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

羞耻能量收集计划雨里百跳第 3 / 6 章47,961 字

唐晓曈醒来的时候,吴宗灿已经不在床上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边照进来,像一把淡金色的梳子,梳过她半裸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她翻了个身,被角从胸口滑落。空调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成了低风,整个房间凉丝丝的,只有被窝里还留着她自己的体温。她摸到昨晚脖子上重新扣上的项圈,绿灯还在,不紧不慢地亮着。

她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吴宗灿把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只剩下那副项圈浮在半空,像只绿色的独眼。她想起自己当时张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的傻样,又想起他后来把仪器递还给她,说任务还得继续。她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她说不出。

“醒了吗?”吴宗灿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来。她撑着身子看过去,他正靠在外面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浅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个趁假期出门散心的普通男人。

早饭是在酒店楼下草草吃的。唐晓曈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像在数着这趟旅程的尾声。海还是那么蓝,蓝得让人不想回去。她甚至想问他,能不能再住一天,就多一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多要。怕他嫌她贪心。

退房的时候,唐晓曈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那套他送的乳白色衬衫和灰色短裙已经皱巴巴的,她用手抚了抚,又把它单独包在一个袋子里。吴宗灿把两人的箱子拎出去,去前台结了账。从头到尾,他们没再提昨晚的事。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很安静。海离他们越来越远,那片蓝被公路两旁的绿一点点吞掉。唐晓曈靠着车窗,看街景从海边变成乡野,又从乡野变成城市的矮楼。她觉得自己像被从一场很大的梦里拔出来。只有颈上那个项圈还在,像一根从梦里伸出来的绳,把她和那个人拴在一起。

两个多小时后,车停在她租屋的巷口。吴宗灿帮她把行李箱拎上楼,在门口放下,没进去。唐晓曈站在门里,抱着自己的箱子,低着头不说话。他看了她一眼,说:“进去吧。我过两天再来。”

她“嗯”了一声。门关上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下去,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她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脖子上的项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

假期剩余的一天,唐晓曈过得浑浑噩噩。她没有出门,把行李里那几件衣服洗了晾上,又把租屋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傍晚的时候她煮了碗面,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她想起海边,想起咖啡厅,想起那个初中的小教室。那些喧闹得让她想死的地方,此刻想起来,竟有点……想念。

她摇摇头,把碗里的面吃完。

第二天,假期最后一天。

一整个白天,唐晓曈都在等。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手机一直没响,那种期待到后来变成了一种焦躁的痒。她做完了两套卷子,错了两道不该错的题。她合上笔,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傍晚六点过一点,楼道里响起一阵她熟悉的脚步声。

唐晓曈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门边。吴宗灿出现在门口时,她甚至没等他敲门,就先把门拉开了。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了句:“知道你在等我。”

唐晓曈让他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穿着一条旧睡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耳后,脸上被傍晚的天色映得有点发红。他走到桌前,把蛋糕盒放下,解开了上面的缎带。盒盖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表面撒着细碎的草莓粒,点着一块巧克力薄片,上面写着几个歪扭的字:好好过假期。

“给你带的。”他说。

唐晓曈看着他,没说谢谢。她只是坐下去,拿起配的塑料小叉子,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奶油很软,甜得恰到好处。她吃了几口,慢慢就停不下来了。明明刚吃过饭,可这个蛋糕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她一口接一口。她吃得很急,嘴边沾了一圈白白的奶油,像只偷吃的小猫。

“慢点。”吴宗灿说。

可唐晓曈没听。她很快把那个不大的蛋糕吃完了,连盘子底都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不等他开口,她就站了起来,伸手抓住睡裙的下摆,往上脱。

裙子从她头顶和胳膊上滑下来,露出她光裸的身体。

她的动作熟练多了,不再抖,也不再用手挡。脱掉睡裙之后,她又弯腰把内裤褪到脚踝,用脚踢到一边。然后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乳头被凉意一激,已经立了起来。她甚至没有问任务是什么。她只是站着,像一件已经归顺的东西。

“今天就到了这个份上,你说什么,我照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直。

吴宗灿看了她几秒,然后走到墙边,从她没注意到的角落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纸箱。箱子是空的,没拆过的搬家纸箱,足够她蜷起身子坐进去。他打开箱盖,转向她。

“第八次任务。”他说,“进去。”

唐晓曈看着他,又看看那个纸箱,没多问,弯下腰爬了进去。纸箱不算大,容下她一个人刚好。她缩起来,像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动物。

“我会把你带到市政府大门前。”吴宗灿说,一边把箱盖虚虚地阖上,只留一条缝让她呼吸,“到了之后,我会用仪器让你的身体在别人眼中变透明。那是你这些天攒下的能量。不过仪器能维持的隐身范围有限,你只要在市政府大门前当街跪趴满一小时就行。不许出声,不许作答。”

箱子里很黑,唐晓曈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关进了一只牛皮鼓里。

“知道什么叫猫趴吗?”吴宗灿的声音从箱子外面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知道。”她小声说。就是膝盖和手肘着地,屁股撅起来。像她们学校外头那些贴着“学生妹”广告的玻璃橱里,印在名片上的姿势。她闭了闭眼,把自己缩得更小。

然后箱子动了。吴宗灿把箱口封了个半死,搬起箱子。她听天由命似的,被塞在黑暗里,随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楼道里很静,只有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和他轻浅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三十分钟后自己会摆出什么样子。她只是蜷着,光着,在纸箱里。

唐晓曈后来想起这段路,似乎还能回忆起来纸箱在耳边发出的“咯啦”声。她被半缩着,膝盖收了一会儿就酸了,膝盖上没东西垫,箱底粗糙的瓦楞压得她有点发疼。她稍微动了动,额头贴着纸箱内壁,鼻腔里全是瓦楞纸和一点点灰尘的味道。车子像经过了几个路口,又拐了两个弯,她能感觉到吴宗灿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托着箱底的那只手掌贴着她的尾椎下方。大概是信任他用仪器做的那个“隐身”,她这一路上竟没有像从前那样怕得发抖,反而像只缩在壳里的猫,随他带去哪都行。

直到吴宗灿停下,把箱子轻轻放到了地上。

唐晓曈听见了人声。

很杂,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有汽车喇叭远远地响一两下,有电动车穿梭时那种“嗡嗡”地一擦而过的声音,近了,又远了。还有人说话,男女老少,有的就在她附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她想动,又记起他的指令,只能把身子压得更低,胸口那颗心开始“咚咚咚”地撞。

“到了。”吴宗灿半弯下腰,把箱盖掀开一角。夜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像条蛇一样顺着她光裸的后颈钻进去。她顿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市政府门口。”他放低了声音,像只对着她耳朵说,“现在是下班时间,人不少。你出来以后,别急着乱看。仪器已经启动了,他们看不见你。只要你别乱动,这个状态就能稳住。一旦改变姿势,隐身效果就会断开。记住了?”

唐晓曈抿着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她把箱盖慢慢推开,光着身子从纸箱里钻出来。天已经黑了一半,市政府大门前的那排路灯刚亮起来,把整条街映得半明半暗。正门高高的,台阶下是一片开阔地,下班的人像被什么从楼里赶出来似的,三三两两从台阶上下来,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和同事说说笑笑。马路边有共享单车,有卖烤肠的摊子,有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树底下打电话。

那么多人。

唐晓曈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子上涌。她赤条条地站在人行道旁,像被人从箱子里倒出来的一块白肉。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被看了,可现在和咖啡馆、和沙滩都不一样。这里是市政府,是这座小城最正大、最威严的地方。每一盏灯都亮得像审问,每一条路都正得教人腿软。她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她想伸手挡一挡下面,可又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自己光裸的大腿被夜风一下下撩着,像有人从后面吹她的身体。

奇怪的是,真的没有人看她。

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睛都没往她这边斜一下。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她左后方经过,还咳嗽了一声,完全没察觉地上蹲着个不穿衣服的人。唐晓曈的心慢慢从嗓子眼落回去些,可羞耻感却没有少。这种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感觉,像另一种更深的灼烧——她在万人之中赤身,却连被责备的资格都没有。

“别磨蹭了,摆好。”吴宗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短的一句。

唐晓曈身体一颤,这才慢慢俯下去。她先跪下了一只膝盖,接着另一只。身子往前一倾,手肘落到地上,冰凉的路砖硌着她的肘尖,像两粒硬石子。接着,她把膝盖往前挪了挪,腰塌下去,屁股高高地撅了起来。

她的腿根、臀线、整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小腹后方,就在市政府门前那群人中间展了开来。那姿势让她可以看见自己撑在台子上的手。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分开,指尖按着地,指尖里面的骨节都突出来。胸脯悬空,两只并不算大的乳房软软地垂着,乳尖离地只有几寸,被风一吹,硬硬地挺起来。腰弯成很深的弧,像只被压成两半的月亮。大腿从后面看微微分开,膝盖压着硬邦邦的地,皮肤上很快浮起两条红印。

“就这样,别动。”吴宗灿最后说了一句。他绕到她正后方,看了一眼。那一眼让唐晓曈觉得自己像被从里到外照了一回。她的臀翘得更高了些,背沟因为紧张而深深收紧。夜风顺着她的后背一路钻下去,又冷又急,像要直接剜进她骨头缝里。

“一小时后,我来接你。”他说,脚步声已经往后退去,很快混进了那人来人往的街声里。

唐晓曈一个人在市政府门前趴着。一分钟,两分钟。她的手肘开始麻,膝盖被压得发痛,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磨。她想动,想换一下重心,可刚起了个念头,就想起他那句“改变姿势就会立刻显形”。于是她吓得把全身都绷紧了,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像怕震断那根隐身的弦。

她听着四周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一个妈妈牵着孩子,孩子说“妈妈,那里怎么有个箱子”,妈妈没答,拉着孩子走远了。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台阶上下来,一边走一边聊天,就停在她右前方不过五六步的地方点烟。她甚至能闻见他们打火机的味道。烟味飘过来,呛得她喉咙发痒,可她连咳嗽都不敢,只能把脸埋在自己手肘间,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时间被拉得很长,像一滩不会流动的水。她的身体开始发僵,从膝盖到脚趾,像被层层冰包着。可越僵,那种极度的羞耻和暴露感就越清晰。她知道没人真正看得到自己,可她还是觉得,这满街的目光都像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她浑身一丝不挂,摆着最下贱的姿势,却像尊被重新定义过的透明雕像,嵌在市政府门前最热闹的夜色里。

唐晓曈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她的手肘从麻到钝,像两截不是自己的木头。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凉得她后腰上的细汗都贴在皮肤上。眼前是政府门口那几级灰白的台阶,偶尔有下班的人从上面下来,皮鞋和高跟鞋交替着敲过地面。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从她身边经过了。每一阵脚步声都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轻轻响了一下。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饿。可那声响过之后,小腹深处忽然翻起一阵又沉又胀的坠痛,像有谁在她肠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正慢慢地往下拽。她的身子一僵,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不会吧……”她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都凉了。

她想起昨晚在酒店和今早吃的东西,可怎么想都算不上不干净。那个蛋糕她吃得又急又甜,连盘子底都刮得很干净。此时肠子里那股排山倒海似的坠胀感一层层顶上来,她立刻明白,自己这是要闹肚子了。

唐晓曈跪趴在地上,吓得魂都快散了。她的身体像弓一样僵成了四段——手肘撑地,膝盖下压,腰下塌,胯部还高高抬着。她想动,想至少把手伸到后面按住,或者稍微把屁股放低。可吴宗灿那句话像烙铁的印子,死死钉在她脑子里:“只要改变姿势,隐形就会断开。”她不敢动。她一步都不敢动。

风在这时忽然大了些。夜风贴着地面扑过来,直直打在她高撅的臀缝和后腿之间。那里光着,没有一点遮挡,风一吹,凉得像有人用冰凉的舌头去舔。她的括约肌本就又胀又麻,哪经得住这种刺激,立刻又抽搐了一下。她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摆子,牙关咬得“咯咯”轻响。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甚至还没想好是不是该咬牙忍到吴宗灿来接,膀胱先一步失了守。一股汹涌的尿意猛冲下来,像闸门被人从里面撞开,又急又烫,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只觉得自己下腹最深处“啪”地一松,紧接着,一道热乎乎的液体从她两腿之间喷了出来。

“哗——” 尿液打在路面上,声音在夜风里清清楚楚。那液体温热得烫着她的腿根,从她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涌,打得她两腿内侧全都湿透。她伏在地上,头低得快贴上地面,脸涨成一片深红。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颗颗砸在下面的地砖上。她甚至不敢去看自己身前那一滩渐渐扩开的水渍。

这些人都在。这些提着包、骑着车、牵着孩子的人,全都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她蹲在市政府门口,光着身子,撅着屁股,现在又当着整条街。她的尿一刻也停不下,像要把这几日受过的惊吓都排空一样。她的整片下体,肚脐以下,全都泡在那片热液和晚风里,又腥又烫。

“不要看……求求你们……不要看……”她在心里一声一声地喊,可没有人听得见。她只是透明地缩在人群边缘,排泄出一条又一条细小的水流。等尿意总算过去,她的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地上的水渍在灯光下亮晶晶地反着光,像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溪。

可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她还没从这一次失禁里喘过气来,肠子突然狠狠一缩。那股又沉又绞的痛感从胃口一路拧到小腹,像有只拳头在她肚子里翻搅。她的后穴猛的一跳,有东西正在往下坠,马上就要出来。

唐晓曈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她的身体不再听她的话了。括约肌像一块被人从外面撬开的旧木门,再也关不住任何东西。像一头从她身体里跑出来的小兽,把她的身体一寸寸撑开。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羞耻的满胀感从小腹深处压到了出口,一撑一挤之间,她甚至在极短的一瞬失去了对自己下半身的知觉。

“不……”

那个字被她含在喉咙里,没吐出来。随着下身一阵极艰难的、几乎是撕裂般的排泄感,她的后穴终于彻底失守了。软烂滚烫的屎从她体内挤了出来,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推。她听见那一声轻微的、濡湿的响,像什么掉在地上,又像是从她身体深处蔓延开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胃酸味的腥臭,直冲她的鼻腔,呛得她几乎干呕。

后面还在继续。她的肚子像只被捏爆的皮球,一股一股地往外泄,挤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让她想死。她的下体已经完全脏了,尿液混着稀烂的粪便,从她的腿间一直漫到她的膝盖。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只留下这副光裸的、像牲口一样在公共场所随地排泄的躯壳。

周围的人还在经过。有人的鞋底踩近了那滩还在慢慢漫开的水边,退了一步,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一个遛狗的大爷低头看路,皱了皱眉,拽着狗绳绕开了。唐晓曈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满眼是泪,浑身是汗,维持着那个低贱的猫趴姿势,连哭都只敢把声音全部吞回肚子里。

这一切,都对着市政府那扇威风凛凛的大门。

唐晓曈已经不记得自己趴在那里多久了。

时间在她身上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没有边界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身下已经湿成一片,也知道自己的大腿、膝盖、小腹上沾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脏污。那股气味在夜风里散一阵、聚一阵,像一团黏在她皮肉上的影子。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眼睛里又干又涩,像被人抽干了最后一点水分。她不抬头,也不动。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喉咙里压也压不住的喘息。

“他为什么还不来……”

这个念头像条虫子,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爬。她的身体又冷又麻,可心里却热烘烘地烧着一种极深的绝望。她甚至想,他可能不回来了。他把她光着身子扔在市政府门口,看她出丑,看她失禁,看她变成一头当街排泄的畜生,然后就会走掉。像其他人一样,像把她制造出来的那些人一样。她只是一个能产生能量的容器,用完了就会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唐晓曈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极强烈的恶心。不是对别人,是对她自己。她恨自己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等他,等一个亲手把她推进这种地狱里的人。可她又绝望地发现,如果没有他来,她可能连从这个姿势里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再有。她死在这里,变成道路边一堆谁也看不见的耻辱,都不会有人知道。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夜风彻底吹散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从人群里穿过来,像一根穿过所有嘈杂的线,准确地落在她身后。她没抬头。可她的心已经先认出来了。

“做完了。”吴宗灿的声音从他蹲下的位置传来,低沉、平静,像搅碎了夜里最后一点凉意。

唐晓曈“哇”地一声,像被人抽掉了压着喉咙的石门,眼泪重新涌了出来。不是细细地流,是崩溃一样地掉。她甚至还保持着猫趴的姿势不敢动,可她的肩膀已经一抽一抽地抖起来,像只被撕坏翅膀的蝉。她张着嘴,想叫他,想求他带她走,可声带像被什么黏住了,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吴宗灿没有嫌弃她。

她感觉到两条很硬的胳膊从她背后伸过来,一条穿过她的腋下,另一条托住她的腿弯,然后不容分说地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那姿势很用力,像抱起一件从泥里捞出来的重物。她的腰、臀、腿都沾着污秽,屁股上还有没干透的湿痕,可他的手掌就那么贴上去了,没有一点犹豫。她的前胸撞进他的怀里,整个人像被包进了一个又硬又热的世界。

“不用怕,我到了。”他说。

唐晓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的衣领上。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地“呜呜”地哭,像要把这一小时里吞进去的所有恐惧和羞耻都吐出来。他抱着她往纸箱那边走,步子仍旧很稳。她的身子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像只被捞上岸的、湿透了的动物。

他把她放进了纸箱里。箱底很硬,可她一进到那片窄小的黑暗里,反而像掉进了什么安全的地方。他从旁边拿出几张湿巾,先半掀开箱盖,擦掉她腿间最狼狈的那些痕迹,又把她的脸轻轻擦了两下。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有条不紊,像在给器械清理表面。

“回去了。”他说,然后合上箱盖。

纸箱又一次动了。唐晓曈蜷在里面,膝盖还是火辣辣地疼,可身体里那点热乎气竟回来了。她听见他的呼吸从箱壁后面透进来,一声一声,很平稳。街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她又累又饿,沉得像一袋湿沙。她知道箱子里还留着味道,可他不说,她就假装没有。

到家以后,吴宗灿直接抱着箱子里的她进了浴室。他放好温水,脱掉自己的外衣,把她从箱子里抱出来。花洒的水浇下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是烫的。他把沐浴露打进掌心,搓出厚厚的白沫,然后从她的后颈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洗。先洗背,再洗手臂,再把她两条腿上的脏污慢慢冲掉。她像只被暴雨打过的幼猫,浑身软得靠墙都靠不稳,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洗得很仔细,甚至把那几块她自己都羞于去碰的地方,也用温热的手掌和泡沫洗得干干净净。她不吭声,只是闭着眼,偶尔抽一下鼻子。她能感觉到水变清了,身体变轻了,像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白色的泡沫,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里。

洗好以后,他抽过一条大浴巾,从后往前把她包起来,像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他半拥着她走到床前,把她放上去,拉过被子轻轻盖上她赤裸的身子。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唐晓曈闭着眼,慢慢侧过身,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放在床边的那只手背上。那上面还带着一点没有擦净的水气。

“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了。”吴宗灿忽然说。

唐晓曈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有下一次。她此刻太累了。累到连感激和恨都搅在一起,分不出形状。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暖烘烘地躺着。而那个人,还没走。

唐晓曈刚换上的旧睡裙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带着洗衣液的皂角味。她坐在床边,两条腿并在一起,袜底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蹭。刚洗完澡,她的脸被热气烘得粉扑扑的,眼睛却还湿着,眼尾红得厉害。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没人,只有几盏路灯把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

吴宗灿坐在她旁边。他洗了手,用她那条褪了色的旧毛巾擦着,动作很慢。房间里很静,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好像全市都跟着他们一起安静了下来。

“今天市政府门口的事,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和问你有没有吃饭一样。唐晓曈没有抬头,只是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她听得出他想要的是真话。从第一天开始,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从不问虚的。

“感觉……很差。”她小声说,声音像从嗓子里磨出来的,“我趴在那儿的时候,全身都凉。不是冷,是那种你知道你什么都控制不了的时候,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然后肚子忽然就……就那样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三个字几乎成了气音。吴宗灿在听,没插嘴。他的手指落下来,很轻地碰了碰她后颈。她缩了一下,没躲开。他指尖很热,贴着她刚洗过的皮肤慢慢往下滑,停在她肩胛骨中间,像是要把她这具还紧绷着的身体一点一点揉开。

“你当时哭没有。”他又问。

“哭了。”她说,“不敢出声,眼泪就一直往下掉。后来你来了,我……一下子就哭出来了。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好像憋了好久。”

吴宗灿的手从她后背绕到前面,轻轻揽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很大,正好盖住她半截腰身。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后背便微微贴进了他怀里。她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慢慢软下去。

“你再详细说说,哪种差。”他说。

唐晓曈把头偏了偏,靠在他下巴底下。她能听见他说话时胸腔里那阵低低的共鸣,像很远的雷。她的鼻子里全是他衣服上的味道,混着一点她用惯的肥皂气。

“像不是我自己了。”她慢慢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我跪在那儿,明明是我不该做的事,可我知道自己不能起来。你走以后,我就一直想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我想起你说改姿势就会显形,就死也不敢动。连屎尿都憋不住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个。我觉着我那会儿不像个人,像条到了门口都忍不住要撒尿的野狗。”

他听到这里,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让她的背完全靠进他怀里。她整个人像陷进了团很热的棉花里,说不上舒服还是更难堪,只觉得身体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松了一点。

“继续。”他说。

“后来你来了。你一句话就让我止不住了,不是因为你喊我,是我知道……有人会来。我明明怕你,可看见你的那一下,我比什么都高兴。我可能真的有病。”她说到这里,轻轻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很快往下说,“但是你要我说实话,我觉得这一次比前几次……都更让我害怕,心里也更乱。以前在学校、在海边、在咖啡厅,我一直知道你在旁边看着。就算害怕,也晓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今天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政府门口,就像……就像又把我送回孤儿院了。”

她说出“孤儿院”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会说出来。吴宗灿的手正贴着她的小腹,掌心滚烫,像把她的肚脐都捂热了。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让她把话说完。

“可是……”唐晓曈吸了口气,像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来看他,眼睛还湿汪汪的,“这个任务,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真不觉得算什么。就一小时,我……我忍一忍就过了。”

她的声音又急起来,像怕刚才那些示弱的话会让面前的人失望。她甚至往前爬了半步,伸手按住了吴宗灿放在她腰上的手。她的小手没他一半大,指节发白地握了上去,眼睛直直看着他的脸,像在说:别走。

“再难一点也不要紧。”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跟他保证,“你让我做的,我都能做。”

吴宗灿低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眉毛细细地蹙着,脸蛋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里的情绪却多得要溢出来。他看着,忽然用拇指在她眼尾轻轻揩了一下,抹掉一道她没察觉的泪痕。

“你自己信吗?”他问。

唐晓曈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的睫毛很重地眨了两下,像在把又涌上来的什么东西逼回去。

“信。”她最后说,“你不丢下我,我什么都信。”

吴宗灿没说话。他把她从半跪的姿势里捞起来,重新安置进怀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过的孩子。唐晓曈把脸埋进他颈间。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个人的怀抱比所有她睡过的床都暖。她说不清这种依赖是从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可此刻它那么真实地填着她空了很多年的那一块。

“今天的事,算任务结束。”他说,“你先睡一觉,明天休息。”

“你会留下来吗。”她闭着眼问,声音闷在他脖子里。

“睡吧。”他没有正面答。

唐晓曈没再问了。她就那么靠着他,呼吸慢慢缓下来。外面的风把窗户推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像什么人想进来,又终究没有。

唐晓瞳不知道吴宗灿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在他的怀里睡过去了,像被人从悬崖边拽进了一片又软又深的泥沼里,连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床铺半边已经凉透。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那里只剩下被单上几道很浅的褶皱,像海浪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全亮。她坐起身,睡裙在胸口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力又被重新塞回身体里。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挤了牙膏,看着自己嘴边一点印痕,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把她从市政府门口抱起来时,自己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的模样。那会儿她什么都不顾了,只知道他来了,他还在。其他全不记得。

接下来的第二天过得非常普通。唐晓瞳回到学校,穿着那套旧校服,项圈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子上,数学课、语文课、英语课一节节地过去。周敏照样话很多,不是传纸条就是偷吃零食,偶尔拿胳膊肘捅她,问她这两天假期去哪玩了。她抿着唇笑,说去了海边,看了海。周敏“哇”了一声,又问她有没有照片。她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那棵香樟树,阳光透过叶子在课桌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像海边的阳光一样,蓝得发烫。

她想把那些事都按下不提。课间去厕所时,她对着隔间的门板发了会儿呆,又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它安静地亮着,绿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间学校、这些同学、这些上课下课的铃声,都像另一个世界的布景,而她自己早已被拽进了别的剧情里。可她又不得不继续坐在这里,做一个十六岁的、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唐晓瞳。

第三天下午放学。天色转阴,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唐晓瞳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照例去便利店买了一小盒牛奶,站在路边慢慢喝完,然后搭公交车回家。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街景一点点变旧、变窄,最后停在她租屋那条巷口。她下车,风一下子大了,把她的校服裙摆掀起一角,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动作熟练得令自己心惊。

她走上楼,摸出钥匙,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唐晓瞳吓得一抖,险些把钥匙掉在地上。门缝里透出屋内的暖光,吴宗灿就站在玄关,像上次一样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似乎正准备出门。他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

她跟着他进屋,反手带上门。书包被随手放在门边,她自己还站在那儿,像没回过神。吴宗灿走到桌前,从她的烧水壶里倒了半杯热水,搁在桌角,然后才开口。

“第九次任务。”他说,“今晚,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唐晓曈抬脸看他,眼睛在阴天透进来的灰光里显得很透。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在手里慢慢绞紧。

“这附近有一个老澡堂。”吴宗灿说,“还烧锅炉的那种,进去要脱光。我带你去。”

唐晓曈的耳根慢慢红起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句句地问“为什么”了。任务就是任务,他有他的道理。只是听到“澡堂”两个字时,她脸颊还是火烧火燎地烫了一下。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吴宗灿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顿了顿,说,“到了那边,我会用仪器启动一个能力。在那附近所有人的认知里,你看起来、听起来都像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无论谁看见你,都只会觉得你是个跟着爸爸来洗澡的小孩。”

唐晓曈眼睛微微睁大。她想起那天在酒店房间里,吴宗灿戴上项圈后把自己变成透明的情景。那时她已经被这种超能力冲得恍恍惚惚,现在又听他提起,一颗心怦怦跳起来,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好奇。她知道他说的多半是真的。这个人从不夸大。

“我需要负责你的一部分行为。”吴宗灿说,“我会扮演你的父亲。你只要自然地做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被周围的人发现不对就麻烦了。所以你的动作、神态,都要像。”

“五岁……什么样?”唐晓曈小声问,声音又干又轻。

“走路时手爱乱抓,说话奶声奶气,看见什么都好奇,脱衣服不会自己来,洗澡要大人带着。”吴宗灿一件件数,像在给她讲一份演出说明书,“最关键的是,别逞强,别露出十六岁的样子。”

唐晓曈点点头。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像有只很小的兔子,在肋骨里面乱蹦。荒唐,她想。这真荒唐。可这又像是他布置的所有任务里最“安全”的一种——至少这次有衣服脱下来的环节,和“父亲”这样的遮掩。

外头的天色暗得很快。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前走。吴宗灿走在前面带路,唐晓曈跟在后面,像条小尾巴。拐过两个街口,又穿过一条有些背阴的小路,终于看见前面有个旧式的门脸。白白的灯光从塑料门帘里透出来,门口挂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大众浴池”几个字,旁边还歪歪地画着两个小人。空气里飘来一阵水汽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的,像童年里某个想不起来的黄昏。

吴宗灿在门口站定,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唐晓曈看见屏幕上闪过几行字,随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朝她伸出手。

“来,爸爸牵着你。”他说。

她把手伸过去,被他的大手包住。那一瞬间,她真觉得自己变小了,脚底发飘,像隔着一层雾看周围。门口有个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往布帘里张望,看见他们,咧开嘴笑了笑,又继续抽烟。没人注意这个“父亲”和“女儿”。他们一前一后掀开男澡堂门口发黄的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更衣区不大,热气从里面的池子方向涌出来,混着更重的湿腥味。靠墙放着一排排泛旧的木格柜,已经有不少男人在脱衣服。有光着上身的,也有全脱了的。一个胖男人正把小孩的裤子往下扯,那孩子扭来扭去,不肯脱。唐晓曈跟在吴宗灿身后,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却又不敢太明显,怕露出破绽。她只能把眼睛低着,由他牵着往一个空柜子边走。

吴宗灿停下来,把她的书包似的小包放进柜子里,然后弯腰看她,声音放软了:“来,爸爸帮你脱。把胳膊抬起来。”

唐晓曈慢慢抬起胳膊。她用力让自己相信,自己现在就是个小女孩。爸爸在,听话就行。她的校服外套从肩上褪下来时,自己都能感到吞口水的动作有多僵硬。可周围那些大人谁也没多看她一眼,只当是小孩子扭捏。

“还有裙子。别躲,等下水越久了越不情愿。”她听见吴宗灿又把音调放柔了些,像真的在对一个五岁的闺女说话。她于是慢慢把校裙往下一褪,身体凉了一下。她没敢低头看自己,只知道自己的袜子、内衣,最后都被一只只地脱掉,整整齐齐地叠放进木格柜里。光裸的皮肤暴露在澡堂底下的冷风里,一片青白。旁边那个胖男人的小孩已经光溜溜地往里面跑,被他一把拽回来拍了背。

唐晓曈赤着身子,站在吴宗灿面前。她下意识地弯了一点腰,两条细腿往里并,像个正在被大人从头到脚检查的娃娃。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稳,从她的小腿一直扫到她垂在身前的胳膊,也没有多作停留,只伸手顺了顺她后脑散下来的头发。

“进去吧。”他说。

吴宗灿牵着唐晓曈往澡堂里面走。

从更衣区到浴池之间隔着一道半截的白色气窗和一道被水汽浸得发软的旧木门。门一推开,一股更浓更热的水汽劈头盖脸地扑过来,像把整张脸按进了一锅蒸笼里。唐晓曈被熏得眯起眼睛,脚下踩到一点湿滑的水迹,连忙抓紧了吴宗灿的手。四周白茫茫一片,几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悬在头顶,把澡堂照成一种又黄又浊的颜色。水汽里是肥皂味、汗味、男人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味,混成一股沉甸甸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这味道和学校女澡堂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池子里已经泡着几个男人。有的靠在池边,闭着眼,水没过胸口,只露着黑乎乎的脑袋和脖子。有人站在淋浴区的小板凳旁,背对着这边,哗啦哗啦地往身上泼水。不远处几个赤裸的人影被热气罩着,看不太清面容,只看得见深浅不一的皮肤和一道道模糊的轮廓。最让唐晓曈难受的是,这些全是一丝不挂的男人。她从小到大从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见过这么多成熟男性的裸体。那些软垂的肉色器官在不同的角度若隐若现,有几个就在她目光的余光里。她慌忙垂下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低着头。”吴宗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很轻,几乎被水声冲散,“你现在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小孩子到了澡堂,只会觉得好玩。”

唐晓曈动了动嘴唇。她是想听的,可脸上还是不可抑制地烧起来。她知道仪器在起作用,不然这些男人不可能只笑眯眯地看她,像看谁家不听话的小闺女。洗大池的那个秃顶大叔甚至朝她“哟”了一声,说:“老哥,带你闺女来洗澡啊?孩子不常来这种地方吧。”

“第一次。”吴宗灿顺着他的话接过去,口气自然得像真领着闺女来的父亲,“在家洗,哭闹。带出来换换水。”

周围几个男人都笑了。有人嗡嗡地说了句“小孩都这样”,有人又转回头去搓自己的背。唐晓曈整个人几乎要缩到吴宗灿的背后。她光溜溜的身子全露在这些热气里,薄薄的皮肤被蒸得发红。可他们只当她是怕生的孩子,笑过就没人再多看。这种被所有人“看错”的感觉,像给她蒙了一层极薄的、随时会破的纱,让她连害怕都发不出声。

吴宗灿牵着她穿过淋浴区,走到澡堂正中偏里一点的位置,寻了个靠墙的空处。那里摆着一张矮矮的木凳,是用来坐着搓澡的。他松开她的手,先蹲下来,把木凳放稳,然后自己坐上去,又拍了拍自己后面,说:“来,爸爸给你洗澡。你站在我前面,别乱跑。”

唐晓曈慢慢挪到他身前,面朝他,光着脚踩在水汪汪的地面上。水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的脸也熏得有些发潮。他仍旧是那副表情,被灯光和水汽一滤,显得比平时少了点冷,多了点说不上来的温和。他挤出两泵沐浴露,先在自己手心里搓出白花花的泡,然后抬起手,从她的脖子开始往下抹。

那双手一碰到她,唐晓曈整个人都微微一颤。

他的掌心又大又热,带着沐浴露的滑腻,从她的脖颈两侧顺着肩头抹下去,像在给一只小猫抹药。泡沫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淌,划过她胸前时,她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他涂得很自然,不带一点色情,手从她锁骨一路推到胸前,把两团还未完全长开的软肉草草地抹过,再往下摸到她的肚子。她没有穿衣服,比在浴室里那次还要光。周围还有别的男人,还有人走动。那种被看见、又没被真正看见的感觉挤得她心脏一下比一下快。

“胳膊抬起来。”吴宗灿说。

唐晓曈闭了闭眼,慢慢把两条胳膊抬起来。吴宗灿从她的手腕顺着内侧抹到腋窝,再绕过她的后腰,打了圈。她能感到他粗粝的指腹擦过自己肋下最怕痒的地方,喉咙里险些漏出一点声音。她用力咬着下唇,脸烫得几乎能把滴水珠蒸干。

“腿分开一点。”他又说。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还是照着做了,把并紧的两条腿稍稍分开了些。吴宗灿的手从她的膝盖往上,把泡沫抹到她的大腿上。他抹得很有分寸,不会往最里头多去,只沿着腿根外侧慢慢揉。那些泡沫被热气一激,又滑又腻,贴着她光裸的腿肉,像无数只软软的小虫在爬。她的脚尖不受控制地蜷起来,喉咙里“咕”地响了一下,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听不见。

正在这时候,一个穿着木屐的老头从旁边经过。老头只围了条毛巾,身上皱巴巴的,看见吴宗灿给孩子抹身子,停下步子瞧了瞧,笑道:“这孩子细皮嫩肉的,像个小瓷人。可得洗仔细点,不然回去容易痒。”

“嗯。”吴宗灿应了一声,手还停在她背上。

老头又看唐晓曈一眼,啧啧两声,提了提毛巾走了。唐晓曈从头到脚都羞得发颤,可她记着不能露馅,只能把嘴闭得紧紧的,直到老头走远了,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吴宗灿又给她抹完两条腿。他手掌下移到她脚背时,她的小腿突然一软,身子往前歪了一下,连忙扶住他的肩。她的手按在他光裸的肩上,掌心底下全是男人温热的皮肤和鼓起的肌肉,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又被水汽蒸得无处可躲。

“怎么了?”他问。

“我……”唐晓曈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段丝线,“我想……想小便。”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来了。可能是刚才水汽太热,可能是他的手掌一直贴着她的背和腿,也可能是那个老头的话让她太紧张。总之小腹下面一阵一阵地胀,越忍越急。她把两条腿并了又并,眼神又慌又湿,像只被水困住的小型动物。

吴宗灿看着她,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两只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一只托住她的背,另一只勾住她两条腿的腿弯,往上一提。

唐晓曈“啊”了一声,整个人已经被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她吓得两手乱抓,最后抓到了他在她身侧的小臂。吴宗灿抱着她转了小半圈,朝一面墙底下的排水口走过去。那是个长方形的下水槽,边沿镶着些发黑的瓷砖,水汽里看得见有光从侧边的小气窗漏进来。他把她抱到排水口正上方,用胳膊把她的两条腿向两边分开,摆成一个大写的M,让她的后腰靠进他怀里,整个下体毫无遮挡地对着下面那格水槽。

“撒尿。”他说,声音就贴在她耳边,热乎乎地,“爸爸在这,不脏。”

旁边有两个男人正在十来步外冲澡,谁也没往这边多瞧。只有水声。只有她自己嗡嗡的心跳。

“我不要这样……你快放我下来……”唐晓曈小声挣扎,两条细腿在他臂弯里轻轻蹬了两下,反而把腿分得更开。她的下腹绷得硬邦邦的,明明憋得不行,可这姿势太羞了,羞得她尿不出来。她仰着头,后脑勺靠在他胸膛上,脸上又红又白,眼睛里已经潮了。

吴宗灿轻轻摇了一下她的身子,像给婴儿把尿那样,从嘴里吹出细而悠长的“嘘——嘘——”声。

那声音像什么古老而温柔的钩子,一下一下地,把她腹底那泡憋急了的尿一点点往下拽。唐晓曈喉咙里“呃”了一声,脚趾蜷得死紧,终于,尿意冲开了口。

一道淡黄色的水线从她两腿之间喷出来,划着小小的弧,打在排水口的水泥沿上,溅起几点细小的沫。她浑身发颤,嘴里溢出半声婴孩似的细吟,又赶紧咬住。尿还在往外流,又热又急,从她的腿间往下淌,一直流进下面深深的排水口里,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的雨打在旧玻璃上。

她不敢睁眼。满脑子都是他贴在耳边的嘘声。那声音让她羞得想死,又叫她像真的成了个被父亲把着尿的小女孩。直到尿完了,最后一滴从她腿心滴下去,她才软软地把头歪进他颈间,喉咙里全是水汽和说不出口的浪潮。

唐晓曈尿完之后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抽去了骨头,半瘫在吴宗灿怀里。她的后脑还抵着他的胸口,湿热的呼吸一下一下从她发顶拂过。尿已经尿完了,可那种被人把着腿、对着黑洞洞的排水口排泄的羞耻感还留在她腹底,又麻又烫。她闭着眼,动也不愿动,只求这场澡快点结束。

吴宗灿没有急着放她下来。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更稳些,才慢慢让她重新站到地上。她的两条腿刚一着地就软了一下,像初学走路的娃娃。他扶着她,等她不那么抖了,才又坐回小板凳上,重新挤了沐浴露在掌心。

“好了,尿完了,爸爸接着给你洗。”他说这话时语气轻软,带着点做父亲的耐心,像刚才那事再寻常不过。唐晓曈“嗯”了一声,还是低眉顺眼地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不知往哪放。热水和蒸汽把她整个身子蒸得粉红,细小的水珠挂在她肩膀上、锁骨凹陷处、小腹下面,像给她浑身镶满了碎钻。

他手掌又贴上来,这次从她后腰开始,慢慢往上抹,揉着她背上薄薄的肉。他的力道很好,不重,却把每一处都照顾到了。唐晓曈闭着眼,下巴不自觉地仰起来一点。水声盖过了周围许多人的说话声,只听得出不远处还有谁在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水,哗啦哗啦的。她心里乱糟糟的,身子却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真的被洗成了一只没什么力气的小动物。

吴宗灿一边洗,一边低声和她说话。他给她编了些压根没影儿的事。

“你从小洗澡就闹。”他说,手掌从她肩胛滑到后颈,轻轻擦过她项圈下的皮肤,“每次抹沫子就扭来扭去,非要说痒。”

唐晓曈没接话,却有个人从旁经过,听见了,笑了一声:“小孩都一样,我闺女也这样,往水里一放就嚎,跟杀猪似的。”那是个光着膀子、腰上只系一条湿毛巾的汉子,正拿着小塑料盆接水。

吴宗灿顺着他的话笑了一下:“现在大了点,倒会自己站着了。”

“那是,你家这闺女看着乖。”那汉子扫了唐晓曈一眼,像是看见一个被洗得红扑扑、肉乎乎的小丫头,点点下巴,“就是吃得挺好,小胳膊小腿都肉嘟嘟的,像个小年画娃娃。”说完便提着盆走了。

唐晓曈只觉得耳根更热了。她活到十六岁,体重五十三公斤,哪是什么“肉嘟嘟的年画娃娃”。这超能力太邪门了,把她的身形体态全在人眼里改了样。她偷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胸是胸,腰是腰,水汽里,她明明就是原来那个白生生的、纤长的唐晓曈。可他们竟都只当她是个胖点的小闺女。这种分裂感让她的脑子像被人劈成两半,一半泡在羞耻里,一半又为这荒唐感到几分不真切的滑稽。

洗到前胸的时候,吴宗灿的手到底还是抹了过来。他掌心覆着厚厚的泡沫,从她锁骨往下,不紧不慢地擦过那两团软肉。她的身子又绷了一下,喉咙里咽下一点轻得不能再轻的呜咽。他的动作太像在洗一个孩子,慢,轻,不揉不捏,只是用掌面划过去。可比这更奇怪的,是她自己的乳头。那两粒小东西被蒸汽熏得早硬了,直挺挺地戳在白色的泡沫里。吴宗灿的手抹过去时,她能清楚感到那凸起划过他粗粝的掌心,像被砂纸最软的那一面蹭了一下。

她没敢出声,只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旁边凑了过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肚腩圆滚滚的,胸口上长着一片黑白相间的毛。他一手扶着墙,一手还拿着块黄褐色的搓澡巾,浑身水淋淋的,先是跟吴宗灿打了个招呼:“老哥带闺女来洗啊,真稀罕,这大池子现在很少见小孩儿了。”

“是,难得今天有空。”吴宗灿应着,手下没停。

那大叔凑近一步,弯下腰,用两只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唐晓曈。她本能地往吴宗灿身边缩去,像只怕生的小兽。可那大叔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哟,这闺女挺胖乎啊,看着嫩得能掐出水。”说完,他还真伸出一只湿乎乎的手,在她左胸上轻轻搓了一把,像捏面团似的,嘴里还咕哝着:“小胖丫头,胸这儿都有肉了。”

唐晓曈浑身剧烈一抖,像有冰块从她脊梁骨顶上倒下去。那一下碰得太突然了。那只手粗糙、厚实,带着澡堂热水泡软的皮,不轻不重地拨过了她的乳头。她想叫,差点就要喊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卡住了。她只能瞪大了眼睛,双手无意识地扒住吴宗灿的手臂,把脸半埋进他后腰边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叶子。

吴宗灿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马上挡开那只手,只侧了侧身子,顺手把唐晓曈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人的手。

“孩子怕生,别逗她。”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够在哗啦的水声里听清。

那大叔倒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小孩儿都这样,我那孙子也不让生人摸。成,不逗了不逗了。”说完往浴池那边去了,肥大的脚踩得地砖啪啪响。

唐晓曈还缩在那儿,委屈、羞耻、后怕,乱七八糟地堵在胸口。她几乎要哭了,可又死命忍着。她知道这会儿不能哭。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怪老头捏了一把奶,可能会哭着找爸爸,可她不能。她一哭,周围人就全得看过来了。她只能攥紧了吴宗灿湿滑的小臂,把额头抵在他腰眼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小口喘气。吴宗灿空出来的手在她后脑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把花洒拿起来,对着她头上淋下来,把她头发和后背上的沫子慢慢冲掉。

后来再没人来逗她。

他给她洗完了头发、背、胳膊和腿,又让她转过身,把后腰到脚踝都冲了个遍。唐晓曈已经累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像只被从水里捞起的布偶,由着他摆布。直到他说“好了”,她才稍稍回神。他抽过一块干毛巾,草草地给她擦了擦头发,又裹住她的肩,领着她往外走。地面上全是湿的,她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积水里。更衣区的冷风一吹,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回到木格柜前,吴宗灿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像给小孩子穿衣那样,先抬她的胳膊套上衣袖,又让她扶着自己的肩,把内裤和裙子慢慢套上。她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由他摆弄,像真的成了那个只会抬手的五岁娃娃。直到最后一只袜子穿好,他才拍拍她的背,轻声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澡堂。外面的夜风比来时更凉,吹得人脑门一下清醒过来。唐晓曈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像才从这场幻境里浮到水面上。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等到拐过巷口,吴宗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唐晓曈只觉得脖子上的项圈轻轻一热,那点像被什么东西蒙住的感觉随即散开了。

她知道,超能力解除了。

现在,她又变回了十六岁的唐晓曈。澡堂里那些赤条条的男人若再看见她,便不会再只当她是个胖乎乎的小闺女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竟“咚”地跳了一下,说不上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澡堂后,吴宗灿没有多留。

他把她送到出租屋楼下,在巷口那盏被风摇晃的路灯下面停住。唐晓曈光着脚在鞋里踩了一路,脚趾还有些凉,头发半湿半干地搭在肩上,整个人像被水汽泡过一夜的瓷器,又软又潮。她抬头看他,以为他会跟自己上去。可吴宗灿只是伸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给小猫顺了顺毛,然后说:“早点睡,别开窗,夜里风大。”

她点点头,喉咙里卡着一个没问出口的字。最终什么都没说,一个人转身上楼。背对着他的时候,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踩在旧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她知道他今晚不会留下来了。进了门,她反手把锁扣上,靠在门板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里还留着昨夜那点已经散尽的气味。她闭着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晴。阳光很大,从窗帘外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唐晓曈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快中午。她披着睡裙在屋子里走了两圈,随便煮了碗面吃,又洗了头。这一天是周末,学校不上课。班上几个同学老早就约好了,晚上在教室给学习委员过生日。他们租了灯串,买了蛋糕和几大瓶饮料,还准备在教室里关着灯玩些小游戏。周敏前两天就在群里反复艾特她,说小唐你可一定得来,别又躲在家里做题。她答应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唐晓曈把衣柜整个翻了一遍。她平日很少参加这种聚会,衣服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最后她挑了一条杏色的长裙搁在床上,准备换。阳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暖茸茸的光。

她刚把睡裙从头顶脱掉,门锁忽然响了。

唐晓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睡裙抱在胸前挡着。门缝里探进来的是吴宗灿那张刚毅而平静的面孔。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浅色纸袋,看见她光着身子站在屋子中间,第一反应不是回避,而是用脚把门轻轻带上,走了进来。

“知道你今天要去班里过生日。”他说。

唐晓曈的脸发红,却也没有多惊慌。她已经在他面前光过太多次了。她只是把睡裙往下拉了拉,一直拉到小腹,可是那点布料遮了上面又露下面,最后索性还是由自己赤条条站着。阳光照得她锁骨亮晶晶的,胸口还有点沐浴后没散的水汽。她偏开脸,小声说:“你怎么不敲门。”

“你门没锁紧。”吴宗灿拎着袋子走到桌边,又转头看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先别穿。”

她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又要来了。

“又有什么任务吗?”唐晓曈看着他,小脸还是红的,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从前那种要命的慌张。甚至还有一点点认命后的从容,像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第十个。”吴宗灿把纸袋放到她面前,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件旗袍。

准确地说,是一件被反复裁剪过、改得几乎不像旗袍的旗袍。料子是极好的深青波纹缎,领子还是传统的高领,上面滚着细细的金边,一粒玉色盘扣端端正正地别在喉咙下方。可除了那截领子和几道边,它能把人遮住的地方实在少得可怜。上半身两侧各开了一个硕大的缺口,从腋下一直向下,深得不像话,轻轻一动腰,那两条口子就张得大大的,像两扇随时会被风掀开的窗。后背也是半开的,只留一道极窄的带子横过肩胛,连接着前面的胸片和下摆。更叫唐晓曈喘不上气的是侧面。那两块布只够勉强绕过她的背,兜住她小半个前胸,从肩带垂到腰间,连衣服都算不上一整片。她光看着,就知道自己一旦穿上,大半个胸都会从两侧露出去,乳沟和胸线根本遮不住。而下面更可怜。裙摆不是正常的旗袍下摆,而是一前一后两片长长的窄布,前面稍宽,后面更窄,风一吹,两条大腿甚至大半个屁股都得现出来。腰间用一条同色的细带束着,算是把上下两块勉强连在一起。

“这是衣服?”唐晓曈咽了口口水,眼睛都睁大了。

“定做的,料子不便宜。”吴宗灿把旗袍抖开,递到她面前,“穿上。”

唐晓曈没说话。她盯着那衣服看了好几秒。明明布料少得可怜,可那些缎面、金边、玉扣都在告诉她,它不是地里捡来的廉价破布。它是一件花了心思的、故意做成这样的衣服。她伸手接过来,入手的触感滑而凉,像一捧会流动的水。

然后她又看见吴宗灿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三个创可贴。肉色,很普通,长度刚够盖住点什么。

“这是什么?”她问。

“你的内衣。”吴宗灿说,声音低而直,“两个贴在上面,一个贴在下面。创可贴能贴住的地方,就别让别的东西再碰了。”

唐晓曈的耳朵“唰”地红透了。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吴宗灿也不催,只是把那三个创可贴放在桌上,像摆三张牌一样。阳光照在它们上面,几乎透明。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可找不出话。最后她闭了闭眼,把旗袍先放在椅背上,从桌上拿起那三个创可贴。

她的手指有些抖。她先撕开一个,低头贴在自己的左胸上。肉色的胶布打着“×”形压住她粉色的乳尖。贴好以后,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自己胸前按了按,胶布很服帖,像多长出来的一小块皮。可她还没贴第二个,就感到自己右边乳尖正被冷风激得发硬。她知道他看见她拿手的动作了,可她没管,低着头,把第二个创可贴又撕开,依样贴到右边。

贴完两片,她自己都觉得窘得没法呼吸。两边乳头被肉色胶布压着,反而因为有一层薄薄的遮挡,更显得色情。她并着腿,像要遮自己,又得弯腰去拿第三个创可贴。撕开以后,她把两腿分开一些,看见那片薄薄的浅毛下,贴的也不是正中央,而是横着贴在那最敏感的那条肉缝中间,两边还露着一点淡粉。她一贴好,就立刻把腿并回了,脸红得几乎要滴水。

吴宗灿又递来一个极小的东西。

是个跳蛋。

唐晓曈看见那个东西,头“嗡”地大了一圈。那跳蛋米黄色,只有她大拇指那么长,小得可怜,尾巴拖着一根极细的白线。吴宗灿把它放到手心里,示意她走近。她没动。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塞进去。”

唐晓曈脸更红,声音都变了:“我真要……塞那个……”

“会有人看着你的。”他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不想在同学面前露怯,就乖乖塞好。”

唐晓曈到底还是挨了过去。她背靠着桌沿,把右腿轻轻抬起,两腿微微打开。吴宗灿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她光裸的腰,另一只手把那颗小东西抵在她那贴着肉色胶布的腿间,用指节拨开一点,往里轻轻推进去。

“嗯……”她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缩。那东西不大,可还是把她填了一下。跳蛋外壳光滑,带着她的体温滑进那软窄的穴里,没入约莫两指深。她的大腿根不住地抖,脚趾在木地板上蜷得死紧。吴宗灿还伸着手指,替她把露在外面的白线整理成从腿缝垂下来的一小截,然后才直起身。

“好了。”他说,像在确认一个数据,“去穿衣服。”

唐晓曈转回身,拿起那件旗袍。她先伸右臂,再伸左臂,把那深青色缎子套上身。布片滑溜溜地擦过她的乳房,那凉意让她像被冰水淋了一下。她用手把胸前那片窄布拽正,可怎么拽,两边的乳廓都遮不严。她的乳房从两肋那两个大口子里堂而皇之地露出来,白花花地撑在深青缎子外,肉鼓鼓的,只在最中间被几道金边拦了一下。创可贴就像两片横在乳上的胶纸,成了这一身衣服里最碍眼又最叫人移不开的东西。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深青的缎子贴着腰弯,细带从肚脐上方松垮垮地系着。她的腰本来就细,这会儿配上两侧空空的口子,像风一吹整个人都要从衣服里透出来。背后大半片背都露着,只有一道窄带横过两块蝴蝶骨。下面的裙摆被她两条长腿撑成前后两片,前面遮住大腿根,后面却短得正好包住她的臀线。她轻轻侧了侧身,臀肉下缘和两腿之间都若隐若现,那根跳蛋的白线也随着她的动作在腿缝里晃了一下,像条不听话的尾巴。

“可以了?”她问,声音轻得发颤。

吴宗灿站在几步外,没掏手机,也没做什么掩饰。他就那么直直地、从上到下地看她。视线滑过她高高的领口,滑过她露在深青布料两侧的乳肉,滑过那段窄得惊人的腰,最后落在她前后两片布之间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再转一圈。”他说。

唐晓曈听话地又转了一圈。深青缎子随着她身体转动,泛出一点点水一样的光泽。她光裸的手臂从袖子破开的口子里伸出来,两条腿在前后两片布的空隙里迈过,每走一步,那白线就跟着颤一下。转到第二圈时,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尖,可她还是挺了挺背,把被创可贴遮住的乳头对准了他的方向,像完成了什么展示。

“很好。”吴宗灿终于说,然后低头看表,“天快黑了,你该去学校了。”

唐晓曈出门前又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她不敢动作太大。肩膀只要稍微往后一挺,那深青缎面就像两扇门一样往旁边滑开,大半个乳肉都从侧肋的口子里溢出来。创可贴只盖着乳尖那一小块,四周白花花的皮肤全露在外面,像从深色布料里挤出来的两团雪。她试着把胳膊贴着腰收紧,又试了试含胸,可那衣服的开口位置太刁钻,像专门计算过她的身体似的,怎么做都不对。只要手臂离开身体超过两寸,从侧面就一定能看见她光裸的肋下,再往上,就是被肉色胶布贴着的两粒小东西。

“算了,不弯腰,不抬胳膊,慢慢走就是了。”她对自己说。可她自己都不信。

她抓了只很小的浅色手包,把手机和钥匙塞进去,硬着头皮出了门。巷子口的灯已经亮了,天上一层薄薄的暮色,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石头的热气。她一步步走得很慢,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生怕那两片裙摆被风吹起来。其实风不大,可越怕它越来,她刚走到路边,一阵小风就从她身后绕过去,她惊得连忙伸手去按后面那片布。

还好,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一辆出租车慢慢停在她面前。唐晓曈拉开后门,侧过身子,尽量弯着腰坐进去。这一弯,她只觉得胸前的开口“呼”地一张,自己的乳房像从里面冲出来一样,赤裸裸地抵着深色布料,只有一个肉色的小叉贴在最中央。她赶紧坐直,用手把肩部的窄带往中间拢了拢。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明显是愣了下,但他见多识广,也没多说什么,只问去哪。

“市一中。”她小声说,把下巴埋进领口里。

车开起来,车内没开灯,只有路灯一块块扫过。唐晓曈坐在后排,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车一颠,她就觉得大腿间那根细细的跳蛋线在肉缝里轻轻蹭。那跳蛋不震,也不热,只是安静地塞在她里面,可她知道它就在那儿。每一次呼吸,小腹一起一伏,就觉得深处有个东西顶着,像被人轻轻含住了最里面的一角。她不敢整个靠在椅背上,怕胸衣的位置又走样,只能挺着一点腰,像在坐一台无形的刑椅。

到了学校门口,她付钱下车。校门口今晚还开着灯,几个学生来回走。她沿着校道走进去,步子迈得小小的,每一步都只动小腿,大腿根像被胶粘着,生怕裙摆前后那两片布分开。可这旗袍的下摆不是裙筒,是两片活布。风从前面吹来,前面那片便向后贴住腿,从两腿之间凹进去;风从后面吹来,后面那片又向前贴住屁股,把她整个臀形都勒出来。她不时要腾出手去按住两边,像在跟风搏斗。

到了教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早已布置过了。灯被换成了两串那种挂在窗框上的小灯铜线,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中间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头摆着三个蛋糕、几大瓶汽水和一袋袋的零食。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生日快乐”,还画了好些气球。教室里已经来了二十来个人,男男女女,有的围在蛋糕边上说话,有的坐在座位上拆零食。学习委员陈曦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头上戴了个纸皇冠,正跟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笑。

唐晓曈走进去的瞬间,靠近门边的两个男生先看见了她。

一个男生手里还拿着罐可乐,送到嘴边就忘了往哪儿放,眼睛直直地追着她。另一个叼着的棒棒糖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我操”了一声,眼睛像被胶水粘在她身上。

唐晓曈知道自己的打扮会被人看。可当她真走进这片全是熟人的灯光里,才知道什么叫无处藏身。几个女生也回过头来。有个女生小声说:“她这衣服……我的天。”另一个赶紧把手里的气球举起来,像想挡住自己看直了的眼。

陈曦走过来,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捂住嘴,小声说:“小唐,你这也太漂亮了……就是,这种衣服你哪里买的啊?看着好贵。”

“朋友送的。”唐晓曈笑笑。她笑得有些僵,两只手自然地叠在身前,挡住肚脐下方那一小截。她不能屈肘太多,怕胸口又往两边跑。

“来来来,先坐下吃点东西。”陈曦没多问,拉着她往蛋糕那边去。

唐晓曈挑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她坐得极轻,只坐椅面的前半边,像怕那两片布被压散。脚下并紧,两只手放在大腿上,像在撑着随时会滑开的布料。周围很热闹,渐渐也没那么多人再盯着她看。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分蛋糕,有人把奶油抹在别人脸上,满屋子都是笑。唐晓曈也慢慢放松下来一点,接了一块蛋糕,小口小口地吃。她试着插了几句话,还和周敏玩了两局猜拳。她笑得不多,但至少脸上没那么僵了。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也不知是谁提议玩“击鼓传花”,鼓点一停,东西传到谁手里谁就来个惩罚。有人唱歌,有人学动物叫,闹得没了边。传到唐晓曈手上时,她涨红了脸,只肯说件小时候的糗事就过关。可坐下时,她为了躲开后面一个男生往她身上抹奶油的恶作剧,整个人往旁一拧,又伸手去挡。这一拧,她左边肩上的窄带一下子从肩头滑了下去。她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有些粗的男声在耳边说: “唐晓曈,你衣服撇开了!”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有人按了暂停。

唐晓曈低头一看,脑子“轰”地一下。

左边那块本应兜住她乳房的深青缎面,正向外翻开着。她的整个左乳全露了出来。白得晃眼,圆滚滚地,从布片旁边挤出来,像一只被挤得变了形的软球。最要命的是,那乳尖上贴着的肉色创可贴,明明白白地、端端正正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暖黄色的串灯一照,那块小小的胶布像贴在她皮肤上的一只眼睛。

几秒钟里,没人说话。所有男生的目光像被吸铁石吸过去了一样,齐刷刷地定在她左胸前。有几个女生也愣住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陈曦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又没喊出来。安静之中,只有通风扇还在头顶一圈圈地转。

唐晓曈像被谁泼了盆冰水,又立刻被放进滚水里。她的脸、脖子、耳朵,全烧起来了。她慌得手指都不会弯了,急急忙忙把肩上那条滑下去的带子拽回来,又用另一只手把那片翻开的布料按回自己胸前,像堵什么东西似的,把整只乳房重新塞进衣服里。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疯了一样,连背后的汗都一瞬间渗了出来。

“对……对不起。”她小声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在对谁道歉。

然后她提着那两片裙摆,侧过身子,半蹲着往教室后面的窗户边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喘口气。几个女生陆续反应过来,忙围过去,七手八脚地帮她拉衣服。周敏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冲旁边几个还傻看着的男生吼:“看什么看!都转过去!”

唐晓曈攥着周敏那件外套的前襟,把自己裹进去,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只露出一颗低垂的头。她的呼吸还是乱的,胸腔里像有头小兽在撞。她能感觉到下面那根跳蛋的线还贴着她的大腿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抽动。那东西从她出门起就没被拿掉。这一刻之前,她还以为今晚最大的难堪就是被男同学多看几眼。原来不是。她最怕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不是“走光”两个字在同学嘴里流传,而是他们真的看见了她藏在那块布下面的东西。

那三个创可贴。她贴在自己最不能给人看的地方。而那个提醒她的男生,大概就是那第一眼看见的人。他有没有看见右边的也贴着一个?有没有看见贴在最下面的?她自己不敢想,也不敢看谁。钟声还没响,这间教室里却像已经散场了一个世界。

唐晓曈还缩在窗边那把小椅子上时,身子深处的跳蛋忽然动了。

起先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像有只蚂蚁在她最里面爬。她整个人一僵,呼吸梗在喉咙里。那东西贴着温热的内壁,极轻极轻地震起来,低频的,像有人用指甲在拨她的小腹最里头那根看不见的弦。她太知道那震感是从哪来的了。刚才被众人看见左乳,她正乱得不知该怎么办,这会儿连下面也闹起来了。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两条腿在周敏那件外套下面死死并着,膝盖压得发白。跳蛋是最低档,不猛烈,可越是这样越折磨人。那感觉不轻不重地压着她,一下一下,从穴里涌上来,又闷又麻,像有人隔着一层水在揉她的小腹。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额头上冒了细细的汗。还好周敏只当她还在害羞,在一旁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就几个男生看见,不算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嗯”了一声,声音像从很挤的地方钻出来,又细又飘。

过了好一会儿,那震动才停。唐晓曈赶紧借着周敏的搀扶站起来,去教室后头把衣服整理好。她掰着自己那两片不听话的缎面往中间拉,又让陈曦从包里找了个别针,从里面把肩带和背后的窄片草草别住。这样至少不弯腰、不太动的话,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整个弹开。只是那根跳蛋还在她里面,虽然停了,却像留了一粒火种。

派对还得继续。

有人把蛋糕分了第二轮,有人开大了一瓶汽水,泡沫“嗤”地一下喷出来,撒得到处都是。教室里又慢慢热闹起来。几个男生自觉不再往唐晓曈这边看,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女生们围着她,像要帮她把刚才那事硬是遮过去。周敏还跑到讲台上去点手机蓝牙,要放歌。

“来来来,都站起来!一起唱首生日歌!”陈曦把灯关了几盏,只留下那两串小灯串,教室里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在谁家老旧的庭院里。有人起了头,大家跟着唱,声音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齐了,男生女生都站起来了。唐晓曈也被周敏拉起来,手里被塞了支细长的彩色蜡烛。

她站得笔直,两条腿在裙摆里并得紧紧的。歌词她其实会,可一张嘴,那根跳蛋又动了。

还是最低档。

熟悉的、又轻又慢的嗡鸣从她身体最深处升起来,像有只小蜂在她小腹里打转。她嘴里的“祝你生日快乐”一下就乱了,音调往上飘了半度。她连忙用拿蜡烛的手捂住小腹,又觉得这动作太明显,改成两只手一起捧着蜡烛。可那东西就在她最不能让人看的地方颤,像要顺着她大腿根滑出来。她的膝盖开始发软,歌声也断断续续的,额角有汗,连耳坠都在晃。

好在大家唱得乱,没有人听得清她哪句跑了调。她跟着大伙哼哼到尾音结束,才像被从水底放了上来。两只大腿内侧已经又潮又热,她甚至觉得自己再这么站下去,那跳蛋会引出些湿东西来。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小口小口地吸气。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开始闹着互相抹奶油。教室的地面本来就滑,几滴蛋糕油掉在地上,好几个人踩过去都趔趄了一下。唐晓曈本来只坐在位子上没有参与,可周敏被一个男生追着跑过来,朝她身后一躲。那男生冲过头,眼看要撞到她,她本能地站起来往旁边一让。

这一让,出事了。

她左脚不知踩到了地上一块滑腻腻的奶油。整个人还没站直,脚底就像被抽掉了根,身子往后一仰。她伸手去抓桌沿,抓空了。下一秒,她重重地摔在了教室后方的地上。两条腿向两边开去,手里的东西也不知道飞到了哪儿。

“你没事吧!”“摔哪了?”“快看看!”

几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嘴里喊着,人已经冲了过来。陈曦和周敏也“天哪”一声冲过去,可她们没男生腿快。唐晓曈侧躺在地上,身子半仰着,一条腿弯起来,另一条还压在地面上。那件旗袍的下摆本就是前后两片,被这一摔,整个朝上翻起来,像两片没了重力的布一样贴着电线杆。裙摆空了,下面什么都没有。她没穿内裤,就只有三个创可贴。

她的两条腿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大腿根到膝盖全露了出来。而正中间,那最不能见人的地方,竟然就那样敞着。肉色的创可贴已经快开了,只松松地搭在肉缝上,遮也遮不住什么。旁边一根细白的跳蛋线还从她身体里拖出来,贴在腿根上,在灯光下像条小蛇。她整个下体明晃晃地摊在那些男生的目光里,没有一丝遮挡。

那几个冲过来的男生全停住了。

像被人迎面砸了一下似的。他们的话卡在喉咙里,有人张着嘴,有人喉咙滚了一下。接着,他们像同时被烫到一样,齐刷刷地转过身去。有个人还假装咳嗽,把脸别向了黑板。

“你们别管了!都转过去!”陈曦喊了一声,和周敏冲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唐晓曈,手忙脚乱地把她拉起来。

唐晓曈已经顾不上疼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下摔出去的时候跟着泄了。她被两个女生半扶半架起来,两条腿都不敢走,整个人抖得像只掉进水里的雏鸟。周敏又把自己的外套重新裹到她腰间,像要给她第二层皮。陈曦蹲下去,小声问她:“能走吗?有没有摔到哪里?”

她摇摇头,又点头,眼里已经有泪在打转。可她知道这场合哭不得。她只能咬着牙,把周敏的外套在腰上系紧,一瘸一瘸地往自己的座位走。教室里静了几秒钟,音乐还在放,很小声,像故意不让人听见似的。

后面的环节,大家都没再闹起来。蜡烛吹了,蛋糕切了,礼物也草草抽完。有人小声说“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于是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唐晓曈由周敏陪着,把地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捡起来。她始终没敢抬头看那些男生的眼睛。她知道,今晚之后,他们每个人脑子里都会留下同一个画面。她身上那件衣服,那个贴了创可贴的地方,和那条细线。

散场的时候,她故意落在最后。等最后一个同学走远,教室里灯全灭了,只剩月光从窗户斜进来,她才慢慢走到楼下。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吴宗灿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看见她出来,他推开车门,朝她点了点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唐晓曈还穿着那身旗袍。外边没有披外套,肩和两条胳膊都露着。她的头发乱了些,脸上还有没完全擦掉的奶油渍。她拎着周敏的外套,犹豫了一下,把外套叠好,放进车里。然后她自己坐进副驾驶,把两腿并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车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吴宗灿没有马上问她。唐晓曈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今晚,他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吴宗灿说,把车子倒出校门。

“我把衣服弄坏了。”她又说,“就是……摔了一下,后摆上沾了蛋糕,还有别的地方也……不过没怎么破。”

“可以洗。”

又静了一阵。车经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路,树影从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去。唐晓曈忽然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里亮晶晶的。

“这件衣服,能不能……送我?”她说。声音很小,像在讨要一件不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吴宗灿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可他没有。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你留着。”

唐晓曈“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她没去看他,只把脸微微偏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和那身深青色的、被人看了个够的旗袍。车里的空气清凉而安静,像刚刚结束的夜晚已经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日子像被人从日历上一页页撕掉了似的,过得很快。

唐晓曈每天还是老样子,上学、听课、做题、回家。项圈仍旧贴着她的脖子,绿灯时明时暗,像一枚安静的电容器。吴宗灿没有再来。没有短信,没有电话,也没有哪个晚上突然出现在她门后。出租屋又恢复成只有她一个人的样子,静得她有时候会自己跟自己说话。她其实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会盼着他来。可她知道这念头不该有,于是把它按下去,像按灭一根烟头。

于是她学着更放肆一点。有天晚上洗过澡,她站在床边擦头发,忽然觉得这屋子反正就自己一个人,穿不穿又有什么区别。她把睡裙一脱,光溜溜地钻进被子里。棉被松松地贴着赤身,凉了一下,很快就暖起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腿在被子里动了动,没有衣物的束缚,竟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晚她睡得很好,像身体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是周末,天光从窗户外漫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唐晓曈还睡着,半侧着身子,被子只盖到腰间。她一条腿伸在被子外面,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头发散了一枕头,呼吸又轻又长。就在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了床边的人。

吴宗灿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普通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像刚刚进门。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唐晓曈身侧的床单上。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声不响,就那么看着她。

唐晓曈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也就是快了一拍。她没有像最初那样尖叫着去扯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她只是慢慢地坐起身,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她整个光裸的上身。晨光把她脖子、锁骨、两只乳房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她的小腹上还有几道睡觉压出来的红痕。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脸是红的,却不是惊慌的红,更像清晨刚醒来的自然红晕。

“你怎么进来的。”她声音有点哑,还没完全醒。

“你门没反锁。”吴宗灿说,把旅行包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目光平静地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没有半点回避。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不是看情欲,而是带着某种审视与记录的意味,像在确认一件藏品是否完好。

唐晓曈没再问。她坐在被子里,双腿曲起来,两只手虚虚地环着膝盖,遮也不遮。这些天下来,她在他面前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羞耻”这个词能形容的了。其实还是羞的。只是那点羞像隔了层薄薄的皮,不再要她的命。

“第十一次任务。”吴宗灿说,开门见山,从不绕弯。

唐晓曈抬起头看他,晨光映得她眼睛里亮亮的。然后她看见他拉开了旅行包的拉链。

他先拿出的是一件大衣。

那衣服极宽大,深灰色,从领子到衣摆起码能盖到她的膝盖。版型像个宣传员穿的工装风衣,料子薄而垂,肩线很宽,显然不是她的尺寸。最特别的是衣服的前后都印满了字。红白的消防宣传标语排得密密麻麻,像块会走路的展板。“火灾逃生十法”“灭火器使用方法”“报警电话119”,一行行小字从胸口排到衣摆,有些地方还画着小小的逃生图。

“这是一件宣传服。”吴宗灿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又低头从包里掏出更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叠贴纸。

方方正正的,花花绿绿的,每一张上都印着一道消防题。字不大,但印得清楚。“干粉灭火器适用于扑救什么火灾?”“身上着火时应该怎样做?”“火场逃生时能不能乘坐电梯?”她扫了一眼,起码有二三十张。有的还配着卡通图案,像小学生安全手册上撕下来的。

唐晓曈还没弄懂他要做什么,吴宗灿已经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拿起那叠贴纸,走到床边。

“站起来。”他说。

唐晓曈照做了。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地板上。晨光从她身体的每一个面铺过去,脖颈、胸腹、两条腿,连脚背都是青白一片。她没有挡。低头看见自己的乳尖在空气里慢慢挺起来,像两颗刚睡醒的小果子。

吴宗灿撕下第一张贴纸,按在她左肩下面一点的位置。胶面很凉,像冰块一样贴上来。接着第二张,贴在她右边锁骨下方。第三张,第四张,他一张张撕,一张张贴,像在拼什么复杂的仪器。从锁骨往下,他贴满了她整个前胸。贴纸经过她的两只乳房,他也没停。有几张就贴在她的乳晕边沿,把乳尖整粒留出来,像两颗从红黄题纸里冒出来的小豆。她整个过程都没动,只有呼吸在变重。他贴到小腹时,她的小肚子不自觉地收了收。凉凉的一张接一张,像有无数只小嘴在啃她的皮肤。

“转过去。”他说。

唐晓曈慢慢转身。他往她的后腰和两瓣臀肉上继续贴。每贴一张,她的臀部就极轻地颤一下。贴纸贴得很牢,她甚至能感觉到它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皱起又拉平。等把后面也大致贴好,吴宗灿才转回她身前,伸手从包的最底层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也是一张贴纸,但和那些纸的不同。那东西材质厚实,透明里泛着很浅的肉粉色,像一小块被人切成方形的软胶。表面光滑,像果冻似的。唐晓曈只看了一眼,马上知道这东西不是贴身上的普通胶纸。

“下面也要。”吴宗灿说。

唐晓曈咬着下唇,脸红了一点。她站在那里,两条腿不自觉地并得更紧。吴宗灿蹲下来,一只手扶住她的左膝,轻轻把她的腿向旁分了分。他的手指挑开她身下最敏感的那两片软肉,像拨开被贴纸包住的一道褶皱。然后,他把那块特制的硅胶贴端到了她的肉缝上。

那东西一贴上去,她整个人都像被电轱辘滚过,小腹猛地收了一下。的确不凉。那硅胶薄而温,紧紧吸附在她的阴部,两片阴唇被它贴得密不透风。不是纸,不会轻易撕掉,像多了一层皮肤。她的腿并也不是,分也不是,只能忍着那一阵强烈的异物感,脚趾死死抠着地板。

贴好后,吴宗灿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她。

“转一圈。”他说,“慢点。”

唐晓曈像那晚穿旗袍时一样,光着身子,在他面前缓缓转过身。她的胸口、肚子、后背、屁股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消防题目。她的乳尖从题纸之间钻出来,肉粉色的小点挺得笔直。身后两片被贴纸覆盖的臀肉随着转身的动作微微弹动,像两只被画满字的小丘。而两腿之间,那块肉色的硅胶贴像一片小小的汽球,服帖地藏在那里,一声不响。

她又慢慢转回来,面对他。阳光从她贴满题纸的身上照过去,有种极荒唐的洁白与斑斓。

“效果不错。”吴宗灿看着她,说。然后他朝床上那件写满消防知识的大衣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白不过。

“现在,把大衣穿上。”

唐晓曈裹那件肥大外套的时候,还没完全明白吴宗灿要怎么用这些东西。

“第十一次任务,去郊区做消防公益科普。”他说,看她把大衣的拉链从下往上拉。拉链有点糙,她拉得费劲,拉到小腹时,那片被硅胶贴压着的地方被衣服布料一蹭,又是酥又是麻。她咬着下唇不说话,吴宗灿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整了整衣领。

“怎么个科普法?”她小声问。

“到了地方你会知道。”他说,手指在她脖子后的头发里拨了一下,把她那头发从衣领里勾出来。指尖擦过耳后,她轻颤了一下。他像没看见。

“这衣服只有一件。里面去不掉的。到了那里我也不脱衣服,只跟着你。所以不用怕有人乱来。”他顿了顿,“有人拍照,你躲我身后。看见你掀衣服的,只让他们答题,答对了撕掉一张。”

“撕一张……就没了?”唐晓曈听懂了一半,脸慢慢红上来。她光裸的大腿并了并,大衣下摆只到她膝盖上方一点,里头空荡荡地擦着风。

“撕掉一张之后,他可以在你身上轻轻摸一下。”吴宗灿说这话时像在跟她重复操作规程,一点语气也没有,“不撕也可以,他自己放弃。随便他。”

唐晓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刚才那股麻感还挂在下面,这会儿连脑子里都是木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最羞辱的任务,可她知道,吴宗灿一定已经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我保证,有我在旁边,没人敢做更多。”吴宗灿握住她的一只手腕,把她往门口带。那力道不重,却极稳。

八点过一点。外头已经是大太阳。他开车,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穿过主城几条灰色的干道,又过了两座跨铁路的旱桥,最后停在一片接近乡下的半新路边。唐晓曈从车窗看出去,两边是些自建的民房和一片不高的树。路边零零散散走着几个人,有个提着菜筐的妇女,有两个背着手慢走的老头,旁边还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这地方人真的很少,空气里混着一股草叶和泥土被晒烫的气味。吴宗灿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出来。”他说。

唐晓曈慢慢挪出来。她的两条光腿从大衣下摆下伸出来,脚上是一双很简单的白色平底鞋。那大衣很软,在她身上鼓鼓囊囊的,可风一吹,布料到腿间就贴出了里面什么也没穿的形状。她把领口揪了揪,小步跟在他身后。阳光从树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几片淡黄。

“那边几个。”吴宗灿抬了抬下巴。

前方不远的电线杆下,围着几个闲谈的中年男人。三个,像是一个村的。一个穿黑底白条的旧衬衫,手里夹着根烟;一个戴着草帽,半倚着墙;还有个黑瘦老头,正蹲在地上看别人下棋。唐晓曈脚下一顿,像被什么钉住了。

“去吧。把你大衣掀开。”吴宗灿说,声音不高,可是清晰得像落在她后颈上的阳光。

唐晓曈没动。她的手指在衣摆下捏紧,指节都是白的。可她到底还是迈了出去。一步,又一步。那几个中年男人起初没注意到她,等这个穿着宽大灰绿大衣的女孩走到跟前,才先后把脸转过来。草帽男先抬了抬眼,黑衬衫那个也停了嘴,眼睛从她的脸滑到她拢着大衣领口的手,再滑到她露在衣服下的两条腿。

“叔叔,你们好。”唐晓曈开口,声音干干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股细流,“我在做消防公益科普,你们……你们有兴趣吗?”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年纪最大的那个黑瘦老头笑了笑,满口牙齿黄黄的:“哟,公益科普,小姑娘有出息。怎么个科普法?”

唐晓曈的手指抖了抖。她低头解开大衣最上面的一粒扣子,接着是第二粒,第三粒。风从她指缝间钻进去,凉得她小腹一缩。等她解到最后一粒,整件大衣像两扇门似的耷拉下来。她没有拉下袖子,只是把衣服向两边掀开,像打开一本摊开的书。

阳光全部打了进来。

她整个前胸、小腹都露了出来。那里满满当当地贴着花花绿绿的消防题,从锁骨一直铺到肚脐下面。那些题目字迹密密麻麻,红的黄的蓝的,贴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一块被人贴满广告的展板。她的两只乳房也被题纸遮了一大半,只有乳尖附近露出一小圈原色的皮肤和两粒已经硬起来的粉点。

她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草帽男人一直懒散的表情都变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烟灰“啪”地掉到地上。

“这些,都是消防知识题。”唐晓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答对一张,就撕掉一张。如果……答对得多,就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胸膛因为呼吸起伏得厉害。面前三双眼睛全钉在她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个黑老头“咕”地咽了下口水,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就可以摸一下。”吴宗灿替她说完了。他从她身后走上来,不紧不慢,像给一桩交易做了公证。

三个男人又对视了一眼。草帽男“嘿嘿”笑了两声,把烟踩灭在脚边,往前凑了凑:“那行啊,小姑娘你站好了,让叔叔们看看题。我先来。”他看着唐晓曈左边锁骨下方第一张:“干粉灭火器适合扑救……电器火灾。对不?”

唐晓曈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草帽男伸出手来。那只手黑红、粗糙,带着很重的烟味,贴到她锁骨下方,先是用手指在那张题纸边缘摸了摸,然后“嗤”地一声,把它撕了下来。纸胶带从她皮肤上拉开,带着一小片红印。唐晓曈整个人轻颤了一下。那男人的手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顺着原处慢慢滑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块皮肉的温度。

“真嫩。”他说。

唐晓曈没吭声,只有睫毛在抖。

“下一个我来!”黑衬衫男人凑上前,眼睛没看题,光在她胸口扫来扫去。他指了指她左胸上那张:“身上着了火,应该……就地打滚,对不对?”

“对。”唐晓曈的声音小得像虫鸣。

男人伸手过来,把那张贴在乳房上沿的题纸往下撕。纸撕开时,她半只乳肉像被挤了一下,白嫩嫩地晃了晃。那男人吞了吞口水,把手覆上去,在撕掉纸的地方轻轻抓了一把。唐晓曈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小的呜咽,两条腿都软了一下。吴宗灿在旁边站着,没有阻止。他只看了那男人一眼,后者便讪讪地收回了手。

黑瘦老头也凑了上来。他眼睛不好,弯下腰,几乎把脸贴到她的小腹跟前,像看放大镜似的。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她的肚脐眼下面,又痒又烫。他指了指正中方:“火灾时,能不能坐电梯?”

“不能。”唐晓曈说。

老头“好”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从她的小腹上把那张题纸撕下来。然后他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把手心按在了她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地蹭了一下。唐晓曈仰起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死了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叔叔们答得都对。”吴宗灿终于开口,“完成了三张。你们还要继续吗?”

那三个中年男人似乎被什么遏制着,尽管眼里都要冒出火来,却谁也没敢再往前一步。他们看看吴宗灿,又看看唐晓曈,搓着手退到墙那边。唐晓曈慢慢把大衣重新裹紧,手指抖得半天才找着拉链头。风从她裸露过的皮肤上拂过去,像无数条已经消失的手指又回来了。

“去前面。”吴宗灿说,带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前面还有别的路人。一个骑三轮车卖菜的大婶,两个靠在面包车旁等活的青年。唐晓曈跟着吴宗灿一步步走过去,大衣下摆一晃一晃。太阳越升越高,这件写满消防字样的衣服像第二层皮一样贴在她身上。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任务进行得比唐晓曈想象中更快。

她裹着那件宽大的消防宣传服走在乡下的小道上,每遇到一个愿意停下来看题的人,就把大衣掀开。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掀过多少次了。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本可以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别人的答案。有人答对了,就撕一张,再把手覆在她露出的皮肤上摸一下。那些人的手什么样都有,粗糙的、汗湿的、冰凉的,在她胸口、小腹、后腰上留下一下下的触感。她像个被反复取阅的展品,站在阳光下,由着一只只陌生的手把贴满身体的题目一张张撕去。

等到太阳升到快头顶时,唐晓曈上半身和屁股上的贴纸已经基本被撕干净了。

她后腰上光溜溜的,两瓣臀肉恢复了原样,只在太阳下泛着一层细微的汗光。胸前的皮肤倒是红红白白的,有些地方留着纸胶撕过后的小片红痕,像被人胡乱亲过。真正还留着的,只剩两张。

那两张贴在她乳尖的位置。和其他题目不同,这两张纸边缘更厚,胶也更黏,像专门定做的。一张粘着她的左乳头,一张粘着右乳头,纸面上印着两道极小的字,一题是“灭火器压力表在什么区域可以使用”,另一题是“发生火灾后能不能躲进衣柜”。唐晓曈只觉得那两玩意儿像两只怪眼睛,死死巴在她的两粒乳尖上。其余地方越是露得光,这两片纸就越显得刺眼。那下面,她的乳晕都被遮得差不多,只剩乳头根部被纸片压得陷进去一点,整只乳房却挺得更厉害,像被这两张题纸绷着。

吴宗灿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再转过一段矮墙,前面出现了几个男孩。

是少年,都穿着宽大的校服,领口松垮垮的,有的把袖管卷到胳膊肘,有的校服上还有用圆珠笔画的图案。一看就知道不是认真上学的学生。一共五个人,正围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叼着冰棍,有人蹲着抽烟,还有两个在推推搡搡地笑。看见唐晓曈和吴宗灿走过来,几个男孩先后停了动作。有个剃寸头的先站直了,朝他们吹了声口哨。

“哟,那女的穿的什么玩意儿。”

唐晓曈下意识顿住脚,往吴宗灿身边靠了靠。吴宗灿却没停,带着她径直朝那几个男孩走过去。

“你们几个,是前头那个高中的?”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是又怎么了。”一个染着几撮黄毛的男生斜眼看他,把冰棍棒往地上一扔。

“她来做消防科普。答对一道题,就能撕一张纸。”吴宗灿说,拍了拍唐晓曈的后背,像示意她往前站。

唐晓曈还没开口,那几个男生已经围了上来。五个半大不小的男孩,目光像一群刚闻到血腥的小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被看得腿有些发软,可还是照旧把手放到大衣扣子上,慢慢把衣襟掀开。

阳光浇下来,她只剩两张题纸遮在乳头上的上身像块半透明的玉。男孩们瞬间炸了。

“我的妈……你看她奶子。”“这他妈真是高中生?”“我日,就剩这么点了?”

唐晓曈窘得想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那两张纸底下已经硬得像小石头了,连带着纸面都跟着微微顶起来。周围全是青春期男孩混着汗味和烟味的气息,比午饭时挤食堂还要让她发慌。

“谁先来。”吴宗灿说。

“我来!”黄毛个子最矮,两只眼睛亮得吓人,直接跨到她面前。他扫了一眼那张贴在左乳上的题,几乎不假思索:“按压把,绿色区域。红区不能用,黄区是欠压。”

“对。”唐晓曈的声音细不可闻。

黄毛伸手就上。少年人的手没轻没重,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张小纸片的一角,慢慢地往下撕。那纸在太阳底下烤久了,胶黏得发烫,像和她的皮肤长在了一起。他撕得不算慢,但一撕,唐晓曈的左乳头像被从根部揪起来一样,整只乳房都跟着那纸片向上挺。她“啊”地一声,声音尖细,很快又死死咬住。

纸片离体的一瞬,她的左乳尖像弹了出来一样,胀成一颗朱红色的小豆,比平时大了一圈。周围几个男孩同时发出一声倒抽气。黄毛眼睛都看直了,把手里的废纸往地上一丢,掌心直接按在她的左乳上,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

“真他妈软。”他喉咙里吭哧一声,手指还不老实地在她乳头上拨了一下。唐晓曈浑身像被电打了一样,整个人向后一缩,可身后全是人,她退无可退。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立刻凑上前,指着她右边那张:“着火躲衣柜不行,容易缺氧。应该找湿毛巾捂住口鼻往外跑。”

“对。”唐晓曈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

高个子男生也不客气,上来就用手指甲扣着那纸边,“嘶啦”一下撕了下来。这次撕得比黄毛还快,她右乳跟着纸片狠狠晃了一下,差点从衣服开口里整个跳出来。那男生撕完后没急着摸,先低头看了一眼她完全裸露的两粒乳头,又抬头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笑,然后才把手放上去,像握球一样握住她一整个乳房,还用力捏了捏。

“手感绝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压着她的乳头打圈。唐晓曈的嘴半张着,已经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她的乳头像被火烤过的樱桃,又胀又痛又麻,两粒都硬得发亮。她的两条腿已经并不紧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颤。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像泪一样滴。

“好了。”吴宗灿在那高个子还想再摸时开了口。他的手像一把看不见的钳子,不动声色地插进人群,把唐晓曈往自己身侧一带。那些男孩竟没人再敢往前,只站在原地看着。

“任务结束。”

吴宗灿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念结果一样,半点波澜都没有。他一只手拉过她大衣的前襟,把她重新裹好。唐晓曈抖得厉害,手指怎么也抓不住拉链,最后还是他弯下腰,替她把衣服合上,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回车里。”他揽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身后那些男生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笑。唐晓曈没有回头。她的胸口还像着火一样,两粒乳头被空气和衣料交替摩擦,又痛又痒。奇怪的是,她下面的硅胶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透出了一股很轻的湿意,像被身体里的热气从里往外蒸湿了。

走到车边时,吴宗灿拉开后车门,让她坐进后座。她自己还光着一双腿,只裹着那件大红大字的消防宣传服。坐垫的皮革很凉,她坐下去时,两条大腿并都并不拢,只能让那大衣松松地垂着,遮一下空荡荡的下摆。

吴宗灿把车掉头,往南开。唐晓曈缩在后排,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外头的树和墙壁被阳光照得发白,一片片向后倒。她什么话都没说。手指一直绞着大衣的袖口,像要把自己藏进那红红白白的字里。

车停在巷口时,天色已经往西斜下去了。

唐晓曈一路没怎么说话。不是她不想说,是喉咙像被太阳晒干了一样,一点声气都提不起来。胸口那两粒乳头贴了又撕,撕了又摸,现在整个人都还处在一阵没散干净的麻烫里。吴宗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她只红着脸,把额头靠在车窗上。那件印满消防字的大衣像个壳一样包着她。底下空落落的。她连并腿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到了。”吴宗灿把车停稳,绕到后面替她拉开门。脚踩到地上,她第一下没站稳,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被吴宗灿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掌很大,隔着厚厚的衣料还透着热。

进了屋,门还没关严,唐晓曈刚站到客厅的旧沙发旁边,整个人还没从外头的光里缓过来,吴宗灿就站到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拉下了她那件大衣的拉链。

“嗤啦”一声,从领口一直拉到最底下。宽大的大衣像两扇门扇一样从她身上坠下去,堆在她脚边。她里头还是光的。这一整条路,她就穿着这一件空壳。现在壳没了,她又成了那个一丝不挂的唐晓曈。晚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两粒乳尖一激,她又抖了一下。

吴宗灿绕到她身前,目光从她的脸往下走,经过咽喉,经过那两粒还红生生的奶头,经过空空的小腹,最后停在她并得很紧的两条腿之间。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唐晓曈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已经把脸凑近她的胯间。她能感到他鼻子里呼出的气喷在那儿。热、重、有种说不出的痒。他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那块特制硅胶贴的边缘。

唐晓曈“嗯”地一声,身子向后缩,可后腰已经顶到了沙发。吴宗灿用牙慢慢把硅胶贴往下拉扯。那贴子极黏,从她阴唇上撕开时竟发出轻轻的水声。她那里早湿了一片,透明的银液和硅胶内壁黏连出几道细丝。吴宗灿把硅胶贴整个甩到地上,然后伸出手,指节分开她两片已经有些发肿的软肉。她像被翻了开来。那最里面的小口和顶上那颗小核都暴露在空气里,又凉又潮。

吴宗灿的舌头贴了上去。

唐晓曈整个人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她两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又飞快地松开,像被烫伤了一样。他舔得很慢,舌面宽而烫,从她肿起的阴核一路舔到那道细缝,最后停在她腿心最中。他像在尝一口被他自己打开的水。唐晓曈的膝盖拼命打抖,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不、不、别这样”,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他的嘴唇贴。她的小腹一攥一攥地抽,腿根一阵阵发软。那一下舌头太深了,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哭出来。

“你身体很健康。”吴宗灿直起身。他的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神色却已完全回到了平日那种沉静的调子。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仿佛刚才只做了一次普通的采样。

唐晓曈还瘫在那儿,脸红得能滴血。她拿过沙发的薄毯胡乱挡在胸前,像这样就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后天上午。”吴宗灿忽然说,“你们学校组织体检。”

唐晓曈愣住,脑子像被兜头浇了瓢冷水。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这你别管。”他走近她,伸手把薄毯掀开,重新露出她光裸的身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又成了那种要把她量个透的沉。唐晓曈想躲开,被他一把握住了肩膀。

“按你说,体检大多是什么医生?”吴宗灿问。

唐晓曈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有些颤:“好、好像……大多是男医生吧。就几个学校的校医,其他的都外包了。我们班女生多,之前也体检过,穿得……比较少。但如果学生害羞不想查,医生也不会勉强,就随便勾几下,敷衍一下……”

“那好。”吴宗灿松开了手,从旁边那件大衣的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过的纸,弹了弹,递到她眼前,“第十二次任务。后天,你就站到你们班女生中间,把衣服脱到和她们一样,只剩内衣。然后,等哪一项检查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出来,当众把你的内衣全脱了,走到男医生面前,要求他们一项一项地查你。”

唐晓曈脸色一下白了。她抬眼看他,眼睛里又有水光涌起来。那些话像刀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刮过她。

“查……查什么?”她声音发抖。

“乳房,乳头,阴蒂,还有阴道。”吴宗灿说,“你一个一个问。就说你那里不舒服,请医生帮你看看。他们查得越仔细,任务就完成得越好。”

唐晓曈只觉得自己的耳膜嗡嗡响。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全班女生穿着单薄的内衣站成一排,人人都在遮,人人都低头看地。而她一个人走上前,在那些或年轻或年老的男医生面前,自己把胸罩脱了,露出两粒被他们撕得红肿未消的奶头。再脱内裤,让他们分开她湿淋淋的腿,检查她最稚嫩、最私密的地方。旁边全是同班女生,熟悉的脸,熟悉的校服,还有那些窃窃私语。不是澡堂那样被改成“五岁”——这次没有超能力。这次她十六岁的身体,就是唐晓曈自己,就那么光着,站在所有认识她的人面前。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

“你只需要决定现在做不做。”吴宗灿把那张任务纸轻轻放在她肩窝上,像放了一片羽毛,“你还有一天时间考虑。”

唐晓曈低下头,看见自己光裸的身子被落进窗口的暮色染成一种发青的白。那张任务纸就贴在她肩头,轻得像不存在。她的喉咙里有一种很重的酸楚在往上顶,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腿并拢,像要把自己的身体藏进最后一点阴影里。

第二天,唐晓曈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一遍遍对自己说:这只是检查,是普通的身体检查。每个女生都要经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妇科检查,乳腺检查,学校里那种例行的体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甚至把这句话写在了一张草稿纸上:“反正只是检查,没必要害羞。”

可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样的画面:自己赤条条地站在全班女生面前,然后走向那些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她的两条腿就会自己夹紧,小腹里一阵阵发酸。凌晨两点的时候,她爬起来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在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影怯生生的,眼眶底下泛着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乳房,又往下摸了摸腿间那处,心里说:这里、这里,明天都要让人看了。

“就是看。又不会怎么样。”她小声说。

第三天早上,体检。

学校租来的一排移动板房后面,跟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提着各种器械走进改成临时体检点的大厅。唐晓曈班里所有女生被集中到同一间大房间里。进去之前,还要先脱。

“都脱到只剩内衣。”负责登记的校医在门口喊,“快一点啊,别磨磨蹭蹭,早点查完早点走。”

二十几个女生挤在临时拉起的布帘后面,开始脱衣服。唐晓曈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后才动手的一个。她的手指冰凉,把校服衬衫一粒粒解开,再脱掉裙子。周围全是女生脱衣服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几个女生小声抱怨“这灯太亮了”。等脱得只剩胸罩和内裤时,所有人都不动了,缩着身子,抱着胳膊,像一屋子被剥了壳的鸡蛋,个个都红着脸。

唐晓曈站在人群最后。她穿着最普通的那种白色棉质胸罩,和内裤不是一套的。她的两条腿光裸着,又长又直,在那么多女生的腿里格外显眼。她也不看别人,只低着眼睛,腋下因为紧张而湿了一小片。

几个男医生陆陆续续进来了。他们架着记录板和几盏可移动的检查灯,程序性地开始叫号。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小步往前挪。医生们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也不多看谁。他们的手很机械地捏一下肩,敲一下背,听诊器在背后压两下,然后让女生自己把胸罩肩带拨开一点,用目光扫一眼就草草勾上表格。如果有学生害羞不想查,医生也只会敷衍一下。

眼看一个个都查得差不多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王医生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对旁边的年轻医生说:“今天这批差不多了。”

唐晓曈就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医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被什么放大了。几个原本抱着衣服准备走的女生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她。

“我……想检查一下。”唐晓曈往前走了两步。她只穿着内衣,在众目睽睽下站到了那些白大褂面前。她的小腹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最近那里……不太舒服。想请医生帮我仔细看看。”

王医生先是一愣,随即“哦”了一声,点点头:“行。你说哪儿不舒服。”

“这……”唐晓曈咬了咬嘴唇,忽然不说话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女生。她们都还半裹着自己的衣服,有的已经快穿好了,有的正把外套抱在胸前,眼睛全定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二十几双眼睛钉在了地板上。

可她想起了昨天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两边都……想查一下。”她说,然后像做了某种决定似的,伸出手,反到背后,捏住了胸罩的扣子。

那个扣子像有千斤重。但她还是解开了。

胸罩从她肩上滑下来,掉在脚边,她只弯了下腰,把内裤也脱了。她的身体完全裸露在那些白大褂和她的同班女生之间。所有人的呼吸都静了一秒,然后像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却又无人出声。几个女生小声地倒吸了口气,互相用手肘捅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不是唐晓曈吗……她疯了吧?”

“我的天,她怎么……全脱了……”

“她是不是被昨天的那个什么刺激到了……”

那些私语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颗一颗碎裂在唐晓曈耳边。她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可她还是没有后退。她甚至强迫自己抬起下巴,把胸口挺向那些医生。

“请,帮我检查一下乳房。”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医生镜片后的眼睛动了动,到底是从业多年,比旁边的年轻医生镇定得多。他“嗯”了一声,戴上了一次性手套,走上前来。他先伸出一只手,覆盖在她的左胸上。男人的手掌很热,掌心贴上来时,唐晓曈忍不住轻轻一颤。乳尖在空气里缩了一下,很快又在他掌下硬起来。

“这里疼不疼?”王医生用指腹贴着她的乳房下缘,轻轻托了托,又换了个方向往上推。他的动作很专业,可每一次按压都让唐晓曈觉得自己像被拆开又拼起的一块肉。她摇着头,喉咙里“嗯”出一声。

“转过去一点。”王医生又让她侧过身。他就着侧灯,用手指一点点地捻过她的乳晕,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腋下。冰凉的乳胶手套擦过她敏感的乳尖时,她几乎要叫出来。她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两条腿也在抖。后面的几个女生已经有人看不下去,把头别了过去,但更多人还在看。

接着,是下面。

王医生让唐晓曈躺到最里面那张铺了消毒布的检查床上,把腿分开,膝弯架到两侧的金属托架上。她光着身子躺在那儿,两条腿被分得开开的,朝门口的方向敞着。她头偏在一边,看见那些女生还挤在帘子外,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女生用手捂住嘴,像在说“天哪”。

王医生让一个女校医过来,帮忙把检查灯调近。然后他又看向唐晓曈:“最后一项,我要稍微分一下你下面。你说不舒服,是具体哪边?”

“都……都查一下。”唐晓曈说,声音细得像线。

王医生没再说话。他重新给自己换了副手套,然后俯下身,用两根手指轻轻分开她两片已经有些湿滑的软肉。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拨开什么精细的东西。唐晓曈的下体完全敞在他的视线里,那道又小又嫩的肉缝、顶上的小核、还有更下面那个窄窄的入口,全被检查灯照得清清楚楚。她能感到那束灯光照在自己最隐秘的地方,热热的,像有什么人在用目光一寸寸舔过去。

王医生用手指腹在她阴唇外侧慢慢按,又往上翻了翻,露出她浅浅的尿道口。他把手指从她会阴底部往前按过去,又退回来,用指尖轻轻捻了捻她红肿的小核。唐晓曈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肚皮一跳,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呜咽。旁边几个女生马上交头接耳起来。

“你看她……她好像有反应了。”

“我的天,她下面……天哪,这么小。”

王医生像没听见,又用两个手指轻轻掰开她的穴口,问:“最近有分泌物异常吗?”

“没有。”唐晓曈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王医生的指腹在入口处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再往里。然后他抬起头,拿过记录板,在几个项目后面画了钩。

“发育正常,没有明显病变。就是有点充血,可能跟紧张有关。”他说着,把她的腿从金属架上放了下去,“行了。你可以穿衣服了。”

唐晓曈从检查床上慢慢坐起来。她浑身都在抖,两条腿像灌了铅。她没去看任何人的脸,弓着身子把自己刚才脱下来的内衣和内裤一件件从地上拾起来,抱在怀里。有人往她这边走了两步,把她的校服外衣丢了过来。她道了声小得听不见的谢,缩在墙边,背对着所有人把衣服穿回身上。

等她把校服裙的拉链刚拉好,门口的阳光像水一样漫进来了。她的身体还在发烫,脸也还在烧。那些女生的低语已经小了下去,像一群被按进肺腔里的咳嗽。她知道自己做到了。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每一寸都交了出去。

检查结束后,唐晓瞳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临时体检点的。

她低着头,把校服衬衫的下摆一遍遍往下扯,像那几寸布料能盖住什么似的。她的脚步很轻,鞋底擦着水泥地,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走廊尽头的夕阳斜斜地铺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瘦弱的尾巴。

她听见了。

那声音就在她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压得很低,却一句句全往她耳朵里钻。

“……我真服了,她今天到底是抽了什么风?当众脱光,我的天。”那是陈佳佳的声音,尖而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个女生围成一团,书包甩在肩上,步子迈得又急又密。

“还不止呢,你想想那天聚会。旗袍一滑,啪,胸就露出来了,男生全看见了。今天更绝,直接让人家医生掰开看,换我我死也做不出来。”另一个短发女生接话,声音里带着点亢奋,“你说她是不是那个……就是那方面特别饥渴啊?”

“小声点!”有人拽了她一下,眼睛往后瞟了一眼,又压低嗓子,“我看她挺乖的,怎么突然这样?别是被人控制了吧?诶你们说,她脖子上那个项圈,看着就不像装饰品……”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玩得比我们想象的花多了,平时装纯而已。”

唐晓瞳没有回头。

她把自己的手指绞在校服袖口里,指节捏得发白。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从胃里往上翻起一股潮热,堵在喉咙口。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羞耻。可奇怪的是,那些话砸在耳膜上,除了最初的刺痛之外,竟慢慢变成了一种嗡嗡的、远去的杂音。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模模糊糊的,连轮廓都散了。

她不在乎吗?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检查台上那盏灯。那束光贴着她最隐秘的地方,热热的,像有人在用目光一寸寸舔过去。那时候她下面确实湿了。湿得一塌糊涂。医生掰开她的时候,手套上一定沾到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腿心又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晓曈。”有人在叫她。

她站住了,慢慢回过头。是那个检查时捂嘴的女生,叫林薇,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没事吧?”林薇追上来,声音发颤,“她们说得很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唐晓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安静,像三月早晨的阳光,不刺眼,却暖洋洋的。“我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真的。”

林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唐晓瞳便挥了挥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身后那些议论声被风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次日傍晚,她的出租屋。

唐晓瞳刚洗完澡。浴室里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头发没吹干,半湿地披在肩上,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掉水珠,把棉质睡裙的领口泅湿了一小片。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准备去厨房做点吃的。冰箱里还剩半把青菜,两个鸡蛋,能凑合一顿。

就在她弯下腰去开冰箱的时候,门响了。

那种很轻的、两三下的扣门声,不紧不慢。她身子一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打开门,吴宗灿站在门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两手提着好几个饭盒。那些饭盒叠在一起,还腾腾冒着热气。

“来了。”唐晓瞳说,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嗯。”吴宗灿点了点头,侧身进了屋,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他把饭盒一样样摆在小桌上,揭开盖子。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汤。香气一冲出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唐晓瞳站在桌边,目光停在那碗西红柿炒蛋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坐着吃吧。”吴宗灿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又把筷子递过去。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伸手扯了条干毛巾,搭在她肩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沉默着吃了几口。唐晓瞳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像猫。吴宗灿吃了几筷子,就把保温盒的盖子盖上了,只端着茶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啜。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最近几次任务,感觉怎么样?”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唐晓瞳的筷子顿了一下。一块糖醋排骨夹在筷尖上,悬在半空。她没抬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怎么不说话了?”吴宗灿又催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什么逼迫的意思,反而有几分闲话家常的温和。

“我……”她终于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斟酌。待咽下去,才小声说,“我说不上来。”

“哪次说不上来?海滩那次,还是咖啡馆那次?”他追问,手指轻轻敲着茶杯。

唐晓瞳把筷子放下了。她的脸颊慢慢浮起一点红,从耳根开始,像潮水漫上沙滩。“医生说……我有点充血。”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检查的时候,下面……很湿。”

“然后呢?”吴宗灿的目光透过镜片投过来,平静又专注。

“然后,”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我好像越来越……不排斥了。甚至……被看的时候,会有一点,就是……”她停住了,犬齿轻轻陷进下唇。

“有一点舒服?”吴宗灿替她把那句话说完了。

她的头更低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吴宗灿靠在椅背上,没有笑,也没有评价。他只是点了点头,像记录下一个早就预料到的数据。

“吃饭。”他说。

唐晓瞳又拿起筷子。可这次她吃得慢极了,像要把每一口都尝出味道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屋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晚饭的碗筷收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唐晓瞳起身要去洗碗,却被吴宗灿轻轻按住了手腕。

“先坐。”他说,顺手又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放回她面前。

她顺从地坐了回去,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吴宗灿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内侧口袋,摸出两张花花绿绿的东西,放在桌面上。

唐晓瞳的目光落上去,愣住了。

那是两张门票。“蓝海湾水上乐园”——附近特别热门的那家。售票窗口永远排着蛇一样的长队,网上预约秒光,周末更是人山人海,光是进园要排四十分钟。票面上印着巨大的造浪池和螺旋滑梯,颜色鲜亮,像两张从夏天里剪下来的明信片。

“这个周末。”吴宗灿说,“你和我一起去。中午进去,待一个中午。”

唐晓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要问什么,但终究没出声。她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得急了,心里浮起一个隐隐约约的、不太好的预感。到水上乐园,本来就是去玩水的。可她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玩”,绝不可能是普通意义上的“玩”。

果然,吴宗灿紧接着说:“这是第13个任务。”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告诉她明天要交一份数学作业。唐晓瞳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两只手在膝盖上绞着睡裙的边。

“要穿特定的衣服。”他继续说,然后弯下腰,从进门时一直放在脚边的一个深色纸袋里,取出了那套所谓的“衣服”。

上半身那件,先被拿了出来。

唐晓瞳只消看一眼,脸就“腾”地烧了起来。

那根本称不上是衣服。它只是一个薄薄的、深紫色的框架,像几根干枯的树枝扭曲虬结在一起。材质有些像硅胶,又有些像软塑料,在灯下泛着一层幽暗的、近似黑色的紫光。整个框架没有布料,没有遮挡,只有两根细细的“枝干”弯成两个不规则的环,每个环的内侧还分出三四根更细的、像藤蔓一样的小枝,末端带着极小的吸盘。

吴宗灿把那个框架托在手里,对她说:“你看,这两个环是箍在胸上的。藤蔓会缠住乳房的根部,贴着下缘和两侧。中间完全空出来,不挡任何地方。戴上之后,会把你的乳房从四周勒住,往中间挤。”

他说着,目光往她胸前扫了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让唐晓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下半身那件,更是简单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不粗不细的肛塞,颜色和上半身的框架一样,深紫色,表面光滑,大约有一颗鸡蛋那么大,圆润的椭圆形状。它尾部连着一片薄薄的、比手掌略小的蝴蝶形遮挡片,同样是深紫色。这根东西的作用一目了然:塞进身体里,把那片遮挡片贴着胯部,勉强挡住最隐私的地方。可一旦拔出来,那片遮挡片自然就没了支撑。

“前后都能顾到。”吴宗灿用两只手指捏着那根肛塞,在灯下转了一圈,像在介绍一件博物馆里的藏品,“后面塞进去固定,前面用遮挡片盖住。从正面看,只露出两边的胯骨和屁股。”

他把东西放回桌上,看向唐晓瞳:“现在脱了,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唐晓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胸腔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截。可她只是僵了一小会儿,就慢慢站了起来。

她已经学会了。在他面前,挣扎是多余的,而顺从会让她心里好受一些。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近乎认命的安全感:照做,就还是那个有用的、不会被丢下的唐晓瞳。

她背过身去,手指勾住睡裙的下摆,一寸一寸往上撩。睡裙是纯棉的,沾着刚洗完澡后未干透的潮气,贴在她的皮肤上。她把它从头顶脱下来,扔在脚边。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她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肩头到腰线是一道流畅的弧,皮肤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她的两条腿并得很紧,可月光色一样的灯光还是在她大腿之间勾出了一片模糊的阴影。

她先拿起了下半身的那件。

肛塞的表面很凉,一握上去,整只手都缩了一下。她在手里搓了一会儿,又呼了几口气,想把它焐热一点。吴宗灿就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可那种安静的注视比催促更让人心慌。

“要……从后面?”她小声问,声音细得发颤。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唐晓瞳摇了摇头。她转过身,朝下弓了弓腰,一只手撑在餐桌边缘,另一只手反到身后,把肛塞的顶端抵在那个从未被自己触碰过的入口。她咬着下唇,指尖冰凉,那根深紫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往里面顶。最初是抗拒,身体自己收缩着往外挤。她的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嗯”,腿肚子都在打颤。她又加了点力,慢慢旋转着往里推,那圈紧窄的入口终于像一个橡皮筋被撑开一样,“啵”地含住了最粗的那一截。再一使力,整颗鸡蛋大小的肛塞完全陷了进去。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脚趾蜷缩起来,额头抵在餐桌上。

里面好胀。那种从身体最深处往外顶的异物感,让她两条腿都软了。她夹了夹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东西稳稳地嵌在里面,微微压着她的肠壁。尾部的蝴蝶形遮挡片则服服帖帖地贴在她的胯前,像一小片紫色的花瓣,刚好盖住她最隐秘的缝隙。可也仅仅只是“盖住”。只要她稍微张一张腿,或者弯一下腰,那片东西就会移开,露出底下的景色。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它就会移开,所以它根本藏不住什么。

接下来是上半身。

那个像树枝一样的框架被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两个环分别套过自己的乳房。那些细藤般的分支一碰到皮肤,就像有了生命似的,微微收紧。她这才发现,那些小吸盘会主动吸附上去,沿着她乳房的根部一圈圈缠绕、贴合,像某种活物一点一点缠住了她的胸。那些紫色的“枝干”勒着她乳肉的下缘和两侧,把两团雪白的柔软死死地推挤到中间。她的乳房被挤得高高耸起,像两块被绳子扎紧的白面团,乳肉从藤蔓的缝隙间满满地鼓出来。原本就挺翘的胸型,现在更是被勒得几乎要胀破,两颗乳头也被挤得高高挺立在空气里,充血一般涨红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腿一软坐在地上。

这哪里是遮掩。那些紫色的藤条就只是箍住了边缘,整对乳房近乎百分之百地暴露在光线下,反而因为被勒紧而显得格外淫靡、格外醒目。中间空荡荡的,像一幅画被嵌进了污秽的镜框里。两颗乳尖在冷空气里瑟缩着,又痛又麻,慢慢胀得发硬。

她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的胳膊,想挡住什么,可那些藤条缠得太紧,一碰就勒得更深,压得她“嘶”地吸了口气。

吴宗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他的目光像一双手,从她头顶一直摸到脚踝。从背后看,她的臀缝里露出一小截深紫色的、肛塞尾部的根蒂,和那些缠绕在胸前的藤条遥相呼应。她的肩胛骨轻轻抖着,像一只被蛛网兜住的白色蝴蝶。

“转过来。”他说。

唐晓瞳慢慢转过身,睫毛低垂着,眼眶已经泛起了一点湿意。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镜子,可余光里,她还是瞥见了门口那面穿衣镜里自己的身体。

“很好。”吴宗灿说。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像在验收一台调试完毕的仪器。

“周末,你就穿成这样去水上乐园。”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在我身边待一个中午。”

唐晓瞳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两条腿并得死紧,像要确认那片薄薄的遮挡片还贴在原处。外面的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可浑身的皮肤却烫得要命。

周末的太阳像从天上泼下来的一盆火,人还没出门,汗已经顺着后颈往下淌了。

唐晓瞳站在出租屋的全身镜前,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遍整理自己的连衣裙。裙子是浅白色的,纯棉,下摆到膝盖上方一点。很普通的款式,可穿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清纯。领口系成蝴蝶结,裙面上印着细碎的小雏菊。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晃,像水面上漂着的花瓣。

只是没人知道,这条裙子底下藏着什么。

她的胸罩和内裤都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此刻,她的上身除了那层薄薄的棉布,就是那套深紫色的“藤条框架”。那些硅胶质地的枝干正在默默地缠着她的乳房,每当她呼吸重一点,就能感觉到那些吸盘轻轻地、像舌头一样吮着她的皮肤。被勒得挤向中间的两团软肉把连衣裙撑出两个异常高耸的弧度,从侧面看,像塞了两个剥了壳的、被绳子扎住的奶球。乳头被挤得顶着裙料,每一次衣料擦过,都激起一阵细密的麻。

下面更糟。那颗鸡蛋形的肛塞严丝合缝地嵌在她身后,连着前面的蝴蝶形遮挡片。每走一步,里面那根东西就跟着她的身体轻轻撞一下,像有什么活物在肠道里顶。她不得不把双腿夹紧了走路,那种体内被撑着的感觉让她的小腹一直隐隐发酸。隔着浅白色的裙料,如果仔细看,隐约能看见她的胯部好像有一小片淡淡的紫色阴影。

吴宗灿坐在楼下的车里等她。

她下来的时候,车窗已经放下来了。他透过金丝边眼镜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微微僵硬的步态上。她两条腿像在抗拒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臀肉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上车。”他说。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唐晓瞳坐在副驾驶,把裙子死死压在膝盖下面。她的手指绞着裙摆,指节泛白。

吴宗灿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说:“放松点。你越紧张,那根东西越会提醒你它的存在。”

唐晓瞳咬着下唇,没说话。

车子汇入周末的车流。去水上乐园的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沿路全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一群群穿着泳衣披着大毛巾的年轻人。音箱里在放一首挺欢快的歌,和车外明晃晃的阳光倒是很搭。唐晓瞳看着车窗外那些满脸笑容的人,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被割裂出来的感觉。他们都在为即将开始的开心一天而兴奋,而她只是把两条腿夹得更紧了一点。

“这地方管理很严。”吴宗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条定理,“园内全面禁止拍摄设备。所有游客入园都要过一道安检,手机摄像头都要贴防窥贴。没有人能偷拍你。”

唐晓瞳转过头看他。

“而且,”他顿了顿,眼睛仍看着前面的路,“我就在你旁边。不会有人敢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只要完成你的任务,当一个普通的游客,待满一个中午。”

“普通游客。”唐晓瞳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看着自己胸前的两团被勒得过分的轮廓,觉得这两个字像在嘲讽她。

入园的队伍果然排得很长。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沿着围栏一路铺开,小贩在兜售防水手机套和游泳圈。喇叭里不停播报着“禁止携带自拍杆”“禁止使用拍摄设备”的通知,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块蓝色告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白字写着同样的内容。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制服,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给每个游客的包过扫描。

唐晓瞳没带包。她的东西都放在吴宗灿那里。过安检的时候,那个女工作人员只是上下扫了她一眼,说了句“手机拿出来贴防窥贴”。她摇摇头,说没带。

通过闸口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阵巨大的水声和人群的喧闹。像一堵墙,猛地朝她压过来。她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几乎贴到了吴宗灿身上。

“我们走吧。”吴宗灿伸手按住她的肩,语气很淡。

第一站,就是园内最大、最中心的主泳池。

一片半圆形的巨大蓝色水域,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游泳圈和充气床。水花溅起来,在半空碎成一片片白亮的光。池边一圈是矮矮的台阶,上面铺着防滑垫,摆着密密麻麻的遮阳椅,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无数人踩着人字拖走来走去,在广播声、孩子的尖叫声、水浪声组成的嘈杂里放声大笑。

临时更衣区就在池边不远,是一排铁皮搭成的窄小格子间。唐晓瞳抱着自己的胳膊,被吴宗灿带到其中一个格子前。

“进去换。”他把格子的门打开,又把一个很小的密码锁递给她,“重要物品放我这。”

唐晓瞳在里面站了好一会儿。格子间很窄,四壁是冰凉的铁皮,顶部没封顶,能听见外面嗡嗡的人声。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指捏住自己连衣裙的下摆。

然后,她把裙子脱了下来。

当她把那层浅白色的棉布从头上褪去时,外面的嘈杂有一秒钟,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而且变了调。

“卧槽……”

“妈你看那边——我的天!”

“那穿的什么啊?诶诶你看她……”

“这是泳衣吗?这能叫泳衣吗?”

唐晓瞳的耳朵里像同时炸开了一千只蜜蜂。她刚把连衣裙叠好放进柜子里,身体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就感到上百道目光像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扎得她后脖颈子都在发烫。

她慢慢直起身。

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上身,那根根深紫色的藤条像生在她胸口上似的,从下缘和两侧死死地缠绕、托举、挤压着她的乳房。两团雪白的软肉从枝条的缝隙里鼓得满满的,像熟过头了的果实,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捆成了最下流的形状。乳头被挤得往前挺,涨成了更深的红,像两粒随时会破皮的樱桃,在阳光下湿漉漉地发亮。那几条藤蔓不粗,完全挡不住什么,反而像某种精心设计过的、挑逗性的装饰,把人所有的目光都往中间那两个肉团上引。

下身更是一场灾难。

从正面看,她的胯间只有一片不及她手掌大的紫色单片,像蝴蝶展开的翼,贴在她最隐秘的地方。她的两片臀肉往外分开,被中间的肛塞根部从后面微微撑开。两侧的胯骨完全露着,两条腿光裸修长,笔直地并在一起。可那片“遮挡”实在太局限了。她稍微挪一下,换只脚站,那片薄片就会往上翘起一角,露出底下一道嫩红的缝隙,或者干脆滑向一边。她的阴户边缘、被挤得鼓鼓的白肉,全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清二楚。

“我草,那玩意儿是不是……贴上去的?”

“她怎么敢穿成这样出门啊?她男朋友就这么看着?”

“那男的也没管她,老男人带小姑娘,啧啧……”

“别拍别拍,园里不能拍,有巡逻的……”

议论声像烧开的水,从池边一路咕嘟咕嘟往外翻。不少正在游泳的人干脆停下来了,扶着池边往岸上看。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互相推搡着,伸长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更有些年轻男人,手搭在女伴肩上,目光却全粘在唐晓瞳身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有个救生员坐在高凳上,墨镜后面的脸也朝这边偏了一下,又飞快地转回去,吹了声哨子,像在掩饰什么。

唐晓瞳站在原地,像被剥光了丢进羊群里的猎物。她的身体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脸红得像要滴血。她用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胸,又慌忙去捂下面,捂了下面,又发现侧面的胸还露着。她像个被惊了的兔子一样,左遮右掩,最后干脆缩起身子,两腿绞紧,弓着腰,小碎步挪到了吴宗灿身后,把整个身子都藏在他影子里。

他的影子很宽,像一堵墙。她额头抵着他的后背,整个身子都在抖。那些目光像热油,一波一波泼在她背上。她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可与此同时,一种更可怕的感觉从她尾椎一路窜上来,像一条湿滑的蛇。她的腿心那儿,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把贴在胯间的蝴蝶片都浸得有些潮了。

“我……想回去了。”她的声音从他背后闷闷地传出来。

吴宗灿没有转身。他一只手插在白大褂褪下后换上的短袖衬衫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腕。

“中午才刚开始。”他说。

唐晓瞳还缩在他身后发抖的时候,吴宗灿忽然转过了身。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身子一轻。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就这么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公主抱。她的两条光裸的腿悬在半空,膝盖并拢着,小腿在他臂弯里轻轻荡了一下。那根嵌在身体里的肛塞因为姿势的变化往深处顶了顶,她“唔”地哼了一声,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你……”她的声音又细又乱,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吴宗灿没理她,抬脚就往泳池走。他的步子很稳,那双常年穿皮鞋的脚踩在湿滑的防滑垫上,一点也没打滑。唐晓瞳整个身子缩在他怀里,双手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她的乳房被藤条勒得鼓鼓囊囊的,随着他的脚步一抖一抖,雪白的肉浪几乎没有遮挡地暴露在两边。周围的人群自动往旁边让了让,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一路跟了过去。

几个原本躺在遮阳椅上的年轻人“刷”地一下坐了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但很快又噎了回去,像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明显。

“你看那男的,直接抱着就走了。”

“那女的穿成那样被抱起来,下面不会走光吗?……卧槽,她下面是不是只有一片……”

“走走走,跟过去看看。”

零星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被水声压着,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唐晓瞳耳膜上。她把脸紧紧贴在吴宗灿胸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汗味。那颗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跳得平缓极了。

水来了。

先是温热的、被太阳晒得发暖的水漫过他的小腿,接着是膝盖、大腿。吴宗灿抱着她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一点一点漫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先吞掉她的脚尖,再是小腿、膝盖、大腿。她那两条被无数目光追逐过的腿终于沉进了水里。水并不深,走到离池边几十米的地方,才刚到他的胸口。他站住了。

水面成了最后一道微弱的屏障。

唐晓瞳的身体在水下,从岸上看去,只能瞧见她玲珑的肩头和一小截脖子。那些缠绕在她胸前的紫色藤条没在水里,像某种奇异的海底植物,摇摇晃晃。她两条腿落在水中,水波一荡一荡地打在她的大腿内侧。冰蓝的水一浸,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湿意顺着皮肤漫开,把她身上烧着的那股羞耻浇得稍稍降下去一点。

可她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变好。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几群年轻人正泡在水里,三三两两的,有的靠着池壁,有的扒着浮绳。他们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边,可随着吴宗灿下水时那阵水花和岸边传来的议论声,那些脑袋便一个接一个地转了过来。

“就是她吧?那个穿叶子的?”

“是那个……在岸上那个,我看见了,就一小片遮着……”

那些人漂在水里,有的只露出眼睛以上,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鳄鱼,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距离拉近。唐晓瞳看见,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男人,离他们最多只有三四米。他背对着岸,脖子以下吃在水里,两颊上还沾着点防晒霜没抹匀的白。

他的脑袋慢慢沉了下去。

水面上冒起一串小气泡。

唐晓瞳的脚趾在水里狠狠一蜷。

她明白了。

那人不只是扎个猛子那么简单。他是要潜到水下看。水下的水并不算太浑浊,太阳很好,光线能透下去好一段。只要潜下去,就能从水下瞧见她的下半身,那片漂在水里、随时会掀起来的蝴蝶片,以及这条和肛塞连在一起、充满下流意味的“泳衣”全貌。

又一个人潜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水面像一口沸腾了一半的锅,这边“咕嘟”一串泡,那边又“哗啦”一声。那些人像约好了似的,游一段换个气,又扎下去,闭着气往这边靠近。她的余光里,能看到水下有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像一群耐心的鱼,绕着她打转。

唐晓瞳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本能地并紧双腿,可水里本来就有浮力,她的腿不听使唤,像要被水流掰开一样。她急得要命,只好学着旁边那些普通游客的样子,伸手去拨水,把水往自己肩头和胸口撩。她的动作僵硬极了,像一具被线扯着的人偶。她努力让嘴角翘起来一点,装出在玩水的样子,甚至配合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发颤,尾音像断在喉咙里。

“哈,这水,好凉啊……”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吴宗灿能听见,眼睛不敢往任何一个方向瞟。

那些潜下去的人又从水面冒出来,距离更近了。唐晓瞳能看见他们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珠子亮亮地在水里看她。有个男孩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上来后抹了把脸,咧开嘴跟她搭话:“美女,你男朋友好力气啊,你就这么让他抱着?”

唐晓瞳挤出一个笑,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她能感觉到,水下有目光正一寸一寸地贴着她的胯间游走。水波一涌,那片蝴蝶片被冲得往上飘了一下,她慌忙伸手下去按住。可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反而引起周围一片低低的笑声。

“别按嘛。”水底冒出半句,又被水花吞了。唐晓瞳的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在水里绞得像麻花。那根肛塞在水压下一跳一跳地顶着她,她必须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控制表情上,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

在泳池里泡了快二十分钟,唐晓瞳浑身的皮肤已经被水浸得发皱,可那股被人从水下打量个遍的烧灼感,却一点也没被水冲淡。她一直窝在吴宗灿怀里,两条腿并得像要焊在一起,那片薄薄的蝴蝶片被她的手掌压着,掌心下能感觉到布料一样的硅胶贴片正在被自己身体里渗出的东西一点一点浸透。她不敢去想,那到底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换个地方。”吴宗灿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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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耻能量收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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