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4 章 风
这一年的京城热的离谱，入夏之后几乎无风。
日头毒辣地烤着红墙大院，院里的老杨树都蔫着头，叶子纹丝不动。
外头的宣传栏依旧红红火火，满篇都是丰产丰收、节节高进的喜讯，锣鼓口号那更是喊得震天响。
可真正身在中枢的人，哪里会看不清这种风气？
自从去年年底开始，上头就察觉到步子迈得太急，各地虚数浮夸、民生失衡的问题越来越多。
今年以来的几次会议，调子都是放缓、纠偏、压虚火、办实事。
允许大家讲实情，纠问题，整个氛围算是这两年最宽松的一段日子。
也正因如此，几天之后的火炉山之行，所有人默认就是一场安下心来纠错、复盘、整改的会。
没人预知风向会变，人人都以为这次进山，是为了把之前的偏差掰正，让日子回归正轨。
章文天办公室的小会客室，门窗关得严实。
他喊来了几位老同僚，私下开了一个碰头会。
章文天，就是林卫国的老领导。
他一身平整的中山装，神色看着温和，眼底却藏着沉郁。
身为外交第一副部，他资历十分深厚，眼光也看的很准。
他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看似宽松的纠偏氛围，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章文天轻声开口：“再过几日，我就要动身火炉山了。”
“今天凑在一起，没别的公事，就私下说几句真话。会上不好讲的，咱们底下先捋明白。”
在座几人纷纷点头，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司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
“文天同志，说实话，今年这局面，真有点撑不住了。”
“报表我看了，好看得很。可我上个月下去调研，走访了好几个县，
地里的苗枯了大半，粮仓是空的，老百姓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不少地方都闹起了浮肿。”
另一位老干部立刻接话，眉头紧锁：“最要命的是没人敢说实话。
底下干部都怕担责，宁愿虚报瞒报、硬撑场面，也不敢把真实灾情往上报。
谁讲问题，谁就是泼冷水、否定成绩，这风气太不对了。”
“所以这次火炉山会，才有意义。”章文天手指关节轻轻磕了磕桌面，
“上头的初衷很明确，肯定成绩，但绝不回避问题。
就是要借着这次进山座谈，把这两年冒出来的虚浮、不切实际的毛病，统统改过来。”
他太懂当下的局势了，也太想做出改变了。
从年初开始的纠偏调整，他就在想办法止损、想稳住民生。
可惜专业不对口，个人的努力，没有太大作用。
而这次火炉山之行，给了他一个希望。
“我们做事，不能只看台面热闹。”章文天继续缓缓说道，
“大干快上是好事，但不能脱离实际、苦了百姓。
步子快了、数据虚了、民生亏了，再好看的场面，都是虚的。”
“这次去火炉山，我打算实事求是提几点意见。”他看了看身边几位，坦然开口，
“这次一定要不唱反调、不泼冷水，只讲真话、摆实情，把基层的难处、失衡的问题，
老老实实摆在台面上，争取把后续的工作路子掰回正轨。”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神色各异，有人赞同，有人担忧。
“文天同志，你稳重，我们信你，但你也要小心。
现在看着能讲真话，可风向这东西，最是说变就变。
不少人早就听不惯纠偏整改，觉得是否定过往成果，暗地里憋着劲呢。”
“我知道。”章文天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所以我叫你们来，就是要私下捋明白。
会上说话要有分寸，有章法，有理有据。我们只为改错、不为争执，只为民生、不为私怨。
趁着现在还能纠错、还能务实的窗口期，多为基层、多为苍生争一点余地。”
几人低声附和，纷纷感慨如今做事的难处。
谁都想整改弊病、稳住民生，可谁都怕风口偏移、惹祸上身。
这也是当下所有务实干部的两难处境。
这时，贴身秘书进来换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说道：
“部长同志，这时汝南来的信，刚送来，我给您取过来了。”
章文天闻声抬眼，微微颔首。
他心里隐约有预感，大概率是林卫国的来信。
自己这个学生，他是真喜欢，特别是当初在飞机上说的那番话，直接惊动了陈部长。
自己就把他调来身边，结果没想到不到一年，他就想下基层。
章文天也知道，在官场上混，基层历练是必可不少的，但他也没想到会挑了这么一个地方。
眼下中原大旱、灾情惨重，他必然是走投无路，才会越级私信求助。
此时屋里谈话正到关键处，几人正在细细推敲会上的发言尺度、整改切入点。
章文天不想打断当下的私密研讨，便抬手示意：“先放一旁吧。等我们几人聊完，我再细看。”
秘书不敢多言，乖乖将信件放在桌角，躬身退了出去。
没人料到，这一句寻常的暂缓，竟然是一生。
小屋里的私密谈话继续进行。
“下头报上来的数字，被加了一轮，又加了一轮。
每一层都觉得应该好看一点，最后到了上面，就变成了另一回事。”
“如果真的把真实数字报上去，上面会不会觉得下头思想有问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声渐渐大了起来。
每个人的出发点都是为民做事、为大局改错，只是分寸和思路各有不同。
章文天叹了口气，任由他们争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散散屋内的烟味。
可惜，万里无云，叶垂不摇。
这一场私下谈话，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赴纠偏差、正风气、稳民生做足准备。
章文天也不好责怪，但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这次发言，我会如实报告，我相信，【大将军】也会支持我的。”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来：
“章部长，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车，我就先告辞了。”
另外几人纷纷起身告辞，老司长最后才走，走到门口，头也没回说道：
“文天同志，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跟没机会说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章文国走回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一迭文件上。
最上面那份，是上午刚送来的会议日程。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合上，推到一边，连同那封不起眼的信，也被夹杂在其中。
此时，院内突然平地起风。
风越来越大，吹过枝头，吹过高墙，往南一直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