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特派员震怒,指挥所哆嗦

王家沟生产大队的大槐树下,钱进脱掉的确良衬衣留下汗衫,露出被阳光晒黑的手臂和颈部皮肤。

混进人群之前他对司机小孙说:“小孙,我去跟老乡唠唠,你在这里把领导们看好。”

他给卡车司机使了个眼色,跟随司机混进了送水卡车排队打水的社员中。

卡车巨大的蓝色水罐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水龙带哗哗地流着清澈的井水,注入社员们各式各样的容器里——

有半旧的铁皮桶、箍着铁圈的厚实木桶,甚至还有洗刷干净的腌菜坛子。

钱进凑到一个戴着顶破草帽、穿着打着补丁的白汗褂老汉身边,然后掏出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支。

老汉挤了挤眼睛,小心翼翼接过来,就着钱进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老哥,排着呢?”钱进操着城里口音说话,“这大热天的,遭罪啊。”

“是啊是啊,”老汉吐着烟圈,看着水罐。

“老天爷不开眼,庄稼都晒成柴火了,就指着这点水活命喽。”

然后他狐疑的看钱进:“你这口音一听是外地的,干啥的后生呀?”

钱进随意的指了指司机:“俺哥俩是给县里拉化肥的司机,今天我调过来跟他搭对子给你们大队送水。”

“刚才路过你们这下马坡那边,嘿,那阵仗可大了,一群人堵着路,嚷嚷没水喝,眼巴巴看着我们这车往你们这开,那眼神,啧啧,看得人心里发毛。”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扯了扯背心,把上面印着的“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扯的一阵抖动。

他插嘴说道:“下马坡?嘁!那帮穷鬼,守着个鸟不拉屎的坡地,井早干了!能跟咱王家沟比?”

“咱王家沟什么日子?别管天再旱,咱队里不缺水。”

说这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哦?”钱进故作惊讶的笑了起来,“都是小别水公社的地界,旱得都冒烟,还能有啥不一样?刚才我看你们大队的庄稼也干死了。”

红背心显然是个好面子的人,他顿时昂起头来:

“是,老天爷不给农民好日子,不过也不光旱我们,我看报纸,北方好几个省份都旱了,都没水喝。”

“俺大队别的不说,好歹有水喝咧。”

钱进深感认同的点头:

“确实,我听我搭档兄弟说,你们这水送得可是勤快,前头听调度说,你们这一天都第三趟了?真羡慕你们大队。”

“下马坡那边的人说,他们一天能盼一趟都烧高香了,堵路也是没法子。”

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短袖衫的妇女带着孩子来打水,她用蒲扇给孩子赶着蝇子,撇嘴说:

“司机同志,你是外面来的,不懂。咱王家沟跟上马坡下马坡那些穷地方不一样,俺这里是出了人物的!”

她脸上带着点与周遭环境不太相符的骄傲,指向县城方向说:

“咱大队出去的王家老二,现在可是县里粮站的王股长。他干啥的?管粮食的!”

“我跟你说吧,城里人牛逼,那也就是吃商品粮的而已,王家老二那可是专门管商品粮的干部!”

“他才是最牛逼,有他在,俺大队不光渴不着,以后也饿不着。”

红背心看到有人响应自己,赶紧补充说:“没错,二马坡那帮土坷垃,祖坟上没冒青烟,能跟俺这里比?这送水的好事儿还能轮到他们?想得美!”

钱进笑着摇摇头,一脸不信:“不能吧?老嫂子、大哥,你们这话说的就过了。”

“我在县里抗旱指挥所排班的时候,听指挥所干部还有你们公社的领导们都说,要一视同仁,公平送水。这抗旱救灾可是大事,谁还敢搞特殊?”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打水的社员都笑了起来。

那老汉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小心地收进汗褂口袋后摇摇头:“小伙子,你是年纪轻见识短。啥叫一视同仁?那都是念给上头听的经!”

“老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水也是一样。”

“要是没人给说话,那水罐子能拐弯往咱这穷沟沟里跑?做梦吧!”

他穿着灰扑扑的布鞋,脚趾在破洞处不安地动了动。

钱进给其他人派烟。

有人接了他的烟接着吹起来:“就是,公社领导说话也得看谁的面子。”

“跟你说实在的,俺大队王股长那位置,油水多着呢,公社领导见了也得客气三分。这水,就是咱王股长给乡亲们谋的福利!”

钱进恍然大悟,露出精于世俗规矩的圆滑笑容:“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朝中有人好办事,古话不假啊。老哥老嫂子们,你们有福气,有福气。”

说着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后生的肩膀,拍的后生身上的确良衬衣一个劲抖动。

水基本放完了,卡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促还在接最后一点水的社员。

钱进笑着跟大家伙儿摆摆手:“行了,水打完了,我也得赶路了,谢谢老哥老嫂子们啊!”

他转身,脸上那刻意堆砌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流星地走回吉普车。

后面有精明的社员感觉到不对劲了:“他不是开大车的吗?”

“没有吧?他就说他是司机,估计是开小车的……”

“开小车的——嘶,你们几个嘴快的跟他妈光腚似的,这开小车的都是领导的心腹,不会是来打听事的吧……”

拉开车门,里面几个公社干部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他眼神扫过去,干部们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钱进一屁股坐下,重重关上车门:“去下马坡,开快点!”

小孙应了一声,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

车子驶入下马坡大队的地界。

农田差不多的架势。

田间地头的大树还有些绿色,小树早已枯死,只剩下灰扑扑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臂。

农田里头地面龟裂得如同巨大的蛛网,庄稼地里是大片的枯黄,麦秆不是倒伏,而是像被火燎过一样蜷缩着。

缺水啊!

吉普车开到大队村口,马从力指着一口还树立着辘轳的井口说:“这口井养了俺下马坡几代人,打我记事了开始,就一直有水,结果前几天它枯了。”

钱进问道:“六零年前后,它里面也有水?”

那个时期海滨地区的旱灾也很严重,报纸形容今年旱灾经常用‘二十年一遇’,原因就是前面六零年前后也发生过大旱灾。

马从力眨巴眨巴眼,说:“那、那阵我还不大记事呢——我记事晚,我十来岁才开始记事的。”

车子停下,钱进去井口看了看。

这里已经彻底干涸见底,井壁上布满厚厚的白色碱垢。

他问道:“有没有从这口井往下继续打水试试?”

马从力说道:“肯定没有,打井队来过了,在附近挖了两个口子,一点水都没有。”

钱进点点头。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看到有汽车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

不管老人还是孩子个个嘴唇干裂起皮,有几个小孩还有气无力地哭着喊“渴”……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报告都更具冲击力。

他立刻用随车携带的步话机联系调度中心:“我是钱进,立刻调整大通2号水源通往小别水公社的运水车,今天不去王家沟了,转到下马坡和上马坡!”

“另外,通知各公社抗旱工作负责人,立马赶到指挥所来开会!”

“不管有什么理由,都得来开会!具体会议时间协商县里一二把手,需要他们参会,告诉他们,有干部任免通知!”

放下步话机,钱进看着马从力:“马队长,水马上就到。”

“但堵路的事情,要根据纪律来处理,不管原因,必须处理——希望你理解吧,抗旱是全市一盘棋,光靠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如果各队都学习这个方法来取水,更是会制造出额外多的问题甚至是麻烦!”

马从力看着钱进通红的眼眶和果断的指令,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发红,他用力地点点头:

“钱指挥,不管你怎么惩罚我,你来吧,我服你!”

他转头对围上来的社员说:“这事是我马从力组织的,也是我莽撞展开的,责任我老马一概负责!”

“钱指挥罚我那是有纪律、有规章制度来考究的,所以谁都不准有意见!谁对人家有意见,那我出来以后就要捶谁!”

本来气势汹汹的社员们闻言顿时无助了起来。

大队英雄要受委屈。

这是替所有自己人受的委屈!

马从力很会来事,还知道最后向钱进鞠躬。

钱进一把扶住他,说:“什么等你放出来,说的好像是指挥部要抓你去坐牢似的。”

“你是堵路了,但你没有破坏送水车辆更没有伤害送水人员,甚至你都没有抢水——赶紧去准备一封检讨,待会也得跟着去县里开会,到时候你要在会上做深刻检讨,让其他基层干部引以为戒!”

马从力满头雾水:“啊?也不拘留我吗?”

钱进说道:“你要是抢水了,就要拘留你,只是拦了车子要公道,哪有拘留你的道理?”

马从力顿时欢欣的笑了起来:“哈哈,我草,县里指挥所一直强调特殊时期,违法违规问题要严办,我以为去堵路就会被拘留呢!”

钱进一听这话,赶紧把情况说清楚,他怕这些莽汉子因此得利而生出骄奢之心。

他解释说道:“这已经是严办了,如果平日里你堵路,顶多是口头批评。”

“现在是特殊时期,所以要去大会现场做检讨。”

“别以为不用被拘留就没什么事了,这个深刻检讨可不好做!”

马从力的开心顿时飞走了,他沮丧的说:“也对,我小学四年级的学问,最怕那些字了,唉!”

“马大队,你就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啦。”一个戴眼镜、穿的确良衬衣的中年人给他使眼色。

估计这是大队小学的校长或者老师,显然要帮他写检讨。

钱进装没看见,又对随车而来的小别水公社干部招招手:

“走,跟我去各个生产队里看看。”

当地生产大队就是以前的大村庄,人口多,于是公社化改制后为了便于管理,把大村庄改成了大队,又划分成几个生产队。

所以,各生产队在一起。

下马坡内的景象比王家沟要差的多,主要是王家沟一直有水供应,农田生产工作没办法开展,但生活不受影响,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王家沟有水可盼,下马坡是没有水期盼,所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队里小孩不复正常的调皮捣蛋,都待在凉阴处乘凉避暑。

他们脸蛋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看到吉普车,也只是抻着脖子看一看,不像以前肯定早就围上来摸摸转转了。

进入一家院子。

一个老汉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汗衫,正费力地用一个带豁口的葫芦瓢,从破旧木桶里舀出小半勺浑浊的水放到瓷碗里静置。

看见大队干部带着陌生人来了,他讪讪一笑,问:“你们来的正好,这水用了政府发的白药片,怎么也没变清呀?”

钱进解释说:“大叔,那水是消毒杀菌用的——如果要变清得用另一种药,但是药三分毒,咱们宁可静置等一会,等水澄清也不要用药去沉淀它。”

他去牛车旁的水桶里看,只有浅浅一层泛黄的液体,底下沉淀着厚厚的泥沙。

听到说话声,左邻右舍都来看。

小伙壮汉们光着膀子,露出精瘦黝黑的胸膛。

姑娘妇女的穿着旧衣服,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脚上全是裂口和老茧。

再去其他人家看,社员们无论男女老少,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颜色褪尽。

条件好点人家的女人大多穿着碎花或素色的旧布衫,但同样赤脚或穿着破旧的塑料凉鞋。

得知钱进是抗旱所领导,纷纷冲他哭诉说家里没水喝了。

钱进让干部们走到前面:“都好好看看吧,各位领导同志。”

一行人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能连连讪笑。

他们不用看。

其实他们都清楚下马坡的情况。

生产队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在极度干燥下散发的刺鼻气味。

沿途的土坯房低矮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裂缝清晰可见。

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一点干瘪的野菜或树叶。

大队长马从风愁眉苦脸的说:“得亏政府预警的早,俺大队的社员一早就挖了春天的野菜准备着,否则现在准断粮。”

钱进问道:“没有救济粮?”

马从风疑惑的看向公社干部。

有干部急忙说:“钱指挥,我们可没有侵占公粮啊,是根据规定七月份开始才发粮!”

钱进说道:“这事回去再讨论吧。”

他沉吟一声,又对马从力招招手:“把你们大队晒的野菜给我搜集一下,我代表指挥所跟你们换粮。”

“考虑到干野菜重量轻,那就按照一比十的比例换干粮,一斤干野菜换三斤、不,五斤混粗粮!”

马从力听到这话都傻了:“钱指挥你肯定说错了,一斤混粗粮换五斤干野菜吧?”

然后他又摇头:“这也不公平,谁换啊?五斤干野菜煮着吃够俺一家五口吃饱肚子两三天,一斤粗粮哪怕煮粥也不够俺家里吃饱一顿。”

钱进说道:“对,所以是一斤干野菜换五斤混粗粮!”

“就是这个条件,你去给我搜集干野菜吧。”

马从力还是难以置信,再次问:“一斤干野菜,真的能换五斤粗粮?”

这次他是问马从风等人。

马从风跟他一样难以置信,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劲眨眼睛。

很迷茫。

公社干部们抓紧机会表现自己,他们纷纷说:“对,钱指挥就是这么说的,你们赶紧去操持干野菜吧。”

“一斤干野菜能换五斤粗粮,准没错的。”

“高兴的耳朵不好使了?钱指挥这是准备让粮站出血支援你们……”

“别瞎说!”钱进脸色又阴沉下来,“我换粮食跟粮站没有任何关系,是从城里我们街道小集体企业里调粮食来换野菜。”

“粮站的事,哼哼!”

理解有误,干部们顿时噤若寒蝉。

他们还以为钱进得知王家沟的王股长以权谋私后,要让王股长出出血。

如果这样的话,其实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但如今钱进显然不是这么个打算。

那么……

马从力可没有这个花花肠子,他得知钱进的意图后,便兴高采烈的跑去发动全大队群众搜集干野菜了。

实际上大队里干野菜并不多。

因为春天太旱了,野菜长势不好。

不过现在的老百姓吃过以前旱灾的苦,政府预警后,都拼命的去挖野菜了,后面吃起来很克制,所以好歹能凑出一些来。

得知一斤干野菜能换五斤的正经粮食,他们全疯狂了……

一行人则继续在大队里参观。

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用石头和破木板搭着简陋的窝棚,里面的鸡鸭蔫头耷脑,连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钱进甚至看到一头干瘦的老黄牛,无力地卧在树荫下,它舌头耷拉在外,急促地喘着气,肚子瘪得可怕。

见此他脸色就变了,忍不住冲公社干部吼道:“这牛都没东西反刍了!”

“妈的,这大队马上就要渴死大牲畜了,你们还给我往王家沟送水?”

他属实有些气急败坏:“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我他妈真把你们想的太好了!”

“我早就该想到的队伍里面是有贪官污吏的!”

公社干部们闻言也委屈,纷纷叫道:“我们没有呀。”

“我不是呀。”

“我们确实照章办事的……”

钱进不管他们,快步走进一户人家,堂屋里光线昏暗,燥热难耐。

这户人家更贫困,说是家徒四壁很合适,泥土地面上一张破旧的方桌和几条修补起来的长凳。

唯一的装饰品是墙上贴着的几张褪色年画,有胖娃娃抱鲤鱼,有开国元勋在群众中。

角落里一个水缸,钱进走过去掀开盖子一看,缸底只有一层黏糊糊、散发着馊味的黄绿色泥浆,上面漂浮着几只淹死的苍蝇。

这年头太旱了,苍蝇日子也不好过。

一个同样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老妇人,佝偻着背扶着门框惶恐的看他们。

钱进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环视着这令人心碎的景象,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公社干部,眼神中透露的愤恨还要超过社员们看他们的眼神。

干部们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都看清楚了啊?”钱进咬牙切齿。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凶残。

没人敢回答。

“上车!回指挥所!”钱进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指挥所仓库里依旧忙碌,但气氛比钱进离开时更加凝重。

柳长贵正对着电话焦急地吼着什么,看到钱进带着一大群人大步走进来,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

到了近前他看清了那几个头几乎要低到裤裆里的公社干部,心里跳的更猛烈。

他试探的问:“钱指挥,您回来了?下马坡那边……”

“各公社干部什么时候过来?会议什么时候召开?”钱进问道。

柳长贵说道:“我让他们下午一点前过来,然后两点开会。”

钱进问道:“为什么中间要空一个小时?”

柳长贵解释说:“有些公社干部拖拉,说不准会迟到几分钟半拉点,咱不能让一二把手等着,所以正式开会时间拖延一小时。”

钱进问道:“咱现在时间很多吗?”

柳长贵一愣,赶紧说:“那没有。”

“那就告诉一二把手,一点钟开会,迟到的全部降一级。”钱进淡然说道。

柳长贵大惊:“这……”

钱进没有独断专权,解释了一句:“我已经说过这次会议的重要性,然后这么重要的会议都敢迟到,那抗旱这么紧急的工作能指望的上他们吗?”

“对了,还有县粮站有个王股长?把他也叫过来开会,让你们一二把手看看提拔起来的好干部!”

柳长贵看出钱进的阴翳。

他不敢问,就抽空问其他干部:“怎么了?”

干部们把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柳长贵眼神都直了:“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你们是真会给我抗旱办找事啊!”

到了饭点。

指挥所的工作人员开始陆陆续续去吃饭。

钱进见此对柳长贵说:“干部岗的全留下,我请你们吃饭。”

他又把马从力托付给一个办事员:“带这位同志去食堂吃饭,他吃的算我那一份。”

柳长贵急忙说:“钱指挥您瞧您,何必分的这么清楚?您来我们指挥所指挥抗战工作,我们理所应当给您管饭。”

“按理说,我们还应该给您开小灶,但您总是不同意,非要去吃食堂吃大锅饭。”

“另外还有这些公社来的同志,他们来开会,到了饭点我们也理所应当管人家吃个饭的嘛。”

钱进耐心听他说完,最后说:“现在粮食珍贵,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反正各位领导干部今天中午是我管饭,大家别急,菜已经送去厨房了,待会就送过来。”

等的时间并不久。

毕竟他要请吃的是野菜汤,这玩意儿的做法是他告诉伙房的,非常干脆利索,做起来很快。

不过此时太阳高悬,已是晌午。

指挥所仓库里喧嚣稍歇,只剩下偶尔还会响起的电话铃声和领导干部们低声交谈的杂音。

这时,两个穿着沾满油渍白围裙的勤杂工,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铁桶,气喘吁吁地进了门。

“钱指挥,您安排的午饭来了!”一个勤杂工放下桶后擦着汗喊道。

钱进正和柳长贵低声说着话,闻言他抬起头,脸上那层凝重化开了一丝。

他拍了拍柳长贵肩膀示意稍等,站起身朗声道:“来来来,同志们辛苦了,都放下手里的活,开饭了!今天我请客!”

他声音洪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大家伙一上午都在折腾,又是开会又是下乡又是处理紧急事务,腹中早已辘辘。

一听开饭,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色,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小别水公社的干部,虽然刚被钱进的雷霆手段震慑得心惊胆战,此刻也混在人群边上,探头探脑。

不过他们有点猜到了钱进请吃的饭菜。

但他们不敢说。

大铁桶上盖着盖子。

有领导抱怨:“这么热的天还捂盖子呢?里面炖的是什么?”

有人乐观的开玩笑:“该不会是炖了一头猪吧?”

勤杂工解释说:“领导,我们也知道天气热,可是捂盖子是没办法的,有些菜干枯的厉害,光靠在锅里炖不够,得焖一焖才能软化。”

“难道炖的是牛肉?”有个领导眼睛亮了。

盖子揭开,答案揭晓。

热气跟炮弹一样向上冲,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常见的油盐饭菜香,而是一种极其清淡,又带着浓重草木涩气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大家定睛一看,懵了。

满满一锅深绿泛黄的稀糊糊……

说它是粥,实在太牵强。

浑浊的汤水里,清晰可见各种被晒干后又水发的野菜。

这年头的领导干部多数有农村生活经历,所以眨巴眨巴眼,认出了不少野菜品种:

有细长的灰灰菜杆子,有边缘蜷曲发黑的荠菜碎叶,有颜色更深、木质化明显的干马齿苋茎,甚至还夹杂着几片颜色枯败的萝卜缨。

里面唯一叫人看得过眼的东西,恐怕就是混合的玉米面。

甚至不是玉米面,是玉米粒磨成了细碎的大碴子,搁在东北这得叫野菜大碴粥。

不过,大碴子实在太粗粝了,稀稀拉拉地和这些干枯的野菜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调和它们的味道。

整锅东西看起来毫无油光,表面只有极少量白色的沫子翻滚。

“这是——啥啊?”有人忍不住嘀咕出声,声音里满是失望。

柳长贵看了一眼,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不是馋的。

是吓的!

钱进笑着招呼大家:“来来来,今天我请客,大家都不要客气啊。”

“把勺子给我,我看大家伙都准备好饭盒了,很好,来来来,都来排队。”

他拿起食堂带来的一个大号搪瓷勺,哗啦一声舀起满满一勺,对着挤在最前头的干部招招手:

“孙科长,快来呀,怎么了,还不好意思呢?”

“拿过来吧你!”

他一把拽过铝饭盒,虎视眈眈的说:“大旱之年,粮食珍贵,各位同志不要担心粮食不够,可以敞开肚皮放心吃,今天我管够。”

“可是,谁要是敢浪费粮食,那别怪我钱某人做事风格野蛮,我可要上报给指挥部,让韩总指挥打你们板子的!”

他将勺子往铝饭盒上刮了一下子,一股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有人吓到了,赶紧说:“钱指挥我不饿……”

“跟我客气,是吧?”钱进冲他冷笑。

就在这时候有大笑声从门外响起:“各位领导,我来晚了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肥嘟嘟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

他是学习了凤姐,人未到声先至。

钱进扫了他一眼露出笑容:“粮站的王股长呐?”

柳长贵说道:“对。”

王股长三步并作两步向他伸手:“钱指挥?哎呀您好您好,我终于见到您了,百闻不如一见,您——呃,这这是什么?”

他挤进人群看到了大铁桶里的野菜汤,整个人都迷糊了:“不、不至于吧?各位领导,这是、今天中午是吃忆苦思甜饭?”

钱进指了指角落:“吃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去那里站着等好了。”

王二胖子懵逼了。

啊?

把我叫来不是一起吃午饭的吗?

我、我不是来参加下个月开始的赈灾粮发放工作会议的吗?

他将迷惑的目光看向柳长贵,柳长贵不看他。

他又看向小别水公社的几个干部。

这些熟人哭丧着脸,有人冲他挤眼睛有人对他摇脑袋。

他心里一沉。

大事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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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年代从1977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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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年代从1977开始 完整目录 · 共 377 章
第300章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第301章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第302章 100分,周全周道,高中与早中第303章 钱进首都放光彩,钱烈养鸡场立功第304章 钱家在欢庆,农村有灾情第305章 虫灾突至,群雄束手第306章 筛选农药,进口高效第307章 钱进同志,我预祝你胜利第308章 商人的前后变化第309章 成了!没了!好了!第310章 供销社雪中送炭,对农民恩重如山第311章 国内备旱,ICI备战第312章 钱老师课堂开课啦第313章 压低价格增加条件,大获全胜第314章 组织上决定了,就是你了第315章 钱副指挥写指导文件第316章 战天斗地,人定胜天第317章 全民抗旱,全城开动第318章 科学抗旱,新技术展示第319章 进山进溶洞,找水找希望第320章 你小子这么抢手的吗第321章 知识分子的尊严,老牌专家的能耐第322章 水脉图现世,打井队出击第323章 吃上水了,吃水不忘献图人第324章 灭火队员钱进同志第325章 是爷们!上一线!第326章 特派员下乡,民兵队堵路第327章 特派员震怒,指挥所哆嗦第328章 雷厉风行,杀气腾腾第329章 干部包队大下乡第330章 支援下马坡,河道寻水源第331章 干部包队有奇效第332章 城乡争供给,周厂长坐蜡第333章 气象台送消息,指挥部齐震动第334章 雨一直下,气氛相当融洽第335章 云宵雨霁,曙光初现第336章 液压钻探机入场,硬控狡猾老毛子第337章 为了奖励玩命了第338章 把生命和精力先给人类最宝贵的事业第339章 回家了,喜当爹第340章 指挥部解散,突击队回家第341章 海滨市劳动突击总队第342章 江湖再见,上任新岗第343章 三巨头捧场,当领导好爽第344章 视察人民食堂,遭遇饭店欺诈第345章 为人民食堂祭旗第346章 制定规矩,推出招牌第347章 钱进的丰收第348章 个体户,开始了第349章 办出营业执照,踏上风头浪尖第350章 给鲁尔工业区一点小小的技术震撼第351章 就拿这个考验干部第352章 暴雪突袭城,劳动队突击第353章 扫雪车立大功,运输队起心思第354章 汽车大改造,钱进频登报第355章 成立建筑大队,解决众多问题第356章 深入农乡,聘用人才第357章 当场考核,当场录取,当场带走第358章 预发福利,工匠交心第359章 陈井底的新声和新生第360章 劳动光荣建筑大队第361章 五运送重卡,工地跑轻骑第362章 鸟枪换大炮,别墅办公楼第363章 劳动工程继续上马,为市民谋福祉第364章 城市居住环境改善专项工作组第365章 向上求援,群贤毕至第366章 土洋结合改新居第367章 技术改造,求援第一机械厂第368章 人生多有喜悦第369章 工程攻坚,特种水箱送达第370章 安居变乐居,市民齐赞叹第371章 城建工作受赞,建工培训班开设第372章 筹备食品厂,建工班毕业第373章 大修染布厂,食品厂有家了第374章 劳动甜蜜坊飘香,再见1981第375章 这辈子都忘不了(终)完结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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