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
林蕉鹿的反应其实不算很慢。
她虽然生性不喜欢打打杀杀，但好歹作为地榜第六的亲女儿，基础要强过同龄人太多。
年仅十六岁，却已经入境两年有余……这还是刻意压制了修为进境的结果。
可惜，她缺少的不是反应速度，而是临场判断力和丰富的经验。
以她的身手完全有机会拔剑荡开这横扫过来的铁链。
再不济也可以勉强躲避。
偏偏是脑子犯了浑，下意识架起双臂挡在身前。
这要是落实，胳膊肘儿立刻变成碎冰冰。
唰——！
一道白光疾驰，精准击中了铁链，激起的劲风吹起林蕉鹿的鬓角头发。
那是一柄剑，剑穿过了铁链中的缝隙，使之偏移了方向。
紧接着一个急转弯，像是在空中划出了一个7字。
锵——！
剑身大半截直接没入了地面中，将锁链牢牢钉死在地上。
逃跑的囚犯双手被镣铐锁着，见此情景，想要冲上去将剑拔出来。
在刚刚弯腰的同时，感受到一股劲风袭来。
囚犯侧过头，只看到一道乌光，那是飞驰而来的剑鞘。
咚！
剑鞘不偏不倚直接命中囚犯的太阳穴，沉重的撞击使之短暂的失去了意志。
整个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瘫坐在地上。
即便是真武者，该有的弱点还是有，人再如何努力，也有锻炼不到的部位。
后面捕快追了上来，一拥而上的将囚犯压倒在地上，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兔起鹘落，惊险一幕已经结束。
林蕉鹿站在原地，还有些愣神。
“还傻站着做什么？”白轩拔出江城子，皱眉道：“如果不是我刚刚瞥见火光，但凡迟一步，你这双手……”
语气虽显严肃，但并无呵斥责骂之意。
他和林蕉鹿不过是顺路搭子，她不是自己的徒弟，教训也谈不上。
白轩只是有些费解：“刚刚为什么偏偏要呆站着？”
小鹿眼眸微动，欲言又止，但没说话。
她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这样的哦，我刚刚为什么要傻站着呢？明明只要拔剑就没事了……”
小姑娘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很不好意思的憨憨一笑。
“是我的错，对不起，又让你救了一次。”
然后举起手里的纸袋子，献宝般的递过来，小心观察少年的表情。
“不过既然我人没事就好，那个……你要吃橘子吗？”
“你不是说想吃橘子吗？都是我慢慢挑选的，个头很大，也肯定很甜。”
白轩将剑归鞘。
望着递到跟前的柑橘，心头多出一丝明悟。
百世真修的人生中，少不了各种人际关系，察言观色阅读空气是基本技能，白轩对青春期女孩的心思并不陌生，光是上辈子的徒弟们，也是个顶个的心眼多。
林蕉鹿之所以没拔剑和避开，是因为怀里抱着这个纸袋，生怕一动手就把橘子撒了一地。
可撒的又不是几斤冰镇过的新鲜荔枝，就算是荔枝，她堂堂林家嫡女，根本不必在意这点小小的财产损失。
她真正在意的不是柑橘，真正不想被弄掉在地上的，是刚刚花时间精挑细选柑橘时花费的心意。
虽然这也是一种幼稚，但年轻人嘛……总会有这种时刻。
宁可狠狠摔个鼻青脸肿，也要护着怀里那份没被送出去的礼物安全。
很傻，很天真。
但……每个人都应该珍惜这样的傻瓜。
她只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却忽略了她自己。
白轩伸出手拿起纸袋中的柑橘，撕开橘子皮，取下一瓣柑橘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如青涩的年华。
“汁水饱满，挺好吃的。”
“对吧对吧？”林蕉鹿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藏着宝石。
少女的心意传递了出去，得到了极大满足，笑靥如花，完全把刚刚的危机抛在脑后。
“好吃你就多吃点，我买了好几斤呢！”
白轩嗯了一声。
此时囚犯已经被重新押回县衙中。
一名捕头接近道：“二位，可否随我进县衙一趟？容我们几人道个谢。”
“客气，刚刚好，我也有事要问问。”
白轩把林蕉鹿也带进了县衙。
马车放在外面有公差帮忙看着，丢不了。
……
卢府。
“你说的是真的？”
“句句属实！少爷，那林家小姐身边，真的没有其他护卫……如果不是姓白的出手，她险些重伤！”
“……”
卢子瑜握着座椅扶手，手指用力的握紧，压制着心情的变化，淡淡道：“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手下们都退了出去，包括侍女在内。
卢子瑜关上门，走到后堂位置，对着高座上那名穿着华贵衣服，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妇人道：“母亲，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儿子说的句句属实。”
“嗯，我儿办事细心，这次试探的确是有效果。”妇人手掌盘着一串佛串：“现在你知道了林氏嫡女的情况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卢子瑜抬高了声调，但很快意识到情绪过于激动，又压低声音：“自然是想办法利用好……”
“利用肯定要利用，问题在于你打算利用到哪一步。”卢家大夫人提醒道：“是通知林氏，让他们来接人，卖个人情；还是……”
“儿子，儿子，还没想好，所以来请教母亲。”卢子瑜低下头摆出顺从的姿态。
“呵……”卢家大夫人低沉的笑：“你这点小心思还用在为母身上了？做母亲的哪能看不懂儿子的心思？你若是决定是前者，根本不必要来问为母吧，直接去告诉你那整日沉迷名士风流的父亲便是。”
卢子瑜暗暗咬牙：“我正是觉得父亲没有这魄力，才来请教母亲……父亲本来有机会争一争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就任由那些人将我们家被驱赶到了芜县！我自然不甘心！”
“可靠着我自己的能力，怕是没本事报复回去，所以……”
“所以你盯上了林氏嫡女，如果你能和林蕉鹿成亲，就能一跃成为琅琊林氏的女婿，借此在卢家中获得话语权，重返主家。”卢家大夫人直接点明。
“是！”卢子瑜承认：“而且林蕉鹿样貌出众，性格开朗，家世又好，谁会不喜欢？”
“但寻常方式根本无法打动林氏嫡女。”大夫人反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儿子，还没想好。”卢子瑜眼神闪躲。
“你这孩子，有什么不能当着母亲的面说？无非是想到了些下作手段呗。”大夫人平淡道。
“母亲，儿子也知道那是馊主意。”
“知道就好，林蕉鹿不是寻常家的女儿，就算不是头婚，哪怕是二婚、三婚，仍会有无数人跪地求娶甚至入赘，指望那些龌龊手段有用不过是痴心妄想。”
“请母亲教我！”
“对付这种情窦初开小姑娘的办法，你不缺，你缺的只是机会和时间。”大夫人慢条斯理道：“所以你首要该做的，是断绝她出城的机会；其次要做的，是把她请到我们家里来。感觉可以培养，但需要合适的环境和充分的时间，年少慕艾的年龄，大不了让你送她回乡，路上找机会做些英雄救美的把戏，办法多的是。”
“可她身边还有一名白发少年……”卢子瑜犹豫着说。
“找个机会赶出去便是，反正他也是要离开芜县的。”大夫人手指敲打桌案：“你要得到林蕉鹿，就要面临无数竞争对手，只要成功，付出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妇人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记住，林氏的敌人是很多的，她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在外行走，即便遭遇了刺杀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们要帮她，也只有我们能帮她。”
卢子瑜立刻有了底气：“多谢母亲的提点。”
“嗯，去吧……这芜县，为母也有些看腻了。”
“儿子定会带着母亲，荣归故里！”
……
县衙门口。
捕快热情的将白轩送了出来：“请白公子放心，就在芜县内寻个客栈住下，我们今晚就会用闪雀发出信笺，相信最多三四日，宁国公府的人就会赶来接应。”
白轩抱拳：“那就多谢了。”
“公子客气了！公子慢走！”
白轩乘着马车远去。
捕头感叹道：“这少年给人的感觉当真特别。”
“头儿，不好了。”一名捕快走过来，附耳道：“衙门里的信鸽和闪雀都被扣了。”
“谁扣的？”
“主簿……”
“主簿什么时候管到这上面了？我去跟县尉说一声！”
“别，千万别。”捕快继续道：“还有县丞也在旁边……”
“他说什么了？”
“没说话。”捕快支支吾吾：“但也没反对。”
“……啧！”捕头咋舌：“什么意思，这是针对这白公子？宁国公府要找的人，他们居然敢这么做？”
“头儿，这件事，咱们不掺和吧。”小捕快小声道：“小命要紧啊。”
捕头没说话，回头看了眼衙门，重重的叹了口气：“叫上小李，咱们喝酒去，一醉解方休。”
……
马车行驶在路上。
今天已经到了下午。
白轩得知衙门会通知宁国公府，也不打算赶路去京城了。
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前脚刚刚抵达一家客栈的门前，旁边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表妹！”
林蕉鹿听到声音就下意识摸了摸双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回头一看，那卢子瑜站在酒楼前，热情道：“还好你没出城！”
“你不是回去了吗？”林蕉鹿奇怪。
“表妹勿怪，你来的事，被我母亲知道了，她把我骂了出来，让我请你回去做客，说我岂能如此怠慢。”卢子瑜装出无奈的模样。
“好意我心领了。”林蕉鹿摇头：“做客就不必了，我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那这样如何？今晚我做东，在凤仙楼摆一桌好菜！”卢子瑜以退为进道：“表妹不至于不赏脸吧？我这回去没法交代啊。”
林蕉鹿不太擅长拒绝旁人的好意。
对方看着也颇为真诚的样子。
“那就……”
“不必。”白轩直接回绝：“我吃不惯这里的菜式。”
“那我也不去了。”林蕉鹿其实有些馋，这几天根本没好好吃饭，但听到白轩不去，她也跟着回绝了。
若是自己和这个完全不熟的表哥单独出去吃饭，会让他怎么看怎么想？
这是原则性问题。
卢子瑜真诚的笑容顿时一僵：“表妹，你这样我……”
“谢谢，但真的不用了。”林蕉鹿说完走向客栈，马尾辫一跳一跳的追上白轩，小姑娘背着手主动问：“今晚我们吃点什么？我刚刚看到路边有家羊肉馅饼和烤鱼，啊，还有这个季节的果蔬也不错呢。”
“我都行。”
听着这两人一个主动一个敷衍的问答，卢子瑜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伪造的笑容崩了一地，手里的折扇被捏的咯吱发响。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卢子瑜眼神不善道：“这么钟意玩，我陪你玩啊……希望今晚你们还能笑的出来！”
他一甩袖子，不爽的离去。
此时白轩忽然停顿脚步，回头望向对方离去的背影。
……是嫉妒，还有杀意。
白轩拉住林蕉鹿的手腕。
小鹿全身一激灵，好似被捏住尾巴的猫猫，眼神都迷离了些，嗓音不自觉发夹：“怎，怎么了？”
“不住店了。”白轩拉着她走出客栈，步履加速：“我们现在就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