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夜凝金痕,毒退青云剑修
苏余用了整整一天才走出青云宗的矿区。
他走的是山路——崎岖陡峭,满是荆棘。
天色擦黑时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靠着溪边青石坐下,把百炼钢刀横在膝上,掏出一粒辟谷丹咽下,又捧起溪水喝了几口。
溪水冰凉,刺激得胸腔隐隐作痛——那是时间爆破留下的反噬内伤。
他扯开衣襟看了一眼,五道黑痕如五条乌黑铁索盘踞在皮肤上。
金痕还未凝出一道。
识海里时王碑浮现出当前积累——
【时痕:41】
【金痕:未满(41/50)】
【黑痕:5】
【距肉身强化还需59点】
还差九点时痕凝第一道金痕。
按每日被动扣税得十点算,明天就够。
正想着,识海中沙漏轻轻一震。
子时到了。
苏余意识陷入一片空白,身体僵如石像连呼吸都停止。
一息后他睁开眼。
【时痕:51】
【金痕:1(50/50,已凝成)】
【黑痕:5】
胸膛上五道黑痕旁边多了一道细小的金色纹路,摸上去微微温热,与黑痕的冰凉截然不同。
第一道金痕——九道可抵一次天劫,虽然只有一道但至少开了个头。
更让他意外的是胸腔里那股反噬的闷痛消失了,刚才那一息的绝对静止自动修复了被震伤的五脏六腑。
他正打算继续赶路,忽然顿住了。
溪水在震颤——马蹄踏地传来的震动,不止一匹马。
苏余猫着腰钻进溪边的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向外看。
片刻后三匹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三个穿着青云宗外门服饰的修士。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炼气八层,国字脸眉心一道刀疤。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二十出头炼气六层,面容阴柔腰间挂着一把折扇;女子十八九岁炼气九层,鹅蛋脸眉眼间带着三分冷意,背上负着一柄比寻常剑长出三寸的长剑。
她的坐骑也格外不同,是一匹额头生角的黑色异兽,体型比马大了一圈,四蹄踏地时地面隐隐有雾气蒸腾——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炼气后期的实力,皮糙肉厚防御力远超同阶修士。
三人策马停在溪边。
“韩铁的命灯灭了。”
刀疤男人翻身下马检查溪边痕迹,“从矿场传来的消息说,杀他的是个矿奴。
那小子今早从塌方的矿洞里爬出来,杀了赵虎,又杀了韩铁和两个监工,然后逃了。
没人知道他是谁,矿奴上百人,韩铁自己都记不全名字。”
“矿奴?”
阴柔男子眉毛微挑,“什么修为?”
“没有修为。
据说是个猎户的儿子,三年前被卖入矿场,从没修炼过。”
“没修炼过的人能杀炼气四层的韩铁?”
阴柔男子嗤笑一声,“他莫不是得了什么机缘秘宝?”
“不管得了什么,宗门已经下了追杀令。”
刀疤男人翻身上马,“矿区封锁,所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这小子能从塌方矿洞里活着出来,又连杀数人,身上多半有古怪——说不定是什么护身法器或增幅力量的秘术。
抓活的,长老们要审。”
三人简短商议后分头策马而去。
负剑少女骑着妖兽径直朝苏余藏身的方向驰来。
苏余蹲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炼气九层,正面交手没有一丝胜算。
跑,只能跑。
等妖兽从灌木丛旁掠过,又等了三息确保对方走远,他这才猫着腰朝相反方向摸去,脚步轻得像狸猫。
但刚走出十丈远,一道剑光便从天而降斩在他身前三步处,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劈成两半。
碎石飞溅。
苏余止步。
妖兽的蹄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如闲庭信步。
“果然有几分本事。”
少女的声音从妖兽背上传来,清冷依旧,“用淤泥裹身掩盖气息,寻常修士的神识确实扫不到你。
可惜——我这头踏雪的鼻子比神识还灵,你身上的血腥味隔着百丈都能闻到。”
苏余转过身看着那头妖兽慢慢走近。
他的淤泥伪装能骗过神识,却骗不过妖兽的嗅觉——这是他漏算的一点。
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审视。
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和淤泥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能杀韩铁的人。
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骗不了人——不是灵气,也不是普通的护体法器波动。
“不管你在矿洞里得了什么机缘,能杀韩铁也算有几分本事。”
少女淡淡开口,“给你两条路。
跟我回青云宗,交出你得到的宝物,或许能活。
或者,死在这里。”
苏余咧嘴笑了。
笑容里带着狼一样的野性。
她不知道他的血脉,只以为他在矿洞里得了什么机缘秘宝——这就够了。
“我选第三条路。”
少女微微歪头:“什么?”
“你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苏余动了。
他没有冲向少女,而是冲向她的坐骑。
那头二阶妖兽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就要踩碎他的脑袋。
苏余在妖兽抬蹄的瞬间矮身滑铲从妖兽腹下钻过。
他没有用刀。
百炼钢刀连炼气初期的护体灵气都破不开,更别说二阶妖兽的鳞甲。
正面劈砍是白费力气。
但他从小跟爹在山里打猎,对付过的猛兽不下百头,猎人杀猛兽从来不是靠蛮力——靠的是毒。
苏余从怀中摸出一截穿山甲尾刺,又掏出几片乌头草叶子嚼烂了涂在骨刺尖上。
穿山甲喜食毒蚁,尾刺自带蚁毒;乌头草是猎户用来涂箭头的麻毒,足以让野兽肌肉麻痹四肢发软。
他在滑过妖兽腹下的瞬间将骨刺狠狠扎进妖兽后腿内侧的关节缝隙——那里的鳞片最薄。
骨刺只扎进去半寸连血都没出几滴,但毒素正顺着关节处的毛细血管渗入体内。
苏余从妖兽腹下滚出,头也不回地朝密林深处窜去。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妖兽后腿,见只破了一丁点皮便没有放在心上。
但追了不到百丈,妖兽忽然放慢脚步——那条被扎中的后腿明显拖沓,不是疼痛而是麻木,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少女蹙眉翻身下马查看伤口,却只见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周围皮肤微微泛紫。
“毒?”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弃马步行的片刻间,苏余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少女没有追击。
她看着苏余消失的方向,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捏碎。
“各队注意,目标已进入黑风岭方向偏西。
此人擅用毒和陷阱,谨慎行事。”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翻身骑上妖兽,不紧不慢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妖兽虽中了毒,但二阶妖兽的体质用不了多久就能自行化解。
而这片黑风岭已被青云宗封锁,他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有毒有陷阱又如何?
终究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妖兽在密林中缓步前行。
后腿的麻木已消退大半,但那条腿仍有些发软,速度比平时慢了两成。
这让妖兽很烦躁,鼻孔不断喷出粗重气息,双眼扫视密林寻找那个胆敢让它吃瘪的人类的踪迹。
少女端坐妖兽背上神情淡然。
她并不急——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凭几分不知从哪得来的机缘和一手使毒的本事,能在她手下逃多久?
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妖兽忽然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前方十丈处,几棵枯树横七竖八倒在路面上,树干上覆盖着厚厚苔藓。
绊马索?
少女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用枯树当绊马索对付寻常马匹或许有用,但对付二阶妖兽——她拍了拍妖兽的脖颈。
妖兽会意四蹄发力轻盈地跃过枯树堆。
但就在妖兽落地的瞬间,地面骤然塌陷。
那是一个用树枝和杂草伪装起来的深坑。
妖兽一脚踏空整个身子向下坠去。
少女反应极快,在妖兽失足的刹那腾身而起,脚尖在妖兽背上轻轻一点,如飞燕般掠出陷阱范围稳稳落在三丈外。
而她胯下的妖兽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头二阶妖兽虽然皮糙肉厚,但数丈深的陷阱里布满了削尖的铁桦木桩——苏余在削这些木桩时选了最硬的铁桦木,又在尖端涂了一层腐骨藤汁液。
腐骨藤本身毒性不强但能腐蚀角质,妖兽的鳞甲本质上就是角质。
木桩刺入鳞甲缝隙后腐骨藤汁液顺着伤口渗入,让原本只是皮外伤的伤口迅速溃烂扩大,虽不致命却也让它吃痛发狂。
妖兽发出愤怒的嘶鸣,四蹄在陷阱中疯狂蹬踏。
但陷阱太深,那条被毒过的后腿又使不上全力,一时间竟爬不上来。
少女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妖兽受伤——而是因为她感知不到那个矿奴的气息了。
就在她跃出陷阱的那一瞬间,对方的气息从她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闭上眼神识铺开。
炼气九层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五十丈。
风吹草动、虫鸣鸟叫——一切都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那个人。
“怎会如此?”
少女蹙眉。
她的神识扫过每一寸地面和树冠,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踪迹。
她瞥见不远处有一片泛着腐臭的黑色沼泽,泥面上还残留着几道刚留下的痕迹——那小子定是滚进了沼泽里,用淤泥裹住全身。
沼泽的腐臭连妖兽的鼻子都能骗过,何况神识?
少女拔出背上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窄如柳叶泛着幽蓝寒光。
剑名“听霜”,下品灵器,比寻常下品法器锋利数倍。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少女缓缓转动手腕,剑尖扫过四周密林,“你能藏,但你能藏多久?”
回应她的是林间的风声。
少女不再废话,剑光连闪。
七八道幽蓝剑气激射而出,将她周身三十丈内的藏身处扫了个遍。
除了几窝被殃及的山兔野鸡,连个人影都没有。
而就在她挥出第八剑的时候——身后,那个她最初跃过的陷阱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脚步踏在枯叶上的声音。
少女猛然转身。
那个矿奴正站在陷阱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浑身裹满了黏糊糊的黑色淤泥,腐臭味刺鼻——正是那片沼泽里的淤泥,完美掩盖了他所有的气息。
少女终于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跑远。
趁陷阱塌陷、她飞身跃出的那几息间隙,迅速滚进旁边的泥沼用淤泥裹住全身,然后就在原地等她。
等她用神识搜索,等她用剑气扫荡,等她的注意力和灵气都在一轮轮盲目搜索中被消耗。
等她终于露出后背。
那个矿奴动了。
他用的是一根削尖的木矛——布置陷阱时用剩下的铁桦木,三指粗,一头削得极尖,矛尖同样涂了腐骨藤汁液。
木矛破空。
少女举剑格挡——她虽消耗了不少灵气,但炼气九层的反应速度还在。
但木矛在半空中陡然转向,朝着陷阱中那头挣扎的妖兽狠狠掼去。
“你敢——”
噗!
木矛精准地贯入妖兽后腿关节处的那个针尖大的小孔——那是之前被骨刺扎出的伤口,鳞甲已破。
腐骨藤汁液让伤口周围的鳞片变得更脆弱,木矛顺着小孔硬生生捅进去一尺有余,矛尖扎入了后腿内侧的大血管。
妖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但木矛并未直接杀死它。
苏余也没指望一根木矛能杀二阶妖兽。
他爹教过他——打猎时最难对付的不是猛兽的獠牙利爪,而是垂死挣扎。
所以猎人的做法是不直接杀死,而是放血。
木矛扎入后腿大血管,妖兽越挣扎血流得越快,失血过多自然会虚弱倒地。
妖兽疯狂挣扎,陷阱中的木桩在它身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它越是发狂后腿的血流得越多,不到盏茶功夫陷阱底部便积起一滩暗红血泊。
少女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妖兽受伤——而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驱使妖兽了。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妖兽陷入狂乱状态,连血契命令都充耳不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契约妖兽在陷阱中越陷越深,血越流越多。
她转头看向那个矿奴,却发现他站在原地并没有逃跑。
“你在等什么?”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苏余抬头看了看天色。
子时刚过不久,月亮正悬在中天。
“你的妖兽还有救吗?”
少女一愣,低头看向陷阱中已奄奄一息的妖兽,脸色铁青。
苏余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下去救它。
失血到这个程度,你若不立刻用灵气封住它的伤口,它最多再撑盏茶功夫。
但你若是下去救它——我就跑了。”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追人,还是救妖兽?
追人,妖兽必死;救妖兽,人必逃。
她只有一双手,只能选一样。
苏余没有等她做出选择,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跑——他是走。
子时刚过,天道扣税修复了他所有内伤,现在的他体力充沛。
而她若选择追他,妖兽必死;若选择救妖兽,就追不了他。
少女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纵身跃入陷阱,双手结印以灵气封住妖兽后腿伤口。
妖兽发出一声微弱哀鸣,巨大身躯终于停止了挣扎。
等她安顿好妖兽从陷阱中跃出时,密林中已空无一人。
少女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矿奴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她缓缓收剑入鞘,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符。
“师父,弟子遇到目标。
此人擅用毒和陷阱,踏雪重伤。
此人身上确有不寻常之处——但他浑身裹满沼泽淤泥,面容看不清,身份暂无法确认。
弟子为救踏雪未能将其擒获,请师父责罚。”
传音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密林另一端,苏余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一处隐蔽山洞。
他靠着洞壁坐下闭上眼睛。
【时痕:61】
【金痕:1(下一道需达到100点时痕)】
【黑痕:5】
【距肉身强化还需39点】
黑痕仍只有五道——与那女子缠斗时他没有动用时间之力,没有增加新的黑痕。
金痕仍只有一道。
但至少在那个炼气九层的女人面前活下来了,而且没有暴露身份。
她只以为他得了什么机缘秘宝,不知道他是时族后裔——这就够了。
苏余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洞外天将破晓,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道又要来收债了。
苏余在山洞里待了五天。
渴了喝岩缝滴水,饿了吃辟谷丹,困了靠着洞壁假寐——不敢睡死,一半心思始终悬着。
其余时间全用来做一件事:等。
等天道每日凌晨扣他的时间。
被动扣税是他目前唯一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的增长方式,每日得十点时痕。
更关键的是每一息被动扣除都在为金痕添砖加瓦,每五十点时痕凝一道金痕,这是他唯一能对抗天劫的筹码。
第五天凌晨子时。
沙漏震动,绝对静止。
一息后苏余睁开眼。
【时痕:99】
【金痕:2(100/50,已凝成)】
【黑痕:5】
【距肉身强化还需1点】
第二道金痕凝成。
两道金痕,五道黑痕——距离九道天劫还差四道。
但两道金痕对五道黑痕,差距仍在。
这五天他反复揣摩时王碑上的技能,对时间之力有了更深的理解。
时间爆破的核心是“时序撕裂”,但以他目前的时痕总量,对付炼气中期以上伤害有限,真正的杀招是那一息绝对静止。
静止之中他可以用猎人的手段——毒、陷阱、敌人的武器——去弥补力量差距。
此外他还摸索出时间之力的精细操控:范围越小消耗越少。
如果只停滞周身一尺范围内的时间,理论上只需一息寿命——但精确控制需要高度专注,成功率只有五成。
正琢磨着,洞外传来脚步声。
苏余瞬间警觉,抓起百炼钢刀伏低身子贴紧洞壁。
这把刀上的裂纹已被他用藤蔓缠紧,暂时还能用。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找了五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粗哑低沉的声音——是那天晚上在溪边见过的刀疤脸。
“林师妹说那小子擅用毒和陷阱,别大意。”
另一个阴柔的声音是那个炼气六层的年轻男子,“不过能让林师妹吃亏的人可不多。
一个矿奴没修为,全靠毒和陷阱就把踏雪弄残了,倒有几分本事。
这小子在矿洞里肯定得了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什么上古遗留的秘宝。”
“秘宝也好功法也罢,抓到人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刀疤脸冷笑,“韩铁炼气四层都栽了,这小子身上要是没点东西,谁信?”
苏余握紧刀柄无声向洞穴深处挪动。
这山洞最深处有一条狭窄岩缝通往山体另一侧,成年人侧身都勉强,但他这些天靠辟谷丹果腹身子瘦了一圈,应该能钻过去。
就在摸到岩缝入口时,洞口的脚步声停了。
“等等。”
刀疤脸的声音忽然凝重,“这洞里有东西——一股很淡的血腥味,是人血。”
苏余心中一凛。
这刀疤脸好灵的鼻子,他在洞中待了五天,身上的血腥味早已散尽,但辟谷丹药渣的气味和伤口结痂脱落的细微痕迹,竟被此人嗅到了。
“在洞里!”
刀疤脸低喝一声抽出腰间长刀。
刀身漆黑刀刃泛着诡异绿光——淬了毒。
他冲洞穴深处喊道:“里面的人,出来!
这山洞是死胡同,你跑不掉的。”
苏余没有回答。
他已摸到岩缝入口正往里钻,肩膀卡住了。
他咬牙强行往里挤,岩壁刮破衣袍在肩头和肋骨上犁出血痕,一声不吭继续挤。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脸对阴柔男子使个眼色。
阴柔男子以灵气点燃一张照明符,火光照亮整个洞穴,也照亮了苏余卡在岩缝里的半个身子。
“在那儿!
他想钻岩缝跑!”
刀疤脸提刀便冲,炼气八层速度极快,眨眼间掠过数丈距离长刀高举一刀劈下。
苏余猛然回身举刀格挡。
当——!
百炼钢刀的刀刃上裂纹猛然扩大崩出豁口,刀身弯折出危险的弧度。
苏余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整条手臂发麻。
借着反震之力他猛地发力硬生生挤进岩缝,连滚带爬朝深处钻。
“追!”
刀疤脸也想钻但肩膀卡在入口进不去。
“妈的!”
他对阴柔男子吼道,“你去山那边堵他!
这岩缝肯定是通的!”
阴柔男子转身就跑。
刀疤脸盯着岩缝深处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符点燃。
青色光焰冲天炸开——青云宗的集结信号。
苏余从岩缝另一端挤了出来。
浑身血口衣袍破烂,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
他扯下衣摆布条在较深的伤口上缠了几道,又抓了把止血草嚼烂敷上,血很快止住了。
他拔腿就跑但刚跑出几步就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那个阴柔男子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山体这一侧堵在岩缝出口。
“啧啧,真是个命硬的虫子。”
阴柔男子摇着折扇嘴角噙着戏谑的笑,“不过再命硬的虫子终究也只是虫子。
你那秘宝也好毒术也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是徒劳。”
苏余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炼气六层——若是单独对上,时间爆破加猎人的手段有机会杀。
但这次他不想用时间爆破。
五道黑痕了,再用就是六道。
必须省着点。
能不能单凭力量和技巧杀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
阴柔男子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细长剑脊刻着数道符文——下品法器。
“我叫宋玉,青云宗外门弟子。
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
苏余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等子时——天道扣他时间的那一刻是他最脆弱的时刻,也是最不怕死的时刻。
绝对静止中身体会自动修复一切损伤,只要不是一击毙命就能原地复活。
宋玉等得不耐烦了。
“既然你不出来,那我过去。”
他提着短剑朝苏余藏身的密林走去。
就在这时——沙漏空了。
天道收债。
苏余眼前一黑,整个人如石头从树冠坠落,砰地砸在宋玉面前三步外。
宋玉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然后看清了——一个人浑身血口衣袍破烂,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他愣了一息然后笑了:“哈!
撑不住了吧?”
走上前踢了踢苏余的身体没有反应,又蹲下探鼻息——没有呼吸。
“死得好。”
宋玉冷笑站起身拔剑准备割下头颅回去复命。
剑锋落下——然后停在半空。
一只手。
裹着布条满是伤口的手握住了剑刃。
宋玉瞳孔猛然收缩。
苏余睁开眼,那双桀骜的黑眸里没有丝毫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杀意。
子时修复了他钻岩缝留下的所有外伤,那些渗血的皮外伤已全部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手腕一翻借着宋玉剑锋被握住的间隙,那把弯了刃的百炼钢刀直刺宋玉心口。
刀尖刺入半寸便被护体罡膜挡住。
炼气六层的护体灵气不算太厚——炼气六层尚在炼气中期,灵气淬炼未及脏腑深处,比炼气四层的韩铁浑厚约莫三四成。
苏余这一刀只是佯攻。
他松开刀柄右手成爪狠狠扣向宋玉咽喉——咽喉是护体灵气最薄弱的部位。
宋玉下意识后仰躲过这一爪,但没躲过紧跟着的第二击。
苏余一爪落空顺势抓住宋玉衣领猛地将他拽向自己,左膝狠狠顶了上去——正中下体。
护体灵气挡得住刀剑挡不住这种钝器撞击的穿透力。
宋玉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护体灵气剧烈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就这一瞬间,苏余拔出腰间匕首反手一抹。
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溅。
宋玉瞪大了眼睛,到死都不明白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怎么能破开他的护体灵气。
其实道理很简单——苏余是猎户的儿子,猛兽的皮再厚也有薄弱之处。
修士的护体灵气和野猪的厚皮没什么区别。
宋玉炼气六层的罡膜比韩铁厚些,但咽喉和下体两处最薄弱位置的连续打击仍然足够破防。
宋玉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苏余微微喘息——这是第一次不动用时间之力杀死一个炼气中期修士。
他蹲下翻找尸体:三块灵石,一瓶养气丹,几张符纸,还有那柄寒霜短剑——剑身完好没有裂纹,下品法器中的上品,比他手里那把弯了刃的钢刀强多了。
最重要的是有一张炎爆符,下品攻击符咒不需灵气撕碎即可触发,威力相当于炼气中期全力一击。
苏余将东西全收好,又摸出一枚信号符,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那个刀疤脸还在山那边等着呢。
他捏碎信号符,青色光焰冲天炸开——比之前更亮。
这是发给这片区域所有青云宗弟子的集结信号。
他在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猎物,正在反猎。
苏余站起身拖着寒霜剑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胸膛上没有新增黑痕——这一次,他没有动用时间之力。
第7章斩杀曹勇,黑痕催天劫
信号符在天空中炸开的时候,刀疤脸曹勇正在山洞里生闷气。
他堂堂炼气八层执法队长被一个矿奴耍得团团转。
信号符炸开的方位不对——宋玉应该在山那边堵人,怎么焰火会从那个位置炸开?
除非宋玉已死,信号符是那矿奴放的。
“妈的!”
曹勇一拳砸在石壁上,“那小子在反猎!”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矿奴没有修为凭什么反猎青云宗正规弟子?
但韩铁死了,赵虎死了,踏雪残了,现在宋玉也死了。
容不得他不信。
曹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玉炼气六层护体灵气不算太厚,若对方用毒加陷阱确实可能得手。
但自己炼气八层,护体罡膜比宋玉浑厚至少五成以上,那小子就算用毒也未必能破防。
而且从之前几次交手来看,这小子每次杀人用的都是毒和陷阱——说明他正面战力有限,只能靠这些旁门左道。
“他现在是强弩之末。”
曹勇给自己打气,“杀宋玉肯定也费了不少力气。
只要我不中毒不踩陷阱,他就是个废物。”
他提刀走出山洞朝信号符炸开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谨慎,口中含着解毒丹,地面每一处异常都仔细查看,树枝上的藤蔓先砍一刀试探。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余根本没打算用陷阱对付他。
苏余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冠上,居高临下看着曹勇走近。
手中寒霜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怀里有那张炎爆符。
单凭寒霜剑破不了曹勇的护体罡膜——炼气八层罡膜比韩铁厚了不止一倍。
之前杀韩铁炼气四层尚且需要连斩四刀,曹勇的罡膜至少要七八刀,而他的一息绝对静止斩不出那么多刀。
但他有个想法。
炎爆符威力相当于炼气中期全力一击,若将它贴在寒霜剑剑柄末端引爆——火焰冲击力会将寒霜剑像弩箭一样推出去,穿透力远胜徒手刺击。
在绝对静止中引爆,剑尖对准曹勇罡膜最薄弱处,一击贯穿。
这是他爹教他的道理——猎户的箭矢靠弓弦发力,穿透力胜过徒手投掷十倍。
炎爆符就是他的弓弦,寒霜剑就是他的箭。
但这个想法有个致命的缺陷:炎爆符爆炸时他必须握剑,火焰冲击会同时伤到他。
他需要时间护盾——但那要消耗三十息寿命和一道黑痕。
五道变六道,他犹豫了。
或者他可以用时间静止在极小范围内精确控制爆炸时机,在炎爆符炸开的瞬间松开手,让冲击力只作用于剑柄。
但这需要极高的精确度,他只有五成把握。
六道就六道。
现在不用等曹勇叫来更多同门,想用都没机会了。
曹勇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住脚步环顾四周,神识铺开。
“出来吧!
你放了信号符不就是为了引我来吗?
现在我来了你反倒躲起来?”
树冠上苏余无声笑了笑。
他在等一击必杀的机会。
曹勇越来越烦躁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苏余握紧寒霜剑,从怀中取出炎爆符。
他没有将符贴在剑柄上——那样爆炸时冲击力会四散。
他用布条将炎爆符紧紧缠在寒霜剑的剑柄末端,符纸的爆发面朝外,这样爆炸的冲击力会集中向前推动剑身。
他又撕下一截衣袖缠在握剑的右手上,做了层简陋的防护。
然后他从树冠上一跃而下。
曹勇听到风声猛然回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短剑直刺面门。
“来得好!”
曹勇大喝一声长刀横扫。
苏余没有硬接。
他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落地时一个翻滚避开刀锋,同时左手一扬——第二枚信号符飞上半空炸开。
刺目的青光让曹勇下意识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停了。
时间爆破。
今日完整的时间额度被一口气点燃。
一道无形波动炸开,方圆十丈内一切陷入绝对静止。
曹勇保持着眯眼举刀的姿势僵在原地。
苏余动了。
他右手握紧缠了炎爆符的寒霜剑,将剑尖对准曹勇胸口膻中穴——那是护体罡膜最薄弱的位置之一,也是心脏正上方。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扯动布条猛地撕开炎爆符。
轰——
符纸炸开的火光被静止在时间之中,凝固成一团缓缓膨胀的赤红焰球。
焰球的冲击力推动寒霜剑的剑柄,剑身如离弦之箭般脱手激射。
但焰球也灼伤了他的右手——即便缠了布条,近距离的火焰冲击仍然将他的虎口烧得焦黑。
剧痛钻心,可他顾不上了。
寒霜剑在炎爆符的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刺入曹勇的护体罡膜。
剑尖撞击罡膜的瞬间,罡膜剧烈震荡出现裂纹——炎爆符的冲击力加上剑尖的锋锐,穿透力远超他徒手刺击的十倍。
剑尖刺穿罡膜,扎入胸口一寸——但被肋骨卡住了,没能刺中心脏。
苏余咬牙。
他松开寒霜剑的剑柄,左手拔出腰间匕首,顺着寒霜剑刺出的那道裂缝狠狠扎了进去。
匕首比短剑更短更狠,沿着剑身刺入的轨迹穿过肋骨缝隙,刀身完全没入曹勇胸口。
一息。
时间恢复。
曹勇的刀停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两把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寒霜剑卡在肋骨上,匕首正中心脏。
“你……
你身上到底……
藏了什么……”
苏余没有回答。
曹勇头一歪气绝身亡,到死也不知道苏余的秘密。
苏余微微喘息,右手虎口焦黑剧痛。
他撕下布条重新缠了几道止住血,蹲下搜刮尸体——八块灵石,一张记载基础炼气法门的玉简,三枚解毒丹,几瓶疗伤外敷药。
还有那把淬毒长刀,刀身完好没有裂纹,比寒霜剑更适合劈砍。
至于寒霜剑,他从曹勇胸口拔出时剑尖已卷刃,暂时还能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有功夫感受身体。
胸膛上第六道黑痕正在缓缓浮现——刚才那记时间爆破消耗十息寿命生成一道新黑痕。
六道黑痕如六条毒蛇盘踞在皮肤上。
与此同时子时到了。
沙漏震动,天道收债,绝对静止。
一息后苏余睁开眼。
【时痕:109】
【金痕:2(下一道需达到150点时痕)】
【黑痕:6】
【肉身强化:第一阶段已触发——体质、力量、反应翻倍】
一股热流从识海涌出贯穿四肢百骸。
肌肉微微颤抖骨骼发出轻微咔嚓声——肉身被时间印记淬炼重塑。
百点时痕强化让身体素质直接翻倍,单论肉身强度已相当于炼体初期的体修。
裂开的虎口在子时静止中自动愈合,烧焦的右手也恢复了七八成。
金痕仍是两道。
时痕破百后下一道需一百五十点。
六道黑痕对两道金痕差距仍然巨大。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时王碑上新浮现的血色篆字:
【警告:黑痕已满六道。
第七道黑痕生成时,天劫将进入七日倒计时。
七日内金痕满九道可抵消此次天劫,不满则天劫降临,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六道黑痕还差一道。
一旦第七道生成,七日倒计时启动。
而他现在只有两道金痕,每五十点时痕凝一道金痕,从一百零九点到九道金痕所需的四百五十点还需三百四十一点。
每日被动扣税十点需三十四天,七日根本来不及。
时间掠夺可以转化百点时痕凝两道金痕,但每次消耗六十息寿命加一道黑痕。
他已有六道黑痕,用一次就是七道直接触发天劫倒计时。
届时金痕从两道变四道,黑痕从六道变七道——四道金痕对七道黑痕,天劫七日后降临,他只有七天时间攒剩下的五道金痕,根本来不及。
时间掠夺这条路,在攒够九道金痕抵消天劫之前不能用。
因为每次掠夺都会增加黑痕,黑痕增速远超金痕增速——掠夺一次得一黑痕两金痕,看似金痕追得上,但金痕需要时痕累积,而黑痕每次动用时间之力都会增加。
他本就六道黑痕,再掠夺一次触发天劫倒计时,等于饮鸩止渴。
所以时间掠夺必须在金痕已满九道、天劫豁免已获得的情况下才能用——届时黑痕的增加不会触发天劫,金痕抵消后清零,他再重新攒。
这是一个闭环:先靠被动扣税攒够九道金痕获得天劫豁免,然后才能用时间掠夺加速时痕积累。
问题是现在他只有两道金痕,距离九道还差七道。
靠被动扣税每日十点,需要从一百零九点攒到四百五十点,需要三十四天。
而他的黑痕已经六道了,再用一次时间之力就是七道,天劫倒计时启动,只剩七天——根本攒不够。
所以他接下来的策略只有一个:绝不能再动用时间之力。
必须靠被动扣税和猎人的手段活下去,攒够九道金痕之前,一次时间之力都不能用。
苏余深吸一口气将曹勇尸体拖进灌木丛草草掩埋,站起身辨了辨方向朝密林更深处走去。
鬼哭崖——他爹当年带他走过的那条密道就在鬼哭崖下,直通黑水城。
黑水城是北邙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鱼龙混杂,最适合藏身。
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攒时痕,等待金痕满九道的那一天。
身后密林中隐约传来破风声——被信号符引来的青云宗弟子正在逼近。
更远的天边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闪动。
苏余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苏余在林子里跑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密林里雾气越来越浓,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雾气中混杂着一股腐臭味。
他停下脚步。
不是跑不动——百点时痕强化后的体力远超常人——而是前方的路变了。
原本该有一条密道。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跟爹走过这条路。
密道入口在一片乱石堆后面,入口处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他爹用柴刀砍断树下荆棘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里有阴凉的风吹出来直通山那头的黑水城。
可现在老槐树还在乱石堆还在,洞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壁爬满了暗红色有毒藤蔓。
苏余用短剑拨开藤蔓,石壁上隐约有人工开凿痕迹——但又不完全像铁器留下的,更像是某种锋利爪子挖出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说过的话忽然涌上心头:“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不是人走的,那就是别的东西走的。
密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个人在用神识搜索。
前有石壁,后有追兵。
他爹还说过一句话:“密道被堵了就往鬼哭崖跑。
那地方连修士都不敢随便进。
但他们不敢进,你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这只能是你最后的路。”
鬼哭崖——他从小听山里猎户说过那个地方。
那是黑风岭最深处的禁地,常年阴风怒号如鬼哭狼嚎,故而得名。
猎户们代代相传一句话:宁可翻三座山不过鬼哭崖,宁可睡死人堆也不在鬼哭崖过夜。
因为进了鬼哭崖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能出来的也都疯了,嘴里只会反复念叨——“它在下面,它还在下面。”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但所有猎户都信这个邪。
青云宗的修士自然也知道鬼哭崖。
但他们不进鬼哭崖,不是因为猎户的传说,而是因为百年前曾有筑基修士带队进去探查,一行十二人无一生还。
宗门将此列为禁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来搜山的外门弟子只在鬼哭崖外围转悠,不敢深入。
这就是他的机会。
苏余靠着石壁蹲下身让自己隐没在浓雾中,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鬼哭崖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留脚印,雾气成了掩护腐臭味盖住了血腥气。
身后搜山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发现他——踏入鬼哭崖范围的那一刻,他的气息便彻底融入了这片阴气弥漫的禁地。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浓到像粘稠液体贴在皮肤上。
雾气中隐约可见奇形怪状的石柱、扭曲的枯树、半埋在土里的残碑。
残碑上刻着模糊古篆大半被暗红藤蔓覆盖——“……时……镇……此……”
苏余没多看,继续向前。
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步外的雾气中,站着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身形纤细,长发垂腰,月白色外门弟子袍,背上负着一柄比寻常剑长出三寸的长剑。
是那个骑妖兽的女子。
“你果然来了。”
女子转过身。
月光透过雾气洒在她脸上,清冷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脸色比几天前更苍白,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血契反噬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她的浅褐色眼眸落在他身上,目光复杂——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杀了踏雪。”
她的声音很冷,但冷得并不彻底,像冰面下压着一层暗流,“踏雪跟了我五年,从北境蛮荒到青云宗,它救过我三次命。
你用陷阱和毒杀了它——像一个猎人杀一头野兽那样。”
苏余没有说话,手按剑柄。
“按道理,我现在就该一剑杀了你给它偿命。”
林霜缓缓拔出听霜剑,剑光如霜,“但踏雪是战死的。
猎人设陷阱杀猛兽,天经地义。
它没有死在卑劣的偷袭之下,而是死在一场真正的猎杀里——你用它最想不到的方式赢了它,它输得不冤。”
她顿了顿,剑尖微垂三分:“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跟我回青云宗,交出你在矿洞里得到的东西。
我师父要的是你身上那件秘宝,不是你的命。
你若配合,我可以保你不死。”
苏余冷笑:“保我不死?
然后被你们当药引炼了?”
“你不跟我走,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搜山。
你能杀韩铁宋玉曹勇,能杀三十个吗?
就算你能——”
她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什么,目光落在苏余胸口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你身上那件东西,在用你听不懂的方式反噬你。
我能感应到它每用一次就更浓一分,像一团黑雾压在你身上。
不管它给了你多大的本事,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次你就会被它拖垮。”
苏余沉默片刻,缓缓举起寒霜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这条命,不习惯交到别人手里。”
林霜盯着他看了三息,眼中的复杂情绪终于沉淀为决意。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霜剑上爆发出幽蓝剑光,一剑化作三剑——三叠影,青云宗外门最凌厉的剑招。
三道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虚实难辨。
苏余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将寒霜剑横在身前——
时间爆破。
今日完整的时间额度被一口气点燃。
十息寿命,第七道黑痕。
天劫七日倒计时启动,但他已顾不上这些。
他之前立下的“绝不再动用时间之力”的誓言,在生死关头只能先放一边。
时间波动炸开,三道剑影凝固在半空中,林霜的身影凝固了。
月光下她持剑刺杀的姿态如一幅静止的画卷——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决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苏余走到她面前。
他知道破不了她的护体灵气——炼气九层罡膜比曹勇还厚至少三成。
他没有尝试挥剑。
他要找的是她身上的东西。
外门核心弟子身上必定有值钱的物件——灵石、丹药、法器,还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搜走这些,她在黑水城寸步难行,追杀他的精力就会大打折扣。
时间只有一息,他飞快地扫过她全身——腰间没有储物袋,袖口没有暗囊。
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襟内侧微微鼓起的位置——她将东西贴身藏在了怀里。
苏余伸手探入她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一只巴掌大的丝质小袋,用细绳系在内衬的暗扣上。
他勾住细绳轻轻一拽,暗扣松开,小袋落入掌心。
袋身还带着体温,上面绣着一个“林”字。
他没有多看一眼,攥紧小袋转身就跑,跑向鬼哭崖深处。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杂念——生死关头,哪有心思想别的。
一息。
时间恢复流动。
三道剑影刺空,炸开三个坑洞。
林霜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追人——她的灵觉清晰地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守宫蛊。
那只沉睡多年的蛊虫,在她体内猛然苏醒,剧烈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极为古老、极为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来自他身上——那件“秘宝”。
而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胸口的一瞬间,那股气息透过她的皮肤渗入血脉,被守宫蛊贪婪地吞噬。
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她浑身汗毛倒竖,脸颊瞬间发烫,双腿竟有些发软。
守宫蛊是她师父在她十岁时种下的护身蛊,平日沉睡,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苏醒——接触到远超宿主修为的上古强者气息。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醒一次,苏醒后会与唤醒它的人之间产生某种微妙的感应。
那是蛊虫的本能,无法抗拒。
而此刻,那只守宫蛊正在她体内疯狂震颤,像是在对那个人献上臣服。
林霜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储物袋不见了。
她应该愤怒的,但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愤怒更复杂。
他杀了踏雪,偷了她的东西,触碰了她的身体,唤醒了守宫蛊——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羞愤,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悸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浓雾深处没有回应。
那个人早已消失在鬼哭崖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捂着还在发烫的胸口,咬了咬下唇。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清楚——他身上那股上古气息,到底是什么。
而在她心底最深处,一个她不愿面对的念头正在悄然滋生:守宫蛊不会认错人。
能让守宫蛊臣服的人,绝不是凡人。
林霜缓缓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身后浓雾翻涌,遮住了所有痕迹。
而苏余早已消失在鬼哭崖雾气深处。
他攥着储物袋头也不回,胸膛上第七道黑痕正在缓缓浮现——比前六道更粗更深,从锁骨延伸到小腹。
天劫倒计时:七日。
金痕仍只有两道。
七日内攒满九道金痕,靠被动扣税根本不可能。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前方悬崖陡立,鬼哭崖最深处的阴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如百鬼齐哭。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下的瞬间,脚下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符文。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篆字,与他识海中时王碑的光芒如出一辙——以他双脚为中心,金色纹路如经络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瞬息间覆盖了方圆十丈。
符文旋转,金光冲天,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住他的身体,将他往下一拉。
苏余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崖边空空荡荡。
金色符文缓缓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9章暗河融念,金痕满九道
金光散尽时,苏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顶部开了一个天窗,月光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一汪墨绿色的水潭上。
水潭圆形,直径约莫十丈,潭水不流动也不溢出,平静如镜。
水潭正中央悬浮着一具通体漆黑的石棺,棺盖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与他识海中时王碑的光芒如出一辙。
传送。
是鬼哭崖下的时族禁制感应到了他身上的血脉,在他即将跳崖的瞬间将他传送进了禁制核心。
苏余环顾四周。
溶洞三面是光滑如镜的岩壁,一面是他刚才被传送进来的方向——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
他走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出不去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水潭边缘。
潭边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大夏历九千四百二十一年,时族第十八代守墓人苏玄,途径此地,感鬼哭崖阴气汇聚,恐千年后尸王出世祸害苍生,遂以自身时痕为引,布下时族禁制镇压尸王千年。
千年之内禁制不破。
千年之后,自有后人来解。”
又是苏玄。
他的祖宗,时族第十八代守墓人,不仅留下时王传承,还在这鬼哭崖下布过禁制镇压尸王。
鬼哭崖之所以是禁地,之所以连修士都不敢进,正是因为这道时族禁制——千年来无人能破,外围的阴气和恐怖传说都是禁制的副产物。
那句“自有后人来解”——苏余明白了,苏玄等的后人,就是时族血脉的继承者,也就是他。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石棺中传来的共鸣。
那种感觉和当初在矿洞接触命魂碑时如出一辙,却更加强烈——识海中的时王碑在疯狂震动,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棺材里有苏玄留给后人的东西。
苏余没有犹豫。
他踏入潭水,一步步走向石棺。
潭水冰凉刺骨,没过膝盖、腰、胸口。
越靠近石棺共鸣感越强烈,胸膛上的七道黑痕开始发烫,两道金痕微弱发光抵抗着灼痛。
他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手掌触碰石棺的刹那,七道黑痕同时爆发炽烈黑光。
一股庞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石棺中涌出,顺着手臂冲入体内。
苏余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坠入一片虚空。
黑暗中悬浮着巨大的时王碑,碑上燃烧着黑色火焰。
火焰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老人,须发皆白,身形虚幻,破旧青色道袍,金色眼睛没有瞳孔。
与苏玄残魂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苏玄残魂温暖,带着长辈的欣慰;而眼前这个,眼中没有温度,只有饥饿。
“你终于来了,我的后人。”
声音沙哑如砂石,“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年。”
苏余手按刀柄:“你不是苏玄。”
“我是苏玄。
只不过不是你在矿洞里见到的善念——那是善念,而我是恶念。
善念传你时王碑,恶念传你渡劫之法。
善念希望你能活下去,重振时族。
而恶念——”
他停在苏余面前,金色眼眸倒映着苏余的身影,“只想向天道复仇。”
他伸出虚幻的手,掌心浮现一团黑色火焰。
火焰中是时族覆灭的场景——天劫降临,雷霆撕裂天穹,时族子弟化为飞灰。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废墟之上,周身燃起黑焰短暂挡住天劫雷霆。
“天道,你灭我时族,我苏玄以命起誓——千年之后,时族必有后人觉醒。
我愿以残魂为祭,化作渡劫之法,助后人对抗天劫,不死不休!”
黑焰吞没了他的身影。
苏余从震撼中回过神:“矿洞里的善念留下时王传承,而你留下的是你燃烧自己换来的渡劫之法?”
“聪明。”
苏玄恶念咧嘴笑,“善念太软弱,只想让你按部就班攒金痕安稳渡劫。
但外面那些人会等你吗?
天道会等你吗?
不会!
它会趁你最虚弱时降下天劫把你劈成飞灰!”
“你的渡劫之法是什么?”
“我把自己炼成了时痕。
只要你能承受我的恶念,我的全部时痕都会与你融合,足够让你的金痕直接涨到九道。
九道金痕抵消天劫,你就能活下来。”
“代价?”
“继承我的复仇之念。
你必须向天道宣战,拒绝则恶念反噬——你攒下的所有金痕都会被污染,再也无法抵消天劫。
接受馈赠,等于接下复仇枷锁。
你愿意吗?”
虚空中的黑焰骤然升腾,苏玄恶念张开双臂化作一团人形黑焰。
苏余看着那团火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矿洞,想起赵虎的鞭子,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
他们都说他身上有秘宝,都想把他抓回去审问。
那个叫林霜的女人想保他的命,但她的师父只想把他当药引。
世上没有白得的力量,一切都有代价。
但至少苏玄恶念的代价是明码标价的——复仇的枷锁,他向天道接下便是。
苏余抬起头,那双桀骜的黑眸中倒映着黑色火焰。
“我接受。”
话音落下,黑焰轰然涌入身体。
苏余感觉自己灵魂被撕裂又被重组,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识海——苏玄恶念千年的等待,时族覆灭时的绝望与愤怒,刻入骨髓的对天道的仇恨。
还有一道最关键的信息:黑山深处有一座上古洞府,时族覆灭前,族长以毕生修为凝聚了一枚“时之种”,封存在洞府的核心禁制之中。
时之种融合后可大幅提升时痕积累速度,且使用时间之力时不生黑痕。
那座洞府每隔数百年现世一次,被世人称为“盘古遗迹”。
身体在水潭中剧烈颤抖。
水面泛起涟漪,棺盖上金色符文全部熄灭,黑焰从石棺中涌出顺手臂蔓延全身,将他整个人包裹成巨大黑色火茧。
七道黑痕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被强行糅合重塑,新的纹路浮现——暗金色纹路如树根盘踞胸口。
识海中的时王碑也在剧变。
黑色石碑出现裂纹,裂纹中涌出金光。
石碑没有破碎,而是在蜕变——从死物变成活物,碑面浮现脉络般的纹路,与苏余心跳同步跳动。
【时痕:融合中……融合完成】
【时痕:99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王碑进化:恶念融合——主动技能“时劫”解锁】
【时劫:燃九息寿命召唤天劫之力,造成等于时痕总量的真实伤害,无视一切防御。
使用后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后每次翻倍。】
除了时劫之外,苏玄恶念的记忆中还附带了一条信息——鬼哭崖底有一条密道,可直通黑水城外。
那是苏玄千年前留下的后路,唯有接受恶念传承的时族后裔才能找到入口。
苏余在水底睁开眼睛。
火焰散尽,他赤身站在水潭中,浑身暗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双臂,从双臂延伸到指尖,在手背上凝成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
时痕九百九十九点,今夜子时突破千点解锁时间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金痕九道已满,天劫豁免已获得,七日倒计时被提前终止。
黑痕七道,与金痕九道形成脆弱的平衡。
他打开林霜的储物袋。
袋中有二十余块下品灵石、三瓶养气丹、两枚玉简、几张符纸,以及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他翻遍了袋中每一个夹层,确认没有追踪类的法器或蛊虫。
林霜能找到他,大概靠的是别的什么手段——或许是她那头妖兽在他身上留了什么气味标记,也或许是她在鬼哭崖外等他时,提前摸清了他的行踪。
不管怎样,至少在黑水城里,她暂时追不上来。
储物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一只普通的外门弟子储物袋。
苏余将储物袋贴身收好,抬头看向石棺。
石棺静静悬浮,符文已全部熄灭,材质灰败暗淡。
他对着石棺拜了三拜。
“多谢先祖。”
然后他按照苏玄恶念记忆中的指引,走向溶洞深处的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时”字篆文,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手背上的“时”字按在石壁上——金光一闪,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暗道干燥通风,两侧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微弱荧光照亮前路。
苏余头也不回地走入暗道。
身后石壁缓缓合拢,将鬼哭崖的阴气隔绝在外。
石棺之下,万丈深渊之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
千年尸王没有被惊醒——它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时族禁制虽已消散,但苏玄留在石棺上的最后一道封印仍在。
尸王何时醒来,无人知晓。
密道比苏余想象的要长。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尽头——另一面石壁。
手背上的“时”字再次开启石门,门外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
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是一线天光。
顺着河床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座山谷之中。
身后是黑风岭的连绵山峦,前方不远处,一条大河蜿蜒流过。
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
黑水城。
黑水城比苏余想象的要破。
城墙是土夯的,东塌一块西豁一口,城墙根下散落着牲口粪便和不知名的骨头。
城门口两个守门的穿着半新不旧皮甲坐在门洞子里晒太阳,偶尔有穿得齐整些的商贩经过才伸手拦一下讨几枚铜板。
苏余站在城门外百步远的一棵枯树下打量这座散修之城。
他在密道里就已将林霜储物袋中的灵石丹药全部转移到自己怀里,储物袋本身也贴身收好。
脸上的血痂淤泥在河水里洗了个干净,黑发凌乱垂在眉眼前,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腰间别着淬毒长刀和卷了刃的寒霜剑,怀里揣着三十多块灵石、几瓶丹药,再加上从宋玉那里得来的符纸——这身家当,在黑水城够他站稳脚跟了。
苏余迈步朝城门走去。
两个守门懒汉果然没拦他——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虽穿得破烂但眼神气势不像普通难民,便没有自讨没趣。
他大摇大摆进了黑水城。
城里景象比城外更乱。
土路坑坑洼洼积着臭水,两旁大多是土坯房和木板棚子,偶尔几栋砖瓦房挂着商行镖局招牌。
街上形形色色——挑担叫卖的小贩,蹲墙角晒太阳的老头,赤上身扛麻袋的苦力,穿绸缎带保镖的商人,更多的是穿着各式袍服的散修,腰间挂着法器脸上带着伤疤。
苏余走了一刻钟就看见两起斗殴。
一起是散修为药草当街厮杀,一起是苦力围殴赖账商人。
没人报官,因为黑水城没有官。
三大势力——黑虎帮、铁剑门、灵蛇商会——各自划地盘互相牵制维持平衡。
城南城北穷酸角落三大势力都懒得管,成了散修和难民自发聚集的地方。
苏余在城南找了处废弃土坯房,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三条腿木桌和一堆发霉稻草,墙角蹲着只癞皮猫,见有人来喵呜一声从破窗洞窜出去。
他靠在墙角坐下,把淬毒长刀横在膝上,闭眼检查状态。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碑身比之前大了一圈,多了许多暗金色纹路。
碑面浮现当前信息:
【时痕:99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肉身强化:第一阶段——体质、力量、反应翻倍】
【时间领域:周身十丈内敌人体感时间流速降低半成】
【时间回溯:未解锁(需时痕1000点,今夜子时解锁)】
【时劫:燃九息召唤天劫之力,造成等于时痕总量的真实伤害,无视一切防御。
使用后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后翻倍。】
时痕差一点破千,今夜子时即可解锁时间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天劫豁免已获得,时间掠夺可以使用了。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目标——炼气后期以上修士,掠夺十年寿元转化百点时痕,凝两道金痕。
黑痕从七道变八道仍不足九道,暂时安全;金痕从九道变十一道,远超门槛。
这样就能安全地快速积累时痕。
不过掠夺会废掉一个人,他得找个罪有应得的目标。
至于黑山的盘古遗迹——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时之种就封存在遗迹核心的禁制里。
那是时族先祖留给后人的至宝,融合后可提升时痕积累速度,且使用时间之力时不生黑痕。
外界各大势力只知道那座遗迹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里面藏着能让人脱胎换骨的至宝,却不知道核心禁制里封存的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启禁制需要时族血脉。
他的血脉就是唯一的钥匙。
这个消息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林霜和她师父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遗迹禁制需要某种“特殊条件”,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他需要进入那座遗迹。
不是为了至宝,是为了时之种。
时痕积累越快,金痕凝得越快;不生黑痕意味着时间爆破、时间静止这些技能可以随意使用而不会增加黑痕。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苏余睁开眼,打算出门转转熟悉环境。
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叫骂声。
“给老子站住!”
“偷了黑虎帮的东西还想跑?”
苏余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瘦弱少年在巷子里狂奔,身后追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少年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
壮汉们穿着统一黑布短褂,袖口绣着狰狞虎头——黑虎帮的标志。
少年跑得很快但体力撑不了多久。
追在最前面的壮汉抓住他后领猛地掼在地上,油纸包摔出散落几块暗红色妖兽肉干。
“妈的,为了几块肉干跑断老子的腿。”
壮汉一脚踩在少年胸口,“你们这些城北耗子就是不长记性,黑虎帮的东西不能偷!”
少年被踩得脸色发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眶凹陷,颧骨高耸,饿得脱了相,但眼里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壮汉让他把肉干捡起来回去按规矩剁手指。
少年慢慢爬起来弯腰去捡肉干,壮汉们抱着膀子笑容残忍轻蔑。
然后那只小兽忽然暴起。
少年捡起的不是肉干,而是下面压着的一块碎瓦片。
他用瓦片锋利边缘狠狠划向离他最近那个壮汉的咽喉。
壮汉完全没料到少年还敢反抗,仓促间只退后半步,瓦片划破下巴皮肉,鲜血迸出,差半寸就能割开喉咙。
“小王八蛋!”
壮汉暴怒一拳砸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落在地嘴角溢血,但眼中狠劲越烧越旺。
壮汉已大步走过去抽出短刀:“偷东西还伤人,今天不剁你一只手老子跟你姓!”
少年死死盯着那把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肉干是我妹妹的药引。
她病了快死了。
你们黑虎帮仓库里有那么多肉干,少几块不会怎样。
但我妹妹再不吃药,就活不过这个冬天。”
“管你妹妹死活。”
壮汉举起刀,“黑虎帮的东西一根毛都不能少。”
刀锋落下——停在半空。
一只手,骨节分明布满了暗金色纹路的手,稳稳扣住壮汉手腕。
壮汉扭头,看见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容,眼睛桀骜而凶悍。
“几块肉干而已,犯不着剁手。”
苏余语气平淡。
壮汉疼得冷汗直冒还嘴硬:“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黑虎帮——”
“黑虎帮的人更应该讲道理。
小孩偷你几块肉干,你把他打个半死也长记性了。
何必非要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他妹妹也得死。”
壮汉暗中运足全身力气想挣脱,纹丝不动。
炼体初期的苏余力量已远超寻常壮汉。
壮汉脸色变了:“你想怎样?”
“肉干我替他赔。”
苏余摸出一块下品灵石丢在壮汉面前,“够买你仓库里所有肉干了。
拿了钱,滚。”
壮汉看着灵气盎然的灵石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都挣不到一块下品灵石。
眼前这个穿破旧短褐的年轻人随手就丢出一块,这种财力不是他能招惹的。
“行,算你狠。”
壮汉捡起灵石带手下快步离开。
苏余目送他们走远,松开手看向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幼狼——在黑水城活了这么久,学到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你想要什么?”
少年哑声问道。
苏余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肉干:“你妹妹什么病?”
少年沉默片刻:“寒毒。
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没好。
城北老大夫说需要用妖兽肉干炖药汤连服一个月才能把寒气逼出来。
但我弄不到那么多肉干。”
“所以去黑虎帮偷?”
“偷是偷不到,我是去赊的——但他们不肯赊给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余看着少年,忽然想到自己。
矿场里暗无天日的三年,也曾为半块发霉窝头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从怀中掏出所有妖兽肉干——那是从赵虎那里搜刮来的,被暗河水泡得有些发软但还能吃——放在少年面前,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块灵石。
“拿去给你妹妹治病。
剩下的灵石买点吃的。”
少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肉干和灵石,嘴唇抖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苏余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身后传来少年急切的声音:“我叫石头!
住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如果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苏余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子尽头。
帮石头不是出于同情,只是觉得黑水城这种地方,多一个欠他人情的人将来可能多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在石头身上看到了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狠劲——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成事,成了今天这块灵石就没白花。
苏余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井边打水洗了把脸。
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黑发凌乱,皮肤苍白,眼睛亮得惊人。
抬手摸了摸胸口,暗金色纹路在水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九道金痕与七道黑痕交织缠绕,形成脆弱的平衡。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被神识扫过的微微刺痛。
苏余瞬间警觉,手按刀柄循感觉望去。
街对面茶棚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坐在角落喝茶。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但那下巴的弧线、握着茶杯的纤细手指——
是她。
林霜。
她怎么在这里?
怎么找到他的?
他检查过储物袋,里面没有追踪类的法器,也没有被留下什么标记。
是她提前在黑水城布了眼线,还是她猜到了他一定会来这座散修之城?
又或者——是她在鬼哭崖交手时记住了他的气息特征?
两人隔街对望,只对望了一息。
苏余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拔剑,没有叫喊,就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站了起来。
苏余的刀柄已经握紧。
但她没有朝他走来,而是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那背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愤怒,不是恨意,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回避。
苏余皱眉。
这不像是追杀。
更像是她在这里等他,等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守宫蛊的事,也不知道蛊虫苏醒后与他的气息建立了微妙的感应。
他只当她是暂时不想动手,或者是在等援兵。
不管怎样,兵来将挡。
他转身朝城南走去。
夜深了。
苏余回到破土坯房,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窗外子时已过。
识海中时王碑数字跳动:
【时痕:1009】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受致命伤时自动回溯到三息前】
苏余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嘴角微微勾起。
每日一次免死,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黑山深处的盘古遗迹即将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
他需要进入遗迹核心取得时之种——那是时族先祖留给他的遗产,是他摆脱黑痕宿命的唯一希望。
而各大势力只知道遗迹中有至宝,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启核心禁制需要他这把“钥匙”。
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必须烂在肚子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黑水河静静流淌,河面倒映几点零星渔火。
更远处黑山轮廓在月光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等着所有奔赴它的人送上门来。
苏余的胸膛上,七道黑痕与九道金痕交织缠绕,在暗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平衡是脆弱的,但他知道,一旦得到时之种,平衡将彻底打破——向着有利于他的那一面。
天道仍在看。
但这一次,它看到的是一个还清了债、还带走了一份复仇契约的时族后裔。
这份契约的代价,将在黑山深处被一笔一笔兑现。
黑水城的清晨是被血腥气唤醒的。
苏余从土坯房中睁开眼,手已按在刀柄上。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里裹着浓重的铁锈味——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成百上千生灵被撕碎后随风灌进城池的血腥。
他翻身而起,几步掠上房顶。
城墙上已乱成一锅粥。
守城的散修们衣衫不整地涌上城头,有人连法器都没拿稳就摔在了地上。
城下黑水河对岸,黑风岭的方向,山林在动——不是风过林梢的动,是整座山都在颤抖。
树木成片成片地倾倒,烟尘冲天而起,夹杂着妖兽嘶吼与树木断裂的巨响。
“兽潮!兽潮来了!”
“黑风岭的妖兽全疯了!全往这边冲过来了!”
苏余目光沉凝。
他从小在黑风岭打猎,从没见过兽潮。
他爹说过,上一次兽潮是六十年前的事,那一次黑水城死了七成人。
而这一次,山林颤动的幅度远比传说中更甚。
更让他在意的是兽潮来的方向——黑风岭最深处,鬼哭崖的方向。
识海中的时王碑微微震颤,那不是警告,是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黑风岭深处苏醒了,正在搅动整座山脉的地脉灵气。
城墙上的散修们已经开火了。
符纸、火球、冰锥,乱七八糟地往城下砸。
城下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黑风岭方向涌来的妖兽汇成一道洪流,冲在最前面的是铁甲犀和石牙野猪,体型大的像土坯房,小的也有磨盘大小。
它们赤红着双眼冲过黑水河,河水被踩踏得溅起丈高水花。
更远处,黑风岭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铁爪鹫和赤瞳蝠,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苏余按刀站在房顶,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观察。
兽潮来得太突然,太整齐。
不同种类的妖兽平时互为天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同时朝黑水城涌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山里放了一把火,所有野兽都在逃命。
不是火。
黑风岭深处没有任何火光或浓烟。
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深层的力量。
时王碑的震颤越来越强烈,苏余能感觉到识海中有什么信息正在浮现,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是苏玄恶念留在他记忆深处的信息,需要特定的时机才会解锁。
“放箭!放箭!”城墙上有人在喊。
苏余看见东区的把头——一个姓铁的炼气七层壮汉,正挥舞着一柄斩马刀指挥手下。
西区那边,一个穿铁甲的女人也在组织防御。
但妖兽太多,城墙上的散修就像站在洪流中的礁石,随时会被冲垮。
苏余深吸一口气,从房顶跃下,朝城墙方向奔去。
他不在乎黑水城的存亡。
但兽潮不挡住,所有人都得死。
而他需要活着——苏玄留下的信息还在识海中封存,他隐约感觉到,黑风岭深处的异动与他有关。
城墙上,铁把头正杀得双眼血红。
他一刀劈飞一只冲上城头的石牙野猪,回头看见苏余提刀走来,愣了一瞬:“你是哪个区的?”
“南城。”
苏余从腰间拔出淬毒长刀,“来帮忙。”
铁把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隐隐泛着绿光,是淬了毒的百炼刀,品相不俗。
再看苏余的脸,年轻,苍白,但那双眼睛沉稳得像老猎人。
他没有多问,黑水城的散修大多互不相识,大难临头能来帮忙的就是兄弟。
“小子,会射箭吗?”
“会。”
铁把头从地上捡起一张被丢下的猎弓,又抓了把箭囊扔给苏余:“站那个垛口后面,专门射铁甲犀的眼睛。
别的地方射不穿。”
苏余接了弓,拉满试了试力道。
百点时痕强化后的臂力远超常人,这张硬弓在他手里像玩具。
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一支,扣在弦上两支,目光扫过城下。
一只铁甲犀正低头撞向城门,额头上的骨甲厚得像铁板。
苏余没有急着射——铁甲犀撞门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那一瞬间射不中。
他等。
铁甲犀撞完第一下,抬起头准备再撞,眼睛大睁的瞬间——
嗡!
两支箭一前一后飞出。
第一支刺入左眼,第二支紧随其后扎进右眼眶。
铁甲犀发出震天嘶吼,庞大的身躯猛然偏转方向,一头撞在城墙上沿的垛口上,碎石飞溅,半截城墙都在抖动。
但它看不见了,胡乱冲撞了几步便摔倒在城下,被后续涌来的妖兽踩成了肉泥。
“好箭法!”铁把头大喝一声。
苏余没有回应。
他嘴里的第三支箭已搭上弦,瞄准了另一只正在攀爬城墙的石牙野猪。
箭矢破空,从野猪大张的嘴中贯入,从后脑穿出。
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城墙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但苏余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拉弓、射箭、拉弓、射箭。
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妖兽的要害——眼睛、口腔、咽喉、关节。
他在黑风岭打了三年猎,没人比他更懂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杀最大的猎物。
半个时辰后,他身边堆了三四十支空箭囊。
城下的妖兽尸体也堆成了小山。
但兽潮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
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
那是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手持一柄比寻常长剑长出三寸的银白长剑,从城墙上掠起,直冲进铁爪鹫群中。
剑光如霜,每一剑挥出便有三四只铁爪鹫被斩成两截。
她在半空中旋转挥剑的姿态,像一道银色的旋风。
苏余认出了她。
林霜。
她怎么还在黑水城?
他不自觉地往城墙另一侧挪了挪。
上次在鬼哭崖交手,她大概率记住了他的气息。
现在他浑身妖兽血污,气息被掩盖得七七八八,只要不靠太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但事与愿违。
林霜斩杀了最后几只铁爪鹫,从半空中飘落回城墙,正好落在苏余身旁五步处。
她收剑入鞘,浅褐色的眼眸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苏余身上。
四目相对。
林霜微微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满脸血污,浑身妖兽的腥臭血渍,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桀骜、冷静、带着狼一样的野性。
是那个人。
在鬼哭崖抢了她储物袋的那个人。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但随即又松开了。
现在是兽潮围城,她若在城墙上与一个守城的人动手,士气会崩。
而且,守宫蛊在感应到这个人的气息时便安静了下来——那是蛊虫的本能,对强者气息的臣服。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但它会对所有比主人更强的气息产生反应。
那种反应不是背叛,是蛊虫趋利避害的本能——就像藤蔓会朝着阳光生长一样。
“你还活着。”
林霜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被城下的兽吼淹没。
“托福。”
苏余的语气同样平淡,“你的妖兽呢?”
林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踏雪死了,死在眼前这个人的陷阱和毒药之下。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与你无关。”
苏余没有接话。
他转身继续一刀劈向一只冲上城头的赤瞳蝠,刀锋掠过蝠翼,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
林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刀接一刀地砍杀妖兽,动作凶狠却不失章法,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这个人,明明没有修为,却能杀死炼气八层的曹勇。
明明是个矿奴,却能从青云宗的追杀中一路逃到这里。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比城墙上那些炼气期的散修更冷静、更致命。
“黑风岭深处有东西。”
林霜忽然开口,“青云宗的探子传回消息,鬼哭崖方向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古老的禁制正在松动。
这次兽潮就是被那股波动惊动的。”
苏余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鬼哭崖,那是他融合苏玄恶念的地方,是尸王封印所在之地。
禁制松动,意味着尸王的封印正在被削弱。
而苏玄恶念留给他的信息中明确提到,封印松动时,需要以某样东西来加固封印。
假遗迹。
苏玄恶念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解锁——时族先祖在鬼哭崖下布有两道封印,一道是以时痕为引的禁制封印,另一道是以假遗迹为诱饵的转移封印。
每当尸王封印松动时,假遗迹便会自动现世,吸引各方势力前往。
那些涌入遗迹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用自己的灵力为遗迹提供能量,遗迹再将能量传输到鬼哭崖下加固封印。
简单来说——所有冲着遗迹宝物去的人,都在帮时族先祖加固封印,而他们自己浑然不知。
苏余终于明白了。
兽潮不是天灾,是假遗迹即将现世的征兆。
封印松动逸散出的阴气搅动了整条黑风岭山脉的地脉,妖兽感知敏锐,率先发狂逃离。
“各路人马都在往这边赶。”
林霜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止青云宗,还有铁剑门、灵蛇商会,甚至黑虎帮都派了人。
他们收到了消息,说黑风岭有上古遗迹即将现世。
谁先进去,谁就能抢到最大的机缘。”
苏余一刀捅穿一只石牙野猪的咽喉,抽刀回鞘。
假遗迹一旦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他的处境会更危险。
但危险之中也藏着机会——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真遗迹藏在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
只需在假遗迹现世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就能通过投影中的传送阵进入真遗迹,取得时之种。
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眼下,兽潮还没退,他必须先活过这一关。
林霜看着他收刀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去遗迹看看?”
苏余没有回答。
他转身跳下城墙,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兽潮不退,谁都去不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硝烟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宗门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孤傲,而是一种对生存的本能专注。
就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独行的狼,风再大,雪再厚,它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
她咬了咬下唇,拔出听霜剑,重新冲入兽潮之中。
城墙上,铁把头一刀劈飞一只赤瞳蝠,回头对着苏余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子箭法不错,就是话太少。”
然后他继续挥刀,继续骂娘,继续在妖兽的洪流中死守城墙。
城墙下,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他在黑水城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这样的地方。
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和他生病的妹妹,欠他两块妖兽肉干和一块灵石。
城北窝棚区没有城墙可守。
兽潮的冲击被城墙挡在外面,但恐惧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条巷子。
男人们提着柴刀和削尖的木棍守在巷口,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窝棚最深处。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和妖兽嘶吼,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记得石头的窝棚在第十七号——靠近北墙根的一处洼地,旁边有棵被雷劈过的枯槐树。
他爹教过他认路的本事:在陌生的地方,找最显眼的地标,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迷。
枯槐树还在。
树下的窝棚比周围更破,棚顶是几块拼凑的树皮和破布,墙壁是黄泥掺稻草糊的,雨水冲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口蹲着一个瘦弱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袄,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女孩看见苏余走来,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用一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在黑水城这种地方,七八岁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哭不闹。
“石头住这儿?”苏余问。
女孩点了点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窝棚的破布帘子被掀开,石头探出头来。
他看见苏余,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饿得发亮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苏余进来。
窝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
一张用破木板拼的床占了半个屋子,墙角堆着几捆捡来的干柴,还有一个用碎瓦片搭的小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渣的苦味——石头的妹妹还在吃药。
“肉干和灵石都用上了?”苏余扫了一眼灶台上炖着的药罐。
“用上了。妹妹的脸色好多了。”石头的声音有些哽,“恩人,那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余。”
“苏大哥。”石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苏余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床上:“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窝棚区你最熟,有没有这种地方?”
石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有。北墙根有个废弃的地窖,以前是存冬粮用的,后来塌了一半,没人住了。入口藏在一堆烂草席下面,除了我没人知道。”
“带我去。”
石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
女孩已经重新低下头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朵花——在黑水城,花是稀罕东西,她只在老大夫的药铺里见过一次。
“小禾,哥出去一下。有人敲门别开。”
女孩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石头领着苏余在窝棚区的小巷里拐了七八个弯。
越往北走越冷清,妖兽的嘶吼声从城墙方向传来,但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他们在北墙根的一堆烂草席前停下,石头弯下腰扒开草席,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陈年粮食的霉味。
“就是这儿。以前我在里面躲过黑虎帮的人,他们搜了三条街都没找到。”石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苏余拍了拍他的肩:“谢了。你回去照顾你妹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今晚之前不要出门。”
石头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苏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苏余没有回答。
他弯腰钻进了地窖。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一人高,两步宽,三步深。
四周是夯实的黄土墙,顶上有几根手臂粗的木头撑着。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苏余在地窖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
碑面上浮现出当前的状态——
【时痕:100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
【时劫:可用(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时王碑最下方,苏玄恶念留下的那道信息终于解锁了。
关于真假遗迹的完整描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他眼前——
“假遗迹每两百年现世一次,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封印松动时阴气外泄,搅动地脉,妖兽发狂。
假遗迹中有时族先祖遗留的宝物与功法——皆为次品,取之无用,但外人不知,趋之若鹜。
涌入遗迹之人,其灵力会被遗迹法阵自动抽取,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此为时族先祖设下的‘借力打力’之策——让贪心之人,为加固封印出力而不自知。
真遗迹藏于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非时族血脉不可见,非融合时王碑不可入。
欲入真遗迹,须在假遗迹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之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
投影成型后,碑中自现传送阵,可直达真遗迹核心。
制造投影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假遗迹已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其二,制造者须有时族血脉,且融合时王碑;其三,制造过程持续一炷香时间,期间不可被打断。
投影一旦成型,只维持十息便会消散,须在十息之内踏入传送阵。”
苏余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个条件还没满足。
假遗迹虽然已有现世征兆——阴气外泄、地脉紊乱、兽潮爆发——但真正的海市蜃楼还没升起来。
他需要等。
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淬毒长刀从曹勇手里缴获,刀身完好,淬的是腐骨藤的汁液。
寒霜剑卷了刃,但剑身上的寒气符纹还在,勉强能用。
林霜的储物袋里还有几张符纸——炎爆符用掉了,剩下的是两张轻身符和一张金钟符。
灵石还有二十来块,丹药几瓶。
这点家当,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值一提。
他需要时之种。
地窖外隐约传来兽吼声,比刚才更响了。
城墙方向的喊杀声反而在减弱——不是兽潮退了,是守城的人快撑不住了。
苏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目调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入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苏余瞬间睁眼,手已握在刀柄上。
洞口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瘦小,穿着破袄,不是石头。
是石头的妹妹,小禾。
小女孩从洞口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她把瓦罐放在苏余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用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哥让你来的?”苏余问。
小禾摇头:“我自己来的。哥哥说你是恩人。恩人口渴。”
苏余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瓦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涩味,但在这座被兽潮围困的城里,半罐水比灵石还珍贵。
“你叫什么名字?”
“石小禾。”
“你哥呢?”
“去城墙了。他说恩人来了,城不会破,但他还是想去帮忙。”小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爹以前也去城墙帮忙,后来没有回来。我娘去找他,也没有回来。”
苏余握着瓦罐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自己。
他爹死在矿场里,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矿场的管事说他爹是私藏灵石被处决的,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他爹只是太累了,累到挖不动矿,就成了“私藏灵石”的罪人。
“你不怕吗?”苏余问。
“怕。”小禾说,“但恩人在,就不那么怕了。”
苏余把瓦罐递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小禾手里:“拿去。如果我走了之后有人为难你们兄妹,就把这块灵石给黑虎帮的管事。他们会护着你们。”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发光的石头,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灵石贴身藏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苏余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是一只很冷的小手,冷得不像活人。
“恩人的额头很烫。”小禾说,“姥姥说,额头烫的人,心里有火。”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爬出了地窖。
苏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那是时王碑在识海中持续运转产生的热量。
他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地窖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头的喊杀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沉默。
苏余知道,不是城守住了,是妖兽暂时退去。
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重新集结,等待下一次冲击。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的时王碑忽然剧烈震动。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从黑风岭方向传来,穿透了地窖的黄土墙,穿透了他的血肉骨骼,直接轰入识海。
苏余猛地睁开眼——尽管他身处地下,头顶是数尺厚的夯土,但他仍然“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黑风岭上空,一座巨大的宫殿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青铜色的巨大建筑群,悬于云端之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块砖瓦都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光芒。
它的轮廓半虚半实,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一座水底的宫殿。
假遗迹的海市蜃楼,终于现世了。
苏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在胸口——那是苏玄传承中记载的引动法印。
识海中时王碑轰鸣,暗金色的碑身亮起一道道血管般的脉络。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急剧攀升,全身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制造投影需要一炷香。
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在地窖的地面上,一圈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光芒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符文阵图,阵图中心是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金色纹路如经络般从阵图中心向外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地窖的黑暗。
与此同时,黑水城的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悬于天际的青铜宫殿。
铁把头忘记了还在流血的伤口,仰头看着天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西区的铁甲统领把手里的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城砖,她浑然不觉。
那些活过了兽潮第一波冲击的散修们,此刻全部呆呆地站在城墙上,望着那座只在古老传说中出现过的遗迹。
“上古仙府……上古仙府现世了!”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天佑我黑水城!”
城墙一角,林霜负剑而立。
她看着那座青铜宫殿,又低头看了一眼守宫蛊所在的胸口位置——蛊虫正在微微震颤,不是朝拜,是警惕。
它在警告她,那座宫殿里有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力量。
而在黑风岭外围,无数道人影正在朝山脉深处赶来。
有踩着飞剑的修士,有骑着妖兽的强者,还有在密林中快速穿行的散修。
他们来自各个方向——青云宗、铁剑门、灵蛇商会、黑虎帮,还有数不清的无名散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座悬于天际的宫殿,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那是贪婪的火。
机缘面前,人人平等。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座宫殿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设计了数千年的、以贪婪为动力的诱饵。
所有冲进去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为加固尸王封印贡献自己的灵力。
而真正的机缘,不在天上,在地下——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地窖里,一个正在燃烧自身时间的少年,正在独自对抗天道留下的枷锁。
时间燃烧到第三百息时,投影终于彻底成型。
巴掌大的微型宫殿悬浮在苏余面前,与天际的假遗迹一模一样。
投影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缝隙扩大,变成了一个一人高的光门。
传送阵,开了。
苏余睁开眼,眸子里满是血丝。
三百息时间燃烧让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
识海中时痕从一千零九点降到了七百零九点。
传送阵只能维持十息,他一步踏入光门。
金色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然后整个投影开始迅速缩小、黯淡,最后化为一道金色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地窖恢复了黑暗。
石头站在入口处,揉了揉眼睛。
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味和地面上隐约可见的焦痕,都证明那不是梦。
“苏大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石头跳进地窖,四下摸索了一圈。
没有人。
苏余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从这个黑暗的地窖里彻底消失了。
石头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地上的瓦罐捡起来,爬出地窖,把烂草席重新盖好。
他站在地窖入口前,朝里面深深鞠了一躬。
“小禾说得对。你心里有火。”他低声说,“那火,会烧到天上去吧。”
远处,天际的青铜宫殿虚影仍在散发着威严的光芒。
无数道人影正朝它飞去,像飞蛾扑火,像万流归海。
第14章智降守兽,拜见守关人
青铜殿内的空气干燥得像存放了数千年的墓穴。
苏余站在传送阵落点,背心渗出的冷汗被殿内不知来处的阴风吹得冰凉。
三百息时间燃烧的后遗症还在——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又塞回去,每走一步都听见关节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环顾四周。
大殿高数十丈,穹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光沿着刻痕缓慢流转,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计时之法。
殿壁是整块的青铜浇筑,青铜表面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铜锈,铜锈之下隐约可见浮雕的轮廓——那是一幅幅战争场景,有人在对天挥剑,有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所有的浮雕人物都只有同一个表情:仰面向天,怒目圆睁。
苏余知道这些浮雕刻的是什么。
苏玄恶念的记忆碎片里有同样的画面——时族覆灭。
他没有过多停留。
殿中央有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向第二重门。
甬道两侧立着十二尊青铜人像,每一尊都有三丈高,手持长戈,戈尖低垂交叉在甬道上方,形成一道寒光凛冽的刀锋走廊。
人像的面部被人故意凿平了,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斜面,像十二面模糊的镜子。
苏余穿行其间。
脚步声在青铜甬道里弹跳回荡,从一声变成两声,从两声变成无数声。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在矿洞里待了三年的人,早就学会了和黑暗中的回声共处。
甬道尽头是第二重门,门高九丈,通体青铜,门上刻着一行时族祖篆。
“时王碑持有者,方可入此门。”
苏余将手背上的“时”字篆文按在青铜门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手背涌出,顺着篆文的笔画蔓延开来。
青铜门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齿轮咬合声,门扇缓缓向内敞开。
第二重大殿比第一重更大,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和活人一模一样的身体——身穿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眼紧闭。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皮肤仍有血色,须发仍在微微飘动。
苏余认得这张脸。
苏玄。
他见过两次——一次在矿洞,一次在鬼哭崖水潭。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按在了刀柄上。
苏玄恶念已被他融合,这具身体里住的是什么东西?
“时族第八十六代守关人,苏白石。”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分不清是那具身体发出的还是整座大殿在发声,“奉族长之命,守护时之种九百七十二年又三个月。
你是继任者?”
“苏余。”
他收回了按刀的手。
那具身体睁开了眼。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和苏玄恶念的眼睛如出一辙但又完全不同——苏玄恶念的眼睛是饥饿的,而这两团漩涡是平静的,像两口千年古井。
“苏玄选中的人。”
苏白石的声音有了些变化,从那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他选了一个矿奴。”
苏余没有被这句话刺痛,反而笑了笑:“矿奴命硬。”
苏白石沉默了片刻,两团金色漩涡微微收缩,像是在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然后他开口了:“命硬的人,往往命苦。
你身上已有七道黑痕——两道是苏玄善念传你时王碑时留下的,一道是你自己搏杀时留下的,剩下的,都是恶念给你的。”
苏余没有说话。
苏白石继续说了下去:“恶念一辈子都在和天道较劲,到死也没较赢。
他把复仇之念传给了你,等于是把他的执念刻在了你的命里。”
“我知道。”
苏余的语气同样平淡,“他跟我明说了。”
“知道还接受?”
“不接受我现在已经死在鬼哭崖了。”
苏余的声音里没有后悔,“我的命本来就是从天道手里偷来的。
被偷的东西,迟早要还。
但在还之前,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苏白石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互相摩擦。
“苏玄那老东西一辈子都在赌。
他跟我打了个赌,说日后必定会有时族后人来到此地,取走时之种。
我说时族血脉早就被天道赶尽杀绝了。
他说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苏白石顿了顿,两团金色漩涡的旋转速度加快了几分,“现在看来,他总算赌赢了一次。”
他抬起右手指向大殿后方。
指尖金光一闪,殿壁上的青铜浮雕忽然活了过来——一头由青铜铸成的异兽从浮雕中挣脱而出,落地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一头形似麒麟但通体青铜的机关兽,四足立地高约一丈,眼窝里嵌着两颗发光的晶石。
“这是守种兽,时族最后一任炼器长老亲手铸造。
要取时之种,你得先过它一关。
规矩很简单:一盏茶时间内,让它认输即可。
不限手段。”
苏白石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这头畜生跟了我九百七十二年,从没输过。”
苏余抬头看着那头青铜异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两把刀。
他默默把两把刀都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寒霜短剑、金钟符和两张轻身符——这是他仅剩的家当。
苏白石看着他把符纸一张张摊开摆好,忽然开口:“刚才忘了说。
守种兽通体由万年青铜髓铸造,筑基期以下攻击无效。
你手里那把短剑,连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苏余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轻身符贴在左右小腿上。
“知道了。”
“你还有心思贴符?”
苏白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真正的困惑,“按理说,你现在应该感到绝望才是。”
“绝望有用的话,我就不用活到今天了。”
苏余站起身来,寒霜剑反握在右手,金钟符咬在齿间。
他抬头看着那头青铜异兽,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头普通野兽,“我打不过它。
但它九百七十二年来从没输过,说明它的弱点也是它的骄傲。
骄傲的东西,最容易上当。”
苏白石没有再说话,退到高台边缘,将那具沉睡近千年的身体靠在栏杆上,双臂交叉,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
守种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嘶吼,四足发力朝苏余冲来。
苏余没有硬接——两张轻身符在瞬间同时激活,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守种兽扑到的前一瞬间侧身滑开。
寒霜剑顺势在青铜兽的侧腹上划了一剑,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果然破不了防。
守种兽再次冲来,这次它中途变向,封堵苏余的退路,将他逼到了殿角。
然后仰起上半身,两只前蹄高高抬起,朝他头顶狠狠踏下。
苏余没有躲。
金钟符在他齿间断成两截,一道金色光罩瞬间将他包裹。
青铜蹄踏在光罩上发出一声如同撞钟般的巨响,光罩剧烈震颤但没有碎裂。
就在这一瞬间——守种兽双蹄踏下的瞬间,它的胸腹之间暴露了出来。
苏余看到了那道缝隙——两块青铜髓拼接时留下的、比头发丝还细的接缝。
他把寒霜剑当成撬棍,顺着那道缝隙猛地刺入,然后双手握住剑柄,以全身力气向一侧撬动。
嘎吱——
一道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守种兽胸腔内传出。
那不是剑尖造成的损伤,而是缝隙被撬开后内部精密咬合的机关齿轮开始错位的声音。
守种兽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眼窝里的晶石疯狂闪烁。
苏余松开剑柄向后退了十步,重新站定。
他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看着守种兽说了一句话。
“你的机关齿轮在胸腔里。
那是你的动力核心,也是你的死穴。
我刚才那一剑如果再刺深半寸,你现在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了。”
守种兽眼中的晶石停止闪烁,定定地看着他。
苏余收刀入鞘,平举双手,掌心向前。
“你已经输了。”
他的声音平稳笃定,“九百七十二年来,你是第一次被人撬开胸甲吧。”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然后守种兽低下了头。
它缓缓后退三步,四蹄弯曲,青铜身躯伏低,那颗狰狞的青铜头颅垂到了地面。
眼窝里的晶石光芒从刺目的战斗状态转为了柔和的守备状态。
高台上传来苏白石干涩的笑声。
“九百七十二年,第一次有人用嘴皮子打赢了它。”
他摇了摇头,“你确实像苏玄。
不是像他的修为,是像他的脑子——打不过就骗,骗不过就赌,赌不过就跑。
当年时族覆灭时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靠的不是修为,是他在天劫降临前就给自己留了三条后路。”
苏余走上前从守种兽胸口拔出寒霜剑,对守种兽抱了抱拳,然后抬头看向苏白石。
“时之种呢?”
苏白石走下高台,那双金色漩涡般的眼睛与苏余对视了片刻。
“时之种一旦融合便不可逆转,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族血脉之所以还能在世间残留,是因为天道觉得时族已经被打残了,不值得再追剿。
如果你融合时之种,你的血脉浓度会直接跃升到时族嫡系的水平。
届时天道一定会察觉到你——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扣你的时间,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注视。”
“我知道。”
苏余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疑,“天道已经在看我了。
七个黑痕,九个金痕,还欠了苏玄恶念一道复仇契约。
它不看我才奇怪。”
“不一样。
以前的你,在天道眼里只是一个欠债的时族余孽,像一只蝼蚁。
但如果你融合时之种——你会变成一只长出了尖牙的蝼蚁。
天道不会容忍蝼蚁长牙。
它会提前收债,不是每天扣你一息,是一次性收走你全部的命。”
苏余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桀骜的黑眸中倒映着苏白石眼眶里的金色漩涡。
“那就让它来收。”
他说,“我欠的债,每一笔都记着。
它来收,我就让它知道,欠债的人也有咬人的牙。”
苏白石看着他,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中有一种积郁了近千年的痛快——那是一个守关人等了九百年终于等到一个合格继任者的痛快。
“时之种在后殿。
我带你去。”
他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融合时之种需要经受‘时光灌体’。
你会看到时族从诞生到覆灭的全部历史。
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恨我们这些老祖宗。”
“为什么?”
苏白石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朝后殿走去。
后殿很小。
四面石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汇聚在大殿中央一座圆形石台上。
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种子——通体金色,半透明,种子内部隐约可见一个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旋转。
苏余走上石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时之种的表面。
然后他看见了。
那道画面涌入脑海的瞬间,苏余忘掉了呼吸。
他站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
只有一条河——一条由无数银色光点组成的、从虚空尽头流淌而来的时间长河。
河水裹挟着他,向时间的上游倒流。
每倒流一息,他便看见一个时代。
他看见时族的诞生。
那时还没有天道,天地间只有一团混沌的祖炁。
祖炁分裂,化为万物,而其中一缕最精纯的时间祖炁凝聚成了一个古老的图腾——那是时族的始祖图腾,也是时王碑的前身。
最初的时族人从图腾中领悟了操控时序之法,他们能让一株树苗在一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也能让一块岩石在眨眼间风化成沙。
他们不修灵气,不炼肉身,只修一个“时”字。
他看见时族的辉煌。
他们建立了一座悬于九天的时之圣殿,殿中有一口时之泉,泉水倒映着过去未来一切因果。
时族人凭借时之泉的力量,成为了那个时代最强大的种族。
龙族向他们俯首,凤族为他们衔枝,连尚未成型的四方神兽都要在时之圣殿前跪拜行礼。
然后他看见了时族的狂妄。
他们不满足于操控时间,开始妄想窃取天道的时序之权。
他们建造了一座通天塔,塔尖直抵天道法则的核心,试图用自己的时间祖炁取代天道设立的天地时序。
苏余看见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时族族长站在通天塔顶端,张开双臂,朗声宣告:“从今日起,我时族为时序之主。
四季轮转由我族裁定,生老病死由我族分配。
天道当退,时族当立。”
然后天劫开始了。
不是一道一道落下的天劫,而是一场笼罩整个时之圣殿的金色雷暴。
雷霆如暴雨倾盆,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在一个时族人的头顶。
时族人试图用时之力抵挡,但他们惊恐地发现——天道改写了时间祖炁的规则。
原本温驯听话的时间祖炁忽然变得狂暴而贪婪,开始疯狂反噬操控它的时族人。
那些曾经挥手间能让时间倒流的强者,此刻连自己的时间都控制不住。
有人瞬间衰老成白骨,有人退化成了婴儿,有人在时间乱流中被撕成了碎片。
这就是时间债务的起源。
不是时族血脉自带的诅咒,而是天道在覆灭时族时亲手改写的规则——活着的时族必须向天道缴纳“时间税”,每一次动用时间之力都要以寿命为代价,欠得太多就要用命来还。
苏余看见时族最后一个族长在废墟上对着天空嘶吼,吼的不是求饶,不是诅咒,而是一句预言:“天道!你今日灭我时族,改写我血脉祖炁,断我传承之路!
但时间长河不会永远偏袒你——万年之后必有我时族后裔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