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他们的仆人？
当整个酒会的氛围变得压抑而死寂，众人的目光注视中心，李满满也沉默了下来。
她很不喜欢这个人说的话，以及他说话的方式。
类似的问题，很久之前朝小北便已经代表他们与守世人聊过。
而那时候，守世人说的甚至比现在更客气，只是要将他们编入某支临时的巡回骑士小队，让她们证实自己对世界文明的守护意志，便可以网开一面，接引他们进入深渊序列。
但那时候，朝小北拒绝了那个邀请，提出了另外一个合作方案。
于是她们这些人，开始了漫长的流浪与迷茫生涯，并坚定了找到韩溯这个目标。
她不是一个喜欢与人争吵的性子，面对这样的无礼也没有那个兴致及锋利的牙口还回去，她甚至懒得回答，只是安静的从眼前这个人的傲慢之中，分析着这些贵族们的态度。
朝小北与巡回骑士谈，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大家实力更强大，而身上出现的权柄反噬状态也更明显了。
在小组里面的某些成员身上，意识的湮灭也早就已经开始。
这些贵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们猜到了自己这些人对深渊二阶方程式的需求会强烈，所以才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在她的沉默中，白西装的男子则面上笑容更为浓烈，轻轻点头，那位穿着紫色礼服的女子，便也轻轻的打了一个响指，跟在他们身后的丽娅皇后，领会了她的意思。
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有十二位脸上戴着金色面具的人，走到了酒会大厅的各个出口位置，恰好将这偌大一场酒会，以十二阻位分割成了独立空间。
李满满感受到了四下里的精神场域隐约被切割，便拎起了自己装着帆布鞋的手提袋，微微抬头，看向眼前的白西装，轻声道：
“三年前我们与守世人谈过，如果我们可以阻止下一场天灾的降临，便会将深渊二阶方程式给我们，这也是我愿意到零和城来跟你见面的前提。”
“但现在看，你并没有诚意。”
“那么，你们可以支付我现在应有的报酬，其他的事情，我们会找守世人谈！”
“……”
她这般认真的回答，倒让那位白西装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冷淡一笑道：“我不在乎你们与守世人达成过什么交易，我只知道，我们来到零和城，是为了借这一道天灾引那件机械过来。只可惜，因为你们的缘故，我们注定要白跑一趟了。”
“既然如此，或许你们身上的东西，可以给我造成一定的补偿，同时也解决一些问题？”
“比如说，你身上的苍白权柄！”
“想来，你们自己也很清楚，那道权柄，其实是从我们手里偷来的，你们继续留在自己手上，只会湮灭掉自身意识的同时，也给世界带来毁灭，不是么？”
“青港大爆炸的幸存者，黑蔷薇组织的背叛天使？”
“……”
这个话题说了出来，李满满猛然抬头，目光微闪，神色里浮现些许压抑。
对方的话违反了三年前守世人与她们的约定，当时约定便有一条，是她们会暗中对抗天灾，但是守世人也会保守相关权柄的秘密。
“嗡……”
而随着这话出口，酒会之中更是一下子响起了无数的窃窃私语。
无数人脸色变得惊愕，下意识退了好几步，看向李满满的眼神，带了深深的忌惮与厌恶。
先天罪孽，天灾引路人。
这只在如今的黑台桌雇佣兵小队排行榜第一的“幸存者”小队，在如今的世界级神秘圈子里掀起了不知多大的风浪，极为人瞩目，但只有守世人及各城掌权之人，才知道她们身份。
而这也恰恰是李满满等人承受的最大诅咒之一。
她们确实曾经为黑蔷薇效力，也确实为这个世界引来了天灾。
哪怕事后已经背叛，哪怕她们已经为了阻止天灾做过很多事情，但负罪感却一直在。
“所以，现在的贵族，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
但也在这一片压抑的沉默之中，李满满身边忽然走来了一道身影。
韩溯站在了她身边，笑道：“一边自己便窃取着历史中的东西，做着那等恶心的勾当，一边又开始大言不惭，说什么权柄是被别人窃取了过去的？”
“……”
突如其来的话，骤然使得酒会之中众人心神一惊，那位白西装男人也笑意敛去：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
韩溯目光轻轻从李满满的身上移开，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深切意识到了，李满满之前对自己讲述的过往，那份先天的罪孽感对她们的影响，比自己理解到的还要强烈。
而这，荒唐又可笑。
抬起头来，他面露讥诮：“我很想知道，在你说出这样的话时，你的先祖们知道你们敢用这么大言不惭的口吻来指责旁人为这世界引来灾殃么？”
“你们所崇拜的十二骑士，知道你们拿着他们主人留下来的知识，招摇撞骗么？”
“……”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宴会厅，都已忽然变得压抑至极。
莫名的，所有人都感觉冷飕飕的。
白西装男人已然脸色大变，就连他身边那位还没得来及开口的紫礼服女人面色骤沉。
四下里，杀气早已浮动。
韩溯身边的李满满，则更是满心警惕。
她没想到韩溯会在这样的酒会之上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她对皇帝的话题并不陌生。
自从黑色蔷薇开始公然与守世人组织对抗，这样的话题便已半公开化。
皇帝曾经背叛世界的事情，被守世人组织半公开过，而指责十二骑士背叛皇帝，污蔑皇帝的话题，也被黑色蔷薇提起过。
只是所有的话题，在她们离开了黑色蔷薇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无数的细节与证据显示，皇帝似乎确实曾经在重建文时之初，背弃了这个世界。
类似的问题，他们甚至问过代号黑色蔷薇的机械，她也没有否认。
她不明白韩溯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说出来，只是心里清楚，一旦这个话题被抛出，那么她们便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在这场酒会之上，她们并不占据优势啊……
那两位贵族拥有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神秘序列力量，这自不必说，光是零和城，便拥有完整的现实防线体系，拥有一位区域级的皇后，还有拥有神秘侧的诸多高手。
现在，她们等于深陷重围，一旦说僵了，不见得有信心可以离开。
“啪啪……”
在这令人不安的氛围里，忽然有拍手声响了起来，倒使得满心压抑的众人，微微分神。
只听一个声音笑道：“抛开所谓的先天罪孽话题什么的不说，先是用条件把人请了过来，却又在兑现诺言的时候整了这么一通歪理来搪塞……”
“这所谓的贵族，还真让人瞧着有点跌份啊……”
“……”
“你……”
这人一开口，便立刻吓坏了众人，尤其是他身边的几位零和城官员。
开口的是在零和城极具份量的年轻博士，名叫荣其越。
他刚刚才在安息教会的一场袭击之下幸存，因为上面的大人物都喜欢这些在科研方面突出的人物，所以才把他请到了这场酒会，希望找机会让那两位大人物见他一面，获取这些贵族的欣赏。
但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引荐呢，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这样的话。
那位白西装也猛然看向了他，脸色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他正在享受碾压那幸存者小队的快感，这是他不多的欢愉之一，却被“自己人”给毁了？
而迎着众人的眼神，荣其越则是神态傲慢，颇为自得，手里托着红酒杯轻轻的晃。
他喜欢这种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大不了就死，反正可以回去。
“说的是。”
也正在众人都觉得惊骇，却又忽然有一人笑道：“看的让人恶心，这场酒会的挡次都被这种没脸没皮的家伙拉低了，我甚至觉得，兄弟，你得为我刚刚谈的这首钢琴曲道歉……”
一下子，又是无数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说话的是那个坐在钢琴前面的年轻人，边说边转过了身，不着痕迹的向韩溯扫了一眼。
韩溯看到了他的面孔，倒是微微一怔，旋即忍不住发笑。
陆能！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混进酒会来的？
看样子他们都已经得到了魏澜发送的信息，向自己靠近了？
不对，自己跟魏澜讲过，让他们以搜寻04号机械碎片还有贵族血脉为主，也就是说只有这两个目标在附近的情况下他们出现才合理，那他既然在这里，莫非其他人也……
此时场间的氛围，则已因为这个人的开口，已经变得有些难堪了。
两位贵族的表情之差，自不必形容，身边零和城行政厅的官员，也都已经有些心慌：
这家伙又是哪里来的？
倒是负责筹备这场酒会的人已经快要崩溃了，急着低声向身边的官员解释：
“这是，这是为了举办酒会，特意请来的钢琴师啊……”
“他……他甚至都不是神秘侧的人，纯粹是因为钢琴弹的好才请过来的，怎么会……”
“……”
“呵呵，这两位兄弟，怕是还不太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也同样在这时，有一个清朗的声音笑着开口：“这两位贵族的大人物，发出来的邀请其实还是很难得的，贵族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但想说清楚这些贵族究竟什么，倒也不容易。”
“世人只知道这些贵族都是极为神秘而且讲究的人，他们躲在世界五大中心城市之中，只通过血脉来传承他们的爵位，有时候为了保持自身血脉的纯粹，甚至不惜内部通婚……”
“……啧！”
“普通人想要获得爵位，条件异常苛刻，要么便是在隐秘学派之中，通过研究神秘学知识，取得了优异的成果，或是作出了极大的奉献，要么便是在巡回骑士效力十年，立下功劳。”
“但哪怕是这样，也只是被封为男爵，只算是站在了贵族的边缘。”
“想要更高一层，还需要与贵族血脉通婚才行。”
“可偏偏，这样的身份人家是写进了世界契约里面的，受至高法则的保护，更有他们所特有深渊序列密文咒语知识，只在他们内部传承。”
“刚刚提到的深渊二阶方程式，便是他们内部的知识传承之一，确实有外人不得传授的规矩，只是……”
“……”
说话的人，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男人。
刚刚他一直躲在了贵妇人之中，一个人把三位贵妇人逗的前仰后合，看起来像是一个混迹于酒会之中的小白脸。
但如今一开口，便吸引了整个酒会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他身边的三位贵妇人，都有点慌的样子，但眼神迷离的看着他，居然到了这时候都不舍得离开他。
而那两位贵族，听着这些话，脸色已经变得更加难看了。
听起来，这人似乎是在为自己开口，但这行为一样无礼。
有关贵族的一切，都不允许被公开讨论。
他哪怕是在替自己说话，但他引开的这个话题，本身就已经是禁忌的一种。
倒是韩溯，努力的向他脸上看了看，终于从那张小丑面具下面的眼睛认了出来：
吕小八！
不是，真有点认不出来啊……
这家伙怎么到了哪里，都有这么多人喜欢？
他是如何同时勾搭上了三位贵妇人的？
“只是，就算真成为了他们的近侍，那又能怎么样呢？”
而在两位贵族隐含怒意的眼神里，戴着小丑面具的人却又忽地话音一转，笑道：“要说成为了近侍，便可以接触深渊体系的隐秘学知识，先例也是有的。”
“但那起码也得是十二大公爵的层面，只有到了大公爵层次，才可以赋予人神性血脉因子，使其身份得到世界契约认同。”
“而这两位尊贵的客人……”
“……”
他语调拉长了一点，打量了那白西装与紫礼服二人一眼，嗤的一声笑：“一位是候爵之女，一个是区区伯爵，自己在贵族圈子里都是跪着要饭的。”
“也就是离开了中心城，跑到了外面来才终于有机会伸伸胳膊腿装个了不起的模样，有个屁的资格传授近侍隐秘知识？”
他说的语调太过轻松，周围听到了这些话的人，下意识都要跟着浮现微笑。
但那两位等于被他指着鼻子骂的贵族大人物，呼吸都重了几分。
四下里一片死寂，人人心里都有种止不住的慌乱，但因为事太大，却连个喘息都没有。
“呵呵……”
可偏偏也在这死寂之中，有个站在了墙角，身形挺的笔直，手里托着托盘的侍应声，忽然发出了笑声，笑声极清晰，虽然只是笑了两声，便立刻收住了，但气氛却瞬间被引爆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作何表情，只是下意识的遮住了自己的脸，活动一下面部肌肉。
零和城的5号秘书以及几位官员是吓得腿都软了。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好好筹办起来的酒会，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不是，每一个参加酒会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无礼？
不仅是他们，连旁边的李满满这会都有点懵了。
要说被排挤，被人瞧不上，她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反而是如今，连自己都已经准备不作任何反驳，只考虑找个地方把鞋子换上迎接一场艰难对抗的时候，居然一下子跳出来了这么多人替自己说“公道话”，是什么鬼？
这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何时变得这么公平公正了？
……
……
“我都不知道，原来小小的零和城，也会变得如此热闹……”
而在一片心思涌动之间，那位白西装贵族，脸色也已经变得无比难看，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了刚刚开口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韩溯的脸上，淡淡道：
“抱歉，刚刚我还以为你和她是一起的，没想到却是看走了眼……”
“请问你是……”
“……”
“我才知道你们的心病如此之重，但不必再如此内耗了。”
韩溯并不看她，而是轻轻拍了一下李满满的肩膀，低声道：“现在这条人生线上，你们是逃出来了，你们反抗了，所以他们指责你们引了天灾进入现实。”
“但在你们没有逃出来的人生中，你们却是以继承人的身份，被他们囚禁在十二祭坛之中，成为了永久性的工具。”
“所以不要后悔，也不要内疚，反抗是没有错误的，错误的是把我们送进了古堡之中的那些人。”
“……”
李满满听着他的话，忽然感觉肩膀极为沉重，只觉心里有某种东西被触动。
虽然朝小北说了等他过来再做决定，但自己如今居然有种强烈的，想了解韩溯所说的那不同人生，以及“闪烁”的冲动。
“至于现在……”
而韩溯安慰了李满满之后，才笑着转过了头，低声道：“你不了解这些人的无耻。”
“所以，现在我来教你该如何正确的与他们谈判！”
“……”
说完了，他才提起自己的手提箱，抬头看向了那穿着白西装的男人与紫色礼服的女人，微笑着点了下头，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此时他话语里带了些以前没有狂妄。
“我知道你们的神降计划，也知道青港大爆炸是怎么一回事，更是知道这五大天灾降临的真相。”
“所以，你这些虚伪的谎言可以收起来了。”
“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像是在宣布着什么。
声音如此的响亮，在整个宴会之上回荡，竟像是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震耳欲聋：
“跪下，向我赎罪！”
“然后，把你们曾经从我这里拿走的权柄，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