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结局上
林昊立于崖边，手中长剑挽起道道清光，周身灵气随着剑势流转，隐隐与天地呼应。
他每一次挥剑都带起细微的风旋，剑尖所指，连光线都似乎微微扭曲。
进步之神速，连他自己有时静下心来回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固然有他自身天赋与拼命苦修的缘故，但更离不开师尊那看似随意、却总能直指核心的点拨，以及那四位……嗯，四位“师娘”风格迥异、甚至时常互相矛盾的“教导”。
想到那四位风华绝代、却总让他感到莫名压力的女子，林昊剑势微微一滞，心中那巨大的困惑再次浮现。
她们为何对师尊那般……热情？
甚至可说是执着。
而师尊面对她们时，那看似平静的表情下，总隐隐透着一种让林昊无法理解的近 乎“疲惫”与“招架不住”的情绪。
这关系实在太诡异，却又诡异得自成一种平衡，一种让他不敢问、也问不明白的和谐。
一套剑法练完，林昊收势而立，气息匀长。
他转身，看见师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的那棵古松下，正静静地看着他。
依旧是那身普通的青袍，面容平凡，气息内敛。
“师尊。”林昊恭敬行礼。
顾离微微颔首，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林昊，目光投向云雾缭绕的远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昊儿，此去历练，世事纷杂，人心百态，你需谨记，无论遇何事，见何人，心中当持一念。”
林昊神色一凛，凝神细听。
师尊极少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说话。
“守住你心中的尺，”顾离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敲打在林昊的心头，“丈量万物，不偏不倚。做个……绝对公平的人。”
“绝对公平？”林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微蹙起。
他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这些年，他亲眼见过山村恶霸欺凌弱小，见过小宗门弟子为资源互相倾轧，甚至在天衍宗那样的名门正派里，云清霜“师娘”也曾无意间提及过派系争斗与不公。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师尊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脱口问道：“可是师尊，这世间……当真有绝对的公平吗？”
问题问出，山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顾离沉默了。
他负手而立，身形依旧挺拔，但林昊却敏锐地感觉到，师尊周身那本就内敛至极的气息，似乎彻底融入了周围的天地，变得无比遥远和空旷。
那双看向远山的眼眸里，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生灭，无数生灵的命运轨迹如丝线般交织流淌而过。
绝对的公平？
天道规则自行运转，赏善罚恶，维持平衡，看似至公。
然则，规则本身便是最大的框架，生于斯，长于斯，皆在规则之内，又何来绝对的超然？
便是他，如今身为天道，执掌规则，看似至高无上，可重启世界，可拨弄命运，但就能给出绝对的公平吗？
他予林昊机缘，是因他乃天道之子，此即为不公。
他暗中修正花坊轻、林霄白等人的命运，此亦为不公。
甚至他对云清霜、夜璃、洛沁、楚依璇那复杂难言的态度，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偏颇？
世间安得双全法？
便是天道，亦有无力之时，亦有……私心。
绝对的公平，从来只是一个理想化的概念，存在于渴望它的人们心中，却难以真正扎根于复杂而残酷的现实污泥之中。
这个道理，他历经两世，看得无比透彻。
但他不能这样说。
因为林昊是不同的。
他是新纪 元的天道之子，是未来的希望，是可能超越现有规则、建立新秩序的存在。
他的道心，必须纯粹而坚定。
即便那“绝对公平”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也必须成为林昊前行路上永不熄灭的指路明灯，成为他衡量世间一切的价值准绳。
这是他作为“师尊”，也是作为“天道”，必须赋予林昊的使命和枷锁。
顾离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昊年轻而充满探询的脸上。
他看到少年眼中的困惑、质疑，以及那深处未曾磨灭的赤诚。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瞬间就消散在了山风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寂寥。
他没有回答林昊的问题。
既不能承认没有，那会动摇林昊的道心。
也不能虚伪地声称有，那违背他作为天道的认知。
他只能选择沉默。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昊的肩膀。
“世事险恶，人心难测。”
顾离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秘境之中，多加小心，遇事不必强求，保全自身为重。”
他顿了顿，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引导成长的少年，终是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注意安全。”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那简陋的洞府，青袍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洞口。
林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师尊最后的沉默和那声叹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那里面包含的复杂情绪，远超他这个年纪所能完全理解的范畴。
但他隐约明白了，那“绝对的公平”或许真的很难，很难，难到连师尊这般深不可测的人，都会为之沉默叹息。
可这反而激起少年心中的一股执拗。
正是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去坚持，去追寻，不是吗？
他将“绝对公平”四个字，深深地刻进了心底，尽管此刻对其理解尚且朦胧。
他又将师尊那句“注意安全”的嘱咐牢牢记住，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他对着师尊离去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大步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山风拂起他的衣袂，身影渐行渐远，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而在那昏暗的洞府内，顾离的神识无声地笼罩着下山的少年，一道极其微弱的、蕴含着一丝守护之力的天道印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昊的气运之中。
他明知世间无绝对公平，却仍希望这孩子，能多一份保障，少一份艰险。
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