救人，但理性的一面，却已经握紧了两仪幡，暗自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李翼圣身上。
“大宗师身合天地，生时呼风唤雨，死时还道于天。可惜，太乙真人突破还不足一月，便遭朱全忠毒手，实在可惜。”
李翼圣似有感伤，负手在后，轻托着舍利宝塔：
“都说两仪幡能逆转阴阳，起死回生，严真人难道不打算救上一救？有我护法，大可放手施为。”
“正有此意”，严道通心中暗自打起十二万分警惕，腾云而下，只是在半途之中，便悄然将长孙炽等几位重伤的宗师摄入两仪幡。
真元涌动，阴阳鱼图将方圆一里遮盖，叫外人看不清其中情形，
严道通这才走到了太乙师徒身前，看见李存孝一手拿着照骨镜，一手拿着乾坤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师兄，你来啦。”
短短片刻，太乙真人体表的伤势越发恐怖，其腰部以下，已经化作青色光芒，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破碎、纷飞。
“师弟”，严道通声音竟有些颤抖，强行挤出几分笑意：
“你这大宗师，才威风了几日？我还想着把掌教的位置传给你，好过几天松快的日子呢。”
“你休想咳咳想得美，接过来的担子，哪有扔出来的道理？”
“都累了大半辈子，再累几十年怎么了？”
太乙真人还是一贯的蛮横，可说到最后，却是真情所至，双眼湿润：
“师兄，我活了快一百年，没有什么遗憾了，可是存孝才刚刚成婚啊！”
他说着，激动起来，死死抓住严道通的手臂：
“我已经没法看见他结婚生子，见不到儿孙满堂的那一日.你要答应我，保他平安，看着他以后三元合一，乃至打破地煞天罡！”
“我只恨自己荒唐半生，到死只做得半个父亲，半个师父.”
严道通和太乙真人相识半生，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听得此言，险些落下泪来。
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无论是灵宝也好，宗门底蕴也罢，他都愿意拿来，换得师弟的生机。
可太乙真人本就是临战突破，境界未稳，便遇到连番苦战，又被朱全忠全力偷袭，受伤太重。
以至于本源溃散，内景崩塌。一旦开始还道于天，便是躲进秘境当中，也无法逆转这个过程。
更何况外面还有态度难明的李翼圣手持舍利塔，就算两仪峰真的能逆转生死，他又怎么敢放手救人？
“师弟，我答应你”
严道通长叹一声，就要应下对方临终前的最后嘱托，但就在此时，李存孝却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决绝，好似豁出了一切：
“师父，您相信我吗？”
“什么？”
太乙真人和严道通同时一愣，还以为是李存孝受到太大刺激，一时间有些想不开。
但是，李存孝却没有一点动摇，不管一旁的严道通，只是定定看着太乙真人：
“师父，您相信我吗？”
严道通的理性告诉他，楼观道传承千载，藏经阁的密卷中，从未记载过哪位祖师在开始还道于天后还能生还。
但是感性却让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紧张注视着李存孝走到了师弟的身前，伸出了手掌。
“为师怎么会不相信你？”
太乙真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本源逸散的速度比起之前更加快了，这导致天中的九轮青阳越发耀眼，方圆百里之内都清晰可见；
青碧之光照耀之处，草木疯长，干裂的土地中绿意涌动，外表晶莹的奇花异草一个接一个钻出了土地。
在未来的百年之内，这里都将成为一块令无数人疯狂的宝地。
但此时此刻，老道士半边身子都已经化作光点消散，他只能努力地，将布满褶皱的手掌伸出，任由自己最信任的弟子将其托住——
太乙真人的身影消失了。
“这？！”
严道通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了，饶是以他大宗师级别的感知，都无法明白，刚才的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
即便他借助灵宝，张开道场，依旧只能捕捉到眼前的青年，而完全失去了师弟的气息。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与之相对的，则是李存孝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存孝，你师父呢？”
严道通忽然明白，师弟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天骄，自己此刻或许才真正触及到了对方核心的秘密。
但是，正因如此，他反而不能询问对方用了什么手段，怎样做到，将所有疑问都塞回了肚子，只抛出眼下最关心的那一个。
“师伯放心，师父暂时没事了。至少我死之前，师父的元神法相不会消散。”
李存孝内视着丹田，看着金刚杵下镇压的太乙真人元神法相。后者好似冰封了一般，状态停滞在方才被吸入丹田前的一刻。
他的心中此时只有庆幸。
金刚杵是降魔杵，凡人心恶念，皆能镇压降服、化为己用。
以前李存孝都是杀人之后，摄取武者死后流出的魔头、灵相，摄取活人的元神法相，还是头一遭。
原本他也没想到这个做法，毕竟往日都是对敌人用这个手段。
但是太乙真人早已三元合一，肉身和元神早就不分彼此，临死又有强烈的遗憾与不甘，这便是执念，便是魔障。
只不过老道士道行够深，不至于入魔变成怪物。
如此一来，便满足了使用金刚杵的条件。只要镇压之后不主动炼化，那原本的降魔之杵，反而可成为救命的稻草。
只要保住太乙真人元神法相，将来总有机会使其重返世间。
如此一来，救人唯一的问题，便是要暴露最大的倚仗。
李存孝自获得金刚杵以来，一直将其视为立身之基，就连弟弟和枕边人都不曾告诉。
可太乙真人临死都还在记挂自己的将来，叮咛嘱咐，便是一颗铁做的心，此时也要被烧化了。
何况师徒二人相处日久，契此和太乙都一样，既有传道之恩，又有爱护之情。
若是这种种理由都还不能出手，那还不如做一头畜生算了！
“我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严道通背转身，又恢复了往日云淡风轻。
他先是给李存孝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又道：
“有还道于天的异象在，外人必然以为师弟已经死了。”
“李翼圣不是良善之辈，更难容忍我留在京畿掣肘于他。”
“我之前已让天运带一部分人走了，存孝，你也跟着我一起离开吧。”
“不，师伯，我要留在这。”
李存孝摇了摇头，拿出那方十三太保金印：
“我答应了那独眼龙，不能食言而肥。”
“况且，师伯此去，是打算带门人隐遁陇西避世，对吗？”
严道通沉默片刻，“你想入世？”
“在这天下大乱的时候，不坐到那把龙椅上，纷争是不会有尽头的”
话音戛然而止，他再度审视起眼前的青年，像是再一次重新认识了对方。
最后似无奈，似感慨地一笑。
“你既有心，将来但有需要，随时传信，楼观道上下皆会全力相助。”
“师伯别多想”
李存孝摇头，看着对方散去笼罩此地的道场，大步迈了出去。
“我只想试试，多了我，这乱世的浊流，会变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