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余烬与晨光(第1/2页)
正道联盟退兵的时候，天快亮了。苏小晚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还在隐隐作痛。厉天阙蹲在她面前，用一条干净的布条替她缠伤口，动作很轻，但缠得很紧。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厉天阙的语气和苏小晚平时说这两个字时一模一样。苏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学她说话，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学别人说话。厉天阙没有意识到自己学了苏小晚的语气，把布条打了个结，站起来，伸出手。苏小晚握住他的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厉天阙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回去休息。”
“你呢？”
“本尊还有事。”
苏小晚看着他的眼睛——猩红色的眸子比平时更红了，不是愤怒，是疲惫。七成修为，从密室里冲出来，夹断白若尘的剑尖，吓退一万大军。他做了这么多，现在说“还有事”。
“什么事？”
“清点伤亡，修缮城墙，安抚弟子。”
“这些都是玄冥的事。”
厉天阙看着她：“玄冥受伤了。”
苏小晚的心一沉。玄冥——那个永远站在厉天阙身后半步、永远端着茶杯、永远不紧不慢的魔宫大总管。她问伤得重不重，厉天阙说被金丹修士一掌打在胸口，断了几根肋骨，已经吃了续脉丹，没有性命之忧。苏小晚松了口气，说了句我去看看他。厉天阙说你先休息，苏小晚摇头，说他是为了魔宫受的伤，我躺不住。
两个人一起去看了玄冥。
玄冥躺在自己寝殿的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的衣服上还有血迹。看见厉天阙和苏小晚进来，想坐起来，被厉天阙按住了。
“躺着。”
“老夫没事。”玄冥的声音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断了几根肋骨而已，比当年被妖兽咬断腿轻多了。”
苏小晚在床边坐下，从储物袋里掏出续脉丹和培元丹，放在床头。“玄冥前辈，这两种丹，一天各一颗，吃七天。肋骨长好之前不要下床。”
玄冥看着那两瓶丹药，又看了看苏小晚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苏姑娘，你自己也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玄冥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苏小晚站起来，和厉天阙一起走出了玄冥的寝殿。
走廊上，冷姐迎面走来，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她站在苏小晚面前，声音沙哑：“苏老师，伤亡数字出来了。魔宫这边，死了三十二人，伤了一百二十八人。正道联盟那边，留下了大约六百具尸体，伤者不计其数。”
苏小晚沉默了很久。三十二条命——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在食堂里跟她打过招呼的，有在走廊上跟她行过礼的。现在都没了。
“抚恤金从魔宫公账上出。双倍。牺牲弟子的家属，魔宫养他们一辈子。”
冷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小晚站在走廊上，看着冷姐远去的背影，手在微微发抖。厉天阙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洒过来，把魔宫黑色的城墙照成了金色。苏小晚站在城墙上，看着山门前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烧焦的旗帜、碎裂的兵器和干涸的血迹。煤球蹲在她肩膀上，浑身的毛被昨夜的硝烟熏得灰扑扑的。
“煤球。”
“嗯。”
“你说，白若尘还会来吗？”
“会。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不会善罢甘休。”
苏小晚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等他来。”
接下来的日子，魔宫开始了漫长的修复。
首先是城墙。被爆炸丹炸出的缺口需要用巨石重新填补，魔宫的炼器师们日夜赶工，把一块块巨石切割、打磨、垒砌。苏小晚每天去城墙上看进度，有时候帮着搬几块石头，搬完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厉天阙每次都要重新给她缠一遍。
其次是丹房。五百颗爆炸丹耗尽了魔宫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灵草，苏小晚需要重新采购。但正道联盟的封锁令还没有解除——白若尘虽然退兵了，封锁令还在，灵草进不来。苏小晚让冷姐带人从后山绕小路出去，去散修联盟的地盘采购灵草。冷姐去了三天，带回来一批灵草，数量不多，但够撑一阵子。
最后是士气。三十二条命，一百二十八人受伤，魔宫上下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苏小晚让厨房的周姨加了几道硬菜，又让玄冥把抚恤金的标准提高了两倍，还让冷姐带炼丹培训班的学员去慰问伤员的家属。
厉天阙问她为什么要亲自去，她说因为她是魔宫的首席科学家，是炼丹培训班的老师，是厉天阙的未婚妻。魔宫的人为她流过血，她不能只在城墙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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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天阙看着她，说了句“本尊陪你去”。苏小晚说不用，你去人家家属紧张，说不出心里话。厉天阙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就留在魔宫处理其他事务了。
苏小晚一家一家地走。第一家是一个牺牲弟子的母亲，住在魔宫外围的一间小屋里。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门口，看着苏小晚走过来，眼睛是干的，没有泪。苏小晚蹲下来和她平视，说大娘，您儿子是为了保护魔宫牺牲的，他是英雄。老人看了她一眼，说英雄有什么用？英雄能让我儿子活过来吗？
苏小晚无言以对，把抚恤金放在老人手里，说魔宫会养您一辈子。老人低头看着那袋灵石，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要，接了。苏小晚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很远，煤球从她袖子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你哭了？”苏小晚说没有，风大。
第二家是一个受伤弟子的家。伤的是腿，骨头断了，续脉丹吃了，但还需要静养。苏小晚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妻子在旁边给他喂药。看见苏小晚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苏小晚按住他说躺着，看了看他的腿，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了。他问苏老师我以后还能炼丹吗，苏小晚说能，等你好了，回来继续学。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苏小晚从第二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煤球问她还去第三家吗，苏小晚说去，今天能走几家是几家。第三家在魔宫的最深处，住着一个小姑娘，父母都是魔宫的弟子，双双牺牲了。苏小晚到的时候，小姑娘正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看着天边的晚霞。苏小晚在她旁边坐下，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云。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云。苏小晚问她的布娃娃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花。苏小晚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粉色的丹药，用灵力把它捏成了小花的形状，递给小姑娘。小姑娘接过来，看着手里那个粉色的丹药小花，眼睛亮了。苏小晚说“这是苏阿姨送你的礼物，不是药，是糖，甜的。”
小姑娘舔了一下，笑了，说好甜。
苏小晚看着她笑，眼眶红了。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袋灵石，放在小姑娘手里。“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苏阿姨帮你存着，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小姑娘抱着灵石袋，问她爹娘去哪里了。苏小晚沉默了很久，说去天上了，变成云了。你抬头看天，最白的那朵云，就是他们。
小姑娘仰头看着天空，问哪朵。苏小晚指着天边最白的那朵，说那朵。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说爹娘在云上看着她。
苏小晚站起来，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掉，没让任何人看见。
回到寝殿，厉天阙正坐在窗台上看文件。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没有问。
“饿了吗？”他问。
“饿了。”
“厨房有粥。”
“你煮的？”
“本尊让周姨煮的。”
苏小晚笑了。她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回到寝殿，坐在厉天阙旁边，一口一口地喝。粥还是温的，米粒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喝了一半，把碗递给他。厉天阙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煤球蹲在窗台另一端，看着两个人分一碗粥，打了个哈欠。
“苏小晚。”
“嗯。”
“本尊的修为，恢复到了八成。”
苏小晚看着他：“八成了？这么快？”
“九转还魂丹的药效还没完全吸收。等吸收完了，应该能恢复到九成。”
“够吗？九成，够打太虚真人吗？”
厉天阙沉默了片刻。“不够。但本尊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九幽冥典》的最后一层。练成了，修为能再上一个台阶。”
苏小晚看着他，心里算了算——他闭关两次，一次补全功法，一次恢复修为。现在又要练最后一层。他练功，她等他。好像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
苏小晚握住了他的手。“那你练。我等你。”
厉天阙低头看着她握在自己手上的手，反手握住了她。
“本尊这次不闭关。”
苏小晚愣了一下：“不闭关怎么练？”
“不闭关也能练。只是慢一点。”
苏小晚看着他。她不傻——他说“慢一点”，是因为不想再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等。上一次闭关三个月，她在外面被人欺负、被人算计、差点死掉。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好。那你练慢一点。我陪你。”
厉天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