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后的狂欢，祭品的荣光
一步踏出孙长老那死寂的院落，人间与地狱便颠倒了过来。
前一刻还是万籁俱寂的坟场，后一秒，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声浪便如岩浆般扑面而来，要将四人的耳膜彻底烧穿！
孙长老没有再跟着，但许尽欢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三道金丹后期的神念，如同盘旋在尸体上空的秃鹫，阴冷地锁定着他们。
他们被“请”到了观礼区。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谎言、无知和癫狂构筑的虚假天堂。
入目所及，皆是狂欢。
灵石灯盏将整个圣地照如白昼，无数紫阳圣地的弟子身着节日的盛装，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发自肺腑的亢奋笑容。空气中弥漫着高级丹药和昂贵焚香混合在一起的狂热气息，闻之令人作呕。
“为圣地飞升贺！为万古荣光贺！”
“元道师兄天下无双！他必能在仙界为我等开辟新途！”
“能亲眼见证十位英雄飞升，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我死而无憾！”
这些话语，不是交谈，而是呐喊，是祷告。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涌入许尽欢四人的耳朵。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献上最真诚的礼炮。
许尽欢的面具滴水不漏。他依旧躬着身子，脸上是乡巴佬初见天朝盛景的惶恐与羡慕。但他的识海深处，却是一片绝对零度的冰封。他不是在看，而是在分析。
*“人群情绪已达阈值，完全被‘飞升’的宏大叙事所控制，无人质疑。”*
*“防御阵法能量流转集中于中心祭坛，外围观礼区看似人多，实则防备最松懈。”*
*“很好……这正是一场完美的刺杀舞台。”*
就在这时，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眼神狂热得如同迎接神明。
“来了！英雄们来了！”
一队人马缓缓走来。为首的，正是那十名即将“飞升”的年轻修士。
他们身披金线龙凤荣光锦服，胸前佩戴着碗口大的、用灵液浇灌的血玉红花，在无数弟子崇拜的目光簇拥下，如神祇般前行。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激动、自豪，以及对永生的无限憧憬。他们微笑着，向周围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享受着此生最巅峰的荣光。
那光彩，刺眼。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尽欢四人的视网膜上。
许尽欢的余光，精准地锁定了观礼区最显赫的席位。那里坐着十位天才的家人们。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努力地挤出骄傲的笑容，可她的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想对游行队伍中的儿子挥手，可那只抬起的手却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一声即将冲出喉咙的呜咽硬生生吞回肚里。那压抑的悲伤，让她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紧绷的弓。
强颜欢笑？不，这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不远处，一对年轻道侣正在做最后的告别。
那名即将“飞升”的天才男弟子，紧紧握着女孩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壮志。
“阿月，你放心！此去仙界，不过是短暂别离！待我站稳脚跟，修得通天彻地之能，定会逆转乾坤，破开界壁，将你接引上来！到那时，我们便是真正的神仙眷侣，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那名叫阿月的女孩，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因为这宏大的许诺而满脸幸福。她用力地点着头，眼中是憧憬，是不舍，是即将与挚爱天人永隔的巨大悲痛，却被一句虚假的承诺包裹成了最甜美的毒药。
“我等你……夫君，我一定等你……”
这一幕生离死别的“喜悦”，在知道真相的青云门四人眼中，荒诞得像一出顶级的地狱笑话。
许尽欢甚至想笑，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笑。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宿芷涵，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九幽玄冰瞬间冻结！
许尽欢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宿芷涵没有看那对道侣，也没有看那些悲伤的家人。她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十位“祭品”的队伍中。
在那十张光芒四射的脸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身材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丹师独有的专注与孤傲。此刻，他正意气风发地向人群挥手，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崇拜，仿佛已经触摸到了丹道的终极。
是他！
宿芷涵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响！
不久前的青州丹道大比，决赛！就是这个人，与她斗丹到最后一刻！两人手段尽出，神念交锋，在丹炉方寸间，演绎出了无数种可能！虽然最后是她险胜一筹，但她心中对其充满了敬意。
那是一个真正的丹道奇才！
一个活生生的，极具天赋的，可以与她在丹道之路上相互追赶、相互印证的“同类”！
而现在……
这个昔日的对手，这个让她都感到敬佩的“同类”，这个本该有无尽未来的丹道天才，即将被当成一捆没有意识的柴薪，送进那个名为“飞升”的绞肉机里，连同他的天赋、他的梦想、他的神魂，被一同碾成最卑微的残渣！
他脸上那实现毕生理想的光辉，在宿芷涵看来，是那么的可悲，那么的……可笑！
宿芷涵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喷发！
丹师，是与天争命，是化腐朽为神奇！不是被圈养起来，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牲畜！
这是对“丹道”二字最恶毒的亵渎！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然握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血肉，温热的**顺着掌心滑落，她却毫无痛觉。因为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她心中被背叛、被愚弄的万分之一！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眼神中的温和与善良被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彻底取代。
几乎是同时，任雨薇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眼前这山呼海啸的狂热，这被洗脑的信徒，让她想起了血神宗！想起了那些屠戮她家族时，脸上同样挂着这种狂热笑容的恶魔！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符文火枪。
陆长风则缓缓闭上了眼。他的剑心在嗡鸣，不是因为强敌，而是因为这铺天盖地的虚伪，像一层油腻的污垢，蒙蔽了天地，让他感到窒息。再睁眼时，他那口枯井般的眸子里，只剩下剑锋般的锐利。
四人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宿芷涵因“同类”被屠而生的杀意，任雨薇因往事重现而起的杀意，陆长风因“虚伪”而动的杀意，以及许尽欢那早已沸腾的、颠覆一切的杀意……
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冰冷的意志，在这一刻完美地交织融合，形成了一片无形的、森然的领域。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夺取那块碎片。
更是要……把这场荒谬的狂欢，变成真正的地狱！
夜，终于深了。
“当——”
一声雄浑而悠远的钟声，从圣地最深处敲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狂欢的声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只见远方，那座巨大的通天祭坛，在夜幕下猛然亮起一道冲天光柱！光柱粗大无比，搅动风云，仿佛真的连接了仙凡两界，化作了一座横跨生死的“神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圣典，开始了！
一道洪亮、威严、仿佛天神敕令的声音，通过阵法的加持，响彻整个紫阳圣地。
是圣主。
“吉时已到！”
“恭迎我紫阳圣地十位英雄，踏上飞升之路，光耀万古！”
“轰——！”
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声，淹没了一切，震得天地都在颤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座顶天立地的祭坛和即将走上神坛的十位英雄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在这无人关注的阴影里，许尽欢四人再次对视。
他压低了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行动。”
话音落下。
四道身影，像融入水中的墨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狂欢人群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