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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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地上的男孩，最先感觉到的，是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紧接着，他急促的呼吸平复了下来。
四肢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痉挛，也被音波带来的暖意逐渐驱散。
维克多站在原地，直到男孩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他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别怕。”
维克多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常识。
“那是我的伙伴，他不吃人。”
接着，维克多往前迈了半步，朝着地上的男孩伸出了右手。
男孩看着眼前这只干净的手。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沾满泥巴的左手递了过去。
维克多手指发力，轻轻一拽，把男孩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我叫亚修。”
在维克多的帮助下重新站起来的男孩，双脚刚一落地，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用沙哑的声音，进行了一个非常“极简”的自我介绍。
他的肩膀依旧微微绷紧，两只手下意识地合拢，紧张地握着那把生锈的短剑。
剑尖虽然低垂着，但这个防卫性的姿势足以说明，他对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黑发青年，依旧保持着一定的防备。
维克多看着亚修那紧绷的肢体动作。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十分体贴地也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他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把彼此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界限内。
随后，维克多张开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毫无保留的放松姿势。
“没紧张，亚修。”
维克多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没有恶意。”
“刚才现场比较乱，你可能没有看清。”
他稍稍侧过身，右手随意地指了一下倒在泥水里、早已死透的那只狗头人。
“其实……是我救了你。”
“啊……哦，是，嗯……谢谢。谢谢你。”
亚修有些语无伦次。
他那张沾满泥水的脸涨得通红，还没发育完成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那把满是缺口的生锈短剑被他死死地藏在背后。
男孩的手有些发抖。
生锈的铁剑刃无意间刮蹭着他身上那件粗糙的亚麻短衫，发出几声沉闷干涩的摩擦声。
就像是两块劣质的砂纸在互相打磨。
他觉得，把武器藏起来，或许就能向面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黑发青年，证明自己毫无恶意。
这举动看起来有些滑稽。
就像是一只刚刚在泥地里打完滚的流浪幼犬，正拼命地向一头刚刚饱餐过后的成年雄狮，掩藏起自己那几颗毫无杀伤力的乳牙。
维克多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的男孩。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林间空地上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不远处那具无头狗头人尸体里涌出的血液流淌声，交织在一起。
亚修的眼神有些游移。
他偷偷瞥了一眼地上那具狗头人尸体，又快速看了一眼维克多那张平静的脸。
他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那个……那个请问……”
亚修的声音很细，透着一股明显的局促和底气不足。
“您……您需要人帮忙，把这个猎物给抬回镇子里吗？”
男孩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
维克多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
这个微小的面部动作，落在这个惊魂未定的男孩眼里，瞬间被放大成了某种不满或者拒绝。
亚修立刻慌了神。
“十个铜币就可以了！”
他急促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劈叉。
紧接着，他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猛地缩了缩脖子，连连摇头。
“哦不，不。五个……只要五个铜币就可以了。”
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左手，张开五根手指，举在胸前。手指上还有几道刚刚被杂草划破的细小血口子。
维克多看着那五根微微发颤的手指，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现在继续保持沉默，再多等上那么三五秒钟。
眼前这个男孩绝对会再次把价格腰斩。
两三个铜币，甚至是一小块发硬发酸的劣质黑面包，或许就能成交这笔搬运买卖。
维克多当然知道地上这具尸体的价值。
这虽然只是一头最底层的一阶魔物，但它的骨骼、完好的背部皮毛以及还算锋利的爪子。
拖到任何一个冒险者协会或者材料商人的柜台前，剥皮拆骨。
哪怕没有额外的悬赏任务，这套素材的回收价，也稳稳当当在二十五枚银币左右。
这个名叫亚修的少年，生活在翠芽林境的边缘。
很明显他是清楚冒险者规矩的。
他知道这具尸体上哪怕是随便刮下来的一层皮，都归属于眼前这位黑发青年。
他根本不敢对这笔庞大的战利品生出半点染指的念头。
但是。
他目前的处境，显然已经困苦到了一个极限。
哪怕刚刚才从死神的手指缝里逃出来，双腿还在打摆子。
他也必须厚着脸皮，去争取那区区五个铜板的苦力钱。
五个铜板，刚好够在镇子上的黑心面包房里，买一块掺着大量麸皮和少许木屑的黑面包。
那或许是他明天继续活下去的唯一口粮。
维克多注视着亚修那双写满渴望与卑微的眼睛。
一阵微凉的林风吹过，卷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恍惚间，维克多的视线穿透了眼前这片翠绿的森林，越过了漫长的时间线。
他好像又闻到了灰脊丘陵那种常年不散的霉味。
闻到了老约翰那间漏风的木屋里，廉价草药烧焦的苦味，以及内脏腐烂的刺鼻恶臭。
维克多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思绪。
“你是住在附近的村镇吗？”
他开口问道，语气平和。
亚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林子外面的绿篱镇，走过去大概不到一个小时。”
“那这样吧。”
维克多伸出脚，用坚硬的皮靴鞋底，轻轻踢了踢地上那具沉重的狗头人尸体。
“我用这具狗头人的尸体当做费用。”
维克多看着男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雇佣你，成为我的向导。”
林间空地上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亚修呆立在原地，像是一根被雷劈中的木桩。
他那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
“啊？向……向导？”
亚修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是要做什么？”
他刚刚才和这只狗头人进行过一场真刀真枪的惨烈死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怪物的皮有多厚，力气有多大。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尸体拖回镇子上，换来的铜币足够他吃上整整一个月的黑面包。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砸得这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有些头晕目眩。
维克多看着对方那副怀疑人生的模样，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嗯，类似带路的工作。给我介绍介绍你的镇子，还有周围的地形分类地。”
维克多抬起头，视线越过茂密的树冠，看向这片浩瀚林境的深处。
“我未来需要在这里多呆一段日子。初来乍到，需要一个本地人，帮我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
维克多随口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虽然维克多才来了没多久，但是结合【市隐·契中人】的反馈和他之前在瓦伦城中查阅到的资料。
维克多得出了一个有些棘手的结论。
当时给他带来了不小麻烦的五阶魔物不是这么容易能揪出来的。
算是一个“伏地魔”了。
至少比晨露森林里的那个五阶魔物能藏多了。
维克多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地方，编织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更大、更紧密的“因果网”。
他要和本地的冒险者或者村民建立起深度的联系。
构筑更大的“利益共同体”。
用更深的“沉没成本”，把那个家伙给挤出来。
在维克多的视界里。
一根原本灰暗、孱弱的透明丝线，正从男孩的胸口延伸出来。
它在一瞬间变得粗壮且明亮，随后义无反顾地缠绕在了维克多的手腕上。
结结实实，无法斩断。
维克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第一枚棋子，落盘了。
才25个银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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