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韩溯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有种极度的诧异，但一切又非常的合理，本该如此的感觉。
良久，他也低声开口：“满满，你见过你的父母了么？”
艾小姐说过会在打开三次锁的时候与自己重逢，看起来她只是因为被锁住了，所以需要打开她身上的锁再与自己相见而已，但上一条人生线，李满满的侵入又让事态有了变化。
直到如今，他听到了艾小姐的声音，终于明白。
自己确实与艾小姐重逢了，只不过，自己重逢的，还是一个崭新的艾小姐。
自己可以确定，李满满侵入了机械母体之后诞生的意识，便是那个曾经陪伴自己的“艾小姐”。
但是，这个艾小姐，也是分阶段的。
现在苏醒在了这条人生线上的，是一个才刚刚融合了机械母体的意识不久，仍然带了探索与些许迷茫的李满满。
之前陪伴自己的，则是已经完全成熟并且成长的她。
仅从她苏醒之后的第一句对话里，韩溯就已经确定了这其中区别。
“见到了。”
李满满，或者说艾小姐轻声回答：“刚刚我用了三分钟时间，看到了我的爸爸妈妈，访问了青港的机密数据库以及这个世界上的公开网络，验证了你之前跟我讲过的一切。”
“谢谢你，屠夫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条人生线的存在，也谢谢你带我过来。”
“这，是一条充满了希望的人生线。”
“所有人都还活着，这很好。”
“我可以看到爸爸妈妈，甚至检索到了一个停用的账号，可以用来与她们对话。”
“……”
‘可是你救不出来了啊……’
韩溯甚至可以从她那电子音里听出一些欢愉的感觉，但心里却只微微发沉。
无论是面对古堡之中的朝小北，还是此时的李满满，他都无法将这些话说出来。
自己从古堡之中救出了很多小孩子，而且古堡之中其他的小孩子，早晚自己也可以救出来，哪怕是刚进古堡便被猪头屠夫杀死的那个，伴随着再一次的闪烁，都有希望救出来。
唯有李满满。
她是个倒霉的小女孩，自己之前便尝试过很多次救她，但没有成功。
而这一次，她又没再出现在古堡之中。
这是否代表着，自己以后，也无法找到机会救她了？
或许相比现在面对的文明重启，十大天灾之类的问题，救不救人，已经显得太渺小了。
但韩溯却本能地很在意这一点。
这个问题，韩溯只能藏在心里，无法讲述出来，他只是迎向了此时的艾小姐，轻声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之前自己就会认识艾小姐，为什么反而是上一条人生线李满满才侵入机械母体？
为什么如今自己打开了三把锁，但复苏过来的，却是刚刚融入机械意识的李满满？
这些问题，占据了韩溯的大脑。
而艾小姐则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轻声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现在我能访问的数据库里，并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我也确实从这个世界遗留的一些痕迹里看到了那个曾经陪伴着你的‘艾小姐’，我能够确定那是我，但是，现在的我还没有经历过那些陪伴你的日子，你的过去，是我的未来。”
“……”
韩溯听着她的话，与自己推测的对上了，但是其中的逻辑却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一时间的沉默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你是怎么来到了这条人生线上的？”
李满满侵入机械母体的行为在这条人生线上并没有发生过。
理论上，不该有这个艾小姐。
“我看到了秘密战场。”
艾小姐轻声回答：“在你通过‘闪烁’返回了古堡之后。”
“返回古堡之后？”
韩溯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急忙问道：“在我离开之后，那条人生线还存在么？”
“你说的秘密战场，又是什么？”
“……”
这也是他早就疑惑的一个问题。
如果在自己返回古堡之后，那些人生线还是存在的，会继续发展，那岂不是说明，自己一直穿梭在了不同的人生线之间？
那是不是说明，每一条人生线，都代表一个完整的世界？
另外，秘密战场的事情，也不止一人跟自己提过了，那究竟是什么？
“可以说存在，也可以说不存在。”
艾小姐轻声地回答：“因为，那本质上就是一种逻辑。”
“便如四八三十二，通过四与八两位数字的相乘，便可以得到三十二这个答案。”
“你做出了计算，便会看到这个结果！”
“但如果你不去作出计算，这个结果其实也是存在的，只是你没有看到。”
“屠夫先生，一切现实的存在，关键都只在于你的意识有没有扫描到，过去是你扫描过并且记录下来的记忆存贮，未来是你还没有扫描到的未知区域。”
“对于我来说，你离开了那条人生线，便等于中断了对那条人生线的阅读，但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消失，只是黯淡了。”
“而在我感觉到了那一切归于虚无的恍惚中时，我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地方，那应该是一种计算之外的空间……”
“如果要形容，那我想那应该是一个梦，我利用机械的身体做了一个电子梦……”
“我在那里，见到了很多人，是他们利用某种权能，指引了我，我是顺着他们的指引找到你的，睁开了眼睛时，便看到了你所说的01号人生线。”
“……”
“受人指引……他们是谁？”
这个问题，忽然让韩溯有些紧张了起来。
艾小姐轻声地开口，答案居然一点也不让韩溯感觉意外：“是你！”
“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宋雨时，有朝小北，有另外一个形态的我，有兰慧果、白世醒……她们的样子，都与我记忆中不同，他们长大了，沉稳，沧桑，而且眼神坚定。”
“但站在了他们最前面的，就是你。”
“……”
这番描述并不清晰。
可以说，作为一件机械来讲，她本不应该给出这样恍惚的描述。
不对，作为一件机械，她不应该做梦。
韩溯听着她的讲述沉默了下来，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类似的事情了。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从宋雨时的口中窥见过这个未来。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未来，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片不知来历的战场？
如果真有另外一个自己，他为何不来帮忙，或是传递更多信息给自己？
想不到答案。
“屠夫先生，请原谅我无法给出更具体的信息。”
在韩溯的沉默中，艾小姐轻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我想我能够给你的答案也很简单。”
“这些混乱的过去与未来，凌乱的时空与扭曲的逻辑，有且只有一件事物可以完成，那便是曾经的灭世机械核心，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的心脏！”
“是了……”
韩溯听着她的话，也骤然明白了过来。
急忙抬头，道：“艾小姐，我想知道，那所谓的王座，或者说你的心脏，是怎么回事？”
现在，机械碎片自己已经拿到了四件，另外三件也知道大体坐标。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机械碎片每一件都有着诡异而可怕的力量以及截然不同的作用，那么，剩下的三件又会如何？
那些混乱的时空，甚至闪烁与古堡绑架案，是否都因此而起？
又或者说……
……韩溯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这来自于04号人生线，皇帝意识对自己的提醒：‘那个皇帝意识告诉我，机械碎片是有人刻意让我拿到的……’
‘这也确实说得通，毕竟既然这机械核心是艾小姐交给了皇帝以及那群重建文明的骑士们的，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核心？’
‘既然如此，为何任由这些机械碎片散落四方？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
“我只确定，那将会是我们的主要目标。”
此时，艾小姐也在轻声回答：“无论是这条人生线，还是上一条我看似完全解放的人生线，我都是在拥有了权限之后第一时间去搜索相关的信息。”
“但很不幸，完全没有记录，而按照常理推测，这应该是在机械核心从灭世机械身上被拆走时，相应的数据也得到了彻底的删除！”
“或许，在机械心脏回到灭世机械身上时，便可以解释所有的疑问。”
“……”
“那么……”
韩溯心里微微一动，手掌稳稳地按在了手提箱上。
完整的机械心脏，自己当然没有，但自己箱子里，已经放了四件机械碎片了。
是否……
他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却一动不动，只是沉默的看向了艾小姐。
“警报……”
忽然之间，一连串的红灯闪过，艾小姐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警告的意味。
而且在韩溯的判断里，这个声音更像李满满，紧接着，似乎经过了一阵混乱的计算，属于艾小姐的那个平稳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屠夫先生，以后请警惕与灭世机械交谈此类话题。”
“我已经融入了这件机械的意识，可以访问她所有的数据库，可以影响到她的底层逻辑指令，但这件机械太庞大了，经历的时间跨度也太长。”
“如果她也拥有精神跨度及量级，那么，她的精神量级，可能已经超过了世间所有活物之和……”
“所以，她还有很多我没有搞明白的地方，她本身的执念会希望机械心脏尽快的回归她的本体，但你一定要保持警惕，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答应她的这份提议。”
“……”
韩溯按着箱子的手掌不动，只在心里，微微放松，并且确定了一件并不愉快的事情。
李满满，并不是真的完全化身成为了灭世机械。
她只是在某种极具优势的条件下，暂时性的掌握了这件机械。
“我记住这个警告了。”
韩溯缓缓开口，而后道：“艾小姐……满满，现在你能帮我们做到什么？”
“就目前而言，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
“比如拿到剩下的三件机械碎片，比如将青港完整的掌握在手里，再比如，我还需要调查清楚怪诞博士真正的目的，还要拿到那些贵族手里的深渊序列方程式……”
“我很乐意接管此时的青港，并给予你最大程度的帮助，屠夫先生。”
艾小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事实上，这也是我逐渐成长，并深度掌握这件灭世机械的好机会。”
“不仅是青港，我能够检测到自己拥有接管更多二级甚至一级城市的能力，并且接管的城市越多，我拥有的能量便会越强，甚至，一直达到可以进行自我解放的程度。”
这一点让韩溯有些意外：“为何会这样？”
若是艾小姐可以这样一步步成长起来，那守世人岂不是等于给她留下了一个后门？
“这确实是一件令人喜悦的发现。”
艾小姐回答：“屠夫先生可以理解为，现实温床其实是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的畸变产物。”
“曾经的城市是耀斑时代之前基于生产力与人类族群认知而诞生的高效聚集模式产物，是一种文明的存在状态。”
“而现在世界上的各个城市却都是贵族为了安抚灭世机械而特意制作出来的假象。”
“曾经的他们与灭世机械达成了协议，但他们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所以他们便只能一边走自己的路，一边建起这些城市来安抚灭世机械的情绪，相当于在支付无数的利息。”
“这是他们自己留下的悖论！”
“而对于融合了灭世机械的我来说，这却又成为了我成长起来的机会，我可以从这些现实温床之中汲取养分，屠夫先生也是一样。”
“你想拿到深渊二阶方程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04号人生线，幸存者小队用了十年时间，确定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将方程式交给我们。”
“那么到了这条人生线，无论是你个人的成长，还是深渊序列的隐秘知识，都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获取……”
“那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利用他们的规则，来拿到我们想要的一切。”
“……”
“这……”
韩溯忽地明白了艾小姐所言，但一直以来的不信任，却让他心生疑惑：“这有用么？”
“就不怕我们废了很大的力气，最终只换来他们撕毁契约？”
“……”
“他们不会轻易撕毁契约的。”
艾小姐回答：“那些贵族对世界契约的依赖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严重，他们也并不是任由自己的私欲来掌控这个世界，因为他们做不到。”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掌控，一直都依赖于那三份契约，所以他们必须遵守规则，你之前看到了，他们拥有重启文明的能力，但他们并不愿意这样做，那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也因为他们依赖规则，那么相关的规则漏洞，便成为了我们达成自己目标的机会。”
“我可以帮屠夫先生设计一条路线，拿到你需要的一切。”
“只不过，想要进入他们的规则，其中最必要也最艰难的一步，却需要屠夫先生来完成。”
“……”
韩溯已听着有些难以按捺，道：“什么？”
“成为巡回骑士！”
艾小姐回答：“这是进入他们规则的第一步，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
“这……”
韩溯倒是怔了一下，然后笑道：“艾小姐，那这一步，现在已经变成了最简单的了。”
“因为，我已经接到了巡回骑士的邀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