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余在山洞里待了五天。
渴了喝岩缝滴水,饿了吃辟谷丹,困了靠着洞壁假寐——不敢睡死,一半心思始终悬着。
其余时间全用来做一件事:等。
等天道每日凌晨扣他的时间。
被动扣税是他目前唯一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的增长方式,每日得十点时痕。
更关键的是每一息被动扣除都在为金痕添砖加瓦,每五十点时痕凝一道金痕,这是他唯一能对抗天劫的筹码。
第五天凌晨子时。
沙漏震动,绝对静止。
一息后苏余睁开眼。
【时痕:99】
【金痕:2(100/50,已凝成)】
【黑痕:5】
【距肉身强化还需1点】
第二道金痕凝成。
两道金痕,五道黑痕——距离九道天劫还差四道。
但两道金痕对五道黑痕,差距仍在。
这五天他反复揣摩时王碑上的技能,对时间之力有了更深的理解。
时间爆破的核心是“时序撕裂”,但以他目前的时痕总量,对付炼气中期以上伤害有限,真正的杀招是那一息绝对静止。
静止之中他可以用猎人的手段——毒、陷阱、敌人的武器——去弥补力量差距。
此外他还摸索出时间之力的精细操控:范围越小消耗越少。
如果只停滞周身一尺范围内的时间,理论上只需一息寿命——但精确控制需要高度专注,成功率只有五成。
正琢磨着,洞外传来脚步声。
苏余瞬间警觉,抓起百炼钢刀伏低身子贴紧洞壁。
这把刀上的裂纹已被他用藤蔓缠紧,暂时还能用。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找了五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粗哑低沉的声音——是那天晚上在溪边见过的刀疤脸。
“林师妹说那小子擅用毒和陷阱,别大意。”
另一个阴柔的声音是那个炼气六层的年轻男子,“不过能让林师妹吃亏的人可不多。
一个矿奴没修为,全靠毒和陷阱就把踏雪弄残了,倒有几分本事。
这小子在矿洞里肯定得了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什么上古遗留的秘宝。”
“秘宝也好功法也罢,抓到人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刀疤脸冷笑,“韩铁炼气四层都栽了,这小子身上要是没点东西,谁信?”
苏余握紧刀柄无声向洞穴深处挪动。
这山洞最深处有一条狭窄岩缝通往山体另一侧,成年人侧身都勉强,但他这些天靠辟谷丹果腹身子瘦了一圈,应该能钻过去。
就在摸到岩缝入口时,洞口的脚步声停了。
“等等。”
刀疤脸的声音忽然凝重,“这洞里有东西——一股很淡的血腥味,是人血。”
苏余心中一凛。
这刀疤脸好灵的鼻子,他在洞中待了五天,身上的血腥味早已散尽,但辟谷丹药渣的气味和伤口结痂脱落的细微痕迹,竟被此人嗅到了。
“在洞里!”
刀疤脸低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刀。
刀身漆黑刀刃泛着诡异绿光——淬了毒。
他冲洞穴深处喊道:“里面的人,出来!
这山洞是死胡同,你跑不掉的。”
苏余没有回答。
他已摸到岩缝入口正往里钻,肩膀卡住了。
他咬牙强行往里挤,岩壁刮破衣袍在肩头和肋骨上犁出血痕,一声不吭继续挤。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脸对阴柔男子使个眼色。
阴柔男子以灵气点燃一张照明符,火光照亮整个洞穴,也照亮了苏余卡在岩缝里的半个身子。
“在那儿!
他想钻岩缝跑!”
刀疤脸提刀便冲,炼气八层速度极快,眨眼间掠过数丈距离长刀高举一刀劈下。
苏余猛然回身举刀格挡。
当——!
百炼钢刀的刀刃上裂纹猛然扩大崩出豁口,刀身弯折出危险的弧度。
苏余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整条手臂发麻。
借着反震之力他猛地发力硬生生挤进岩缝,连滚带爬朝深处钻。
“追!”
刀疤脸也想钻但肩膀卡在入口进不去。
“妈的!”
他对阴柔男子吼道,“你去山那边堵他!
这岩缝肯定是通的!”
阴柔男子转身就跑。
刀疤脸盯着岩缝深处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符点燃。
青色光焰冲天炸开——青云宗的集结信号。
苏余从岩缝另一端挤了出来。
浑身血口衣袍破烂,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
他扯下衣摆布条在较深的伤口上缠了几道,又抓了把止血草嚼烂敷上,血很快止住了。
他拔腿就跑但刚跑出几步就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那个阴柔男子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山体这一侧堵在岩缝出口。
“啧啧,真是个命硬的虫子。”
阴柔男子摇着折扇嘴角噙着戏谑的笑,“不过再命硬的虫子终究也只是虫子。
你那秘宝也好毒术也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是徒劳。”
苏余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炼气六层——若是单独对上,时间爆破加猎人的手段有机会杀。
但这次他不想用时间爆破。
五道黑痕了,再用就是六道。
必须省着点。
能不能单凭力量和技巧杀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
阴柔男子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细长剑脊刻着数道符文——下品法器。
“我叫宋玉,青云宗外门弟子。
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
苏余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等子时——天道扣他时间的那一刻是他最脆弱的时刻,也是最不怕死的时刻。
绝对静止中身体会自动修复一切损伤,只要不是一击毙命就能原地复活。
宋玉等得不耐烦了。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过去。”
他提着短剑朝苏余藏身的密林走去。
就在这时——沙漏空了。
天道收债。
苏余眼前一黑,整个人如石头从树冠坠落,砰地砸在宋玉面前三步外。
宋玉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然后看清了——一个人浑身血口衣袍破烂,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他愣了一息然后笑了:“哈!
撑不住了吧?”
走上前踢了踢苏余的身体没有反应,又蹲下探鼻息——没有呼吸。
“死得好。”
宋玉冷笑站起身拔剑准备割下头颅回去复命。
剑锋落下——然后停在半空。
一只手。
裹着布条满是伤口的手握住了剑刃。
宋玉瞳孔猛然收缩。
苏余睁开眼,那双桀骜的黑眸里没有丝毫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杀意。
子时修复了他钻岩缝留下的所有外伤,那些渗血的皮外伤已全部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手腕一翻借着宋玉剑锋被握住的间隙,那把弯了刃的百炼钢刀直刺宋玉心口。
刀尖刺入半寸便被护体罡膜挡住。
炼气六层的护体灵气不算太厚——炼气六层尚在炼气中期,灵气淬炼未及脏腑深处,比炼气四层的韩铁浑厚约莫三四成。
苏余这一刀只是佯攻。
他松开刀柄右手成爪狠狠扣向宋玉咽喉——咽喉是护体灵气最薄弱的部位。
宋玉下意识后仰躲过这一爪,但没躲过紧跟着的第二击。
苏余一爪落空顺势抓住宋玉衣领猛地将他拽向自己,左膝狠狠顶了上去——正中下体。
护体灵气挡得住刀剑挡不住这种钝器撞击的穿透力。
宋玉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护体灵气剧烈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就这一瞬间,苏余拔出腰间匕首反手一抹。
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溅。
宋玉瞪大了眼睛,到死都不明白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能破开他的护体灵气。
其实道理很简单——苏余是猎户的儿子,猛兽的皮再厚也有薄弱之处。
修士的护体灵气和野猪的厚皮没什么区别。
宋玉炼气六层的罡膜比韩铁厚些,但咽喉和下体两处最薄弱位置的连续打击仍然足够破防。
宋玉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苏余微微喘息——这是第一次不动用时间之力杀死一个炼气中期修士。
他蹲下翻找尸体:三块灵石,一瓶养气丹,几张符纸,还有那柄寒霜短剑——剑身完好没有裂纹,下品法器中的上品,比他手里那把弯了刃的钢刀强多了。
最重要的是有一张炎爆符,下品攻击符咒不需灵气撕碎即可触发,威力相当于炼气中期全力一击。
苏余将东西全收好,又摸出一枚信号符,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那个刀疤脸还在山那边等着呢。
他捏碎信号符,青色光焰冲天炸开——比之前更亮。
这是发给这片区域所有青云宗弟子的集结信号。
他在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猎物,正在反猎。
苏余站起身拖着寒霜剑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胸膛上没有新增黑痕——这一次,他没有动用时间之力。
第7章斩杀曹勇,黑痕催天劫
信号符在天空中炸开的时候,刀疤脸曹勇正在山洞里生闷气。
他堂堂炼气八层执法队长被一个矿奴耍得团团转。
信号符炸开的方位不对——宋玉应该在山那边堵人,怎么焰火会从那个位置炸开?
除非宋玉已死,信号符是那矿奴放的。
“妈的!”
曹勇一拳砸在石壁上,“那小子在反猎!”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矿奴没有修为凭什么反猎青云宗正规弟子?
但韩铁死了,赵虎死了,踏雪残了,现在宋玉也死了。
容不得他不信。
曹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玉炼气六层护体灵气不算太厚,若对方用毒加陷阱确实可能得手。
但自己炼气八层,护体罡膜比宋玉浑厚至少五成以上,那小子就算用毒也未必能破防。
而且从之前几次交手来看,这小子每次杀人用的都是毒和陷阱——说明他正面战力有限,只能靠这些旁门左道。
“他现在是强弩之末。”
曹勇给自己打气,“杀宋玉肯定也费了不少力气。
只要我不中毒不踩陷阱,他就是个废物。”
他提刀走出山洞朝信号符炸开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谨慎,口中含着解毒丹,地面每一处异常都仔细查看,树枝上的藤蔓先砍一刀试探。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余根本没打算用陷阱对付他。
苏余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居高临下看着曹勇走近。
手中寒霜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怀里有那张炎爆符。
单凭寒霜剑破不了曹勇的护体罡膜——炼气八层罡膜比韩铁厚了不止一倍。
之前杀韩铁炼气四层尚且需要连斩四刀,曹勇的罡膜至少要七八刀,而他的一息绝对静止斩不出那么多刀。
但他有个想法。
炎爆符威力相当于炼气中期全力一击,若将它贴在寒霜剑剑柄末端引爆——火焰冲击力会将寒霜剑像弩箭一样推出去,穿透力远胜徒手刺击。
在绝对静止中引爆,剑尖对准曹勇罡膜最薄弱处,一击贯穿。
这是他爹教他的道理——猎户的箭矢靠弓弦发力,穿透力胜过徒手投掷十倍。
炎爆符就是他的弓弦,寒霜剑就是他的箭。
但这个想法有个致命的缺陷:炎爆符爆炸时他必须握剑,火焰冲击会同时伤到他。
他需要时间护盾——但那要消耗三十息寿命和一道黑痕。
五道变六道,他犹豫了。
或者他可以用时间静止在极小范围内精确控制爆炸时机,在炎爆符炸开的瞬间松开手,让冲击力只作用于剑柄。
但这需要极高的精确度,他只有五成把握。
六道就六道。
现在不用等曹勇叫来更多同门,想用都没机会了。
曹勇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神识铺开。
“出来吧!
你放了信号符不就是为了引我来吗?
现在我来了你反倒躲起来?”
树冠上苏余无声笑了笑。
他在等一击必杀的机会。
曹勇越来越烦躁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苏余握紧寒霜剑,从怀中取出炎爆符。
他没有将符贴在剑柄上——那样爆炸时冲击力会四散。
他用布条将炎爆符紧紧缠在寒霜剑的剑柄末端,符纸的爆发面朝外,这样爆炸的冲击力会集中向前推动剑身。
他又撕下一截衣袖缠在握剑的右手上,做了层简陋的防护。
然后他从树冠上一跃而下。
曹勇听到风声猛然回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短剑直刺面门。
“来得好!”
曹勇大喝一声长刀横扫。
苏余没有硬接。
他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落地时一个翻滚避开刀锋,同时左手一扬——第二枚信号符飞上半空炸开。
刺目的青光让曹勇下意识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停了。
时间爆破。
今日完整的时间额度被一口气点燃。
一道无形波动炸开,方圆十丈内一切陷入绝对静止。
曹勇保持着眯眼举刀的姿势僵在原地。
苏余动了。
他右手握紧缠了炎爆符的寒霜剑,将剑尖对准曹勇胸口膻中穴——那是护体罡膜最薄弱的位置之一,也是心脏正上方。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扯动布条猛地撕开炎爆符。
轰——
符纸炸开的火光被静止在时间之中,凝固成一团缓缓膨胀的赤红焰球。
焰球的冲击力推动寒霜剑的剑柄,剑身如离弦之箭般脱手激射。
但焰球也灼伤了他的右手——即便缠了布条,近距离的火焰冲击仍然将他的虎口烧得焦黑。
剧痛钻心,可他顾不上了。
寒霜剑在炎爆符的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刺入曹勇的护体罡膜。
剑尖撞击罡膜的瞬间,罡膜剧烈震荡出现裂纹——炎爆符的冲击力加上剑尖的锋锐,穿透力远超他徒手刺击的十倍。
剑尖刺穿罡膜,扎入胸口一寸——但被肋骨卡住了,没能刺中心脏。
苏余咬牙。
他松开寒霜剑的剑柄,左手拔出腰间匕首,顺着寒霜剑刺出的那道裂缝狠狠扎了进去。
匕首比短剑更短更狠,沿着剑身刺入的轨迹穿过肋骨缝隙,刀身完全没入曹勇胸口。
一息。
时间恢复。
曹勇的刀停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两把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寒霜剑卡在肋骨上,匕首正中心脏。
“你……
你身上到底……
藏了什么……”
苏余没有回答。
曹勇头一歪气绝身亡,到死也不知道苏余的秘密。
苏余微微喘息,右手虎口焦黑剧痛。
他撕下布条重新缠了几道止住血,蹲下搜刮尸体——八块灵石,一张记载基础炼气法门的玉简,三枚解毒丹,几瓶疗伤外敷药。
还有那把淬毒长刀,刀身完好没有裂纹,比寒霜剑更适合劈砍。
至于寒霜剑,他从曹勇胸口拔出时剑尖已卷刃,暂时还能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有功夫感受身体。
胸膛上第六道黑痕正在缓缓浮现——刚才那记时间爆破消耗十息寿命生成一道新黑痕。
六道黑痕如六条毒蛇盘踞在皮肤上。
与此同时子时到了。
沙漏震动,天道收债,绝对静止。
一息后苏余睁开眼。
【时痕:109】
【金痕:2(下一道需达到150点时痕)】
【黑痕:6】
【肉身强化:第一阶段已触发——体质、力量、反应翻倍】
一股热流从识海涌出贯穿四肢百骸。
肌肉微微颤抖骨骼发出轻微咔嚓声——肉身被时间印记淬炼重塑。
百点时痕强化让身体素质直接翻倍,单论肉身强度已相当于炼体初期的体修。
裂开的虎口在子时静止中自动愈合,烧焦的右手也恢复了七八成。
金痕仍是两道。
时痕破百后下一道需一百五十点。
六道黑痕对两道金痕差距仍然巨大。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时王碑上新浮现的血色篆字:
【警告:黑痕已满六道。
第七道黑痕生成时,天劫将进入七日倒计时。
七日内金痕满九道可抵消此次天劫,不满则天劫降临,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六道黑痕还差一道。
一旦第七道生成,七日倒计时启动。
而他现在只有两道金痕,每五十点时痕凝一道金痕,从一百零九点到九道金痕所需的四百五十点还需三百四十一点。
每日被动扣税十点需三十四天,七日根本来不及。
时间掠夺可以转化百点时痕凝两道金痕,但每次消耗六十息寿命加一道黑痕。
他已有六道黑痕,用一次就是七道直接触发天劫倒计时。
届时金痕从两道变四道,黑痕从六道变七道——四道金痕对七道黑痕,天劫七日后降临,他只有七天时间攒剩下的五道金痕,根本来不及。
时间掠夺这条路,在攒够九道金痕抵消天劫之前不能用。
因为每次掠夺都会增加黑痕,黑痕增速远超金痕增速——掠夺一次得一黑痕两金痕,看似金痕追得上,但金痕需要时痕累积,而黑痕每次动用时间之力都会增加。
他本就六道黑痕,再掠夺一次触发天劫倒计时,等于饮鸩止渴。
所以时间掠夺必须在金痕已满九道、天劫豁免已获得的情况下才能用——届时黑痕的增加不会触发天劫,金痕抵消后清零,他再重新攒。
这是一个闭环:先靠被动扣税攒够九道金痕获得天劫豁免,然后才能用时间掠夺加速时痕积累。
问题是现在他只有两道金痕,距离九道还差七道。
靠被动扣税每日十点,需要从一百零九点攒到四百五十点,需要三十四天。
而他的黑痕已经六道了,再用一次时间之力就是七道,天劫倒计时启动,只剩七天——根本攒不够。
所以他接下来的策略只有一个:绝不能再动用时间之力。
必须靠被动扣税和猎人的手段活下去,攒够九道金痕之前,一次时间之力都不能用。
苏余深吸一口气将曹勇尸体拖进灌木丛草草掩埋,站起身辨了辨方向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鬼哭崖——他爹当年带他走过的那条密道就在鬼哭崖下,直通黑水城。
黑水城是北邙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鱼龙混杂,最适合藏身。
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攒时痕,等待金痕满九道的那一天。
身后密林中隐约传来破风声——被信号符引来的青云宗弟子正在逼近。
更远的天边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闪动。
苏余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苏余在林子里跑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密林里雾气越来越浓,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雾气中混杂着一股腐臭味。
他停下脚步。
不是跑不动——百点时痕强化后的体力远超常人——而是前方的路变了。
原本该有一条密道。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跟爹走过这条路。
密道入口在一片乱石堆后面,入口处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他爹用柴刀砍断树下荆棘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里有阴凉的风吹出来直通山那头的黑水城。
可现在老槐树还在乱石堆还在,洞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壁爬满了暗红色有毒藤蔓。
苏余用短剑拨开藤蔓,石壁上隐约有人工开凿痕迹——但又不完全像铁器留下的,更像是某种锋利爪子挖出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说过的话忽然涌上心头:“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不是人走的,那就是别的东西走的。
密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个人在用神识搜索。
前有石壁,后有追兵。
他爹还说过一句话:“密道被堵了就往鬼哭崖跑。
那地方连修士都不敢随便进。
但他们不敢进,你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这只能是你最后的路。”
鬼哭崖——他从小听山里猎户说过那个地方。
那是黑风岭最深处的禁地,常年阴风怒号如鬼哭狼嚎,故而得名。
猎户们代代相传一句话:宁可翻三座山不过鬼哭崖,宁可睡死人堆也不在鬼哭崖过夜。
因为进了鬼哭崖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能出来的也都疯了,嘴里只会反复念叨——“它在下面,它还在下面。”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但所有猎户都信这个邪。
青云宗的修士自然也知道鬼哭崖。
但他们不进鬼哭崖,不是因为猎户的传说,而是因为百年前曾有筑基修士带队进去探查,一行十二人无一生还。
宗门将此列为禁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来搜山的外门弟子只在鬼哭崖外围转悠,不敢深入。
这就是他的机会。
苏余靠着石壁蹲下身让自己隐没在浓雾中,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鬼哭崖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留脚印,雾气成了掩护腐臭味盖住了血腥气。
身后搜山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发现他——踏入鬼哭崖范围的那一刻,他的气息便彻底融入了这片阴气弥漫的禁地。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浓到像粘稠液体贴在皮肤上。
雾气中隐约可见奇形怪状的石柱、扭曲的枯树、半埋在土里的残碑。
残碑上刻着模糊古篆大半被暗红藤蔓覆盖——“……时……镇……此……”
苏余没多看,继续向前。
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步外的雾气中,站着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身形纤细,长发垂腰,月白色外门弟子袍,背上负着一柄比寻常剑长出三寸的长剑。
是那个骑妖兽的女子。
“你果然来了。”
女子转过身。
月光透过雾气洒在她脸上,清冷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脸色比几天前更苍白,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血契反噬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她的浅褐色眼眸落在他身上,目光复杂——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杀了踏雪。”
她的声音很冷,但冷得并不彻底,像冰面下压着一层暗流,“踏雪跟了我五年,从北境蛮荒到青云宗,它救过我三次命。
你用陷阱和毒杀了它——像一个猎人杀一头野兽那样。”
苏余没有说话,手按剑柄。
“按道理,我现在就该一剑杀了你给它偿命。”
林霜缓缓拔出听霜剑,剑光如霜,“但踏雪是战死的。
猎人设陷阱杀猛兽,天经地义。
它没有死在卑劣的偷袭之下,而是死在一场真正的猎杀里——你用它最想不到的方式赢了它,它输得不冤。”
她顿了顿,剑尖微垂三分:“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跟我回青云宗,交出你在矿洞里得到的东西。
我师父要的是你身上那件秘宝,不是你的命。
你若配合,我可以保你不死。”
苏余冷笑:“保我不死?
然后被你们当药引炼了?”
“你不跟我走,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搜山。
你能杀韩铁宋玉曹勇,能杀三十个吗?
就算你能——”
她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什么,目光落在苏余胸口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你身上那件东西,在用你听不懂的方式反噬你。
我能感应到它每用一次就更浓一分,像一团黑雾压在你身上。
不管它给了你多大的本事,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次你就会被它拖垮。”
苏余沉默片刻,缓缓举起寒霜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这条命,不习惯交到别人手里。”
林霜盯着他看了三息,眼中的复杂情绪终于沉淀为决意。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霜剑上爆发出幽蓝剑光,一剑化作三剑——三叠影,青云宗外门最凌厉的剑招。
三道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虚实难辨。
苏余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将寒霜剑横在身前——
时间爆破。
今日完整的时间额度被一口气点燃。
十息寿命,第七道黑痕。
天劫七日倒计时启动,但他已顾不上这些。
他之前立下的“绝不再动用时间之力”的誓言,在生死关头只能先放一边。
时间波动炸开,三道剑影凝固在半空中,林霜的身影凝固了。
月光下她持剑刺杀的姿态如一幅静止的画卷——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决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苏余走到她面前。
他知道破不了她的护体灵气——炼气九层罡膜比曹勇还厚至少三成。
他没有尝试挥剑。
他要找的是她身上的东西。
外门核心弟子身上必定有值钱的物件——灵石、丹药、法器,还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搜走这些,她在黑水城寸步难行,追杀他的精力就会大打折扣。
时间只有一息,他飞快地扫过她全身——腰间没有储物袋,袖口没有暗囊。
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襟内侧微微鼓起的位置——她将东西贴身藏在了怀里。
苏余伸手探入她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一只巴掌大的丝质小袋,用细绳系在内衬的暗扣上。
他勾住细绳轻轻一拽,暗扣松开,小袋落入掌心。
袋身还带着体温,上面绣着一个“林”字。
他没有多看一眼,攥紧小袋转身就跑,跑向鬼哭崖深处。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杂念——生死关头,哪有心思想别的。
一息。
时间恢复流动。
三道剑影刺空,炸开三个坑洞。
林霜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追人——她的灵觉清晰地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守宫蛊。
那只沉睡多年的蛊虫,在她体内猛然苏醒,剧烈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极为古老、极为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来自他身上——那件“秘宝”。
而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胸口的一瞬间,那股气息透过她的皮肤渗入血脉,被守宫蛊贪婪地吞噬。
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她浑身汗毛倒竖,脸颊瞬间发烫,双腿竟有些发软。
守宫蛊是她师父在她十岁时种下的护身蛊,平日沉睡,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苏醒——接触到远超宿主修为的上古强者气息。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醒一次,苏醒后会与唤醒它的人之间产生某种微妙的感应。
那是蛊虫的本能,无法抗拒。
而此刻,那只守宫蛊正在她体内疯狂震颤,像是在对那个人献上臣服。
林霜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储物袋不见了。
她应该愤怒的,但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愤怒更复杂。
他杀了踏雪,偷了她的东西,触碰了她的身体,唤醒了守宫蛊——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羞愤,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悸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浓雾深处没有回应。
那个人早已消失在鬼哭崖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捂着还在发烫的胸口,咬了咬下唇。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清楚——他身上那股上古气息,到底是什么。
而在她心底最深处,一个她不愿面对的念头正在悄然滋生:守宫蛊不会认错人。
能让守宫蛊臣服的人,绝不是凡人。
林霜缓缓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身后浓雾翻涌,遮住了所有痕迹。
而苏余早已消失在鬼哭崖雾气深处。
他攥着储物袋头也不回,胸膛上第七道黑痕正在缓缓浮现——比前六道更粗更深,从锁骨延伸到小腹。
天劫倒计时:七日。
金痕仍只有两道。
七日内攒满九道金痕,靠被动扣税根本不可能。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前方悬崖陡立,鬼哭崖最深处的阴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如百鬼齐哭。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下的瞬间,脚下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符文。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篆字,与他识海中时王碑的光芒如出一辙——以他双脚为中心,金色纹路如经络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瞬息间覆盖了方圆十丈。
符文旋转,金光冲天,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住他的身体,将他往下一拉。
苏余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崖边空空荡荡。
金色符文缓缓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9章暗河融念,金痕满九道
金光散尽时,苏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顶部开了一个天窗,月光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一汪墨绿色的水潭上。
水潭圆形,直径约莫十丈,潭水不流动也不溢出,平静如镜。
水潭正中央悬浮着一具通体漆黑的石棺,棺盖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与他识海中时王碑的光芒如出一辙。
传送。
是鬼哭崖下的时族禁制感应到了他身上的血脉,在他即将跳崖的瞬间将他传送进了禁制核心。
苏余环顾四周。
溶洞三面是光滑如镜的岩壁,一面是他刚才被传送进来的方向——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
他走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出不去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水潭边缘。
潭边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大夏历九千四百二十一年,时族第十八代守墓人苏玄,途径此地,感鬼哭崖阴气汇聚,恐千年后尸王出世祸害苍生,遂以自身时痕为引,布下时族禁制镇压尸王千年。
千年之内禁制不破。
千年之后,自有后人来解。”
又是苏玄。
他的祖宗,时族第十八代守墓人,不仅留下时王传承,还在这鬼哭崖下布过禁制镇压尸王。
鬼哭崖之所以是禁地,之所以连修士都不敢进,正是因为这道时族禁制——千年来无人能破,外围的阴气和恐怖传说都是禁制的副产物。
那句“自有后人来解”——苏余明白了,苏玄等的后人,就是时族血脉的继承者,也就是他。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石棺中传来的共鸣。
那种感觉和当初在矿洞接触命魂碑时如出一辙,却更加强烈——识海中的时王碑在疯狂震动,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棺材里有苏玄留给后人的东西。
苏余没有犹豫。
他踏入潭水,一步步走向石棺。
潭水冰凉刺骨,没过膝盖、腰、胸口。
越靠近石棺共鸣感越强烈,胸膛上的七道黑痕开始发烫,两道金痕微弱发光抵抗着灼痛。
他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手掌触碰石棺的刹那,七道黑痕同时爆发炽烈黑光。
一股庞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石棺中涌出,顺着手臂冲入体内。
苏余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坠入一片虚空。
黑暗中悬浮着巨大的时王碑,碑上燃烧着黑色火焰。
火焰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老人,须发皆白,身形虚幻,破旧青色道袍,金色眼睛没有瞳孔。
与苏玄残魂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苏玄残魂温暖,带着长辈的欣慰;而眼前这个,眼中没有温度,只有饥饿。
“你终于来了,我的后人。”
声音沙哑如砂石,“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年。”
苏余手按刀柄:“你不是苏玄。”
“我是苏玄。
只不过不是你在矿洞里见到的善念——那是善念,而我是恶念。
善念传你时王碑,恶念传你渡劫之法。
善念希望你能活下去,重振时族。
而恶念——”
他停在苏余面前,金色眼眸倒映着苏余的身影,“只想向天道复仇。”
他伸出虚幻的手,掌心浮现一团黑色火焰。
火焰中是时族覆灭的场景——天劫降临,雷霆撕裂天穹,时族子弟化为飞灰。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废墟之上,周身燃起黑焰短暂挡住天劫雷霆。
“天道,你灭我时族,我苏玄以命起誓——千年之后,时族必有后人觉醒。
我愿以残魂为祭,化作渡劫之法,助后人对抗天劫,不死不休!”
黑焰吞没了他的身影。
苏余从震撼中回过神:“矿洞里的善念留下时王传承,而你留下的是你燃烧自己换来的渡劫之法?”
“聪明。”
苏玄恶念咧嘴笑,“善念太软弱,只想让你按部就班攒金痕安稳渡劫。
但外面那些人会等你吗?
天道会等你吗?
不会!
它会趁你最虚弱时降下天劫把你劈成飞灰!”
“你的渡劫之法是什么?”
“我把自己炼成了时痕。
只要你能承受我的恶念,我的全部时痕都会与你融合,足够让你的金痕直接涨到九道。
九道金痕抵消天劫,你就能活下来。”
“代价?”
“继承我的复仇之念。
你必须向天道宣战,拒绝则恶念反噬——你攒下的所有金痕都会被污染,再也无法抵消天劫。
接受馈赠,等于接下复仇枷锁。
你愿意吗?”
虚空中的黑焰骤然升腾,苏玄恶念张开双臂化作一团人形黑焰。
苏余看着那团火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矿洞,想起赵虎的鞭子,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
他们都说他身上有秘宝,都想把他抓回去审问。
那个叫林霜的女人想保他的命,但她的师父只想把他当药引。
世上没有白得的力量,一切都有代价。
但至少苏玄恶念的代价是明码标价的——复仇的枷锁,他向天道接下便是。
苏余抬起头,那双桀骜的黑眸中倒映着黑色火焰。
“我接受。”
话音落下,黑焰轰然涌入身体。
苏余感觉自己灵魂被撕裂又被重组,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识海——苏玄恶念千年的等待,时族覆灭时的绝望与愤怒,刻入骨髓的对天道的仇恨。
还有一道最关键的信息:黑山深处有一座上古洞府,时族覆灭前,族长以毕生修为凝聚了一枚“时之种”,封存在洞府的核心禁制之中。
时之种融合后可大幅提升时痕积累速度,且使用时间之力时不生黑痕。
那座洞府每隔数百年现世一次,被世人称为“盘古遗迹”。
身体在水潭中剧烈颤抖。
水面泛起涟漪,棺盖上金色符文全部熄灭,黑焰从石棺中涌出顺手臂蔓延全身,将他整个人包裹成巨大黑色火茧。
七道黑痕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被强行糅合重塑,新的纹路浮现——暗金色纹路如树根盘踞胸口。
识海中的时王碑也在剧变。
黑色石碑出现裂纹,裂纹中涌出金光。
石碑没有破碎,而是在蜕变——从死物变成活物,碑面浮现脉络般的纹路,与苏余心跳同步跳动。
【时痕:融合中……融合完成】
【时痕:99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王碑进化:恶念融合——主动技能“时劫”解锁】
【时劫:燃九息寿命召唤天劫之力,造成等于时痕总量的真实伤害,无视一切防御。
使用后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后每次翻倍。】
除了时劫之外,苏玄恶念的记忆中还附带了一条信息——鬼哭崖底有一条密道,可直通黑水城外。
那是苏玄千年前留下的后路,唯有接受恶念传承的时族后裔才能找到入口。
苏余在水底睁开眼睛。
火焰散尽,他赤身站在水潭中,浑身暗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双臂,从双臂延伸到指尖,在手背上凝成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
时痕九百九十九点,今夜子时突破千点解锁时间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金痕九道已满,天劫豁免已获得,七日倒计时被提前终止。
黑痕七道,与金痕九道形成脆弱的平衡。
他打开林霜的储物袋。
袋中有二十余块下品灵石、三瓶养气丹、两枚玉简、几张符纸,以及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他翻遍了袋中每一个夹层,确认没有追踪类的法器或蛊虫。
林霜能找到他,大概靠的是别的什么手段——或许是她那头妖兽在他身上留了什么气味标记,也或许是她在鬼哭崖外等他时,提前摸清了他的行踪。
不管怎样,至少在黑水城里,她暂时追不上来。
储物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一只普通的外门弟子储物袋。
苏余将储物袋贴身收好,抬头看向石棺。
石棺静静悬浮,符文已全部熄灭,材质灰败暗淡。
他对着石棺拜了三拜。
“多谢先祖。”
然后他按照苏玄恶念记忆中的指引,走向溶洞深处的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时”字篆文,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手背上的“时”字按在石壁上——金光一闪,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暗道干燥通风,两侧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微弱荧光照亮前路。
苏余头也不回地走入暗道。
身后石壁缓缓合拢,将鬼哭崖的阴气隔绝在外。
石棺之下,万丈深渊之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
千年尸王没有被惊醒——它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时族禁制虽已消散,但苏玄留在石棺上的最后一道封印仍在。
尸王何时醒来,无人知晓。
密道比苏余想象的要长。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尽头——另一面石壁。
手背上的“时”字再次开启石门,门外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
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是一线天光。
顺着河床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座山谷之中。
身后是黑风岭的连绵山峦,前方不远处,一条大河蜿蜒流过。
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
黑水城。
黑水城比苏余想象的要破。
城墙是土夯的,东塌一块西豁一口,城墙根下散落着牲口粪便和不知名的骨头。
城门口两个守门的穿着半新不旧皮甲坐在门洞子里晒太阳,偶尔有穿得齐整些的商贩经过才伸手拦一下讨几枚铜板。
苏余站在城门外百步远的一棵枯树下打量这座散修之城。
他在密道里就已将林霜储物袋中的灵石丹药全部转移到自己怀里,储物袋本身也贴身收好。
脸上的血痂淤泥在河水里洗了个干净,黑发凌乱垂在眉眼前,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腰间别着淬毒长刀和卷了刃的寒霜剑,怀里揣着三十多块灵石、几瓶丹药,再加上从宋玉那里得来的符纸——这身家当,在黑水城够他站稳脚跟了。
苏余迈步朝城门走去。
两个守门懒汉果然没拦他——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虽穿得破烂但眼神气势不像普通难民,便没有自讨没趣。
他大摇大摆进了黑水城。
城里景象比城外更乱。
土路坑坑洼洼积着臭水,两旁大多是土坯房和木板棚子,偶尔几栋砖瓦房挂着商行镖局招牌。
街上形形色色——挑担叫卖的小贩,蹲墙角晒太阳的老头,赤上身扛麻袋的苦力,穿绸缎带保镖的商人,更多的是穿着各式袍服的散修,腰间挂着法器脸上带着伤疤。
苏余走了一刻钟就看见两起斗殴。
一起是散修为药草当街厮杀,一起是苦力围殴赖账商人。
没人报官,因为黑水城没有官。
三大势力——黑虎帮、铁剑门、灵蛇商会——各自划地盘互相牵制维持平衡。
城南城北穷酸角落三大势力都懒得管,成了散修和难民自发聚集的地方。
苏余在城南找了处废弃土坯房,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三条腿木桌和一堆发霉稻草,墙角蹲着只癞皮猫,见有人来喵呜一声从破窗洞窜出去。
他靠在墙角坐下,把淬毒长刀横在膝上,闭眼检查状态。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碑身比之前大了一圈,多了许多暗金色纹路。
碑面浮现当前信息:
【时痕:99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肉身强化:第一阶段——体质、力量、反应翻倍】
【时间领域:周身十丈内敌人体感时间流速降低半成】
【时间回溯:未解锁(需时痕1000点,今夜子时解锁)】
【时劫:燃九息召唤天劫之力,造成等于时痕总量的真实伤害,无视一切防御。
使用后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后翻倍。】
时痕差一点破千,今夜子时即可解锁时间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天劫豁免已获得,时间掠夺可以使用了。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目标——炼气后期以上修士,掠夺十年寿元转化百点时痕,凝两道金痕。
黑痕从七道变八道仍不足九道,暂时安全;金痕从九道变十一道,远超门槛。
这样就能安全地快速积累时痕。
不过掠夺会废掉一个人,他得找个罪有应得的目标。
至于黑山的盘古遗迹——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时之种就封存在遗迹核心的禁制里。
那是时族先祖留给后人的至宝,融合后可提升时痕积累速度,且使用时间之力时不生黑痕。
外界各大势力只知道那座遗迹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里面藏着能让人脱胎换骨的至宝,却不知道核心禁制里封存的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启禁制需要时族血脉。
他的血脉就是唯一的钥匙。
这个消息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林霜和她师父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遗迹禁制需要某种“特殊条件”,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他需要进入那座遗迹。
不是为了至宝,是为了时之种。
时痕积累越快,金痕凝得越快;不生黑痕意味着时间爆破、时间静止这些技能可以随意使用而不会增加黑痕。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苏余睁开眼,打算出门转转熟悉环境。
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叫骂声。
“给老子站住!”
“偷了黑虎帮的东西还想跑?”
苏余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瘦弱少年在巷子里狂奔,身后追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少年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
壮汉们穿着统一黑布短褂,袖口绣着狰狞虎头——黑虎帮的标志。
少年跑得很快但体力撑不了多久。
追在最前面的壮汉抓住他后领猛地掼在地上,油纸包摔出散落几块暗红色妖兽肉干。
“妈的,为了几块肉干跑断老子的腿。”
壮汉一脚踩在少年胸口,“你们这些城北耗子就是不长记性,黑虎帮的东西不能偷!”
少年被踩得脸色发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眶凹陷,颧骨高耸,饿得脱了相,但眼里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壮汉让他把肉干捡起来回去按规矩剁手指。
少年慢慢爬起来弯腰去捡肉干,壮汉们抱着膀子笑容残忍轻蔑。
然后那只小兽忽然暴起。
少年捡起的不是肉干,而是下面压着的一块碎瓦片。
他用瓦片锋利边缘狠狠划向离他最近那个壮汉的咽喉。
壮汉完全没料到少年还敢反抗,仓促间只退后半步,瓦片划破下巴皮肉,鲜血迸出,差半寸就能割开喉咙。
“小王八蛋!”
壮汉暴怒一拳砸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落在地嘴角溢血,但眼中狠劲越烧越旺。
壮汉已大步走过去抽出短刀:“偷东西还伤人,今天不剁你一只手老子跟你姓!”
少年死死盯着那把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肉干是我妹妹的药引。
她病了快死了。
你们黑虎帮仓库里有那么多肉干,少几块不会怎样。
但我妹妹再不吃药,就活不过这个冬天。”
“管你妹妹死活。”
壮汉举起刀,“黑虎帮的东西一根毛都不能少。”
刀锋落下——停在半空。
一只手,骨节分明布满了暗金色纹路的手,稳稳扣住壮汉手腕。
壮汉扭头,看见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容,眼睛桀骜而凶悍。
“几块肉干而已,犯不着剁手。”
苏余语气平淡。
壮汉疼得冷汗直冒还嘴硬:“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黑虎帮——”
“黑虎帮的人更应该讲道理。
小孩偷你几块肉干,你把他打个半死也长记性了。
何必非要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他妹妹也得死。”
壮汉暗中运足全身力气想挣脱,纹丝不动。
炼体初期的苏余力量已远超寻常壮汉。
壮汉脸色变了:“你想怎样?”
“肉干我替他赔。”
苏余摸出一块下品灵石丢在壮汉面前,“够买你仓库里所有肉干了。
拿了钱,滚。”
壮汉看着灵气盎然的灵石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都挣不到一块下品灵石。
眼前这个穿破旧短褐的年轻人随手就丢出一块,这种财力不是他能招惹的。
“行,算你狠。”
壮汉捡起灵石带手下快步离开。
苏余目送他们走远,松开手看向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幼狼——在黑水城活了这么久,学到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你想要什么?”
少年哑声问道。
苏余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肉干:“你妹妹什么病?”
少年沉默片刻:“寒毒。
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没好。
城北老大夫说需要用妖兽肉干炖药汤连服一个月才能把寒气逼出来。
但我弄不到那么多肉干。”
“所以去黑虎帮偷?”
“偷是偷不到,我是去赊的——但他们不肯赊给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余看着少年,忽然想到自己。
矿场里暗无天日的三年,也曾为半块发霉窝头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从怀中掏出所有妖兽肉干——那是从赵虎那里搜刮来的,被暗河水泡得有些发软但还能吃——放在少年面前,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块灵石。
“拿去给你妹妹治病。
剩下的灵石买点吃的。”
少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肉干和灵石,嘴唇抖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苏余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身后传来少年急切的声音:“我叫石头!
住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如果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苏余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子尽头。
帮石头不是出于同情,只是觉得黑水城这种地方,多一个欠他人情的人将来可能多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在石头身上看到了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狠劲——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成事,成了今天这块灵石就没白花。
苏余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井边打水洗了把脸。
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黑发凌乱,皮肤苍白,眼睛亮得惊人。
抬手摸了摸胸口,暗金色纹路在水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九道金痕与七道黑痕交织缠绕,形成脆弱的平衡。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被神识扫过的微微刺痛。
苏余瞬间警觉,手按刀柄循感觉望去。
街对面茶棚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坐在角落喝茶。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但那下巴的弧线、握着茶杯的纤细手指——
是她。
林霜。
她怎么在这里?
怎么找到他的?
他检查过储物袋,里面没有追踪类的法器,也没有被留下什么标记。
是她提前在黑水城布了眼线,还是她猜到了他一定会来这座散修之城?
又或者——是她在鬼哭崖交手时记住了他的气息特征?
两人隔街对望,只对望了一息。
苏余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拔剑,没有叫喊,就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站了起来。
苏余的刀柄已经握紧。
但她没有朝他走来,而是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那背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愤怒,不是恨意,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回避。
苏余皱眉。
这不像是追杀。
更像是她在这里等他,等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守宫蛊的事,也不知道蛊虫苏醒后与他的气息建立了微妙的感应。
他只当她是暂时不想动手,或者是在等援兵。
不管怎样,兵来将挡。
他转身朝城南走去。
夜深了。
苏余回到破土坯房,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窗外子时已过。
识海中时王碑数字跳动:
【时痕:1009】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受致命伤时自动回溯到三息前】
苏余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嘴角微微勾起。
每日一次免死,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黑山深处的盘古遗迹即将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
他需要进入遗迹核心取得时之种——那是时族先祖留给他的遗产,是他摆脱黑痕宿命的唯一希望。
而各大势力只知道遗迹中有至宝,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启核心禁制需要他这把“钥匙”。
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必须烂在肚子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黑水河静静流淌,河面倒映几点零星渔火。
更远处黑山轮廓在月光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等着所有奔赴它的人送上门来。
苏余的胸膛上,七道黑痕与九道金痕交织缠绕,在暗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平衡是脆弱的,但他知道,一旦得到时之种,平衡将彻底打破——向着有利于他的那一面。
天道仍在看。
但这一次,它看到的是一个还清了债、还带走了一份复仇契约的时族后裔。
这份契约的代价,将在黑山深处被一笔一笔兑现。
黑水城的清晨是被血腥气唤醒的。
苏余从土坯房中睁开眼,手已按在刀柄上。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里裹着浓重的铁锈味——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成百上千生灵被撕碎后随风灌进城池的血腥。
他翻身而起,几步掠上房顶。
城墙上已乱成一锅粥。
守城的散修们衣衫不整地涌上城头,有人连法器都没拿稳就摔在了地上。
城下黑水河对岸,黑风岭的方向,山林在动——不是风过林梢的动,是整座山都在颤抖。
树木成片成片地倾倒,烟尘冲天而起,夹杂着妖兽嘶吼与树木断裂的巨响。
“兽潮!兽潮来了!”
“黑风岭的妖兽全疯了!全往这边冲过来了!”
苏余目光沉凝。
他从小在黑风岭打猎,从没见过兽潮。
他爹说过,上一次兽潮是六十年前的事,那一次黑水城死了七成人。
而这一次,山林颤动的幅度远比传说中更甚。
更让他在意的是兽潮来的方向——黑风岭最深处,鬼哭崖的方向。
识海中的时王碑微微震颤,那不是警告,是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黑风岭深处苏醒了,正在搅动整座山脉的地脉灵气。
城墙上的散修们已经开火了。
符纸、火球、冰锥,乱七八糟地往城下砸。
城下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黑风岭方向涌来的妖兽汇成一道洪流,冲在最前面的是铁甲犀和石牙野猪,体型大的像土坯房,小的也有磨盘大小。
它们赤红着双眼冲过黑水河,河水被踩踏得溅起丈高水花。
更远处,黑风岭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铁爪鹫和赤瞳蝠,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苏余按刀站在房顶,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观察。
兽潮来得太突然,太整齐。
不同种类的妖兽平时互为天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同时朝黑水城涌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山里放了一把火,所有野兽都在逃命。
不是火。
黑风岭深处没有任何火光或浓烟。
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深层的力量。
时王碑的震颤越来越强烈,苏余能感觉到识海中有什么信息正在浮现,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是苏玄恶念留在他记忆深处的信息,需要特定的时机才会解锁。
“放箭!放箭!”城墙上有人在喊。
苏余看见东区的把头——一个姓铁的炼气七层壮汉,正挥舞着一柄斩马刀指挥手下。
西区那边,一个穿铁甲的女人也在组织防御。
但妖兽太多,城墙上的散修就像站在洪流中的礁石,随时会被冲垮。
苏余深吸一口气,从房顶跃下,朝城墙方向奔去。
他不在乎黑水城的存亡。
但兽潮不挡住,所有人都得死。
而他需要活着——苏玄留下的信息还在识海中封存,他隐约感觉到,黑风岭深处的异动与他有关。
城墙上,铁把头正杀得双眼血红。
他一刀劈飞一只冲上城头的石牙野猪,回头看见苏余提刀走来,愣了一瞬:“你是哪个区的?”
“南城。”
苏余从腰间拔出淬毒长刀,“来帮忙。”
铁把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隐隐泛着绿光,是淬了毒的百炼刀,品相不俗。
再看苏余的脸,年轻,苍白,但那双眼睛沉稳得像老猎人。
他没有多问,黑水城的散修大多互不相识,大难临头能来帮忙的就是兄弟。
“小子,会射箭吗?”
“会。”
铁把头从地上捡起一张被丢下的猎弓,又抓了把箭囊扔给苏余:“站那个垛口后面,专门射铁甲犀的眼睛。
别的地方射不穿。”
苏余接了弓,拉满试了试力道。
百点时痕强化后的臂力远超常人,这张硬弓在他手里像玩具。
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一支,扣在弦上两支,目光扫过城下。
一只铁甲犀正低头撞向城门,额头上的骨甲厚得像铁板。
苏余没有急着射——铁甲犀撞门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那一瞬间射不中。
他等。
铁甲犀撞完第一下,抬起头准备再撞,眼睛大睁的瞬间——
嗡!
两支箭一前一后飞出。
第一支刺入左眼,第二支紧随其后扎进右眼眶。
铁甲犀发出震天嘶吼,庞大的身躯猛然偏转方向,一头撞在城墙上沿的垛口上,碎石飞溅,半截城墙都在抖动。
但它看不见了,胡乱冲撞了几步便摔倒在城下,被后续涌来的妖兽踩成了肉泥。
“好箭法!”铁把头大喝一声。
苏余没有回应。
他嘴里的第三支箭已搭上弦,瞄准了另一只正在攀爬城墙的石牙野猪。
箭矢破空,从野猪大张的嘴中贯入,从后脑穿出。
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城墙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但苏余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拉弓、射箭、拉弓、射箭。
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妖兽的要害——眼睛、口腔、咽喉、关节。
他在黑风岭打了三年猎,没人比他更懂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杀最大的猎物。
半个时辰后,他身边堆了三四十支空箭囊。
城下的妖兽尸体也堆成了小山。
但兽潮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
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
那是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手持一柄比寻常长剑长出三寸的银白长剑,从城墙上掠起,直冲进铁爪鹫群中。
剑光如霜,每一剑挥出便有三四只铁爪鹫被斩成两截。
她在半空中旋转挥剑的姿态,像一道银色的旋风。
苏余认出了她。
林霜。
她怎么还在黑水城?
他不自觉地往城墙另一侧挪了挪。
上次在鬼哭崖交手,她大概率记住了他的气息。
现在他浑身妖兽血污,气息被掩盖得七七八八,只要不靠太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但事与愿违。
林霜斩杀了最后几只铁爪鹫,从半空中飘落回城墙,正好落在苏余身旁五步处。
她收剑入鞘,浅褐色的眼眸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苏余身上。
四目相对。
林霜微微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满脸血污,浑身妖兽的腥臭血渍,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桀骜、冷静、带着狼一样的野性。
是那个人。
在鬼哭崖抢了她储物袋的那个人。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但随即又松开了。
现在是兽潮围城,她若在城墙上与一个守城的人动手,士气会崩。
而且,守宫蛊在感应到这个人的气息时便安静了下来——那是蛊虫的本能,对强者气息的臣服。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但它会对所有比主人更强的气息产生反应。
那种反应不是背叛,是蛊虫趋利避害的本能——就像藤蔓会朝着阳光生长一样。
“你还活着。”
林霜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被城下的兽吼淹没。
“托福。”
苏余的语气同样平淡,“你的妖兽呢?”
林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踏雪死了,死在眼前这个人的陷阱和毒药之下。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与你无关。”
苏余没有接话。
他转身继续一刀劈向一只冲上城头的赤瞳蝠,刀锋掠过蝠翼,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
林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刀接一刀地砍杀妖兽,动作凶狠却不失章法,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这个人,明明没有修为,却能杀死炼气八层的曹勇。
明明是个矿奴,却能从青云宗的追杀中一路逃到这里。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比城墙上那些炼气期的散修更冷静、更致命。
“黑风岭深处有东西。”
林霜忽然开口,“青云宗的探子传回消息,鬼哭崖方向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古老的禁制正在松动。
这次兽潮就是被那股波动惊动的。”
苏余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鬼哭崖,那是他融合苏玄恶念的地方,是尸王封印所在之地。
禁制松动,意味着尸王的封印正在被削弱。
而苏玄恶念留给他的信息中明确提到,封印松动时,需要以某样东西来加固封印。
假遗迹。
苏玄恶念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解锁——时族先祖在鬼哭崖下布有两道封印,一道是以时痕为引的禁制封印,另一道是以假遗迹为诱饵的转移封印。
每当尸王封印松动时,假遗迹便会自动现世,吸引各方势力前往。
那些涌入遗迹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用自己的灵力为遗迹提供能量,遗迹再将能量传输到鬼哭崖下加固封印。
简单来说——所有冲着遗迹宝物去的人,都在帮时族先祖加固封印,而他们自己浑然不知。
苏余终于明白了。
兽潮不是天灾,是假遗迹即将现世的征兆。
封印松动逸散出的阴气搅动了整条黑风岭山脉的地脉,妖兽感知敏锐,率先发狂逃离。
“各路人马都在往这边赶。”
林霜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止青云宗,还有铁剑门、灵蛇商会,甚至黑虎帮都派了人。
他们收到了消息,说黑风岭有上古遗迹即将现世。
谁先进去,谁就能抢到最大的机缘。”
苏余一刀捅穿一只石牙野猪的咽喉,抽刀回鞘。
假遗迹一旦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他的处境会更危险。
但危险之中也藏着机会——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真遗迹藏在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
只需在假遗迹现世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就能通过投影中的传送阵进入真遗迹,取得时之种。
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眼下,兽潮还没退,他必须先活过这一关。
林霜看着他收刀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去遗迹看看?”
苏余没有回答。
他转身跳下城墙,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兽潮不退,谁都去不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硝烟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宗门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孤傲,而是一种对生存的本能专注。
就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独行的狼,风再大,雪再厚,它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
她咬了咬下唇,拔出听霜剑,重新冲入兽潮之中。
城墙上,铁把头一刀劈飞一只赤瞳蝠,回头对着苏余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子箭法不错,就是话太少。”
然后他继续挥刀,继续骂娘,继续在妖兽的洪流中死守城墙。
城墙下,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他在黑水城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这样的地方。
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和他生病的妹妹,欠他两块妖兽肉干和一块灵石。
城北窝棚区没有城墙可守。
兽潮的冲击被城墙挡在外面,但恐惧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条巷子。
男人们提着柴刀和削尖的木棍守在巷口,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窝棚最深处。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和妖兽嘶吼,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记得石头的窝棚在第十七号——靠近北墙根的一处洼地,旁边有棵被雷劈过的枯槐树。
他爹教过他认路的本事:在陌生的地方,找最显眼的地标,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迷。
枯槐树还在。
树下的窝棚比周围更破,棚顶是几块拼凑的树皮和破布,墙壁是黄泥掺稻草糊的,雨水冲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口蹲着一个瘦弱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袄,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女孩看见苏余走来,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用一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在黑水城这种地方,七八岁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哭不闹。
“石头住这儿?”苏余问。
女孩点了点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窝棚的破布帘子被掀开,石头探出头来。
他看见苏余,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饿得发亮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苏余进来。
窝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
一张用破木板拼的床占了半个屋子,墙角堆着几捆捡来的干柴,还有一个用碎瓦片搭的小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渣的苦味——石头的妹妹还在吃药。
“肉干和灵石都用上了?”苏余扫了一眼灶台上炖着的药罐。
“用上了。妹妹的脸色好多了。”石头的声音有些哽,“恩人,那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余。”
“苏大哥。”石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苏余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床上:“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窝棚区你最熟,有没有这种地方?”
石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有。北墙根有个废弃的地窖,以前是存冬粮用的,后来塌了一半,没人住了。入口藏在一堆烂草席下面,除了我没人知道。”
“带我去。”
石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
女孩已经重新低下头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朵花——在黑水城,花是稀罕东西,她只在老大夫的药铺里见过一次。
“小禾,哥出去一下。有人敲门别开。”
女孩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石头领着苏余在窝棚区的小巷里拐了七八个弯。
越往北走越冷清,妖兽的嘶吼声从城墙方向传来,但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他们在北墙根的一堆烂草席前停下,石头弯下腰扒开草席,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陈年粮食的霉味。
“就是这儿。以前我在里面躲过黑虎帮的人,他们搜了三条街都没找到。”石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苏余拍了拍他的肩:“谢了。你回去照顾你妹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今晚之前不要出门。”
石头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苏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苏余没有回答。
他弯腰钻进了地窖。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一人高,两步宽,三步深。
四周是夯实的黄土墙,顶上有几根手臂粗的木头撑着。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苏余在地窖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
碑面上浮现出当前的状态——
【时痕:100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
【时劫:可用(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时王碑最下方,苏玄恶念留下的那道信息终于解锁了。
关于真假遗迹的完整描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他眼前——
“假遗迹每两百年现世一次,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封印松动时阴气外泄,搅动地脉,妖兽发狂。
假遗迹中有时族先祖遗留的宝物与功法——皆为次品,取之无用,但外人不知,趋之若鹜。
涌入遗迹之人,其灵力会被遗迹法阵自动抽取,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此为时族先祖设下的‘借力打力’之策——让贪心之人,为加固封印出力而不自知。
真遗迹藏于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非时族血脉不可见,非融合时王碑不可入。
欲入真遗迹,须在假遗迹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之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
投影成型后,碑中自现传送阵,可直达真遗迹核心。
制造投影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假遗迹已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其二,制造者须有时族血脉,且融合时王碑;其三,制造过程持续一炷香时间,期间不可被打断。
投影一旦成型,只维持十息便会消散,须在十息之内踏入传送阵。”
苏余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个条件还没满足。
假遗迹虽然已有现世征兆——阴气外泄、地脉紊乱、兽潮爆发——但真正的海市蜃楼还没升起来。
他需要等。
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淬毒长刀从曹勇手里缴获,刀身完好,淬的是腐骨藤的汁液。
寒霜剑卷了刃,但剑身上的寒气符纹还在,勉强能用。
林霜的储物袋里还有几张符纸——炎爆符用掉了,剩下的是两张轻身符和一张金钟符。
灵石还有二十来块,丹药几瓶。
这点家当,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值一提。
他需要时之种。
地窖外隐约传来兽吼声,比刚才更响了。
城墙方向的喊杀声反而在减弱——不是兽潮退了,是守城的人快撑不住了。
苏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目调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入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苏余瞬间睁眼,手已握在刀柄上。
洞口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瘦小,穿着破袄,不是石头。
是石头的妹妹,小禾。
小女孩从洞口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她把瓦罐放在苏余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用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哥让你来的?”苏余问。
小禾摇头:“我自己来的。哥哥说你是恩人。恩人口渴。”
苏余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瓦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涩味,但在这座被兽潮围困的城里,半罐水比灵石还珍贵。
“你叫什么名字?”
“石小禾。”
“你哥呢?”
“去城墙了。他说恩人来了,城不会破,但他还是想去帮忙。”小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爹以前也去城墙帮忙,后来没有回来。我娘去找他,也没有回来。”
苏余握着瓦罐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自己。
他爹死在矿场里,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矿场的管事说他爹是私藏灵石被处决的,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他爹只是太累了,累到挖不动矿,就成了“私藏灵石”的罪人。
“你不怕吗?”苏余问。
“怕。”小禾说,“但恩人在,就不那么怕了。”
苏余把瓦罐递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小禾手里:“拿去。如果我走了之后有人为难你们兄妹,就把这块灵石给黑虎帮的管事。他们会护着你们。”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发光的石头,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灵石贴身藏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苏余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是一只很冷的小手,冷得不像活人。
“恩人的额头很烫。”小禾说,“姥姥说,额头烫的人,心里有火。”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爬出了地窖。
苏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那是时王碑在识海中持续运转产生的热量。
他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地窖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头的喊杀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沉默。
苏余知道,不是城守住了,是妖兽暂时退去。
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重新集结,等待下一次冲击。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的时王碑忽然剧烈震动。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从黑风岭方向传来,穿透了地窖的黄土墙,穿透了他的血肉骨骼,直接轰入识海。
苏余猛地睁开眼——尽管他身处地下,头顶是数尺厚的夯土,但他仍然“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黑风岭上空,一座巨大的宫殿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青铜色的巨大建筑群,悬于云端之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块砖瓦都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光芒。
它的轮廓半虚半实,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一座水底的宫殿。
假遗迹的海市蜃楼,终于现世了。
苏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在胸口——那是苏玄传承中记载的引动法印。
识海中时王碑轰鸣,暗金色的碑身亮起一道道血管般的脉络。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急剧攀升,全身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制造投影需要一炷香。
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在地窖的地面上,一圈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光芒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符文阵图,阵图中心是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金色纹路如经络般从阵图中心向外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地窖的黑暗。
与此同时,黑水城的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悬于天际的青铜宫殿。
铁把头忘记了还在流血的伤口,仰头看着天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西区的铁甲统领把手里的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城砖,她浑然不觉。
那些活过了兽潮第一波冲击的散修们,此刻全部呆呆地站在城墙上,望着那座只在古老传说中出现过的遗迹。
“上古仙府……上古仙府现世了!”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天佑我黑水城!”
城墙一角,林霜负剑而立。
她看着那座青铜宫殿,又低头看了一眼守宫蛊所在的胸口位置——蛊虫正在微微震颤,不是朝拜,是警惕。
它在警告她,那座宫殿里有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力量。
而在黑风岭外围,无数道人影正在朝山脉深处赶来。
有踩着飞剑的修士,有骑着妖兽的强者,还有在密林中快速穿行的散修。
他们来自各个方向——青云宗、铁剑门、灵蛇商会、黑虎帮,还有数不清的无名散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座悬于天际的宫殿,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那是贪婪的火。
机缘面前,人人平等。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座宫殿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设计了数千年的、以贪婪为动力的诱饵。
所有冲进去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为加固尸王封印贡献自己的灵力。
而真正的机缘,不在天上,在地下——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地窖里,一个正在燃烧自身时间的少年,正在独自对抗天道留下的枷锁。
时间燃烧到第三百息时,投影终于彻底成型。
巴掌大的微型宫殿悬浮在苏余面前,与天际的假遗迹一模一样。
投影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缝隙扩大,变成了一个一人高的光门。
传送阵,开了。
苏余睁开眼,眸子里满是血丝。
三百息时间燃烧让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
识海中时痕从一千零九点降到了七百零九点。
传送阵只能维持十息,他一步踏入光门。
金色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然后整个投影开始迅速缩小、黯淡,最后化为一道金色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地窖恢复了黑暗。
石头站在入口处,揉了揉眼睛。
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味和地面上隐约可见的焦痕,都证明那不是梦。
“苏大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石头跳进地窖,四下摸索了一圈。
没有人。
苏余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从这个黑暗的地窖里彻底消失了。
石头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地上的瓦罐捡起来,爬出地窖,把烂草席重新盖好。
他站在地窖入口前,朝里面深深鞠了一躬。
“小禾说得对。你心里有火。”他低声说,“那火,会烧到天上去吧。”
远处,天际的青铜宫殿虚影仍在散发着威严的光芒。
无数道人影正朝它飞去,像飞蛾扑火,像万流归海。
第14章智降守兽,拜见守关人
青铜殿内的空气干燥得像存放了数千年的墓穴。
苏余站在传送阵落点,背心渗出的冷汗被殿内不知来处的阴风吹得冰凉。
三百息时间燃烧的后遗症还在——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又塞回去,每走一步都听见关节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环顾四周。
大殿高数十丈,穹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光沿着刻痕缓慢流转,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计时之法。
殿壁是整块的青铜浇筑,青铜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铜锈,铜锈之下隐约可见浮雕的轮廓——那是一幅幅战争场景,有人在对天挥剑,有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所有的浮雕人物都只有同一个表情:仰面向天,怒目圆睁。
苏余知道这些浮雕刻的是什么。
苏玄恶念的记忆碎片里有同样的画面——时族覆灭。
他没有过多停留。
殿中央有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向第二重门。
甬道两侧立着十二尊青铜人像,每一尊都有三丈高,手持长戈,戈尖低垂交叉在甬道上方,形成一道寒光凛冽的刀锋走廊。
人像的面部被人故意凿平了,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斜面,像十二面模糊的镜子。
苏余穿行其间。
脚步声在青铜甬道里弹跳回荡,从一声变成两声,从两声变成无数声。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在矿洞里待了三年的人,早就学会了和黑暗中的回声共处。
甬道尽头是第二重门,门高九丈,通体青铜,门上刻着一行时族祖篆。
“时王碑持有者,方可入此门。”
苏余将手背上的“时”字篆文按在青铜门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手背涌出,顺着篆文的笔画蔓延开来。
青铜门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齿轮咬合声,门扇缓缓向内敞开。
第二重大殿比第一重更大,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和活人一模一样的身体——身穿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眼紧闭。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皮肤仍有血色,须发仍在微微飘动。
苏余认得这张脸。
苏玄。
他见过两次——一次在矿洞,一次在鬼哭崖水潭。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按在了刀柄上。
苏玄恶念已被他融合,这具身体里住的是什么东西?
“时族第八十六代守关人,苏白石。”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分不清是那具身体发出的还是整座大殿在发声,“奉族长之命,守护时之种九百七十二年又三个月。
你是继任者?”
“苏余。”
他收回了按刀的手。
那具身体睁开了眼。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和苏玄恶念的眼睛如出一辙但又完全不同——苏玄恶念的眼睛是饥饿的,而这两团漩涡是平静的,像两口千年古井。
“苏玄选中的人。”
苏白石的声音有了些变化,从那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他选了一个矿奴。”
苏余没有被这句话刺痛,反而笑了笑:“矿奴命硬。”
苏白石沉默了片刻,两团金色漩涡微微收缩,像是在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然后他开口了:“命硬的人,往往命苦。
你身上已有七道黑痕——两道是苏玄善念传你时王碑时留下的,一道是你自己搏杀时留下的,剩下的,都是恶念给你的。”
苏余没有说话。
苏白石继续说了下去:“恶念一辈子都在和天道较劲,到死也没较赢。
他把复仇之念传给了你,等于是把他的执念刻在了你的命里。”
“我知道。”
苏余的语气同样平淡,“他跟我明说了。”
“知道还接受?”
“不接受我现在已经死在鬼哭崖了。”
苏余的声音里没有后悔,“我的命本来就是从天道手里偷来的。
被偷的东西,迟早要还。
但在还之前,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苏白石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互相摩擦。
“苏玄那老东西一辈子都在赌。
他跟我打了个赌,说日后必定会有时族后人来到此地,取走时之种。
我说时族血脉早就被天道赶尽杀绝了。
他说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苏白石顿了顿,两团金色漩涡的旋转速度加快了几分,“现在看来,他总算赌赢了一次。”
他抬起右手指向大殿后方。
指尖金光一闪,殿壁上的青铜浮雕忽然活了过来——一头由青铜铸成的异兽从浮雕中挣脱而出,落地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一头形似麒麟但通体青铜的机关兽,四足立地高约一丈,眼窝里嵌着两颗发光的晶石。
“这是守种兽,时族最后一任炼器长老亲手铸造。
要取时之种,你得先过它一关。
规矩很简单:一盏茶时间内,让它认输即可。
不限手段。”
苏白石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这头畜生跟了我九百七十二年,从没输过。”
苏余抬头看着那头青铜异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两把刀。
他默默把两把刀都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寒霜短剑、金钟符和两张轻身符——这是他仅剩的家当。
苏白石看着他把符纸一张张摊开摆好,忽然开口:“刚才忘了说。
守种兽通体由万年青铜髓铸造,筑基期以下攻击无效。
你手里那把短剑,连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苏余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轻身符贴在左右小腿上。
“知道了。”
“你还有心思贴符?”
苏白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真正的困惑,“按理说,你现在应该感到绝望才是。”
“绝望有用的话,我就不用活到今天了。”
苏余站起身来,寒霜剑反握在右手,金钟符咬在齿间。
他抬头看着那头青铜异兽,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头普通野兽,“我打不过它。
但它九百七十二年来从没输过,说明它的弱点也是它的骄傲。
骄傲的东西,最容易上当。”
苏白石没有再说话,退到高台边缘,将那具沉睡近千年的身体靠在栏杆上,双臂交叉,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
守种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嘶吼,四足发力朝苏余冲来。
苏余没有硬接——两张轻身符在瞬间同时激活,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守种兽扑到的前一瞬间侧身滑开。
寒霜剑顺势在青铜兽的侧腹上划了一剑,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果然破不了防。
守种兽再次冲来,这次它中途变向,封堵苏余的退路,将他逼到了殿角。
然后仰起上半身,两只前蹄高高抬起,朝他头顶狠狠踏下。
苏余没有躲。
金钟符在他齿间断成两截,一道金色光罩瞬间将他包裹。
青铜蹄踏在光罩上发出一声如同撞钟般的巨响,光罩剧烈震颤但没有碎裂。
就在这一瞬间——守种兽双蹄踏下的瞬间,它的胸腹之间暴露了出来。
苏余看到了那道缝隙——两块青铜髓拼接时留下的、比头发丝还细的接缝。
他把寒霜剑当成撬棍,顺着那道缝隙猛地刺入,然后双手握住剑柄,以全身力气向一侧撬动。
嘎吱——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守种兽胸腔内传出。
那不是剑尖造成的损伤,而是缝隙被撬开后内部精密咬合的机关齿轮开始错位的声音。
守种兽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眼窝里的晶石疯狂闪烁。
苏余松开剑柄向后退了十步,重新站定。
他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看着守种兽说了一句话。
“你的机关齿轮在胸腔里。
那是你的动力核心,也是你的死穴。
我刚才那一剑如果再刺深半寸,你现在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了。”
守种兽眼中的晶石停止闪烁,定定地看着他。
苏余收刀入鞘,平举双手,掌心向前。
“你已经输了。”
他的声音平稳笃定,“九百七十二年来,你是第一次被人撬开胸甲吧。”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然后守种兽低下了头。
它缓缓后退三步,四蹄弯曲,青铜身躯伏低,那颗狰狞的青铜头颅垂到了地面。
眼窝里的晶石光芒从刺目的战斗状态转为了柔和的守备状态。
高台上传来苏白石干涩的笑声。
“九百七十二年,第一次有人用嘴皮子打赢了它。”
他摇了摇头,“你确实像苏玄。
不是像他的修为,是像他的脑子——打不过就骗,骗不过就赌,赌不过就跑。
当年时族覆灭时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靠的不是修为,是他在天劫降临前就给自己留了三条后路。”
苏余走上前从守种兽胸口拔出寒霜剑,对守种兽抱了抱拳,然后抬头看向苏白石。
“时之种呢?”
苏白石走下高台,那双金色漩涡般的眼睛与苏余对视了片刻。
“时之种一旦融合便不可逆转,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族血脉之所以还能在世间残留,是因为天道觉得时族已经被打残了,不值得再追剿。
如果你融合时之种,你的血脉浓度会直接跃升到时族嫡系的水平。
届时天道一定会察觉到你——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扣你的时间,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注视。”
“我知道。”
苏余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疑,“天道已经在看我了。
七个黑痕,九个金痕,还欠了苏玄恶念一道复仇契约。
它不看我才奇怪。”
“不一样。
以前的你,在天道眼里只是一个欠债的时族余孽,像一只蝼蚁。
但如果你融合时之种——你会变成一只长出了尖牙的蝼蚁。
天道不会容忍蝼蚁长牙。
它会提前收债,不是每天扣你一息,是一次性收走你全部的命。”
苏余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桀骜的黑眸中倒映着苏白石眼眶里的金色漩涡。
“那就让它来收。”
他说,“我欠的债,每一笔都记着。
它来收,我就让它知道,欠债的人也有咬人的牙。”
苏白石看着他,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中有一种积郁了近千年的痛快——那是一个守关人等了九百年终于等到一个合格继任者的痛快。
“时之种在后殿。
我带你去。”
他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融合时之种需要经受‘时光灌体’。
你会看到时族从诞生到覆灭的全部历史。
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恨我们这些老祖宗。”
“为什么?”
苏白石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朝后殿走去。
后殿很小。
四面石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汇聚在大殿中央一座圆形石台上。
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种子——通体金色,半透明,种子内部隐约可见一个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旋转。
苏余走上石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时之种的表面。
然后他看见了。
那道画面涌入脑海的瞬间,苏余忘掉了呼吸。
他站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
只有一条河——一条由无数银色光点组成的、从虚空尽头流淌而来的时间长河。
河水裹挟着他,向时间的上游倒流。
每倒流一息,他便看见一个时代。
他看见时族的诞生。
那时还没有天道,天地间只有一团混沌的祖炁。
祖炁分裂,化为万物,而其中一缕最精纯的时间祖炁凝聚成了一个古老的图腾——那是时族的始祖图腾,也是时王碑的前身。
最初的时族人从图腾中领悟了操控时序之法,他们能让一株树苗在一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也能让一块岩石在眨眼间风化成沙。
他们不修灵气,不炼肉身,只修一个“时”字。
他看见时族的辉煌。
他们建立了一座悬于九天的时之圣殿,殿中有一口时之泉,泉水倒映着过去未来一切因果。
时族人凭借时之泉的力量,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强大的种族。
龙族向他们俯首,凤族为他们衔枝,连尚未成型的四方神兽都要在时之圣殿前跪拜行礼。
然后他看见了时族的狂妄。
他们不满足于操控时间,开始妄想窃取天道的时序之权。
他们建造了一座通天塔,塔尖直抵天道法则的核心,试图用自己的时间祖炁取代天道设立的天地时序。
苏余看见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时族族长站在通天塔顶端,张开双臂,朗声宣告:“从今日起,我时族为时序之主。
四季轮转由我族裁定,生老病死由我族分配。
天道当退,时族当立。”
然后天劫开始了。
不是一道一道落下的天劫,而是一场笼罩整个时之圣殿的金色雷暴。
雷霆如暴雨倾盆,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在一个时族人的头顶。
时族人试图用时之力抵挡,但他们惊恐地发现——天道改写了时间祖炁的规则。
原本温驯听话的时间祖炁忽然变得狂暴而贪婪,开始疯狂反噬操控它的时族人。
那些曾经挥手间能让时间倒流的强者,此刻连自己的时间都控制不住。
有人瞬间衰老成白骨,有人退化成了婴儿,有人在时间乱流中被撕成了碎片。
这就是时间债务的起源。
不是时族血脉自带的诅咒,而是天道在覆灭时族时亲手改写的规则——活着的时族必须向天道缴纳“时间税”,每一次动用时间之力都要以寿命为代价,欠得太多就要用命来还。
苏余看见时族最后一个族长在废墟上对着天空嘶吼,吼的不是求饶,不是诅咒,而是一句预言:“天道!你今日灭我时族,改写我血脉祖炁,断我传承之路!
但时间长河不会永远偏袒你——万年之后必有我时族后裔觉醒!
他会走完我没走完的路!
他会站在你面前,亲手改写你定下的规则!”
那是苏玄。
苏余认出了那张和矿洞中善念一模一样的脸。
不同的是,站在废墟上的苏玄还活着,还是血肉之躯。
他在废墟中找到了时王碑的碎片,用自己的命魂为代价将碎片重新熔铸。
他在鬼哭崖下发现了即将尸变的千年尸王,用最后的力量布下禁制将其镇压。
他在矿洞深处留下善念传承,又在鬼哭崖下留下恶念执念。
他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善念传时王碑给后人打下根基,恶念传渡劫之法帮后人对抗天劫,真假遗迹保护时之种不被外人夺走。
他留下了三条后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终点:让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在万年之后,重新长成参天大树。
画面的最后,苏玄坐在矿洞最深处,周身燃起淡金色的火焰。
他最后的一句话是:“后来的小子,你若能看到这里,那便是我赌赢了。
时族人从不欠债不还。
天道欠我们的,终有一天会连本带利吐出来。”
画面在这一刻猛然碎裂。
苏余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后殿里,还站在那座圆形石台上。
但他的脸上全是湿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之种已经不见了。
右手掌心多了一个金色的圆形印记,形状和时之种内部那个微缩星云一模一样。
识海中时王碑也发生了变化,碑面上浮现出更新后的信息——
【时王碑·融合时之种】
【被动效果:时痕积累速度提升至每日二十点;肉身强化阈值降低——每五十点时痕强化一次;时间领域范围扩大至周身二十丈,敌人体感时间流速降低一成】
【核心效果:使用时间之力不再生成黑痕——时间爆破、时间护盾、时间掠夺可自由施展,黑痕不再增加】
【新增被动:时之共鸣——融合时之种后,可与方圆百里内所有时族遗物产生共鸣,感知其方位与状态】
【警告:血脉浓度跃升至时族嫡系水平。天道已察觉你的存在。即日起,每日被动扣税增至三息】
苏余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天道已察觉你的存在。
每日扣税从一息变成三息。
这是天道的第一道催收令。
苏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笑了起来。
多扣两息而已。
现在有时之种了,一天三息照样能活。
不但能活,还能活得更好——每日时痕积累从十点提升到二十点,使用时间之力不再生成黑痕。
从今往后,他可以真正把时间之力当成战斗手段,而不是只能用一次就要反复权衡的保命底牌。
他转身推开石门。
苏白石还站在门外。
“这么快?”
“就一条河,从头看到尾。
不快。”
苏余的语气平淡。
苏白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
时族不是被天道无故覆灭的,是我们自己找死。
你恨我们吗?”
苏余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恨谈不上。
你们做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后辈来评价对错。
我只知道一件事——天道把账算在了每一个时族人头上,包括我。
我从觉醒血脉那天起,就被扣了三年的税。
三年里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时族后裔。
但天道不管,它照扣不误。
所以它欠我的,我总要拿回来。
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苏白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桀骜的黑眸里没有慷慨激昂的悲壮,没有血海深仇的狂热,只有一种很朴素、很本能的坚定——就像一个猎人盯上了一头猎物,不为扬名立万,不为替天行道,只是因为他要活下去,而猎杀这头猎物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像。”
苏白石喃喃道,“真像。”
“像谁?”
“像第一个跟你一样不服天道的时族人。”
苏白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时间欠我的,终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苏余在遗迹中没有多留。
苏白石送他到传送阵前,临别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塞进他手里。
“时族除了时间祖炁之外,还有一套自己的体修法门。
当年时族子弟在修时间法则之前,都要先练这套拳法打熬筋骨。
你现在有时之种强化肉身,这套拳法对你的裨益会更大。
里面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黑风岭中三处时族遗物的位置。
三处遗物各有用处——一处是时族演武场,里面残留的时痕可以帮你加速强化肉身;一处是时族药圃,虽然荒废了数千年,但有些灵药的种子被时间封印封存在地下深处,只有时之共鸣才能找到它们;最后一处是时族剑冢,藏有时族历代剑修的本命飞剑。
这三处遗物都有时族禁制保护,外人找不到,即便碰巧路过也打不开。
只有时之共鸣才能定位,只有时族血脉才能开启。”
苏余接过玉简,对苏白石抱拳行了一礼。
“去吧。
传送阵只能再用一次,把你送出去之后遗迹就会彻底关闭。
传送阵的出口是你进来时的原位。”
苏余抬脚迈入传送阵。
金光吞没了他的视野。
等他再睁开眼时,他站在北墙根废弃地窖里。
头顶的烂草席还在,周围的黄土墙还在,地上阵图的焦痕还在。
唯一不同的是——地窖入口被掘开了,从外面透进来的火把光芒将洞内照得通明。
“里面的人,出来!”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苏余抬头看去,洞口外站着一圈人。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虎帮的管事袍,炼气九层,腰挎一把沉重的开山斧。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虎帮帮众,个个手持兵器,把地窖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更远处的窝棚区里,苏余看见了石头——被两个黑虎帮的人按在地上,脸上青紫一片,嘴角还在渗血。
他旁边,小禾被一个帮众拎着后领提在半空,小女孩咬着嘴唇,没有哭。
苏余的目光落在黑虎帮管事身上,然后又扫过石头脸上的伤和小禾被拎起的身影。
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就是你?”
管事上下打量着苏余,目光在他腰间两把刀和背上的寒霜剑上停留了片刻,“之前有兄弟报告,说这一带出现了异光。
我们的人搜遍了窝棚区,发现这间地窖里有灵力残留。
说吧,你在下面藏了什么?”
苏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一眼小禾,然后问管事:“那俩小孩,你打的?”
管事皱了皱眉:“我问你话。
这俩耗子是窝棚区的流浪儿,欠我帮的保护费没交,教训一下怎么了?”
“保护费?”
苏余的声音很平淡,“黑水城什么时候有了保护费这个名目?”
“黑虎帮定的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管事冷笑一声,“小子,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识相的就把地窖里藏的东西交出来,我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若是敢反抗——”
苏余没有等他说完。
他动了。
不是冲向管事,而是直接冲入了黑虎帮人群之中。
融合时之种后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加上肉身四阶强化,十几个炼气二三层的帮众在他眼中就像静止的靶子。
他从第一个帮众腰间拔出刀的同时,刀背已经砸在了第二个帮众的膝盖上;第三个人的锁链还没甩开,他的膝盖已经顶在了对方的肋下;第四个人刚举起弩箭,弩机被他一把夺过反手砸在第五个人的面门上。
五息。
十三个帮众全部倒地。
苏余没有用刀锋,用的是刀背、膝盖、肘关节和额头。
他也没用时间之力——对付这些人不配。
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下颌、咽喉、肋下、膝盖内侧。
他在黑风岭打了三年猎,对人体的弱点和野兽的弱点一样熟悉。
十三个帮众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
管事瞳孔猛缩。
他完全没有看清苏余是怎么出手的——太快了。
但他毕竟是炼气九层,身经百战的悍匪。
在苏余放倒最后一个帮众的瞬间,他拔出了开山斧,斧刃上的红光大盛,一道半圆形的赤红斧芒脱离斧刃激射而出。
那道斧芒不是冲着苏余来的。
是冲着石头和小禾的方向。
苏余眸光一凝。
他没有去追那道斧芒——追不上。
他直接发动了时间爆破。
识海中时王碑震颤,十息寿命被抽走,一道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猛然炸开。
方圆十丈内,万物静止。
斧芒停在半空,离石头的后背只差三尺。
管事脸上狰狞的笑容凝固了。
一息。
苏余先走到斧芒旁边,用刀背将那道凝固在半空中的赤红斧芒朝管事的方向拨了过去。
然后他走到管事面前,从管事腰间摸出开山斧的斧鞘,将斧鞘和斧柄的嵌槽错位对接。
他在矿场里砸了三年废灵石,对灵石回路的理解比大多数修士都深——灵石驱动的法器本质上就是一套灵力回路,回路一旦短路,法器的灵力就会倒灌反噬持有者。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三步。
时间恢复。
斧芒反向飞回,正中管事胸口。
护体罡膜挡住了他自己的斧芒,但冲击力仍然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砸在窝棚的土墙上撞出一个大洞。
紧接着,开山斧的灵力回路短路,斧刃上的红光猛然暴涨然后炸裂,狂暴的灵力倒灌进管事握斧的手臂。
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条右臂的皮肤从内向外炸开,血肉模糊。
管事瘫在碎土块里,浑身抽搐,右臂焦黑如炭。
他没有死,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苏余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拔出淬毒长刀,一刀划过管事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
管事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几息之后便不再动弹。
苏余甩掉刀锋上的血,走到那两个按着石头的帮众面前。
刚才那波混战中这两人也被他的膝盖和刀背放倒了,此刻正蜷在地上呻吟。
苏余一人补了一刀。
然后他走到拎着小禾的那个帮众面前。
那帮众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子湿了一大片。
苏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带句话给你们帮主。
我叫苏余。
这间地窖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碰的。
如果再让我看到黑虎帮的人碰这两个孩子一根头发——”
他把那人丢在地上,用刀尖点了点管事的尸体,“他就是下场。”
帮众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余转过身,走向石头和小禾。
小禾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没有哭,只是一头扎进苏余怀里,把脸埋在他满是血污的衣襟上。
石头还保持着被按在地上的姿势,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住。
苏余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
“还能走吗?”
石头点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带你妹妹回家。
把门关好。”
石头抹了把眼睛,拉着小禾往窝棚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苏大哥,你又要走了?”
苏余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两块下品灵石塞进石头手里:“这些够你们兄妹用半年。
以后不用偷也不用赊。”
石头攥紧灵石,低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那双被生活磨得早熟的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苏大哥,你要是需要人手,我可以——”
“你还太小。”
苏余打断了他的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再长大几岁,如果还想跟着我,就来黑风岭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黑水城北门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小禾的声音,很轻,但苏余听到了。
“恩人,你还会回来吗?”
苏余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消失在窝棚区的巷子尽头。
城北门外,那座青铜宫殿的虚影仍然高悬。
无数道人影正朝它飞去,像飞蛾扑火。
苏余站在城门外的一处高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黑水城——他在矿场待了三年,在黑水城只待了不到三天。
但这里有两个人让他记住了。
一个叫石头,一个叫小禾。
他转身朝黑风岭走去。
苏白石玉简中标注了三处时族遗物,第一处——时族演武场——就在黑风岭南麓。
他需要在各方势力被假遗迹吸引火力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地收拢时族遗物。
夜色中的黑风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将所有靠近它的人拥入怀中。
而在苏余身后极远的地方,黑水城城墙上,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负剑而立,浅褐色的眼眸穿透夜色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
林霜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符捏碎。
“师父,弟子在黑水城。
黑风岭出现上古遗迹,各方势力已涌入。
弟子请求暂缓追捕,前往遗迹探查。”
传音符中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女声:“准。
遗迹中宝物优先。
那个矿奴的事,等遗迹事了再说。”
林霜收起传音符,跳下城墙,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她追踪的方向,与苏余离开的方向完全一致。
而她体内那只守宫蛊,正在微微震颤——不是朝拜,是臣服。
那是对强者气息的本能趋附,是蛊虫趋利避害的天性。
苏余身上散发的时之种气息,对守宫蛊而言就像黑暗中的火焰——危险,但无法抗拒。
黑风岭南麓有一片乱石滩,石滩上寸草不生,只散落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石柱。
老猎户都绕道走,说那些石柱下面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苏余小时候跟他爹路过这片石滩,他爹说不是东西不干净,是风从石柱缝隙里穿过,发出的声音像鬼哭。
现在苏余知道了。
那不是风声。
那是时族演武场的时痕共鸣——残留的时间之力在石柱间流动,发出的声音是无数个“瞬息”被撕碎又拼合的震颤。
时之共鸣在这里格外强烈。
苏余闭上眼睛,顺着共鸣的指引走到石滩中央一根半截埋在碎石里的石柱前。
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篆文,字迹被风沙侵蚀了大半,但仍能辨认出几个字——“时族演武·第七阵·百倍”。
他在基座上找到了一处凹陷,形状恰好与他手掌上的“时”字篆文吻合。
将手背贴上去的瞬间,整个乱石滩震动了一下。
那些歪扭的石柱忽然亮了起来,石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在半空中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座覆盖整片乱石滩的巨大阵图。
阵图中心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石阶。
苏余顺着石阶走下去。
地下是一座极其空旷的石室,长宽约莫三十丈,高五丈,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砖,砖面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
石室四壁刻满了篆文,内容全是同一套拳法的口诀与图谱——第一式“破晓”,第二式“流光”,第三式“叠浪”,一直到第九式“归一”。
时族炼体拳。
苏白石说得对——若肉身太弱,时间之力会将身体直接压垮。
这套拳法就是时族先祖为解决这个问题而创的,每一拳都暗合时间法则的运转规律。
苏余花了半个时辰把四面墙上的口诀全部背下来。
然后按照墙壁上的图谱摆出第一式破晓的起手姿势。
他挥出了第一拳。
拳风破空发出清脆炸响,但力是散的,没有从脚底到拳锋的贯通感。
“你的腰没转到位。”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
是苏玄恶念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
“时族炼体拳不是靠蛮力打的。
你看墙上那幅图——破晓的关键不在拳,在腰。
腰是力道的枢纽,腰不转则力不通。”
苏余重新摆好姿势,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先感受脚底蹬地的反作用力——那股力量从小腿上升到大腿,经过腰胯时他微微转动腰部,让力量沿着脊背向上穿过肩胛,最后从右拳的拳锋中爆发出去。
这一拳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至少一半,但力道反而更沉——拳风破空时不再是清脆的炸响,而是一种沉闷如雷的低鸣。
石室内残留的时痕被这一拳引动,四面墙壁上的篆文微微发光,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
“勉强算是入门了。
当年时族嫡系子弟练破晓,最慢的一个花了三天才摸到门道。
你用了不到一炷香。”
苏玄恶念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欣慰,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刻薄,“不过别得意,后面八式一个比一个难。”
从这天起,苏余在演武场里住了下来。
白天在石室内练拳,晚上靠在石柱基座上打坐。
石室内残存的时痕在时之共鸣的牵引下不断渗入他的肉身,每练成一式拳法,体内散乱的时痕就被整合一分,肉身强化的效率就提升一分。
进入演武场的第三天,他练成了流光。
流光的关键不在快,在稳——拳速提升到极致时身体会产生巨大的惯性,如果核心不稳,打出去的拳还没伤到敌人,自己的关节先被惯性拉脱臼了。
时族先祖的解法是以时间之力在出拳的瞬间微调身体的时序,让上半身的时间流速比下半身略快千分之一息。
苏余在没有时间之力辅助的情况下单靠肉身练了上千遍,终于在第三天子时——天道扣税的那一刻——在绝对静止中领悟到了时间微调的精髓。
他在绝对静止中挥出了流光,拳速快到连天道扣税的静止时间都被打穿了一瞬。
第五天,叠浪练成。
叠浪的核心是“力不竭如浪涌”,一拳重过一拳,需要在出拳的瞬间将体内时痕分层释放。
苏余的时痕总量只够支撑四层叠浪,但四层叠浪的威力已经让他瞠目——一拳打出去,石室地面上多了一个新脚印,深度与那些时族先辈留下的旧脚印不相上下。
第七天,识海中时王碑震动,一道新的信息浮现——
【时痕:886】
【金痕:9(已满)】
【黑痕:7】
【肉身强化:第四阶段——力量、速度、反应在原有基础上再翻一倍(当前体质已可硬接炼气后期全力一击而不伤)】
【炼体拳进境:已练成破晓、流光、叠浪三式】
【新解锁被动:时之拳印——将时痕凝聚于拳锋,一拳击出可造成等于时痕总量千分之一的真实伤害,无视炼气期所有防御】
苏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七天的苦练,肉身强度翻倍,还觉醒了时之拳印这个不消耗时痕的被动能力。
第八天凌晨,他整理好装备准备离开演武场。
走出地下石室时,晨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乱石滩还是那片乱石滩,歪扭的石柱依旧散落着,只是石柱表面的金色篆文已经全部熄灭了——演武场的时痕被他在七天内吸收殆尽。
然后他看见了林霜。
她站在乱石滩边缘一块巨石上,穿月白劲装,背负长剑,浅褐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晨风吹过石柱缝隙,发出呜呜的鸣响。
两人隔着一片乱石滩对视。
苏余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他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杀意。
林霜从巨石上跃下,落地的动作很轻。
她一步步朝苏余走来,在十步外停下。
“你在里面待了八天。”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黑水城外等了八天。
守宫蛊能感应到你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足够我追踪方向。”
苏余没有说话,手按在刀柄上。
林霜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但她没有拔剑。
“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师父派我来追捕你,但我在黑水城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在兽潮中救了很多人。
你还为了两个流浪儿杀了黑虎帮的管事。”
她顿了顿,“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不该死。”
苏余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确定林霜这番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而且——”
林霜抬起手,手指轻轻按在胸口守宫蛊所在的位置,“它在靠近你的时候就会安静下来。
师父说,守宫蛊只会对强者臣服。
它在你面前安静,说明你比我强。
至少,你的潜力比我强。”
苏余终于开口了:“所以呢?”
“所以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林霜说,“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压制守宫蛊——它在苏醒之后每隔七天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灵力逆行,战力降到三成。
而我可以用我的修为帮你挡住一些麻烦。
在黑风岭这段时间里,炼气九层以下的敌人,我一个人能解决。”
苏余看着她。
这个女人说话很直接,直接得不像一个从小在宗门长大的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虚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实际的权衡——你需要人手,我需要压制蛊虫。
我们各取所需。
“我不相信你。”
“我也不相信你。”
林霜说,“但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合作开始——先一起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等信任建立起来再说别的。”
苏余沉默了几息,然后松开了刀柄。
“你用什么追踪我的位置?”
林霜没有隐瞒:“守宫蛊。
它能感应到方圆三十里内最强的灵力波动。
你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修士完全不同——不是灵气,比灵气更古老。
在守宫蛊的感知里,你就像一个在黑夜中燃烧的火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师父没有守宫蛊,她找不到你。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苏余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苏白石给他的玉简,以灵力激活,玉简上方浮现出一幅半透明的光图。
“我要去一个地方。
你在外围等我。”
林霜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让她在外围等。
她知道信任是一点点建立的,而不是一句话要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乱石滩,朝黑风岭西麓方向走去。
黑风岭西麓有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河床里铺满了被山洪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鹅卵石。
越往西走,草木越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不是尸体的腐臭,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植物在泥土深处缓慢碳化散发出的气味。
苏余手中的玉简微微发热。
时之共鸣在这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玉简上光图显示的标记点就在前方不到三里处,但眼前只有一片长满枯藤的乱石崖壁。
“就是这里。”
苏余停下脚步,将玉简收起。
林霜站在他身后,环顾四周。
以炼气九层的灵觉扫过方圆百丈,她感知不到任何异常——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禁制痕迹,没有任何人工建筑残留,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山崖石壁。
如果不知道入口在何处,就算从这片崖壁前走过一千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苏余走向崖壁,将手背上的“时”字篆文按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面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手背涌出,崖壁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圈圈金色纹路。
纹路如游蛇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在石壁上勾勒出一扇高约丈许的门形轮廓。
门形轮廓内石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一股被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灵气从洞口涌出,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苏余回头看了林霜一眼。
林霜已经自觉地退到了十丈外的一块巨石旁,背靠石壁,双臂交叉,姿态悠闲但剑柄始终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没有问能不能进去,也没有朝洞口方向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外围,像一个哨兵。
苏余收回目光,迈步踏入洞口。
门内的世界与外面的荒芜判若两个天地。
那是一座被穹顶笼罩的巨大药圃,目测方圆不下千丈。
穹顶是某种半透明的玉石打磨而成,日光透过穹顶洒下来被过滤成了温和的乳白色光晕。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口液态的灵气——苏余估算,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二十倍,比青云宗的修炼密室还要浓郁。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松软如棉,那是数千年来药草枯荣交替积累出的灵土。
但药圃里已没有灵药了。
目之所及只有成片的荒芜灵田,田垄的轮廓仍在,但田垄之间已长满了不知名的杂草。
杂草在灵气的滋养下疯长,又因为没有灵石矿脉支撑而枯死,如此反复千年,地面上堆积了一层厚达数尺的腐草层。
那些名贵的灵药早已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为腐殖土的一部分——药圃荒废了太久,没有灵石灌溉,没有人管理,灵药无法自行繁衍。
苏余蹲下身,抓了一把腐殖土在掌心搓了搓。
土是深褐色的,松散而肥沃,手指捻过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那是灵药枯死后留下的残渣,即便腐化了数千年,仍残留着极微弱的灵气。
他没有在药圃表面多做停留,而是闭上眼睛,将时之共鸣开到最大。
时之种在掌心微微发热,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地面之下,药圃的腐殖土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感应。
那是一道极古老、极微弱的时痕波动,来自药圃正中央的位置。
苏余走到药圃中央。
这里有一棵早已枯死的古树,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人合抱,枝丫全部碳化,扭曲如老人痉挛的手指。
枯树的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根须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整座药圃的地下空间。
他将手按在枯树的树干上,时之共鸣穿过枯树的根须,深入地下——在枯树的根部正下方,大约十丈深处,有一个被封存了数千年的暗室。
暗室只有三尺见方,四壁由整块的时间封印石砌成,石壁上刻满了时族祖篆封印。
封印完好无损,数千年来没有任何外力触碰过的痕迹。
苏余睁开眼。
药圃的入口有禁制遮蔽,外人根本看不到。
即便有强者偶然撞破了禁制,进来之后也只会看到一片荒芜的药田。
灵药早已枯死,药圃的灵气虽然浓郁但没有宝物。
闯入者搜索一番发现无利可图便会自行离去。
没有人会想到在十丈深的地下还藏着一个被时间封印封存的暗室。
他按照时之共鸣的指引,在枯树根部找到了一处封印节点。
那是一块被枯树根须包裹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
他将手背上的“时”字按在石板上,地面的腐殖土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
石阶尽头,便是那个三尺见方的暗室。
暗室中央放着一只玉盒,玉盒只有巴掌大,通体温润如凝脂,表面刻着时族的封印阵纹。
苏余小心地打开玉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七颗种子。
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小,颜色各异——赤红如火,碧绿如翡翠,纯白如雪,漆黑如墨,另外三颗是淡金色的,与他的时痕光芒一模一样。
种子的表皮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光芒——那是时族先祖留下的时间封印,将种子封存在了某个静止的时间点上,历经数千年而不腐。
玉盒底部刻着一行细小的时族祖篆——“时族药圃秘藏。赤阳果补气,碧心兰续脉,雪玉参强魂,墨髓花炼骨。余三者为时族独有灵种,需以时痕灌注方可发芽,用途各异,后世子孙自行探索。此玉盒需以时之共鸣开启,非我时族后裔不可得。”
苏余将玉盒盖上,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没有在药圃中多做停留,沿着石阶返回地面。
身后的封印石板在他离开后自动闭合,地面的腐殖土重新覆盖了所有痕迹。
即便有人再次闯入这座药圃,也绝不会发现地下曾经被动过手脚。
走出石门的瞬间,他回身将手背上的“时”字篆文再次按在崖壁上。
金色纹路逆转,石门无声无息地合拢,崖壁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连一条缝隙都看不出来。
药圃的秘密继续沉睡着,等待着下一个万年,或者永不被人发现。
林霜还站在十丈外的巨石旁。
看见苏余走出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拿到了什么。
苏余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他在矿洞中从韩铁身上搜到的,里面记载着黑风岭废弃灵矿的位置。
“接下来去哪?”
林霜问。
“西北方向,废弃灵矿。
矿脉虽然枯竭了,但矿洞深处还有几处残存的灵泉眼。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种子种下去。”
苏余顿了顿,“你之前说守宫蛊七天发作一次。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后天。”
“那就在灵矿休息两天。
等你发作期过了再走。”
林霜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点了点头,将听霜剑负在背上,跟在苏余身后朝西北方向走去。
废弃灵矿的入口在半山腰,被一片疯长的荆棘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苏余用淬毒长刀砍出一条路来,刀锋掠过藤蔓的瞬间溅出一股腥臭的汁液。
矿洞深处果然如林霜所说,有残存的灵泉眼——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石洼,石洼底部不断地冒出一串串极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
苏余在灵泉眼旁边选了块平坦的岩壁,用寒霜剑凿出七个拳头大的浅坑,将七颗种子一一埋入土中。
赤阳果、碧心兰、雪玉参、墨髓花和三种无名的淡金色种子,七颗上古灵种整整齐齐排列在岩壁上,像七个沉睡的婴儿。
他捧起灵泉水浇在种子上,水滴渗入泥土时,种子表面的时间封印微微发光,然后归于平静。
林霜在矿洞深处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调息。
守宫蛊虽然安静下来了,但她体内的灵力仍然需要重新梳理。
苏余也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淬毒长刀和寒霜剑放在膝盖上,开始重新检查这两把武器的状态——淬毒长刀的刀刃上已出现细微缺口,寒霜剑的剑尖卷刃一直没有修复。
他需要新的武器。
时族剑冢——按照玉简地图的标注,就在黑风岭腹地最深处。
苏余决定等林霜的守宫蛊发作期过后就出发。
两天后,林霜的发作期平稳度过。
有苏余在身边,守宫蛊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温和——只是灵力短暂紊乱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恢复了正常。
“走吧。”
苏余站起身来,将青铜令牌留给了林霜——守种兽虽然战力有限,但至少能挡住筑基期以下的入侵者。
林霜接过令牌,系在腰间,什么都没问。
苏余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剑冢的路。
黑风岭腹地的地形比外围更加险恶。
古木参天蔽日,地面上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像踩在烂肉上。
空气中的阴气浓度明显增高,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在树冠下方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雾帐。
苏余在雾中穿行,时之共鸣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向更深处走去。
走了一整天,他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剑冢的入口。
那是一座被劈开的山体。
山体裂缝高数十丈,宽不过三尺,像被一柄巨剑从山顶一剑劈到山脚。
裂缝两侧的岩壁光滑如镜,石壁上布满了剑痕——深者数尺,浅者如发丝,每一道剑痕都散发着凌厉的剑意。
即便历经万年风雨侵蚀,仍然锋锐逼人。
苏余站在裂缝前,感觉到识海中的时王碑在剧烈震颤。
那不是危险的警告,而是血脉的呼应。
他侧身挤进裂缝。
山体内部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溶洞顶部开了一道天窗,月光如银色瀑布倾泻而下,照在溶洞正中央的一片剑林之中。
数百柄飞剑密密麻麻插在青石地面上,高的直刺穹顶,低的只及膝盖。
每一柄剑的样式都不同,但所有的剑都有一个共同点——剑身上都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和他手背上的“时”字篆文如出一辙。
那是时族血脉留下的封印,数千年来无人能破。
剑林正中央立着一块高约一丈的剑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时族剑冢”。
碑下盘膝坐着一具白骨,白骨身穿残破的青色长袍,右手握着一柄已断裂的剑柄,左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掌骨中躺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的玉简。
苏余走上前对白骨行了一礼,小心地从掌骨中取出玉简。
灵力激活,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时族第十六代剑修苏寒山,殁于剑冢。
吾毕生所修剑道尽刻于此碑。
后世时族子弟若有剑道天赋者,可以血祭碑,以魂试剑。
剑择主,非人选剑。
若无一剑认可,速退,不可强求。
强求者必遭万剑穿心。”
苏余将玉简放回白骨掌中,走到剑碑前。
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诀图谱——时族独有的“时序剑诀”,共分三式。
第一式“刹那”:将时间之力附着于剑身,出剑瞬间剑速突破时间流速限制,比寻常剑修快十倍。
第二式“乱序”:剑锋所过之处时间流速被打乱,敌人防左时剑已至右。
第三式“斩流”:以时痕为刃斩断时间流动,被斩中的区域时间彻底静止,困敌于永恒。
苏余将三式口诀全部背下,然后将手背上的“时”字篆文按在剑碑上。
剑碑震动,碑面上浮现出试剑的规则——
“以血为引,滴入剑林。
剑若有应,自会飞来。
一人一生只得一柄时序之剑,选定不可更换。”
苏余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入剑林。
精血落入剑林的瞬间,数百柄飞剑同时震颤。
剑身上的金色封印光芒大盛,整个剑林像是被唤醒的蜂巢,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剑鸣。
然后剑鸣停了。
绝大部分剑重新归于沉寂,拒绝了他的召唤。
但剑林最深处,一柄不起眼的黑色飞剑忽然震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苏余走向那柄飞剑。
它插在剑林最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剑身通体漆黑,没有符文,没有铭文,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特别的是——剑身上缠绕的金色封印光芒比其他飞剑都更浓更亮,像是有人刻意加强了这道封印。
他将带血的手掌握在剑柄上。
剑身上的金色封印猛然炸裂,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
封印之下,一股被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凌厉剑意冲天而起。
剑身上浮现出一条条暗金色的纹路——那是一个“归”字。
不是铭刻上去的,是铸剑时直接用时间法则烙印在剑身内部的。
剑长三尺一寸,窄刃厚脊,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一体铸成,通体漆黑如墨,唯有那个“归”字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
剑灵在剑身中苏醒,发出一声极低沉、极悠长的剑鸣。
苏余听懂了剑鸣的含义——它不是在表达臣服,而是在提出一个条件。
燃烧三十息时间,一次性注入三十点时痕。
承受得住,剑灵认主;承受不住,时间不退,人死剑留。
苏余没有犹豫。
三十息时间全部注入剑身,剑身上的暗金色“归”字猛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
一股庞大的、沉睡了万年的剑意涌入识海——他“看见”了剑灵,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站在时王碑面前。
两道意志相互对峙,相互审视。
片刻之后,黑色人影缓缓低下头,化作一道黑光没入时王碑中。
认主完成。
苏余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归字剑已经变了模样——剑身上的暗金色“归”字正在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的、从剑柄延伸到剑尖的暗金色血线。
那是他的精血与剑灵融合后留下的印记。
从今往后,这柄剑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他将归字剑收入兽皮剑鞘,对着剑碑和白骨再次行了一礼,然后朝剑林外走去。
走出剑林时,身后数百柄飞剑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
那不是挽留,是一个古老族群对最后一个继承者的送别。
从剑冢出来时天色已经微明。
苏余在山体裂缝中侧身穿行,归字剑的剑柄在他背后轻轻晃动。
走到裂缝出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外面飘进来。
不是妖兽的血——是人血。
他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探出半个头。
剑冢入口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妖兽尸体。
尸体的切口平整如镜,是某种极锋利的刀剑类法器一击致命。
但杀它们的人没有取走任何材料——兽皮、兽骨、兽丹全都完好无损。
说明来人的目的不是狩猎,而是清场。
把剑冢入口附近的妖兽全部清干净,是为了方便后续的大部队驻扎。
苏余的心沉了下去。
他被人盯上了——从他离开废弃灵矿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踪了他。
而这些人清场不是为了抢剑冢,是为了堵他。
他没有贸然从裂缝中出去。
退回剑冢内部,将时之共鸣开到最大。
时之种融合后,他能通过时之共鸣感知方圆百里内所有时族遗物的位置和状态。
但这一次,他感知到了更远处的信息——废弃灵矿方向,守种兽被激活了。
青铜令牌在他身上,但林霜手中的令牌是副令,同样可以激活守种兽。
他在离开前给林霜留了激活的方法。
守种兽被激活,意味着有人找到了废弃灵矿。
不能再等了。
苏余将归字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
剑身上的暗金色血线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深吸一口气,从裂缝中掠出。
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刚一现身,空地上的尸体堆里就站起了数道埋伏的身影。
为首的骑着黑虎——青云宗执法队队长,炼气九层。
身后跟着十六名持剑修士,清一色炼气后期,剑阵已结好。
左翼是铁剑门的两位护法,皆筑基初期,一个使双刀,一个使铜锤。
右翼是黑虎帮和灵蛇商会的杂牌联军,约莫三十人,修为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
“出来了!”
骑虎队长冷喝一声,“小子,你在遗迹里得了什么宝物?
交出来,饶你不死!”
苏余没有回答。
这些人不知道遗迹是假的,不知道剑冢是时族遗物,不知道他手里的归字剑是什么来历。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黑风岭里有上古遗迹现世,而他是从遗迹方向出来的。
他们以为他身上有从遗迹中找到的宝物。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贪婪,从来不需要更复杂的解释。
十六名青云宗剑修同时拔剑,剑光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封死了苏余前方的所有去路。
铁剑门的两位护法从侧翼包抄而来,刀罡与锤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声。
黑虎帮和灵蛇商会的人在后方布下绊足索和毒烟,防止他从地面遁逃。
苏余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归字剑。
剑身上的“归”字正在发光,剑灵在剑身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嗡鸣——那是它被封印万年来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斗。
他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上。
双腿猛蹬地面,肉身四阶强化的爆发力让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窜上半空。
剑网从他的脚底掠过,削掉了他鞋底的泥。
时间爆破。
识海中时王碑震颤,十息寿命被抽走。
一道无形波动以苏余为中心猛然炸开,方圆十丈内一切陷入绝对静止。
他落在黑虎背上,归字剑的剑锋贴着骑虎队长的脖颈划过——炼气九层的护体罡膜在时序之剑面前薄如蝉翼。
剑锋划过时没有鲜血溅出,因为时间还在静止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归字剑横在黑虎的脖颈上。
黑虎是二阶妖兽,灵智已开。
它能感觉到架在自己脖颈上的这把剑所散发的气息——不是剑气,不是剑罡,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致命的力量。
那是时间法则的本源,是万物生灭的根本。
时间恢复。
队长的尸体从黑虎背上跌落,断喉处鲜血这才喷涌而出。
黑虎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哀鸣,双翼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但它没有逃跑,也没有攻击——它的野兽本能告诉它,背上这个人类手里握着的剑,可以在一瞬间夺走它所有的时间。
“飞。
废弃灵矿方向。”
苏余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黑虎听懂了他的话。
二阶妖兽虽不能言语,但灵智已相当于人类十岁孩童。
它双翼一振,载着苏余冲天而起,朝废弃灵矿方向飞去。
地面上,两位铁剑门护法从时间静止中恢复过来,面色骤变。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苏余是怎么从剑阵中突围的。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剑网落下、人影冲天、队长毙命、黑虎倒戈。
等他们回过神来,那个少年已经骑在黑虎背上飞出了百丈远。
“追!”
使双刀的护法咬牙道,“他去了废弃灵矿方向,那边有我们的人。
通知所有人,收网!”
苏余骑在黑虎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铜令牌。
守种兽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微弱——它虽坚固,但面对围攻仍然会损耗核心灵石。
他将归字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归”字在高速飞行的狂风中微微发光,像一颗沉默的星辰。
前方,废弃灵矿的方向,浓烟正在升起。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烟,是有人在烧山。
黑虎的速度极快,不到半盏茶功夫便飞越了数十里山路。
废弃灵矿的入口已经清晰可见——原本被荆棘遮得严严实实的洞口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洞口外围着数十道人影,有青云宗的,有铁剑门的,还有黑虎帮和灵蛇商会的。
他们正在往矿洞里灌浓烟,想把人逼出来。
守种兽堵在洞口,青铜身躯上满是刀痕和焦痕,胸甲上那道被苏余撬开过的接缝正在冒出滋滋作响的电光。
它的核心灵石已经快要耗尽了,但它的四蹄依然牢牢钉在洞口,没有后退半步。
在它身后,林霜手持听霜剑站在矿洞入口,月白色的劲装上沾满了烟尘和血迹,她微微喘息,但握剑的手依然稳得像磐石。
苏余从黑虎背上一跃而下,落在守种兽身旁。
黑虎在他身后收翼落地,发出一声示威般的低沉嘶吼——它已认清了形势,知道谁才是这场围猎中真正的猎手。
“你回来得正好。”
林霜的声音很平静,“里面有四十个人,外面还有三十个。
筑基期的四个,都在外面。”
苏余从背上拔出归字剑,剑身上的暗金色“归”字在浓烟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时间之力不生黑痕,七颗上古灵种已经种下,演武场强化过的肉身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外面四个筑基期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霜听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对战斗结果的精确预判。
“里面四十个,三十息够不够?”
林霜握紧听霜剑,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是苏余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笑。
“二十息就够了。”
两人同时转身。
苏余面对洞外四个筑基期修士,林霜冲入洞内浓烟之中。
守种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嘶吼,眼窝里的晶石重新燃起战斗的光芒。
而那头黑虎则守在矿洞口,双翼展开,将几个企图从侧面包抄的杂牌军一爪拍飞。
天罗地网,收网了。
但网里困住的不是猎物,而是一个刚刚从时族剑冢中拔出万年前本命飞剑的复仇者。
废弃灵矿洞口的浓烟遮天蔽日。
苏余从黑虎背上一跃而下,落在守种兽身旁。
青铜机关兽的胸甲上布满了刀痕与焦痕,核心灵石的光芒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四蹄仍牢牢钉在洞口,没有后退半步。
“外面四个筑基期的交给我。”
苏余的声音很轻。
林霜从矿洞口回过头来,月白劲装上沾满了烟尘和血污。
她看了苏余一眼,没有问“你行不行”,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冲入矿洞浓烟之中。
听霜剑的剑光在烟雾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惨叫声随之响起。
苏余收回目光,看向洞外。
四位筑基初期的修士呈扇形散开,正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从山体裂缝中走出来的少年。
使双刀的铁剑门护法脸色铁青,使铜锤的另一个护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方才亲眼看见,这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少年,竟在一瞬间斩杀了炼气九层的青云宗执法队长,还夺了二阶妖兽黑虎。
但更让他们心头火热的,是另外一件事。
三天前,天机阁在北邙全域发放了一批传音玉符,玉符中只有一句话——“黑风岭有秘境现世,秘境核心藏有上古至宝,得之可一步登天。”
传音玉符上附有天机阁独有的天机印,数百年来天机阁放出的消息从无虚假。
消息一出,整个北邙的宗门势力都疯了——天机阁虽未明说宝物具体为何物,但能让他们放出传音玉符昭告天下的,至少是能影响一方势力格局的重宝。
没人知道天机阁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但所有人都在找。
青云宗、铁剑门、灵蛇商行、黑虎帮,还有数不清的散修,全部涌入了黑风岭。
他们搜索了整整十天,只找到了一座空荡荡的山体裂缝——裂缝中有数百柄插在地上的飞剑,剑身上的封印已经全部熄灭,显然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而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活人痕迹,就是苏余。
剑冢被发现是巧合。
假遗迹现世时,各方势力涌入黑风岭腹地,有人在搜索中撞见了那座被劈开的山体裂缝。
但裂缝入口有时族禁制遮蔽,外人进不去,只能隐约感应到禁制中有极其古老而强大的剑气波动。
他们不知道里面有时族飞剑,只知道禁制中有宝物——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贪婪者趋之若鹜。
双刀护法沉声道:“小子,你在那道禁制中得了什么,交出来。
天机阁的消息说了,秘境核心藏有至宝。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苏余面无表情,心中却迅速盘算着。
天机阁怎么会知道假遗迹中有宝物?
假遗迹是时族先祖设计的诱饵,其中的宝物本就是用来吸引外人、为加固尸王封印提供灵力的工具。
但天机阁的消息太精准了——精准到就像是有人知道假遗迹的设计意图,故意放出消息引各方势力入局。
这个人对时族的手段极为了解,但他的目的不是帮时族后人,而是要把水搅浑。
“宝物?”
苏余将归字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暗金色“归”字在浓烟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芒,“你说的宝物长什么样?”
双刀护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小子,装傻充愣没用。
天机阁说了,秘境核心有一道金色光团,形如种子,入手温热,内部有灵力流转。
你在禁制中待了那么久,不可能没见到。”
苏余确实在真遗迹中见到了类似的景象——那是时之种,时族先祖留给后人的核心传承。
但时之种已被他融合,化作了掌心那道星云印记。
至于假遗迹中那些所谓的“宝物”——那些确实是金色光团,是时族先祖故意放置的诱饵,蕴含一丝极其微弱的时痕,足以让外行人误以为是逆天至宝。
双刀护法描述的,正是假遗迹中那些诱饵的特征。
他们不知真假遗迹之分,只当天机阁说的“秘境”就是眼前这座剑冢。
“我确实在禁制中见过一道金色光团。”
苏余的声音很平淡,“但我没拿。
它自己飞走了。”
双刀护法脸色骤变:“飞走了?”
“飞走了。”
苏余面不改色,“那道禁制中有数百柄飞剑,每一柄都有剑灵。
金色光团是其中一柄剑的剑灵残片,我试剑时惊动了它,它就化作一道金光飞出了禁制入口,朝黑风岭深处去了。
你们来之前不到一炷香的事。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进去看——禁制入口还没有完全闭合,再过一炷香应该就能正常进入了。
到时你们亲自进去搜,搜得到宝物算我输。”
铜锤护法冷笑一声:“编得倒挺像。
小子,剑灵残片不会自己飞走——飞剑择主后剑灵会认主,剑在灵在,剑失灵消。
你说金色光团自己飞走了,那你手里这把黑剑又是怎么回事?”
“这把剑是另一柄。”
苏余将归字剑微微抬起,剑身上的暗金色“归”字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禁制中有数百柄剑,我只拔了一柄。
至于那道金色光团——它不是剑灵,是被封印在剑冢中的某种上古残魂。
你们进不去禁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我进去了,我看到了。
残魂感应到禁制被打开,便挣脱封印飞走了。
飞走的方向就是黑风岭深处。”
双刀护法和铜锤护法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迟疑。
他们确实没有进入禁制的能力——禁制入口需要特殊血脉才能开启,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守在剑冢出口堵人的原因。
如果这小子说的是假话,那宝物还在他身上;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宝物已经飞走了,继续跟他纠缠毫无意义。
苏余捕捉到了他们眼中的迟疑,知道这番话已经产生了效果。
他说的半真半假——剑冢确实有禁制,禁制中确实有数百柄飞剑,飞剑确实有剑灵。
只是他把假遗迹中的诱饵说成了剑灵残片,把诱饵飞走说成了残魂挣脱封印。
谎言要想骗人,九分真一分假最容易让人上当。
铜锤护法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瞪了苏余一眼,转身便朝黑风岭深处追去。
他对苏余的话仍半信半疑,但残魂飞走的消息一旦传开,各方势力都会涌入黑风岭深处,晚一步便错过一切。
两个供奉见状也急忙跟上,四道遁光消失在黑风岭的浓雾之中。
苏余转过身,对守种兽打了个手势。
青铜机关兽会意,踉跄着退回矿洞深处,重新变回一尊不起眼的青铜雕像。
他从怀中取出骨哨吹响,黑虎从半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他身旁。
林霜从矿洞中走出,听霜剑上还在滴血,身后的浓烟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四个筑基期的,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林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
“打不赢。”
苏余如实说,“刚才那番话能骗过他们,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确定宝物在不在我身上。
天机阁的消息只说秘境中有至宝,但黑风岭方圆数百里,秘境不止一处。
他们只是把剑冢当成了最有可能的地方。
现在我说宝物飞走了,他们追过去一看,剑冢里确实没有宝物,就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天机阁的事,你怎么看?”
苏余沉默了几息,然后沉声道:“有人在天机阁背后放消息。
不是天机阁自己打探到的——遗迹的设计极为隐秘,连筑基期修士都看不穿。
天机阁能精准说出遗迹中有金色光团,说明给他们消息的人对遗迹内部极为了解。
这个人是敌是友,暂时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今往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来。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黑风岭。”
林霜没有再问。
苏余翻身上了黑虎背上,她跃上虎背坐在他身后。
黑虎双翼一振,载着两人冲天而起。
脚下山林中隐约可见成群结队的人影朝剑冢方向涌去,那是被信号符引来的各方势力。
他们不知道,剑冢的传承已被取走,假遗迹中的诱饵也早已消散在数千年的岁月中。
而真正拿走真遗迹传承的人,此刻正骑着二阶妖兽,在云雾中穿行,将所有追兵甩在身后。
黑虎载着两人掠过黑风岭的连绵山峦。
苏余在林霜看不到的角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个正在微微发光的金色星云印记,那是融合时之种后留下的烙印。
时之种是时族先祖留给后人的根基传承,融合后可提升时痕积累速度、解除黑痕生成限制、获得时之共鸣等核心能力。
正是靠着时之种,他才能在演武场、药圃和剑冢中顺利收取先祖遗产。
而假遗迹中的诱饵——那些金色光团——只是时族先祖用来吸引外人注意力的工具,此刻早已随着假遗迹的关闭而消散。
天机阁的人就算追到黑风岭尽头,也只能找到一座空荡荡的假遗迹残骸。
时痕累积已达到九百余点,距离千点还差不到百点。
天道每日从他身上割走五息时间——那是他从鬼哭崖融合恶念后每日需缴纳的时税。
但随着时之种与肉身的持续融合,他对时间法则的掌控力正在逐步提升。
终有一日,他要让天道连本带利把账还清。
黑石镇的夜比黑水城更冷。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这座镇子已经变成了一座火药桶。
苏余和林霜策马进入镇子时,镇口告示栏上贴满了各路人马张贴的悬赏令和征调令。
其中最显眼的一张是青云宗三天前贴的,画着一个模糊的人脸,旁边写着“通缉令:此人于黑风岭盗取上古秘境秘宝,杀害青云宗执法队队长及多名弟子,悬赏灵石五千,死活不论”。
画像上的人脸与苏余只有五六分相似——悬赏令的画师只见过苏余一面,还是在兽潮围城的混乱中,能画出五六分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苏余和林霜换了粗布衣袍,脸上抹了易容膏,混在逃难的废土流民中毫不起眼。
两人在镇子边缘找了一处废弃的马厩落脚。
马厩的屋顶塌了一半,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但这已是黑石镇最安全的地方——至少比客栈强,客栈里住满了各路人马的眼线。
刚安顿下来,镇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苏余从马厩的破墙缝往外看去,只见一队身穿统一青色劲装的修士策马进入黑石镇。
他们的衣袍袖口绣着一座小巧的丹炉图案,丹炉下方有三道银色波纹——那是灵蛇商行的标志,北邙最大的商会势力,主营丹药、法器和情报买卖。
领头的是一名筑基中期的锦衣老者,花白胡须,腰间挂着一串储物袋,双目精光内敛。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悍修士,其中有两个人的气息连苏余也看不透。
“灵蛇商行的人也来了。”
林霜压低声音,“他们是冲着秘境宝物来的。
天机阁的消息发出来之后,整个北邙都疯了。
灵蛇商行肯定在镇子里布了眼线,任何可疑的人都会被盯上。”
苏余正要回答,镇口又响起一阵更沉重的马蹄声。
这次来的是一队穿赤红战甲的修士,战甲上刻满了火焰纹路,领头的是一名骑火鳞兽的中年男子,筑基后期,腰悬一柄赤红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火行灵石。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身穿火焰战甲的修士,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烈阳宗。”
林霜的声音更低了,“北邙最强的宗门之一,宗主据说已是结丹期。
他们跟灵蛇商行是死对头,两家在黑山矿脉上打了十几年。
现在两家都派人来了黑石镇,这镇子怕是要炸。”
苏余没有说话。
他数了数镇子里已经出现的势力——青云宗、铁剑门、灵蛇商行、烈阳宗,还有那支天机阁放消息后就一直盘踞在镇子中央的散修联盟。
五方势力齐聚,黑石镇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互相提防的目光,偶尔有修士擦肩而过时手掌都按在法器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味。
就在这时,镇中央那栋最大的石楼顶上忽然亮起一道青色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只巨大的青色竖眼图案——那是天机阁的传讯信号。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消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片刻后,一个穿白衣的青年男子从石楼中走出,站到镇中央的井台上,朗声开口。
他的修为不算高,只有炼气九层,但衣袍上绣着天机阁独有的天机眼纹路,脖子上挂着一枚传音玉符——他是天机阁的传信使。
“诸位道友,在下天机阁北邙分阁传信使周白,有一则重要消息通报。
三刻钟前,天机总阁传来最新情报——秘境至宝的确切位置已锁定,就在黑风岭深处,距离黑石镇约二百里。
情报显示,宝物被封存在一座天然溶洞之中,溶洞入口有禁制保护,预计三日内禁制将自行消散。
届时溶洞将向所有人开放。”
井台周围瞬间沸腾起来。
有人高喊“情报属实吗”,有人追问“溶洞具体位置在哪”,还有人当场掏出灵石要购买详细地图。
周白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情报完全属实。
至于溶洞的具体位置和禁制的破解方法——天机阁稍后会以拍卖形式出售详图,起拍价一百块下品灵石,有意者请到石楼一楼登记。”
苏余从马厩的破墙缝中收回目光,心中沉甸甸的。
天机阁说的那座“溶洞”他当然知道——那是假遗迹外围残留的灵力波动汇聚之地。
假遗迹关闭后,那些被各方势力注入遗迹法阵的灵力并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在遗迹外围重新凝聚,形成一些蕴含微弱灵力的结晶体。
这些结晶体在外行人看来便是“宝物”的迹象,但实际上只是灵力残渣,毫无价值。
时族先祖在设计假遗迹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假遗迹关闭后,残留的灵力会继续吸引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为真遗迹的传承者争取更多时间。
天机阁背后放消息的人显然知道假遗迹已关闭,故意把各方势力引向灵力残渣聚集的溶洞。
一旦各路人马在溶洞中扑空,所有人都必须重新思考一个问题:真正的宝物被谁取走了?
而到那时,最后一个从剑冢中走出来的人,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三天后溶洞开放,所有势力都会涌过去。”
林霜的声音在黑暗的马厩中响起,“到时候黑石镇会空下来,是我们离开的最佳时机。”
“不。”
苏余摇了摇头,“三天后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小心的时候。
天机阁的消息太精准了——精准到就像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然后一步一步放出消息引导各方势力。
这个放消息的人目前还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捅出去,但这个人一定在暗中注视着一切。
一旦各路人马在溶洞中发现宝物是假的,所有人都会回到原点——真正的宝物被谁取走了?
谁比所有人都先一步进过遗迹?”
“你是说,放消息的人会在溶洞扑空之后,把你推出去当靶子?”
“对。
这个人不直接揭穿我,而是放消息让所有人自己去搜。
搜不到宝物,所有人都会问——谁最先进入过黑风岭秘境?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从剑冢中走出来的少年。
到时我就是北邙公敌。”
林霜沉默了几息,然后握住听霜剑的剑柄:“那我们就在三天内离开。
越远越好。”
苏余没有回答,只是将归字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识海中时王碑上的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时痕累积已达到九百七十六点,距离千点还差二十四点。
今夜子时过后,他便能解锁新的肉身强化阶段。
而时之种与肉身的融合也在持续加深,每多一天,他对时间法则的掌控便更精进一分。
夜色浓稠如墨。
苏余没有等天亮。
他和林霜约定在镇北三十里外的枯柳坡汇合,然后独自一人摸了回去。
走之前林霜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别死。”
苏余没有回答,将一块从铁剑门护法身上搜来的隐息玉佩挂在腰间,闪身没入夜色之中。
黑石镇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苏余在屋顶上无声穿行,隐息玉佩让他的气息降低到了炼气初期的水平,再加上易容膏和粗布衣袍,任谁看到都只会觉得是个偷鸡摸狗的流浪汉。
他在镇中央的石楼对面停下,伏在屋顶的阴影中朝石楼望去。
石楼门口守着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是天机阁雇佣的散修护卫,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苏余没有从正门走,绕到石楼后院,翻过一堵土墙,落在一堆杂物之中。
石楼一层是个宽阔的大厅,摆满了桌椅,是拍卖前用来登记和交易的场所。
二层往上才是天机阁的核心区域。
苏余在杂物堆中摸到了通往后厨的窄门,门没锁。
他闪身进入后厨,沿着灶台边的窄梯向上攀爬。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每走一步都停顿一息,将体重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到左脚,像一头在密林中悄悄靠近猎物的豹子。
时之种在改变他的身体——不只是时痕积累速度提升,还有对时间流速的感知精度。
过去他需要刻意控制才能不发出声响,现在这种控制变成了本能,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他完全驯服的猎犬,忠实地执行着他的意志。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透出微弱的灯火。
苏余贴着走廊墙壁无声地移动到门边,从门缝中往里看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天机阁传信使周白。
他已经脱下了白天的正式衣袍,换了一身便服,正坐在桌前用一支细小的符笔在一枚传音玉符上写着什么。
桌面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旁边放着半壶灵茶和一碟点心。
苏余将手按在归字剑的剑柄上。
时间爆破随时可以发动——十息寿命换来一息绝对静止,足够他冲进房间、制住周白、拿到桌上的所有纸张、原路返回。
但他没有动手。
周白是炼气九层,与他之前杀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不是修为高低的区别,而是周白身上有一种让他汗毛微竖的危险感。
那种感觉不是灵力威压,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人在暗处窥视的不适。
时之种赋予他的时之共鸣正在发出微弱的警示——这个房间里不止周白一个人。
苏余将呼吸压得更低,将时之共鸣的感知精度提升到极限。
他“看见”了——周白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铜镜。
铜镜本身平平无奇,但镜面中隐约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不是周白的倒影——周白的倒影是坐在桌前的,而镜中的人形是站着的,就站在周白身后不到三步远的位置,无声无息,像一个影子。
苏余没有动。
他继续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大约过了半盏茶功夫,周白写完了传音符上的内容,将符纸折叠封好,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急,连桌上的纸张都没有收拾。
苏余在他下楼后闪身进入房间,快速扫了一眼桌面。
纸上写的是明天拍卖的流程安排和起拍价清单,没什么价值。
真正有用的东西在传音符里——但传音符已被周白带走了。
苏余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面铜镜。
铜镜中的人形轮廓还在,但位置变了——刚才它站在周白身后,现在它站在门口,就站在苏余刚才偷听时站的位置。
镜中人没有五官,没有衣纹,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但苏余能感觉到它正在“看”他。
“你能看到我。”
镜中人说。
不是声音,是意识直接在苏余识海中响起的话语。
苏余手按剑柄,身体微沉进入破晓式的预备姿态。
“你是谁?”
镜中人的轮廓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周白不知道我的存在,天机阁不知道我的存在,整个北邙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除了你。
我是唯一知道你是谁的人。”
苏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在识海中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是天道的人?”
“不是。”
镜中人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玩味,“我如果是天道的敌人,你信吗?”
“不信。
天道的敌人不会躲在镜子里偷窥。”
镜中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笑声。
“你很警觉。
你方才说天道的敌人不会躲在镜子里偷窥——那你就错了。
天道的敌人没有一个敢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底下。
我们只能躲在镜子里、藏在影子中、埋在地底下。
谁站出来谁就会死。
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个道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不要把你在遗迹中得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包括外面那个拎着青云宗听霜剑的女人。
她体内的守宫蛊能感应到你身上的气息,但守宫蛊不会说话。
它只知道你很强,不知道你是谁。
可如果你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从遗迹中得到了什么——守宫蛊就会在她体内产生异变。
它会咬穿她的心脉,因为守宫蛊被种下去的时候只认一个主人,而它的主人不是你。
她的师父在她的心脏上种蛊时,给它下的指令只有一个——感应强者,臣服强者,但绝不认第二主。
一旦她知道了你的真实底细,你就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强者’了,你会变成某个特定传承的持有者。
而她的师父——那个种蛊的人——一定会通过蛊虫感应到这一切。
届时她死,你也藏不住。”
苏余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守宫蛊的存在,知道守宫蛊的特性,知道林霜师父在蛊虫身上下的指令,甚至知道林霜自己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林霜只以为蛊虫是师父给她的护身蛊,能感应强者气息,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她不知道蛊虫一旦认主便终生不渝,更不知道透露遗迹的秘密会害死她自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这场游戏结束得太快。”
镜中人的轮廓开始变淡,像墨迹被水稀释,“所有人都在找秘境中的宝物,但没人知道宝物到底是什么。
天机阁的消息是我放的,各方势力是我引来的,但我不会把你的底细捅出去。
因为那样就太没意思了。
我要看的是——一个被整个北邙围猎的人,在各方势力的追捕中,一步一步走到最后。
看看你能走多远。”
镜中人的轮廓彻底消散了。
铜镜恢复成一面普通的铜镜,镜面中只映出苏余自己的脸。
苏余在原地站了三息,然后转身离开房间,无声无息地从窄梯原路返回。
他的掌心全是汗,但他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天机阁背后的人找到了他。
这个人不是天道的人,但也不是朋友。
这个人把各方势力引来的目的是围猎——把苏余当成猎物,把各方势力当成猎犬,然后坐在铜镜后面欣赏一场猎杀表演。
这个人说不会把他的真实底细捅出去,但苏余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躲在镜子里的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但他必须承认,这个人给他的忠告确实帮了他——如果镜中人的话属实,那么林霜绝不能知道他的真实底细。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林霜,而是因为知道真相本身就会害死她。
他必须准备一套说辞,一套能让林霜不起疑心、又不会触发守宫蛊异变的解释。
苏余掠出石楼消失在夜色中。
在他身后,那面铜镜的镜面无声无息地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一个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轮廓。
枯柳坡的夜黑得像墨汁泼过。
苏余出镇后一路向北疾行,身后黑石镇的灯火在夜幕中缩成几点暗淡的萤火,最终被起伏的山脊彻底吞没。
他没有走大路——大路上到处都是各方势力布下的眼线,灵蛇商行的探子、烈阳宗的巡夜、散修联盟的暗哨,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来往的人。
他走的是猎人才会选的兽道,在灌木丛和乱石滩之间穿行,脚下没有路,但每一步都踩在最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丑时三刻,他到达枯柳坡。
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柳树像一具焦黑的骨架立在坡顶,枝丫扭曲着刺向夜空。
林霜坐在枯柳树下,听霜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剑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寸剑身都要来回擦三遍,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擦拭身体。
看见苏余从夜色中走出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松了几分。
“还活着。”
语气平淡,但苏余听出了她声音里压着的那层紧绷——那是等了近两个时辰、每一息都在担心他回不来的紧绷。
“没有拿到核心情报,但捡了一条命。”
苏余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月光从枯柳的枝丫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怀中取出几块干粮分给林霜,然后一边啃干粮一边将石楼中的发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关键点都没有遗漏——天机阁背后另有一人,此人以铜镜为媒介藏身暗处,各方势力是被此人引来的,目的不是夺宝,是围猎。
把所有拿到秘境宝物的人当成猎物,把各方势力当成猎犬,而这个人自己则坐在镜子里看戏。
林霜听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枯柳枝丫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的手指在听霜剑的剑鞘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人知道你的底细吗?”
她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
“知道一些。”
苏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他暂时不会把我的底细捅出去。
不是因为他好心,是因为他觉得游戏太早结束就没意思了。
他要看的是围猎——把我放在各方势力的追捕网里,看我能挣扎多久。
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腻了,或者我逃得太远脱离了他的掌控,他随时可以把我的底细当成筹码卖给任何一方势力。”
“那他的筹码是什么?你的底细——到底是什么?”
苏余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归字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上,手指抚过剑身上那条暗金色的血线,像是在抚摸一个老友的伤疤。
镜中人的警告在他脑海中一字一字地回放——不要把你在遗迹中得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个拎着青云宗听霜剑的女人。
一旦她知道了你的真实底细,守宫蛊就会在她体内产生异变,咬穿她的心脉。
他不能说“时族”,不能说“时之种”,不能说“时间债务”。
但他也不想对林霜撒谎——至少,不想撒一个全无根据的谎。
“跟我来。”
他站起身,朝坡下走去。
枯柳坡下有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床里铺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鹅卵石。
苏余在溪床中央站定,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放在左掌心,然后右手拔出归字剑。
剑光一闪,鹅卵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不是被劈开,而是被“分开”了。
断面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极精密的刀刃切过,切口处甚至保留着鹅卵石内部的纹理,连一粒碎石都没有崩落。
“这不是剑气。”
苏余将归字剑收回剑鞘,“剑气劈开石头会有碎屑,有毛边,有力量扩散的痕迹。
这不是力量外放造成的切割,而是用某种方式改变了剑锋与石头接触的那一瞬间——让接触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那块石头从被剑锋碰到到被切开,整个过程只用了正常时间的十分之一。
所以它来不及碎,只能分开。”
林霜接过那两块光滑如镜的鹅卵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是剑修,对剑锋造成的伤痕比任何人都敏感。
这种切口她从未见过——切口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纹路,用手摸上去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残余的能量在缓慢消散。
“在山体裂缝中得到的传承,其实就是这种力量的运用法门。”
苏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平稳地讲了出来,“那个地方不是什么上古仙府,而是一个已灭亡的上古宗门‘时门’的试剑之地。
时门不修灵气,不炼剑罡,他们修的是时间法则——不是操控外界时间,而是改变自身与时间的相对关系。
他们的剑修可以把一息拉长成十息来用,所以出剑比寻常剑修快十倍;他们的体修可以把时痕渗透进肉身,所以身体素质远超同阶修士。”
“时门?”
“对。
一个很小众的宗门,门人不过数百,藏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从不参与修真界的争斗。
他们在鼎盛时期做了很多事——建造了试剑之地、药圃、演武场,留下了数百柄本命飞剑和完整的功法传承。
但后来他们还是被天道盯上了。
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时间法则这种东西,天道不允许凡人碰。
碰了就要灭门。”
苏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我在裂缝中得到的就是时门最后的传承——归字剑,时序锻体术,还有一套炼体拳。
天机阁的人以为遗迹中有什么逆天至宝,其实他们想多了。
时门覆灭数千年,能留下的就只有这些。”
林霜把两块鹅卵石还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苏余意外的话。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信了九成。”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像两汪浅褐色的泉水,“有一成不信——你说时门不参与修真界争斗,只藏在深山老林里修炼。
但你从矿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说要活下去。
那种狠劲不是藏在深山老林里能练出来的,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你不是时门的隔代传人——你是时门的后裔。
你身上的血脉,就是时门的血脉。”
苏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重新将归字剑负在背上,转过身朝坡顶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天机阁背后那个躲在镜子里的人,警告我一件事——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知道真相本身就会害死那个人。
你不问我,我就不用骗你。
你问了,我就只能说这么多。”
林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
风声呜咽着穿过枯柳枝丫,她忽然开口:“那个镜中人,他知道守宫蛊的事,对吗?”
苏余脚步一顿。
“我师父在我心脉上种蛊的时候,跟我说蛊虫只认一个主人。
她没有告诉我蛊虫会在什么情况下背叛我。”
林霜的声音很轻很稳,“但如果镜中人特意警告你不要告诉我真相——那就说明真相会触发蛊虫异变。
你不是不信任我。
你是在保护我。”
苏余没有回头。
他站在月光下沉默了三息,然后继续朝坡顶走去。
“走吧。
天快亮了。
天亮之前要离开这里。”
林霜将听霜剑负在背上,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枯柳坡上,身后的枯柳树在夜风中发出沙哑的呜咽。
她忽然发现,这是她叛出青云宗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意义上的安全。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的传承有多逆天,而是因为他在明知道说出真相就能甩掉一个心理包袱的情况下,选择了闭嘴。
为了保护她。
大约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拉开了,紧接着,张晓妮梨花带雨,哭得稀里哗啦从里面出来。
如果换做是他肖言,可能就只会想个什么办法暗地里报复蒲家,记着仇,相信着风水轮流转。
萧炎沉吟着,在苏秋夜身上偷偷放着的火焰印记感应也越来越强,这个家伙,应该也在这里。
出了昭德院,除了刘美人和赵姑娘之外,所有的姑娘美人们,都是带着自己的丫鬟只身离开的。除了柳美人之外,人人心中都是各有思量,未免都对容菀汐的行事做派做了些揣摩品评。
且不说逐渐赶来的各郡城兵马,只加上幽州八万兵士征讨高句丽部落就已经足够了。幽州八万兵士与自己三万兵士加在一起就已经有十一万人了。
林凡看着上面的介绍,内心一阵激动,林凡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次居然能照顾出上古种,而且还是能觉醒为神级的存在,当然不用问,这觉醒肯定也不容易的,不过人家最起码有这个潜力,比那些不可觉醒的强多了。
这一幕的出现,顿时让还在挖宝石的那些士兵们突然傻了眼,一个个顿时呆愣在了当场。这个时候,他们还以为宋队长等人找寻入口的时候,碰触到了机关。
“只是在想师兄刚刚跟我说的一些事情罢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忧了。”看到诗瑶眼中的担忧,弘一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抱歉。
“剑老不用多礼,你让开,让他选拔……”来人的声音宛如天上的仙灵鸟一般无比的动听。
一瞬间,宋队长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越往深处想,他就越感觉到脑子里如同一堆乱麻,怎么也无法将事情完全理清。
塔楼一共六层,共收容了八十三个病人,这些病人,也是整个D区500名病患中,最变态最扭曲最危险的存在。
叶净丝身子一跃,便跳到大树上,轻步踏去。李知尘等人也跟着而上。跟上前几步后,明显前面火光更亮了一些,而走路的声音也听得清些。
树木的叶子簌簌的响动,似乎我们周遭所有的东西都跟着这个场景在晃动。
打发地狐去寻找华山道派的人——当然,考虑到这个讯息有些不明不白,地狐难以理解,所以邵阳给它的指示,是让他找到之前的“西秦会”的人,找到混元斋醮的主持者。
我连忙进去,“这里的阴气这么重,想来,应该是在这儿的次对呀!我们难道上当了?”我皱起眉头问道。
墨大夫最初认为是粮食沾染了灰烬的缘故,再怎么清洗都有残余,后来闻到赈灾的米粥香味,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程镪年纪已近中年,做事自然极有分寸,我是这店里的主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顶头上司,面对我的决定,他自然不会贸然顶撞。
不久之后,回到别墅,走过花园还没踏进檐下,就接到了母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
天亮时分,两人离开了枯柳坡。
没有回黑石镇,而是沿黑风岭西麓的古河道一路向西北方向疾行。
苏余在途中将计划说了一遍——天机阁的消息风波在三日后溶洞开放时会达到顶峰。
等各方势力在溶洞中扑空、发现宝物是假的之后,所有追查的矛头都会指向最后一个从秘境方向出来的人——也就是他。
三天之内,必须将废矿中的七颗灵种和守种兽全部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苏白石玉简中提到过,黑风岭深处有一座废弃的传送阵,是时族鼎盛时期修建的应急通道,通往北域雪原。
如果那座传送阵还能用,就可以在三天内完成转移。
林霜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走。”
两人沿着古河道疾行一整天,在第二天凌晨回到了废弃灵矿。
灵矿入口的嗜血藤又长出了新的暗红色嫩芽,矿洞深处那七颗种在岩壁上的种子已经全部发芽了。
赤阳果的嫩芽是火红色的,两片子叶刚破土而出。
碧心兰的嫩芽是翠绿色的,细如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兰花香。
雪玉参的嫩芽纯白如雪,芽尖上凝结着一滴晶莹的灵露。
墨髓花的嫩芽漆黑如墨,子叶上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银色绒毛。
另外三颗无名种子中,有一颗的嫩芽是淡金色的,与苏余掌心的星云印记一模一样。
另外两颗仍没有动静——它们在等待更浓郁的时痕灌注。
守种兽蹲在洞口,青铜身躯上的伤痕已自动修复了大半,但灵石核心的光芒仍然微弱。
苏余将身上所有的灵石全部取出,将最精纯的几块塞进了守种兽胸甲接缝处的灵石嵌槽中。
青铜机关兽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嗡鸣,眼窝里的晶石重新燃起了战斗的光芒。
没有时间休息。
苏余将七颗灵种连同周围的灵土一起小心地挖出来,分别用玉盒封好放入储物袋中。
林霜将矿洞中遗留的所有物资和武器全部打包,包括那几件埋在地下的战利品——铜锤、九节鞭、判官笔和防御玉佩。
这些法器虽不精良,但每件都能在黑市上卖出几十块灵石,对现在穷得叮当响的两人来说是一笔横财。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两人便离开了废弃灵矿。
苏余按照苏白石玉简上的地图找到了那座废弃传送阵——就在废矿以北约三十里处,隐藏在一片石林之中。
传送阵由五根石柱围成,石柱表面刻满了古朴的篆文,与演武场、剑冢中看到的篆文同源。
阵法核心的石台上有一个凹陷的掌印,形状与苏余手背上的“时”字篆文完全吻合。
“这座传送阵是单向的,通往北域雪原。
阵法激活后只能使用一次,使用后会自动损毁。”
苏余将手背上的“时”字篆文按在掌印上,石柱上的篆文开始缓缓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阵法激活需要一炷香时间。
激活期间不能被打断,否则灵力回路会彻底烧毁。”
林霜拔出听霜剑,转身面对石林外围,站在了传送阵唯一的入口处。
“你激活阵法,我守入口。”
苏余将手掌牢牢按在石台掌印上,体内时痕开始顺着掌印注入阵法核心。
石柱上的篆文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暗金色光芒在晨雾中闪烁如星。
石柱上的篆文亮到第八根时,石林外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不是普通的妖兽,是二阶妖兽被惊动后的警告声。
片刻后,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兽吼。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传送阵激活时逸散的时痕波动惊动了石林附近的妖兽。
“还要多久?”
林霜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依然平静。
“半盏茶。”
林霜没有回答,只是将听霜剑横在身前。
第一头妖兽冲出了石林——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石牙野猪,二阶中品。
林霜没有等它冲过来,足尖轻点迎头便是一剑。
听霜剑的剑光如一道银线划过野猪的脖颈,野猪的头颅与身体在奔跑中分离,又往前冲了三步才轰然倒地。
第二头妖兽紧跟着冲出石林。
然后是第三头,第四头。
林霜的剑越来越快,快到苏余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残影在晨雾中闪烁。
她的剑法比黑水城兽潮时更凌厉了——废弃灵矿中养伤的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矿洞里练剑,用她从藏经阁偷学的那套残缺古剑谱与青云宗剑法融合,自创了一套剑法。
此刻她施展的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妖兽最脆弱的部位,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就在第八根石柱亮起的瞬间,苏余识海中的时之共鸣忽然炸开一道强烈的警示信号。
有危险——不是妖兽,不是追兵,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晨雾,看见了石林边缘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五官,没有衣纹,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和铜镜中的人形一模一样。
它站在石林边缘的一块巨石上,安静地看着传送阵和正在与妖兽搏杀的林霜。
它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也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它就只是看着,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出戏。
苏余和那道人影隔空对视了仅仅一瞬。
然后那道人影微微晃动,像墨迹被水稀释,缓缓消散在晨雾之中。
它没有动手。
但苏余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镜中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从黑石镇的石楼一路跟到了这里。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石柱上的篆文亮到第十二根时,整座传送阵突然剧烈震动。
五根石柱同时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在阵心汇聚成一道一人高的光门。
门内隐约可见漫天的风雪和苍茫的白色群山——那是北域雪原。
“走!”
苏余抓起地上的包袱,对林霜低喝一声。
林霜抽身退入阵中,听霜剑上还在滴着妖兽的血,剑身上的血珠在传送阵的金光中被蒸发成淡红色的雾气。
守种兽最后一个踏入光门,青铜身躯被金光吞没,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金光一闪。
传送阵上的所有篆文同时熄灭,五根石柱寸寸碎裂,阵心石台裂成数块。
一炷香后,当石林中的妖兽终于散去,当追兵终于搜到这片石林时,他们只会看到一座已彻底毁坏的废弃传送阵,以及满地的妖兽尸体。
而他们要追的人,已经站在了数千里外的北域雪原上。
“你跟他见面了?”常嘉赐不满姜岁穗跟景钰相见,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质问。
有句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也就是杜肖生的做事风格,和用人原则,只是刚才已经答应了欧橘果,如果食言了,恐怕有点不妥。
“少安慰我了,肯定又要重拍。”唐云桥眉头微皱,苦笑着说道。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众多,一旦罢演,可能会影响你的演艺事业。”工作人员见常嘉赐有些犹豫,继续补充道。
董卓的首级现在还新鲜,就被刺在了旗帜的长矛上,鲜血已经顺着矛身流淌下来。
安全气囊在撞击的同时猛然从四面八方弹了出来,将宫秀稀紧紧的架在驾驶位上。
郑媛媛仿佛被雷击了一样,浑身一颤,脑中警铃大作,她是知道了吗?
严苓色刚刚睡醒,就被这股灵压震慑的脑门一荡,饶是严老师身为四阶,可作为四阶的地板,她是真差点就没抗住五阶大佬的恐怖灵压。
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怕就连那对不靠谱的爹妈都不知道。
只不过她并未被这些给遮蔽大脑,而是静静的起身,穿戴好衣服之后,准备出去。
陈强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鸡腿,他看着白玉洁,眼睛红红的,不对劲,白姐肯定有事瞒着自己,可是为什么她不肯对自己说呢,难道是因为自己要走了吗?
“不用了,我就在这睡,你洗洗早点睡吧!”张丝琦无奈只好听陈强的,等她洗好澡出来后,陈强已经睡着了,于是回房拿了件床单披在陈强身上。
“各位!在下也是第一次表演,为了增加难度所以接下来我会将双眼‘蒙’上,所以各位请注意!”李云飞说着,接过助手递来的丝巾,然后毫不犹豫的绑在了双眼之上,然后示意将已经停止的轮盘再次转起。
“城主,我们只是受雇,只要你出得起钱,我们就会卖命。”其中一人说道。
漫空下去了血红的大雨,这全是蛇血在挥洒,远处密密麻麻的厉鬼此时蠢蠢‘玉’动,这些蛇血对他们来说可是无上的补‘药’。
“不试也可以,现在可以带我去魔灵神的禁地了吧!”陈强笑道。
“呃——我不过是想参观参观妖王的住处罢了。现在参观完,我也该离开了!再见!”林宇战战兢兢的后退,生怕眼前那长得彪悍威武的壮汉一怒之下将他轰杀。
子缘大师和王一虎各退到一边,王一虎闷哼一声,一屡鲜血从他口角流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但见星辰刃自己光华越来越胜,还有淡淡的星辰之力溢散出来。
死狐狸现在确实有些后悔,但是这个场合,如果就这么缩回去,实在没面子。
顿时无奈的叹口气,这狂刀盟的第二高手就有让自己忌惮的实力,看来这次的排位赛里,两方也少不了遇到对决啥的。
那些溃败见到龙部其他七位龙王和众将领,那真是如同溺水的见到了救命稻草样,纷纷朝他们疾驰而去,然后躲到了他们的身后去。
北域雪原的空气冷得能冻住骨髓。
苏余从传送阵的落点站起身时,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传送阵跨越数千里的空间扭曲让他体内的时痕暂时紊乱,识海中时王碑上的数字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火。
过了好半晌才恢复正常。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被冻得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无数根细小的冰针。
林霜站在他身旁,神色还算镇定,但握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冷。
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月白劲装上结了一层薄霜。
苏余从储物袋中翻出两件厚实的兽皮袍子,一件扔给林霜,一件自己套上。
袍子是出发前在黑石镇买的,用的是最便宜的铁甲犀皮,粗糙僵硬,但至少比冻死在雪地里强。
传送阵的落点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地下石室中。
石室只有数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石砖,砖缝里塞满了陈年冰碴。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碎的陶罐,陶罐的碎片上还残留着数千年前的谷物残渣——早已碳化成了黑色的粉末。
石室顶部开了一个天窗,风雪从天窗灌进来,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守种兽蹲在石室角落里,青铜身躯上结了一层薄冰,但眼窝里的晶石仍然亮着,发出极微弱但稳定的嗡鸣。
苏余将身上剩余的灵石全部塞进守种兽胸甲接缝处的嵌槽中,然后将它收回青铜令牌。
推开石室的石门,外面是一条被冰雪掩埋的地下甬道。
甬道两侧的岩壁上挂满了冰棱,长的逾丈,短的如针,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苏余举着照明灵石在前面开路,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坚冰上发出咔嚓脆响。
甬道尽头是地面出口,出口处已被积雪封死了大半,风雪从缝隙中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用归字剑劈开积雪爬出地面,迎面而来的风雪如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同时割过他的脸。
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
风雪中隐约可见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山峰高耸入云,峰顶被终年不散的暴风雪笼罩。
近处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冰,厚达数丈的冰层覆盖了一切,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这里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一种介于灰白和淡紫之间的诡异色调,那是极寒之地特有的冰晶云层反射天光形成的景象。
苏余站在风雪中闭着眼睛感应了许久。
时之共鸣在地底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信号——像一颗深埋在冰层下的暗金火种,微弱,稳定,在持续跳动。
这座地下石室深处有某种时族遗物正在沉睡。
它的波动与水晶棺中星核母体的波动很相似,但更古老、更深沉,像是被封印了比地宫更长的岁月。
他没有急着去探索。
现在第一要务是安顿——找到安全的地方将七颗灵种种下,让林霜的伤彻底养好。
地下石室的遗物就在脚底下不会长腿跑掉,但灵种不种下去就会枯死在玉盒里。
他用积雪重新封好出口,退回石室,沿着甬道开始系统搜索。
两人顺着避难所的甬道搜索了一圈,找到了几间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
最大的一间在甬道尽头,有石床、石桌和一个废弃已久的炼丹炉。
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虽已黯淡但仍发出微弱的荧光。
林霜将石室内的积雪和杂物清理干净,苏余在石室中央生了一堆篝火——用的是从黑石镇带来的干柴和火折子。
火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室内的温度缓缓回升,冰层开始融化,顺着石砖缝隙淌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守种兽被重新召唤出来,蹲在石室门口,青铜身躯挡住了从甬道灌进来的冷风。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嗡鸣,眼窝里的晶石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苏余将七颗灵种从玉盒中取出,在石室角落的炼丹炉旁重新种下。
废弃炼丹炉的炉膛里还有残存的灵火余烬——那是数千年前时族修士在此炼丹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火种,虽已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热度,但仍有极淡的灵气逸散。
他将时痕注入灵种周围的土壤,淡金色的光芒从冻土中透出,七颗嫩芽在时痕滋养下轻轻摇曳。
那颗淡金色嫩芽的无名种子在时痕注入后终于完全破土,两片半透明的金色子叶舒展开来,子叶的脉络中隐约可见极细微的金色液体在流动——那是纯化的时间法则精华,每一滴都蕴含着比灵石浓郁百倍的灵力。
另外两颗无名种子依然没有动静,但它们所在的土壤中透出的淡金色光芒比矿洞中更亮了几分。
它们不是死了,只是在等待——等待更浓郁的时痕,等待更合适的环境,等待属于它们自己的破土时机。
做完这一切,苏余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黑风岭废弃灵矿到北域雪原时族避难所,跨越数千里,数次死里逃生。
现在总算暂时安全了。
他闭上眼睛,识海中时王碑上的数字在黑暗中静静地发着暗金色的微光。
时痕积累已突破千点达到一千零一十六点,第五阶段肉身强化已完成,时间回溯每日免死次数从一次增加到两次。
时之种与肉身的融合也在持续加深——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缓慢地被时间法则的精华浸润、改造。
这种改造不是一蹴而就的蜕变,而是日积月累的渗透,像水滴滴穿岩石,每一滴都微不可察,但每一滴都在改变着岩石的内部结构。
天道每日仍从他身上割走五息时间。
但他已不再像刚觉醒时那样对扣税感到恐惧——五息时间对现在的他来说,换来的时痕积累和法则感悟远超付出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随着时之种的融合加深,他对天道法则的感知也越来越清晰。
他能隐约感应到,自己识海中那道天道留下的“扣税印记”正在被时之种的力量一点点削弱。
虽然速度极慢,但方向是确定的。
终有一日,他要让这道印记彻底消失。
天道欠他的,他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我刚刚去超市里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我打算试一试我的厨艺,你来帮我试吃一下行不行?”倩花意问道。
“放心吧,没到正式上映,票房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们说什么都不算数的。”萧毅笑了笑道。
慕容楚有什么想说的,一次性说完也好,往后她也不会再听到了,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了。
那里赫然有一枚至今近丈的淡银色鳞片,和周围的黑色鳞片截然不同,周围还生有几根淡银色骨刺,散发出惊人的灵力波动。
“这可未必,米国只是表面上的自由,其实一点都不自由,还不如华夏呢。”萧毅摇头道。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见过大蛇丸从肚子里面掏东西,不过每次看起来都是那么得令人惊悚和恶心。
江锦润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被人端茶倒水的滋味,那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
林雨涵此刻说完,立马拉着王雪倩大步走进教室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得不说,封岳丈的心理承受能力,要比刘单这个亲父高得多,这么多年锤练出来的,早就习惯成自然了,哪怕是这么恶劣的事情,心里总会存着一份希望,因为他知道,五郎决不是一个莽夫,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伊一说完,一脸气呼呼的模样,回头看向一旁卧室的大门,大步走过,伸手砰的一声推开。
黑漆漆的脑袋,黑漆漆的翅膀,黑漆漆的骨架,黑漆漆的眼睛和触角。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有二十多魔修发现这边的动静,纷纷窜了出来,惊疑不定的看向叶楚和希金斯。
楚逸飞说简单,也确实很简单,凭着他现在神级强者的强大意识,只要他愿意,就算是用意识将他们所在这个城市完全笼罩也不在话下,他只不过用意识一扫,便找到了这个城市的一家收售工艺品的店铺。
超级仙域的形成,也让这片虚空变的极为禁锢,原本的阵法通道毁去,传送阵的能力不足以重新打通空间通道,传送阵就此变为鸡肋。
唐重对张尚欣的感觉还是挺好的,自己几次出事儿,她都是站在自己这边帮忙说话。上次自己在苏杭那边袭警事件发生后,她也帮忙说话被一些网民怒骂。唐重还一直想着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她呢。
总共十二枚,每一枚都晶莹剔透,蕴含奇异的法则纹路,让人看一眼都有一种神识要被吸入的错觉,这一看就不是凡物。
神火龙扭曲着百米长的身躯,衔着火球,一头撞在了牛魔灵火兽的身上。
叶生非阴郁着脸,看着走廊深处良久,又看了一眼米雅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便是折身离去。
故意让孔家和妖族投诚,偏偏留下了自己一族的人尽数让在这野原之上自生自灭。
忽然,他身边徐徐浮现出一个类似人形的怪影,细细一看,那分明就是前几天在里约村庄窥视孩子们的白影。
要是自己等人遇到这些分裂兽自然是拼个你死我活,但是现在却是被被人算计的,众人自然不乐意了,只希望打穿面前的通道,避开这一次分裂兽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