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崖前遇霜,黑痕启天劫
苏余在林子里跑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密林里雾气越来越浓,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雾气中混杂着一股腐臭味。
他停下脚步。
不是跑不动——百点时痕强化后的体力远超常人——而是前方的路变了。
原本该有一条密道。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跟爹走过这条路。
密道入口在一片乱石堆后面,入口处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他爹用柴刀砍断树下荆棘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里有阴凉的风吹出来直通山那头的黑水城。
可现在老槐树还在乱石堆还在,洞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壁爬满了暗红色有毒藤蔓。
苏余用短剑拨开藤蔓,石壁上隐约有人工开凿痕迹——但又不完全像铁器留下的,更像是某种锋利爪子挖出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说过的话忽然涌上心头:“这条路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
不是人走的,那就是别的东西走的。
密林中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个人在用神识搜索。
前有石壁,后有追兵。
他爹还说过一句话:“密道被堵了就往鬼哭崖跑。
那地方连修士都不敢随便进。
但他们不敢进,你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这只能是你最后的路。”
鬼哭崖——他从小听山里猎户说过那个地方。
那是黑风岭最深处的禁地,常年阴风怒号如鬼哭狼嚎,故而得名。
猎户们代代相传一句话:宁可翻三座山不过鬼哭崖,宁可睡死人堆也不在鬼哭崖过夜。
因为进了鬼哭崖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能出来的也都疯了,嘴里只会反复念叨——“它在下面,它还在下面。”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但所有猎户都信这个邪。
青云宗的修士自然也知道鬼哭崖。
但他们不进鬼哭崖,不是因为猎户的传说,而是因为百年前曾有筑基修士带队进去探查,一行十二人无一生还。
宗门将此列为禁地,寻常弟子不得靠近。
来搜山的外门弟子只在鬼哭崖外围转悠,不敢深入。
这就是他的机会。
苏余靠着石壁蹲下身让自己隐没在浓雾中,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鬼哭崖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留脚印,雾气成了掩护腐臭味盖住了血腥气。
身后搜山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但始终没有发现他——踏入鬼哭崖范围的那一刻,他的气息便彻底融入了这片阴气弥漫的禁地。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浓到像粘稠液体贴在皮肤上。
雾气中隐约可见奇形怪状的石柱、扭曲的枯树、半埋在土里的残碑。
残碑上刻着模糊古篆大半被暗红藤蔓覆盖——“……时……镇……此……”
苏余没多看,继续向前。
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步外的雾气中,站着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身形纤细,长发垂腰,月白色外门弟子袍,背上负着一柄比寻常剑长出三寸的长剑。
是那个骑妖兽的女子。
“你果然来了。”
女子转过身。
月光透过雾气洒在她脸上,清冷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脸色比几天前更苍白,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血契反噬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她的浅褐色眼眸落在他身上,目光复杂——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杀了踏雪。”
她的声音很冷,但冷得并不彻底,像冰面下压着一层暗流,“踏雪跟了我五年,从北境蛮荒到青云宗,它救过我三次命。
你用陷阱和毒杀了它——像一个猎人杀一头野兽那样。”
苏余没有说话,手按剑柄。
“按道理,我现在就该一剑杀了你给它偿命。”
林霜缓缓拔出听霜剑,剑光如霜,“但踏雪是战死的。
猎人设陷阱杀猛兽,天经地义。
它没有死在卑劣的偷袭之下,而是死在一场真正的猎杀里——你用它最想不到的方式赢了它,它输得不冤。”
她顿了顿,剑尖微垂三分:“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跟我回青云宗,交出你在矿洞里得到的东西。
我师父要的是你身上那件秘宝,不是你的命。
你若配合,我可以保你不死。”
苏余冷笑:“保我不死?
然后被你们当药引炼了?”
“你不跟我走,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搜山。
你能杀韩铁宋玉曹勇,能杀三十个吗?
就算你能——”
她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什么,目光落在苏余胸口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你身上那件东西,在用你听不懂的方式反噬你。
我能感应到它每用一次就更浓一分,像一团黑雾压在你身上。
不管它给了你多大的本事,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次你就会被它拖垮。”
苏余沉默片刻,缓缓举起寒霜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这条命,不习惯交到别人手里。”
林霜盯着他看了三息,眼中的复杂情绪终于沉淀为决意。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霜剑上爆发出幽蓝剑光,一剑化作三剑——三叠影,青云宗外门最凌厉的剑招。
三道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虚实难辨。
苏余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将寒霜剑横在身前——
时间爆破。
今日完整的时间额度被一口气点燃。
十息寿命,第七道黑痕。
天劫七日倒计时启动,但他已顾不上这些。
他之前立下的“绝不再动用时间之力”的誓言,在生死关头只能先放一边。
时间波动炸开,三道剑影凝固在半空中,林霜的身影凝固了。
月光下她持剑刺杀的姿态如一幅静止的画卷——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决意与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苏余走到她面前。
他知道破不了她的护体灵气——炼气九层罡膜比曹勇还厚至少三成。
他没有尝试挥剑。
他要找的是她身上的东西。
外门核心弟子身上必定有值钱的物件——灵石、丹药、法器,还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搜走这些,她在黑水城寸步难行,追杀他的精力就会大打折扣。
时间只有一息,他飞快地扫过她全身——腰间没有储物袋,袖口没有暗囊。
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襟内侧微微鼓起的位置——她将东西贴身藏在了怀里。
苏余伸手探入她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一只巴掌大的丝质小袋,用细绳系在内衬的暗扣上。
他勾住细绳轻轻一拽,暗扣松开,小袋落入掌心。
袋身还带着体温,上面绣着一个“林”字。
他没有多看一眼,攥紧小袋转身就跑,跑向鬼哭崖深处。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杂念——生死关头,哪有心思想别的。
一息。
时间恢复流动。
三道剑影刺空,炸开三个坑洞。
林霜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追人——她的灵觉清晰地告诉她,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守宫蛊。
那只沉睡多年的蛊虫,在她体内猛然苏醒,剧烈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极为古老、极为强大的气息。
那股气息来自他身上——那件“秘宝”。
而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胸口的一瞬间,那股气息透过她的皮肤渗入血脉,被守宫蛊贪婪地吞噬。
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她浑身汗毛倒竖,脸颊瞬间发烫,双腿竟有些发软。
守宫蛊是她师父在她十岁时种下的护身蛊,平日沉睡,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苏醒——接触到远超宿主修为的上古强者气息。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醒一次,苏醒后会与唤醒它的人之间产生某种微妙的感应。
那是蛊虫的本能,无法抗拒。
而此刻,那只守宫蛊正在她体内疯狂震颤,像是在对那个人献上臣服。
林霜僵在原地,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储物袋不见了。
她应该愤怒的,但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愤怒更复杂。
他杀了踏雪,偷了她的东西,触碰了她的身体,唤醒了守宫蛊——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羞愤,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悸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浓雾深处没有回应。
那个人早已消失在鬼哭崖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捂着还在发烫的胸口,咬了咬下唇。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清楚——他身上那股上古气息,到底是什么。
而在她心底最深处,一个她不愿面对的念头正在悄然滋生:守宫蛊不会认错人。
能让守宫蛊臣服的人,绝不是凡人。
林霜缓缓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身后浓雾翻涌,遮住了所有痕迹。
而苏余早已消失在鬼哭崖雾气深处。
他攥着储物袋头也不回,胸膛上第七道黑痕正在缓缓浮现——比前六道更粗更深,从锁骨延伸到小腹。
天劫倒计时:七日。
金痕仍只有两道。
七日内攒满九道金痕,靠被动扣税根本不可能。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前方悬崖陡立,鬼哭崖最深处的阴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如百鬼齐哭。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下的瞬间,脚下地面骤然亮起一圈金色符文。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篆字,与他识海中时王碑的光芒如出一辙——以他双脚为中心,金色纹路如经络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瞬息间覆盖了方圆十丈。
符文旋转,金光冲天,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住他的身体,将他往下一拉。
苏余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崖边空空荡荡。
金色符文缓缓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9章暗河融念,金痕满九道
金光散尽时,苏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顶部开了一个天窗,月光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一汪墨绿色的水潭上。
水潭圆形,直径约莫十丈,潭水不流动也不溢出,平静如镜。
水潭正中央悬浮着一具通体漆黑的石棺,棺盖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与他识海中时王碑的光芒如出一辙。
传送。
是鬼哭崖下的时族禁制感应到了他身上的血脉,在他即将跳崖的瞬间将他传送进了禁制核心。
苏余环顾四周。
溶洞三面是光滑如镜的岩壁,一面是他刚才被传送进来的方向——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
他走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
出不去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水潭边缘。
潭边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大夏历九千四百二十一年,时族第十八代守墓人苏玄,途径此地,感鬼哭崖阴气汇聚,恐千年后尸王出世祸害苍生,遂以自身时痕为引,布下时族禁制镇压尸王千年。
千年之内禁制不破。
千年之后,自有后人来解。”
又是苏玄。
他的祖宗,时族第十八代守墓人,不仅留下时王传承,还在这鬼哭崖下布过禁制镇压尸王。
鬼哭崖之所以是禁地,之所以连修士都不敢进,正是因为这道时族禁制——千年来无人能破,外围的阴气和恐怖传说都是禁制的副产物。
那句“自有后人来解”——苏余明白了,苏玄等的后人,就是时族血脉的继承者,也就是他。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石棺中传来的共鸣。
那种感觉和当初在矿洞接触命魂碑时如出一辙,却更加强烈——识海中的时王碑在疯狂震动,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棺材里有苏玄留给后人的东西。
苏余没有犹豫。
他踏入潭水,一步步走向石棺。
潭水冰凉刺骨,没过膝盖、腰、胸口。
越靠近石棺共鸣感越强烈,胸膛上的七道黑痕开始发烫,两道金痕微弱发光抵抗着灼痛。
他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手掌触碰石棺的刹那,七道黑痕同时爆发炽烈黑光。
一股庞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石棺中涌出,顺着手臂冲入体内。
苏余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坠入一片虚空。
黑暗中悬浮着巨大的时王碑,碑上燃烧着黑色火焰。
火焰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老人,须发皆白,身形虚幻,破旧青色道袍,金色眼睛没有瞳孔。
与苏玄残魂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苏玄残魂温暖,带着长辈的欣慰;而眼前这个,眼中没有温度,只有饥饿。
“你终于来了,我的后人。”
声音沙哑如砂石,“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年。”
苏余手按刀柄:“你不是苏玄。”
“我是苏玄。
只不过不是你在矿洞里见到的善念——那是善念,而我是恶念。
善念传你时王碑,恶念传你渡劫之法。
善念希望你能活下去,重振时族。
而恶念——”
他停在苏余面前,金色眼眸倒映着苏余的身影,“只想向天道复仇。”
他伸出虚幻的手,掌心浮现一团黑色火焰。
火焰中是时族覆灭的场景——天劫降临,雷霆撕裂天穹,时族子弟化为飞灰。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废墟之上,周身燃起黑焰短暂挡住天劫雷霆。
“天道,你灭我时族,我苏玄以命起誓——千年之后,时族必有后人觉醒。
我愿以残魂为祭,化作渡劫之法,助后人对抗天劫,不死不休!”
黑焰吞没了他的身影。
苏余从震撼中回过神:“矿洞里的善念留下时王传承,而你留下的是你燃烧自己换来的渡劫之法?”
“聪明。”
苏玄恶念咧嘴笑,“善念太软弱,只想让你按部就班攒金痕安稳渡劫。
但外面那些人会等你吗?
天道会等你吗?
不会!
它会趁你最虚弱时降下天劫把你劈成飞灰!”
“你的渡劫之法是什么?”
“我把自己炼成了时痕。
只要你能承受我的恶念,我的全部时痕都会与你融合,足够让你的金痕直接涨到九道。
九道金痕抵消天劫,你就能活下来。”
“代价?”
“继承我的复仇之念。
你必须向天道宣战,拒绝则恶念反噬——你攒下的所有金痕都会被污染,再也无法抵消天劫。
接受馈赠,等于接下复仇枷锁。
你愿意吗?”
虚空中的黑焰骤然升腾,苏玄恶念张开双臂化作一团人形黑焰。
苏余看着那团火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矿洞,想起赵虎的鞭子,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
他们都说他身上有秘宝,都想把他抓回去审问。
那个叫林霜的女人想保他的命,但她的师父只想把他当药引。
世上没有白得的力量,一切都有代价。
但至少苏玄恶念的代价是明码标价的——复仇的枷锁,他向天道接下便是。
苏余抬起头,那双桀骜的黑眸中倒映着黑色火焰。
“我接受。”
话音落下,黑焰轰然涌入身体。
苏余感觉自己灵魂被撕裂又被重组,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识海——苏玄恶念千年的等待,时族覆灭时的绝望与愤怒,刻入骨髓的对天道的仇恨。
还有一道最关键的信息:黑山深处有一座上古洞府,时族覆灭前,族长以毕生修为凝聚了一枚“时之种”,封存在洞府的核心禁制之中。
时之种融合后可大幅提升时痕积累速度,且使用时间之力时不生黑痕。
那座洞府每隔数百年现世一次,被世人称为“盘古遗迹”。
身体在水潭中剧烈颤抖。
水面泛起涟漪,棺盖上金色符文全部熄灭,黑焰从石棺中涌出顺手臂蔓延全身,将他整个人包裹成巨大黑色火茧。
七道黑痕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被强行糅合重塑,新的纹路浮现——暗金色纹路如树根盘踞胸口。
识海中的时王碑也在剧变。
黑色石碑出现裂纹,裂纹中涌出金光。
石碑没有破碎,而是在蜕变——从死物变成活物,碑面浮现脉络般的纹路,与苏余心跳同步跳动。
【时痕:融合中……融合完成】
【时痕:99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王碑进化:恶念融合——主动技能“时劫”解锁】
【时劫:燃九息寿命召唤天劫之力,造成等于时痕总量的真实伤害,无视一切防御。
使用后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后每次翻倍。】
除了时劫之外,苏玄恶念的记忆中还附带了一条信息——鬼哭崖底有一条密道,可直通黑水城外。
那是苏玄千年前留下的后路,唯有接受恶念传承的时族后裔才能找到入口。
苏余在水底睁开眼睛。
火焰散尽,他赤身站在水潭中,浑身暗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双臂,从双臂延伸到指尖,在手背上凝成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
时痕九百九十九点,今夜子时突破千点解锁时间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金痕九道已满,天劫豁免已获得,七日倒计时被提前终止。
黑痕七道,与金痕九道形成脆弱的平衡。
他打开林霜的储物袋。
袋中有二十余块下品灵石、三瓶养气丹、两枚玉简、几张符纸,以及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他翻遍了袋中每一个夹层,确认没有追踪类的法器或蛊虫。
林霜能找到他,大概靠的是别的什么手段——或许是她那头妖兽在他身上留了什么气味标记,也或许是她在鬼哭崖外等他时,提前摸清了他的行踪。
不管怎样,至少在黑水城里,她暂时追不上来。
储物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一只普通的外门弟子储物袋。
苏余将储物袋贴身收好,抬头看向石棺。
石棺静静悬浮,符文已全部熄灭,材质灰败暗淡。
他对着石棺拜了三拜。
“多谢先祖。”
然后他按照苏玄恶念记忆中的指引,走向溶洞深处的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时”字篆文,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手背上的“时”字按在石壁上——金光一闪,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暗道干燥通风,两侧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微弱荧光照亮前路。
苏余头也不回地走入暗道。
身后石壁缓缓合拢,将鬼哭崖的阴气隔绝在外。
石棺之下,万丈深渊之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又缓缓闭上。
千年尸王没有被惊醒——它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时族禁制虽已消散,但苏玄留在石棺上的最后一道封印仍在。
尸王何时醒来,无人知晓。
密道比苏余想象的要长。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尽头——另一面石壁。
手背上的“时”字再次开启石门,门外是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
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是一线天光。
顺着河床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座山谷之中。
身后是黑风岭的连绵山峦,前方不远处,一条大河蜿蜒流过。
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
黑水城。
黑水城比苏余想象的要破。
城墙是土夯的,东塌一块西豁一口,城墙根下散落着牲口粪便和不知名的骨头。
城门口两个守门的穿着半新不旧皮甲坐在门洞子里晒太阳,偶尔有穿得齐整些的商贩经过才伸手拦一下讨几枚铜板。
苏余站在城门外百步远的一棵枯树下打量这座散修之城。
他在密道里就已将林霜储物袋中的灵石丹药全部转移到自己怀里,储物袋本身也贴身收好。
脸上的血痂淤泥在河水里洗了个干净,黑发凌乱垂在眉眼前,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腰间别着淬毒长刀和卷了刃的寒霜剑,怀里揣着三十多块灵石、几瓶丹药,再加上从宋玉那里得来的符纸——这身家当,在黑水城够他站稳脚跟了。
苏余迈步朝城门走去。
两个守门懒汉果然没拦他——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年轻人虽穿得破烂但眼神气势不像普通难民,便没有自讨没趣。
他大摇大摆进了黑水城。
城里景象比城外更乱。
土路坑坑洼洼积着臭水,两旁大多是土坯房和木板棚子,偶尔几栋砖瓦房挂着商行镖局招牌。
街上形形色色——挑担叫卖的小贩,蹲墙角晒太阳的老头,赤上身扛麻袋的苦力,穿绸缎带保镖的商人,更多的是穿着各式袍服的散修,腰间挂着法器脸上带着伤疤。
苏余走了一刻钟就看见两起斗殴。
一起是散修为药草当街厮杀,一起是苦力围殴赖账商人。
没人报官,因为黑水城没有官。
三大势力——黑虎帮、铁剑门、灵蛇商会——各自划地盘互相牵制维持平衡。
城南城北穷酸角落三大势力都懒得管,成了散修和难民自发聚集的地方。
苏余在城南找了处废弃土坯房,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三条腿木桌和一堆发霉稻草,墙角蹲着只癞皮猫,见有人来喵呜一声从破窗洞窜出去。
他靠在墙角坐下,把淬毒长刀横在膝上,闭眼检查状态。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碑身比之前大了一圈,多了许多暗金色纹路。
碑面浮现当前信息:
【时痕:99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肉身强化:第一阶段——体质、力量、反应翻倍】
【时间领域:周身十丈内敌人体感时间流速降低半成】
【时间回溯:未解锁(需时痕1000点,今夜子时解锁)】
【时劫:燃九息召唤天劫之力,造成等于时痕总量的真实伤害,无视一切防御。
使用后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新增黑痕首次1道,二次2道,三次4道,此后翻倍。】
时痕差一点破千,今夜子时即可解锁时间回溯——每日一次免死。
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天劫豁免已获得,时间掠夺可以使用了。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目标——炼气后期以上修士,掠夺十年寿元转化百点时痕,凝两道金痕。
黑痕从七道变八道仍不足九道,暂时安全;金痕从九道变十一道,远超门槛。
这样就能安全地快速积累时痕。
不过掠夺会废掉一个人,他得找个罪有应得的目标。
至于黑山的盘古遗迹——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时之种就封存在遗迹核心的禁制里。
那是时族先祖留给后人的至宝,融合后可提升时痕积累速度,且使用时间之力时不生黑痕。
外界各大势力只知道那座遗迹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里面藏着能让人脱胎换骨的至宝,却不知道核心禁制里封存的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启禁制需要时族血脉。
他的血脉就是唯一的钥匙。
这个消息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林霜和她师父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遗迹禁制需要某种“特殊条件”,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他需要进入那座遗迹。
不是为了至宝,是为了时之种。
时痕积累越快,金痕凝得越快;不生黑痕意味着时间爆破、时间静止这些技能可以随意使用而不会增加黑痕。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苏余睁开眼,打算出门转转熟悉环境。
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叫骂声。
“给老子站住!”
“偷了黑虎帮的东西还想跑?”
苏余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瘦弱少年在巷子里狂奔,身后追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少年十五六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纸包。
壮汉们穿着统一黑布短褂,袖口绣着狰狞虎头——黑虎帮的标志。
少年跑得很快但体力撑不了多久。
追在最前面的壮汉抓住他后领猛地掼在地上,油纸包摔出散落几块暗红色妖兽肉干。
“妈的,为了几块肉干跑断老子的腿。”
壮汉一脚踩在少年胸口,“你们这些城北耗子就是不长记性,黑虎帮的东西不能偷!”
少年被踩得脸色发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眶凹陷,颧骨高耸,饿得脱了相,但眼里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壮汉让他把肉干捡起来回去按规矩剁手指。
少年慢慢爬起来弯腰去捡肉干,壮汉们抱着膀子笑容残忍轻蔑。
然后那只小兽忽然暴起。
少年捡起的不是肉干,而是下面压着的一块碎瓦片。
他用瓦片锋利边缘狠狠划向离他最近那个壮汉的咽喉。
壮汉完全没料到少年还敢反抗,仓促间只退后半步,瓦片划破下巴皮肉,鲜血迸出,差半寸就能割开喉咙。
“小王八蛋!”
壮汉暴怒一拳砸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落在地嘴角溢血,但眼中狠劲越烧越旺。
壮汉已大步走过去抽出短刀:“偷东西还伤人,今天不剁你一只手老子跟你姓!”
少年死死盯着那把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肉干是我妹妹的药引。
她病了快死了。
你们黑虎帮仓库里有那么多肉干,少几块不会怎样。
但我妹妹再不吃药,就活不过这个冬天。”
“管你妹妹死活。”
壮汉举起刀,“黑虎帮的东西一根毛都不能少。”
刀锋落下——停在半空。
一只手,骨节分明布满了暗金色纹路的手,稳稳扣住壮汉手腕。
壮汉扭头,看见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容,眼睛桀骜而凶悍。
“几块肉干而已,犯不着剁手。”
苏余语气平淡。
壮汉疼得冷汗直冒还嘴硬:“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黑虎帮——”
“黑虎帮的人更应该讲道理。
小孩偷你几块肉干,你把他打个半死也长记性了。
何必非要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他妹妹也得死。”
壮汉暗中运足全身力气想挣脱,纹丝不动。
炼体初期的苏余力量已远超寻常壮汉。
壮汉脸色变了:“你想怎样?”
“肉干我替他赔。”
苏余摸出一块下品灵石丢在壮汉面前,“够买你仓库里所有肉干了。
拿了钱,滚。”
壮汉看着灵气盎然的灵石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都挣不到一块下品灵石。
眼前这个穿破旧短褐的年轻人随手就丢出一块,这种财力不是他能招惹的。
“行,算你狠。”
壮汉捡起灵石带手下快步离开。
苏余目送他们走远,松开手看向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幼狼——在黑水城活了这么久,学到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
“你想要什么?”
少年哑声问道。
苏余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肉干:“你妹妹什么病?”
少年沉默片刻:“寒毒。
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寒气入体到现在都没好。
城北老大夫说需要用妖兽肉干炖药汤连服一个月才能把寒气逼出来。
但我弄不到那么多肉干。”
“所以去黑虎帮偷?”
“偷是偷不到,我是去赊的——但他们不肯赊给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余看着少年,忽然想到自己。
矿场里暗无天日的三年,也曾为半块发霉窝头和人打得头破血流。
他从怀中掏出所有妖兽肉干——那是从赵虎那里搜刮来的,被暗河水泡得有些发软但还能吃——放在少年面前,想了想又多放了一块灵石。
“拿去给你妹妹治病。
剩下的灵石买点吃的。”
少年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肉干和灵石,嘴唇抖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苏余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身后传来少年急切的声音:“我叫石头!
住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如果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苏余摆了摆手,头也不回消失在巷子尽头。
帮石头不是出于同情,只是觉得黑水城这种地方,多一个欠他人情的人将来可能多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在石头身上看到了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狠劲——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成事,成了今天这块灵石就没白花。
苏余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井边打水洗了把脸。
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黑发凌乱,皮肤苍白,眼睛亮得惊人。
抬手摸了摸胸口,暗金色纹路在水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九道金痕与七道黑痕交织缠绕,形成脆弱的平衡。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被神识扫过的微微刺痛。
苏余瞬间警觉,手按刀柄循感觉望去。
街对面茶棚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坐在角落喝茶。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但那下巴的弧线、握着茶杯的纤细手指——
是她。
林霜。
她怎么在这里?
怎么找到他的?
他检查过储物袋,里面没有追踪类的法器,也没有被留下什么标记。
是她提前在黑水城布了眼线,还是她猜到了他一定会来这座散修之城?
又或者——是她在鬼哭崖交手时记住了他的气息特征?
两人隔街对望,只对望了一息。
苏余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拔剑,没有叫喊,就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站了起来。
苏余的刀柄已经握紧。
但她没有朝他走来,而是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那背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愤怒,不是恨意,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回避。
苏余皱眉。
这不像是追杀。
更像是她在这里等他,等到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守宫蛊的事,也不知道蛊虫苏醒后与他的气息建立了微妙的感应。
他只当她是暂时不想动手,或者是在等援兵。
不管怎样,兵来将挡。
他转身朝城南走去。
夜深了。
苏余回到破土坯房,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窗外子时已过。
识海中时王碑数字跳动:
【时痕:1009】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受致命伤时自动回溯到三息前】
苏余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嘴角微微勾起。
每日一次免死,这是他最大的保命底牌。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黑山深处的盘古遗迹即将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
他需要进入遗迹核心取得时之种——那是时族先祖留给他的遗产,是他摆脱黑痕宿命的唯一希望。
而各大势力只知道遗迹中有至宝,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什么,更不知道开启核心禁制需要他这把“钥匙”。
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必须烂在肚子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黑水河静静流淌,河面倒映几点零星渔火。
更远处黑山轮廓在月光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等着所有奔赴它的人送上门来。
苏余的胸膛上,七道黑痕与九道金痕交织缠绕,在暗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平衡是脆弱的,但他知道,一旦得到时之种,平衡将彻底打破——向着有利于他的那一面。
天道仍在看。
但这一次,它看到的是一个还清了债、还带走了一份复仇契约的时族后裔。
这份契约的代价,将在黑山深处被一笔一笔兑现。
黑水城的清晨是被血腥气唤醒的。
苏余从土坯房中睁开眼,手已按在刀柄上。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里裹着浓重的铁锈味——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成百上千生灵被撕碎后随风灌进城池的血腥。
他翻身而起,几步掠上房顶。
城墙上已乱成一锅粥。
守城的散修们衣衫不整地涌上城头,有人连法器都没拿稳就摔在了地上。
城下黑水河对岸,黑风岭的方向,山林在动——不是风过林梢的动,是整座山都在颤抖。
树木成片成片地倾倒,烟尘冲天而起,夹杂着妖兽嘶吼与树木断裂的巨响。
“兽潮!兽潮来了!”
“黑风岭的妖兽全疯了!全往这边冲过来了!”
苏余目光沉凝。
他从小在黑风岭打猎,从没见过兽潮。
他爹说过,上一次兽潮是六十年前的事,那一次黑水城死了七成人。
而这一次,山林颤动的幅度远比传说中更甚。
更让他在意的是兽潮来的方向——黑风岭最深处,鬼哭崖的方向。
识海中的时王碑微微震颤,那不是警告,是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黑风岭深处苏醒了,正在搅动整座山脉的地脉灵气。
城墙上的散修们已经开火了。
符纸、火球、冰锥,乱七八糟地往城下砸。
城下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黑风岭方向涌来的妖兽汇成一道洪流,冲在最前面的是铁甲犀和石牙野猪,体型大的像土坯房,小的也有磨盘大小。
它们赤红着双眼冲过黑水河,河水被踩踏得溅起丈高水花。
更远处,黑风岭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铁爪鹫和赤瞳蝠,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苏余按刀站在房顶,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观察。
兽潮来得太突然,太整齐。
不同种类的妖兽平时互为天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同时朝黑水城涌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山里放了一把火,所有野兽都在逃命。
不是火。
黑风岭深处没有任何火光或浓烟。
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深层的力量。
时王碑的震颤越来越强烈,苏余能感觉到识海中有什么信息正在浮现,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是苏玄恶念留在他记忆深处的信息,需要特定的时机才会解锁。
“放箭!放箭!”城墙上有人在喊。
苏余看见东区的把头——一个姓铁的炼气七层壮汉,正挥舞着一柄斩马刀指挥手下。
西区那边,一个穿铁甲的女人也在组织防御。
但妖兽太多,城墙上的散修就像站在洪流中的礁石,随时会被冲垮。
苏余深吸一口气,从房顶跃下,朝城墙方向奔去。
他不在乎黑水城的存亡。
但兽潮不挡住,所有人都得死。
而他需要活着——苏玄留下的信息还在识海中封存,他隐约感觉到,黑风岭深处的异动与他有关。
城墙上,铁把头正杀得双眼血红。
他一刀劈飞一只冲上城头的石牙野猪,回头看见苏余提刀走来,愣了一瞬:“你是哪个区的?”
“南城。”
苏余从腰间拔出淬毒长刀,“来帮忙。”
铁把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隐隐泛着绿光,是淬了毒的百炼刀,品相不俗。
再看苏余的脸,年轻,苍白,但那双眼睛沉稳得像老猎人。
他没有多问,黑水城的散修大多互不相识,大难临头能来帮忙的就是兄弟。
“小子,会射箭吗?”
“会。”
铁把头从地上捡起一张被丢下的猎弓,又抓了把箭囊扔给苏余:“站那个垛口后面,专门射铁甲犀的眼睛。
别的地方射不穿。”
苏余接了弓,拉满试了试力道。
百点时痕强化后的臂力远超常人,这张硬弓在他手里像玩具。
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一支,扣在弦上两支,目光扫过城下。
一只铁甲犀正低头撞向城门,额头上的骨甲厚得像铁板。
苏余没有急着射——铁甲犀撞门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那一瞬间射不中。
他等。
铁甲犀撞完第一下,抬起头准备再撞,眼睛大睁的瞬间——
嗡!
两支箭一前一后飞出。
第一支刺入左眼,第二支紧随其后扎进右眼眶。
铁甲犀发出震天嘶吼,庞大的身躯猛然偏转方向,一头撞在城墙上沿的垛口上,碎石飞溅,半截城墙都在抖动。
但它看不见了,胡乱冲撞了几步便摔倒在城下,被后续涌来的妖兽踩成了肉泥。
“好箭法!”铁把头大喝一声。
苏余没有回应。
他嘴里的第三支箭已搭上弦,瞄准了另一只正在攀爬城墙的石牙野猪。
箭矢破空,从野猪大张的嘴中贯入,从后脑穿出。
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城墙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但苏余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拉弓、射箭、拉弓、射箭。
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妖兽的要害——眼睛、口腔、咽喉、关节。
他在黑风岭打了三年猎,没人比他更懂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杀最大的猎物。
半个时辰后,他身边堆了三四十支空箭囊。
城下的妖兽尸体也堆成了小山。
但兽潮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
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
那是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手持一柄比寻常长剑长出三寸的银白长剑,从城墙上掠起,直冲进铁爪鹫群中。
剑光如霜,每一剑挥出便有三四只铁爪鹫被斩成两截。
她在半空中旋转挥剑的姿态,像一道银色的旋风。
苏余认出了她。
林霜。
她怎么还在黑水城?
他不自觉地往城墙另一侧挪了挪。
上次在鬼哭崖交手,她大概率记住了他的气息。
现在他浑身妖兽血污,气息被掩盖得七七八八,只要不靠太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但事与愿违。
林霜斩杀了最后几只铁爪鹫,从半空中飘落回城墙,正好落在苏余身旁五步处。
她收剑入鞘,浅褐色的眼眸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苏余身上。
四目相对。
林霜微微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满脸血污,浑身妖兽的腥臭血渍,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桀骜、冷静、带着狼一样的野性。
是那个人。
在鬼哭崖抢了她储物袋的那个人。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但随即又松开了。
现在是兽潮围城,她若在城墙上与一个守城的人动手,士气会崩。
而且,守宫蛊在感应到这个人的气息时便安静了下来——那是蛊虫的本能,对强者气息的臣服。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但它会对所有比主人更强的气息产生反应。
那种反应不是背叛,是蛊虫趋利避害的本能——就像藤蔓会朝着阳光生长一样。
“你还活着。”
林霜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被城下的兽吼淹没。
“托福。”
苏余的语气同样平淡,“你的妖兽呢?”
林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踏雪死了,死在眼前这个人的陷阱和毒药之下。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与你无关。”
苏余没有接话。
他转身继续一刀劈向一只冲上城头的赤瞳蝠,刀锋掠过蝠翼,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
林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刀接一刀地砍杀妖兽,动作凶狠却不失章法,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这个人,明明没有修为,却能杀死炼气八层的曹勇。
明明是个矿奴,却能从青云宗的追杀中一路逃到这里。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比城墙上那些炼气期的散修更冷静、更致命。
“黑风岭深处有东西。”
林霜忽然开口,“青云宗的探子传回消息,鬼哭崖方向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古老的禁制正在松动。
这次兽潮就是被那股波动惊动的。”
苏余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鬼哭崖,那是他融合苏玄恶念的地方,是尸王封印所在之地。
禁制松动,意味着尸王的封印正在被削弱。
而苏玄恶念留给他的信息中明确提到,封印松动时,需要以某样东西来加固封印。
假遗迹。
苏玄恶念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解锁——时族先祖在鬼哭崖下布有两道封印,一道是以时痕为引的禁制封印,另一道是以假遗迹为诱饵的转移封印。
每当尸王封印松动时,假遗迹便会自动现世,吸引各方势力前往。
那些涌入遗迹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用自己的灵力为遗迹提供能量,遗迹再将能量传输到鬼哭崖下加固封印。
简单来说——所有冲着遗迹宝物去的人,都在帮时族先祖加固封印,而他们自己浑然不知。
苏余终于明白了。
兽潮不是天灾,是假遗迹即将现世的征兆。
封印松动逸散出的阴气搅动了整条黑风岭山脉的地脉,妖兽感知敏锐,率先发狂逃离。
“各路人马都在往这边赶。”
林霜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止青云宗,还有铁剑门、灵蛇商会,甚至黑虎帮都派了人。
他们收到了消息,说黑风岭有上古遗迹即将现世。
谁先进去,谁就能抢到最大的机缘。”
苏余一刀捅穿一只石牙野猪的咽喉,抽刀回鞘。
假遗迹一旦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他的处境会更危险。
但危险之中也藏着机会——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真遗迹藏在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
只需在假遗迹现世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就能通过投影中的传送阵进入真遗迹,取得时之种。
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眼下,兽潮还没退,他必须先活过这一关。
林霜看着他收刀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去遗迹看看?”
苏余没有回答。
他转身跳下城墙,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兽潮不退,谁都去不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硝烟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宗门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孤傲,而是一种对生存的本能专注。
就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独行的狼,风再大,雪再厚,它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
她咬了咬下唇,拔出听霜剑,重新冲入兽潮之中。
城墙上,铁把头一刀劈飞一只赤瞳蝠,回头对着苏余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子箭法不错,就是话太少。”
然后他继续挥刀,继续骂娘,继续在妖兽的洪流中死守城墙。
城墙下,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他在黑水城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这样的地方。
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和他生病的妹妹,欠他两块妖兽肉干和一块灵石。
城北窝棚区没有城墙可守。
兽潮的冲击被城墙挡在外面,但恐惧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条巷子。
男人们提着柴刀和削尖的木棍守在巷口,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窝棚最深处。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和妖兽嘶吼,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记得石头的窝棚在第十七号——靠近北墙根的一处洼地,旁边有棵被雷劈过的枯槐树。
他爹教过他认路的本事:在陌生的地方,找最显眼的地标,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迷。
枯槐树还在。
树下的窝棚比周围更破,棚顶是几块拼凑的树皮和破布,墙壁是黄泥掺稻草糊的,雨水冲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口蹲着一个瘦弱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袄,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女孩看见苏余走来,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用一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在黑水城这种地方,七八岁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哭不闹。
“石头住这儿?”苏余问。
女孩点了点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窝棚的破布帘子被掀开,石头探出头来。
他看见苏余,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饿得发亮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苏余进来。
窝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
一张用破木板拼的床占了半个屋子,墙角堆着几捆捡来的干柴,还有一个用碎瓦片搭的小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渣的苦味——石头的妹妹还在吃药。
“肉干和灵石都用上了?”苏余扫了一眼灶台上炖着的药罐。
“用上了。妹妹的脸色好多了。”石头的声音有些哽,“恩人,那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余。”
“苏大哥。”石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苏余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床上:“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窝棚区你最熟,有没有这种地方?”
石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有。北墙根有个废弃的地窖,以前是存冬粮用的,后来塌了一半,没人住了。入口藏在一堆烂草席下面,除了我没人知道。”
“带我去。”
石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
女孩已经重新低下头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朵花——在黑水城,花是稀罕东西,她只在老大夫的药铺里见过一次。
“小禾,哥出去一下。有人敲门别开。”
女孩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石头领着苏余在窝棚区的小巷里拐了七八个弯。
越往北走越冷清,妖兽的嘶吼声从城墙方向传来,但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他们在北墙根的一堆烂草席前停下,石头弯下腰扒开草席,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陈年粮食的霉味。
“就是这儿。以前我在里面躲过黑虎帮的人,他们搜了三条街都没找到。”石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苏余拍了拍他的肩:“谢了。你回去照顾你妹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今晚之前不要出门。”
石头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苏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苏余没有回答。
他弯腰钻进了地窖。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一人高,两步宽,三步深。
四周是夯实的黄土墙,顶上有几根手臂粗的木头撑着。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苏余在地窖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
碑面上浮现出当前的状态——
【时痕:100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
【时劫:可用(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时王碑最下方,苏玄恶念留下的那道信息终于解锁了。
关于真假遗迹的完整描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他眼前——
“假遗迹每两百年现世一次,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封印松动时阴气外泄,搅动地脉,妖兽发狂。
假遗迹中有时族先祖遗留的宝物与功法——皆为次品,取之无用,但外人不知,趋之若鹜。
涌入遗迹之人,其灵力会被遗迹法阵自动抽取,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此为时族先祖设下的‘借力打力’之策——让贪心之人,为加固封印出力而不自知。
真遗迹藏于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非时族血脉不可见,非融合时王碑不可入。
欲入真遗迹,须在假遗迹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之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
投影成型后,碑中自现传送阵,可直达真遗迹核心。
制造投影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假遗迹已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其二,制造者须有时族血脉,且融合时王碑;其三,制造过程持续一炷香时间,期间不可被打断。
投影一旦成型,只维持十息便会消散,须在十息之内踏入传送阵。”
苏余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个条件还没满足。
假遗迹虽然已有现世征兆——阴气外泄、地脉紊乱、兽潮爆发——但真正的海市蜃楼还没升起来。
他需要等。
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淬毒长刀从曹勇手里缴获,刀身完好,淬的是腐骨藤的汁液。
寒霜剑卷了刃,但剑身上的寒气符纹还在,勉强能用。
林霜的储物袋里还有几张符纸——炎爆符用掉了,剩下的是两张轻身符和一张金钟符。
灵石还有二十来块,丹药几瓶。
这点家当,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值一提。
他需要时之种。
地窖外隐约传来兽吼声,比刚才更响了。
城墙方向的喊杀声反而在减弱——不是兽潮退了,是守城的人快撑不住了。
苏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目调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入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苏余瞬间睁眼,手已握在刀柄上。
洞口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瘦小,穿着破袄,不是石头。
是石头的妹妹,小禾。
小女孩从洞口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她把瓦罐放在苏余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用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哥让你来的?”苏余问。
小禾摇头:“我自己来的。哥哥说你是恩人。恩人口渴。”
苏余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瓦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涩味,但在这座被兽潮围困的城里,半罐水比灵石还珍贵。
“你叫什么名字?”
“石小禾。”
“你哥呢?”
“去城墙了。他说恩人来了,城不会破,但他还是想去帮忙。”小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爹以前也去城墙帮忙,后来没有回来。我娘去找他,也没有回来。”
苏余握着瓦罐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自己。
他爹死在矿场里,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矿场的管事说他爹是私藏灵石被处决的,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他爹只是太累了,累到挖不动矿,就成了“私藏灵石”的罪人。
“你不怕吗?”苏余问。
“怕。”小禾说,“但恩人在,就不那么怕了。”
苏余把瓦罐递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小禾手里:“拿去。如果我走了之后有人为难你们兄妹,就把这块灵石给黑虎帮的管事。他们会护着你们。”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发光的石头,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灵石贴身藏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苏余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是一只很冷的小手,冷得不像活人。
“恩人的额头很烫。”小禾说,“姥姥说,额头烫的人,心里有火。”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爬出了地窖。
苏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那是时王碑在识海中持续运转产生的热量。
他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地窖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头的喊杀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沉默。
苏余知道,不是城守住了,是妖兽暂时退去。
它们没有离开,只是在重新集结,等待下一次冲击。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的时王碑忽然剧烈震动。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从黑风岭方向传来,穿透了地窖的黄土墙,穿透了他的血肉骨骼,直接轰入识海。
苏余猛地睁开眼——尽管他身处地下,头顶是数尺厚的夯土,但他仍然“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黑风岭上空,一座巨大的宫殿虚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青铜色的巨大建筑群,悬于云端之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块砖瓦都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光芒。
它的轮廓半虚半实,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一座水底的宫殿。
假遗迹的海市蜃楼,终于现世了。
苏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在胸口——那是苏玄传承中记载的引动法印。
识海中时王碑轰鸣,暗金色的碑身亮起一道道血管般的脉络。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急剧攀升,全身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制造投影需要一炷香。
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在地窖的地面上,一圈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光芒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符文阵图,阵图中心是一个古朴的“时”字篆文——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金色纹路如经络般从阵图中心向外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地窖的黑暗。
与此同时,黑水城的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座悬于天际的青铜宫殿。
铁把头忘记了还在流血的伤口,仰头看着天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西区的铁甲统领把手里的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城砖,她浑然不觉。
那些活过了兽潮第一波冲击的散修们,此刻全部呆呆地站在城墙上,望着那座只在古老传说中出现过的遗迹。
“上古仙府……上古仙府现世了!”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天佑我黑水城!”
城墙一角,林霜负剑而立。
她看着那座青铜宫殿,又低头看了一眼守宫蛊所在的胸口位置——蛊虫正在微微震颤,不是朝拜,是警惕。
它在警告她,那座宫殿里有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力量。
而在黑风岭外围,无数道人影正在朝山脉深处赶来。
有踩着飞剑的修士,有骑着妖兽的强者,还有在密林中快速穿行的散修。
他们来自各个方向——青云宗、铁剑门、灵蛇商会、黑虎帮,还有数不清的无名散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座悬于天际的宫殿,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那是贪婪的火。
机缘面前,人人平等。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座宫殿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设计了数千年的、以贪婪为动力的诱饵。
所有冲进去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为加固尸王封印贡献自己的灵力。
而真正的机缘,不在天上,在地下——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地窖里,一个正在燃烧自身时间的少年,正在独自对抗天道留下的枷锁。
时间燃烧到第三百息时,投影终于彻底成型。
巴掌大的微型宫殿悬浮在苏余面前,与天际的假遗迹一模一样。
投影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缝隙扩大,变成了一个一人高的光门。
传送阵,开了。
苏余睁开眼,眸子里满是血丝。
三百息时间燃烧让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
识海中时痕从一千零九点降到了七百零九点。
传送阵只能维持十息,他一步踏入光门。
金色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然后整个投影开始迅速缩小、黯淡,最后化为一道金色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地窖恢复了黑暗。
石头站在入口处,揉了揉眼睛。
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味和地面上隐约可见的焦痕,都证明那不是梦。
“苏大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石头跳进地窖,四下摸索了一圈。
没有人。
苏余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从这个黑暗的地窖里彻底消失了。
石头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把地上的瓦罐捡起来,爬出地窖,把烂草席重新盖好。
他站在地窖入口前,朝里面深深鞠了一躬。
“小禾说得对。你心里有火。”他低声说,“那火,会烧到天上去吧。”
远处,天际的青铜宫殿虚影仍在散发着威严的光芒。
无数道人影正朝它飞去,像飞蛾扑火,像万流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