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以血为祭
“将军。”沈容枝并不扭捏，反倒是率先对裴极笑了笑。
才一夜没见，明明此时的裴极和往日相比并无异常，可不知为什么，在见到裴极的第一眼，沈容枝便觉得裴极的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沈容枝的身上，可是却仿佛又穿过她在看着什么。
此时的他并不似往日的装扮，反倒只是穿着一身中衣，如墨一般的青皮披散着，看上去无端有些落寞。
沈容枝见过裴极的意气风发，也见过他的高高在上，可唯独，这样的裴极，她却是第一次见。
沈容枝心中一动，不由地想起了玉竹先前和她说的，关于裴极当年的军中往事。
她不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不显。
思索间，沈容枝在案几的对面坐了下来，她抬眸，细细打量着裴极。
而裴极的目光也终于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落在沈容枝白皙如玉的面上。
沈容枝无论何时，眼角眉梢都是带着一丝足以令人以假乱真的假笑，唯有认真去看，才能让人看出一点破绽。
裴极见识过她各种的假笑，社交场上的笑，谈笑间手刃自己对手的笑，可独独此时此刻的浅笑，裴极是第一次见到。
裴极的手指不由地蜷缩了下，终于主动开了口:“林姨娘的事...你都知道了多少。”
沈容枝淡淡一笑:“她是将军从战场上救回来的，知道一些玄学，常常陪伴在将军左右，为你排忧解难。”
沈容枝看向了裴极。
裴极的面上闪过了一丝快得看不清的情绪，他淡淡接了下去:“玉竹应该都和你说了，关于阿萨满密林的事。”
他说着，抬眼看向了沈容枝，那视线仿佛要直直看进她的心里:“你怎么想。”
“要我怎么做？”沈容枝一挑眉，“我先说好，我怕疼。”
裴极的目光一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叫林姨娘进来，她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不多时，林烟儿便又再次出现在了裴极的房中。
她期期艾艾地给裴极行了一礼，随即便站在一旁，刻意地离沈容枝远远的，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般。
沈容枝的眼角闪烁着一抹嘲讽，却是连一个余光都没赏给她。
“烟儿，你且说，要如何给那些将士引路。”裴极看着林烟儿。
沈容枝从容地端起了一盏茶，只是淡淡地看着那碧绿茶汤中沉浮的茶叶，耳边同时传来林烟儿的声音:“将军，真不是烟儿记恨夫人要存心报复，只是...若是真的要给那些将士的魂魄引路，必须得用血。”
话音一落，沈容枝忽然轻笑了一声:“噢？血？用谁的血？”
林烟儿仿佛被她吓了一跳，目光有些求救地看向了裴极。
裴极却是已经皱起了眉:“用血怎么能引路？”
林烟儿期期艾艾地说道:“须得在月圆之夜的时候，将血抹在代表所有将士名字的符阵之上，连续抹上七七四十九日，那些将士的魂魄便可以从阿萨满密林中回来。”
裴极听完，一时沉吟并没有说话。
沈容枝却是笑了起来，她笑着，目光在林烟儿身上轻飘飘地打了个转儿:“看来，你这是巴不得我活着。”
林烟儿却是一副被误会的模样:“夫人，不是的，只是因为死去的将士太多了，唤醒他们的魂魄，也是一桩极为费心费力的事。”
“而且，”林烟儿突然变得哀伤，“我只恨我自己的血不管用，不能将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之魂召回故乡，若是我能替了夫人，我自然是十分愿意的。”
“你怎么看？”裴极转向了沈容枝。
沈容枝白皙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白瓷茶盏，目光中一片的难以捉摸。
可那边的林烟儿却仿佛是豁出去了一般，竟是直接跪了下来:“夫人，请你就算不为了将军，也要想想那些将士啊，极阴之体百年难遇，反正也死不了，还请夫人三思！”
裴极此时也开了口:“我会补偿你的，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你按照烟儿说的做。”
沈容枝终于放下了茶盏，她却是看也没看林烟儿，只是淡淡地看着裴极许久都没有说话。
裴极几乎以为自己要说错话了。
的确，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无论是几年前的阿萨满密林，亦或者是如今让沈容枝以血引路。
可是他没有办法。
裴极一生君子坦荡荡，却独独对不起那些为他死的五百名将士，乃至于到了梦里，他还能清晰地听见那些人临死前的惨叫和林子外的歹徒们猖狂的笑声。
整个梦里都充斥着人肉被烤焦的味道，直到在醒来后，那股味道也跟随着他一起飘出了梦境。
他知道，那些将士都是出身平民的孩子，除了自己，没有人会记得那五百条活生生的人命。
所以无论如何，只要沈容枝愿意，他会尽全力去弥补，仅仅也只是为了能将那些将士的魂魄召回，不想看到他们连死也要深埋在阿萨满密林中，暗无天日。
一片沉默中，沈容枝终于开了口:“补偿...将军，说说吧，你都能给我什么补偿？”
听她的口吻，似乎是愿意考虑了。
裴极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地有些抱歉，他认真想了想，随即真诚道:“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你可能不感兴趣...倘若你对经商感兴趣，我可以将裴府名下所有的铺子都转给你负责。”
沈容枝上次在得到了裴府的一部分账房管理权后，她似乎很开心，裴极觉得，她可能比较喜欢经商。
“不错，还有吗？”沈容枝笑了笑，看向了裴极。
一旁的林烟儿听得目瞪口呆，一脸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地拿着刀一样的目光几乎要将沈容枝上上下下给剜上几百遍。
裴极这下是彻底放下心了，他沉吟了片刻，也着实想不到沈容枝还有什么喜欢的人，索性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你之后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以说出来，我能做到的必定都会替你做到。”
沈容枝的面前缓缓酝着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却是已经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