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
乱葬沟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彻底干净。
这里死了太多人,脏了太久,不是一夜能洗清的。只是那些哭声不再乱撞,像终于找到一点能靠的地方。
燕不归让役吏封存七块烧名骨牌。
“轻点。”沈清萝提醒。
役吏看她。
“骨牌底下还有魂灰,碰碎了不好补。”
燕不归道:“听她的。”
那役吏立刻轻了许多。
阿满的魂影虚弱得快散,只能暂时收进引魂铃。阿泥挤在他旁边,小声叫哥哥。阿满嫌他吵,却没有推开。
糖糕趴在临时木牌上,累得尾巴都不想甩。
“本仙今日至少值三条小鱼干。”
铁柱认真记下:“三条,待议。”
糖糕瞬间抬头:“又待议?”
沈清萝蹲在一旁,把完整清虚符纹拓到黄纸上。
拓的时候她特意慢,一笔一笔对着原纹描,半点不敢错。这纹是眼下唯一能带回玄司的东西,描歪一笔,回头就少一条能查的线。
阿青飘在她身后,看着那只闭眼纹,迟迟没说话。
沈清萝没催。
过了很久,阿青忽然捂住头。
她纸身一阵发白,像被火从里面燎过。
“阿青!”
沈清萝伸手去扶,却只碰到一片冷纸。
阿青的声音断断续续。
“白台……很多白袖子……”
谢无咎猛地看过去。
阿青像没看见他,只盯着那枚符纹。
“有人说……渊眷有罪。”
谢无咎脸色骤然冷下。
燕不归也皱眉:“渊眷?”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什么意思?”
谢无咎没有答。
阿青还在抖。
“有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她手上好像也有红黑线。不是很清楚,我看不清她的脸。”
沈清萝按住引魂铃,让阿青魂丝稳一点。
“别想了。”
阿青低声:“可我觉得疼。阿萝,我一听那两个字就疼。”
谢无咎忽然道:“别想。”
沈清萝抬头。
“你又知道?”
谢无咎冷声:“知道也没用。”
这句话一出来,沈清萝的火就上来了。
她刚刚耗了半条命救小鬼,这人还在这里惜字如金。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替我判。”
谢无咎沉默。
气氛一时硬住。
燕不归收起拓纸。
“玄司旧档里,可能有这个词。”
沈清萝立刻转向他。
“那就查。”
“旧档不是谁都能看的!”
“你不是捕头吗?”
燕不归看她一眼:“捕头也不是钥匙!”
糖糕趴在木牌上,懒懒道:“没用的捕头。”
燕不归面无表情:“这只猫也入卷吗?”
糖糕炸毛:“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揉了揉眉心。
她刚松一口气,身体就有点撑不住。方才画临名符时,她用了太多生气,手指到现在还在发麻。
谢无咎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缕极淡的凉意渡过来,那点发麻散了些。
沈清萝抬头。
“你干嘛?”
“你晕了,我疼。”
沈清萝看着他。
“这倒像人话了。”
那点凉意压着麻意,慢慢化开。
她缓过一点,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青梅,咬了一口。
酸味炸开。
谢无咎眉心立刻皱起。
沈清萝很平静:“防你太好心,我不习惯。”
谢无咎:“沈清萝!”
糖糕瞬间精神了:“报了报了。脸灰之仇还没算完。”
阿青原本还难受,听见这句,纸边都抖了一下。
沈清萝把青梅咽下去,嘴角压了压,没笑出来。
燕不归看着这一群人,觉得自己今天见的怪事够写三本卷宗。
就在这时,引魂铃里同时传来两声轻响。
小煞灵和阿满醒了一瞬。
两个魂火像被同一个词牵住,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字。
“血煞……童子……”
燕不归脸色变了。
他显然听过。
沈清萝立刻看他。
“这回捕头有钥匙吗?”
燕不归收起铁笔,声音压低。
“没有钥匙。”
他顿了顿。
阿青说完那句“渊眷有罪”后,乱葬沟边的几个小魂都缩了一下。
他们未必听懂。
可“有罪”两个字像一根针,专扎亡魂最怕的地方。
死了还被判有罪,就等于连最后一处安身的土都要被人刨走。
沈清萝低头看那些小魂,忽然觉得清虚这法子比血煞契还恶心。
血煞契至少明着脏。
审罪纹披着白袖子,脏得像在替天行道。
燕不归把“渊眷有罪”四个字单独写在一张窄纸上。
写完,他看向谢无咎。
“这词若牵涉幽冥渊,我回玄司后未必能保住卷宗。”
谢无咎淡淡道:“保不住,就烧了。”
燕不归冷笑:“玄司卷宗不是你家纸钱。”
谢无咎看他一眼。
燕不归没退。
沈清萝夹在中间,头疼得很。
“二位,能先别吵谁烧谁吗?阿青还疼着呢。”
阿青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阵旧痛里挣出来。
沈清萝把她收回引魂铃里半寸,不让她继续飘。
阿青还嘴硬:“我没事。”
“你纸边都卷了。”
“风吹的。”
“乱葬沟现在没风。”
阿青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阿萝,如果我以前真和清虚有关系呢?”
沈清萝正在收符,闻言头也不抬。
“那就查。”
“若我不是好人呢?”
“那也查。”
阿青愣住。
沈清萝把那张拓了审罪纹的黄纸塞进证物袋。
“好人坏人,不是他们白袖子一句话定的。你跟了我这么久,至少没偷糖糕小鱼干。”
糖糕立刻道:“她偷过。”
阿青急了:“我就拿过一条!”
沈清萝点头:“那就是小坏,不算大罪。”
阿青纸身抖了抖,这回像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哭。
谢无咎看着她们,眼底的冷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燕不归收好卷宗袋。
“回玄司后,我会先查封存目录。若目录里有血煞童子,至少能知道当年是谁封的卷。”
沈清萝问:“若目录也被动过呢?”
燕不归看她。
“那就说明玄司里也有人不干净。”
阿青轻声:“那你还查?”
燕不归把铁笔插回笔鞘。
“我吃缉违堂这碗饭,不查这个,难道查谁家祖坟冒青烟?”
沈清萝点头。
“这话像个人说的。”
燕不归:“……多谢。”
糖糕:“她夸人就这样,毛刺多。”
燕不归顿了顿:“看出来了。”
血煞童子四个字,让乱葬沟边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燕不归没有当场解释。他确实不能说太多。
“十年前有一桩旧案。”他只道,“卷宗被封,牵涉白道。玄司留下的,只是几个禁词。血煞童子就是其中一个。”
沈清萝问:“你能查?”
“能试。”
“试多久?”
燕不归看她。
“你以为玄司旧档是你家账本,翻开就看?”
“我家账本也不是谁都能翻。”
铁柱抱着账本点头。
“不能。”
沈清萝把视线收回,转向乱葬沟。
“旧案以后查。现在先管眼前的。”
沟边七块骨牌排成一列。
阿泥、阿满、阿七、阿桥、阿灯,还有两个暂时只记得衣色的小魂,一个叫灰衣,一个叫小药童。
燕不归皱眉看着那几个名字。
“临名不能正式入卷。”
沈清萝把木牌扶正。
“我知道。”
“玄司没有这个规矩。”
“那就先不走玄司规矩。”
燕不归脸色一沉。
沈清萝抬头看他。
“我不是改你们玄司。我只是在这块木牌上写几个字。等你们查出真名,再换。”
燕不归没说话。
谢无咎淡淡道:“临名很弱。清虚再来一次,照样能破。”
“弱也比没有强。”
沈清萝蘸了朱砂,在木牌上写:城北无名七魂,暂寄此处,待查真名。
字不算好看。
但一笔一画很稳。
写到“无名”两个字时,她笔锋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不该往孩子身上落。可眼下,她也只能先认了这两个字,再一点点把它们换掉。
阿青飘在旁边,开始念名。
“阿泥。”
木牌亮了一点。
“阿满。”
第二点灯火浮起来。
“阿七,阿桥,阿灯,灰衣,小药童。”
每念一个,骨牌旁便亮起一点微光。
七点微光排在木牌下,挤挤挨挨,像七个怕黑的孩子凑在一盏灯旁边。
糖糕蹲在木牌顶上,装得很威严。
“为什么没有叫鱼干的?”
沈清萝头也不抬:“你闭嘴。”
糖糕不满:“本仙镇场,也该有命名权。”
铁柱道:“没有。”
沈清萝写完最后一笔,把守墓玉印按在木牌下方。
玉印刚落下,那枚完整清虚符纹忽然退了半寸。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看见了。
燕不归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立刻开口。
沈清萝低头看玉印。
这印是沈伯衡留给她的。她一直当守墓小印用,盖回执、压文书、吓赖账活人。可最近它发热的次数太多。
梁正德开棺时发过热。
现在给无名魂临名,又热。
她皱眉。
“老头子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没人答。
谢无咎想起钱有道那句“白道未竟之令”,眼底沉了沉。
沈清萝很快把玉印收起来。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她看向燕不归:“木牌的钱,玄司报吗?”
燕不归:“报。”
“什么时候?”
“走流程。”
“魂能等你流程?”
燕不归沉默。
谢无咎忽然丢下一块黑玉。
“拿去。”
沈清萝捡起来,对着光看。
“这个能兑现银吗?”
谢无咎脸色冷了点。
“能。”
“你上次也这么说。”
宋砚立刻上前:“属下明日去换。”
沈清萝这才把黑玉收进布袋。
“先记借款。”
谢无咎:“我给的。”
“给和借,账上不一样。”
“随你!”
阿青小声道:“他说随你的时候,通常就是吵不过了。”
谢无咎看她。
阿青立刻躲到木牌后面。
乱葬沟暂时封住后,燕不归让役吏留守。魏老头也被叫来认停尸路线。他看见那块临名木牌,哆嗦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粗香。
“我、我以后每月来烧一回。”
沈清萝看他。
魏老头低头:“我守义庄,没看住他们。烧点香,不算坏规矩吧?”
沈清萝道:“不算。香钱记你自己,别找玄司报。”
魏老头赶紧点头。他蹲下身,划了三回火折子才把香点着,手抖得厉害,火苗凑到香头上,半天才燃起一点红。
沟里风小了一点。
像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沈清萝把七个临名写完,又让燕不归的人在旁边补一份玄司临时封条。
燕不归不太情愿。
“你这是逼玄司认你这块木牌。”
“我没有逼。”
“你都把笔递到我手里了。”
沈清萝把笔往前又递了递。
“那你写不写?”
燕不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
“只写暂封,不写承认临名。”
“行。”
“别回头说玄司认了你的野规矩。”
“那要看你们什么时候补正式规矩。”
燕不归觉得这人很烦。
可烦归烦,她做的事,他挑不出错。
临名木牌立好后,那七点魂火便围在木牌下。
很小。
像雨夜里快灭的烛芯。
阿泥小声问:“姐姐,有这个牌子,我娘就能找到我了吗?”
沈清萝顿了一下。
她没骗他。
“不一定。”
阿泥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她又道:“但她若来找,就有地方问。”
阿泥想了想,点头。
“那也好。”
这句话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魏老头抹了把眼睛,骂骂咧咧地把粗香插到木牌前。
“我以后晚上不喝酒了。听见哭,我就出来看看。小兔崽子们别半夜吓我啊,我年纪大了,禁不起。”
阿泥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魂影淡淡晃了一下,转眼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出声会惊扰了什么。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戳破魏老头手抖得厉害,也没说自己鼻子有点酸。
乱葬沟这地方,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不是活人的热闹。
是有人肯承认,这里埋着的不是废料。
她正要起身,谢无咎忽然伸手,要拿那枚收在黄纸里的完整符纹。
沈清萝立刻躲开。
“证物。”
“危险。”
“危险也要封袋。”
“你碰它,会被看见。”
沈清萝手指一顿。
“被谁看见?”
谢无咎盯着那只半睁的眼,声音很冷。
“写册的人。”
燕不归脸色也变了。
“能隔着符纹观人?”
谢无咎没有答。
就在这时,那只闭眼纹被玉印余光一照,眼缝竟慢慢睁开一线。
沈清萝手指停住。
谢无咎脸色比刚才更沉。他抬手,一缕黑煞压在证物袋外。那只眼纹这才慢慢合回去。
“收起来。”
沈清萝看着证物袋,心里骂了一句。
这清虚一脉,怎么跟账房偷窥似的,哪儿都留眼。
她把符纹压进证物袋,袋口扎紧。
“行。”
她抬眼。
“但这账记着。”
槐荫坡这天很热闹。
热闹得老槐树上的小鬼都不习惯。
先是梁家派人送尾款。
来的不是梁二叔的人,是梁氏身边那个老管家。老管家穿着素衣,手里捧着匣子,进门就规规矩矩行礼。
“沈姑娘,夫人说,梁家案还没全结,二爷也还在缉违堂问着。可答应姑娘的尾款不能拖。”
沈清萝接过匣子,先开盖数钱。
阿青飘在旁边,小声:“好歹客气一下啊。”
沈清萝头也不抬:“客气容易数错。”
老管家愣了一下,反倒笑了。
“夫人还说,姑娘这样就很好。”
老管家还带来一封梁氏亲笔信。
信不长,字写得有些颤。
梁氏说,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已经由问魂堂接收,梁家族老也不敢再把长房当死人屋子看。她会守住副账,守住梁正德留下的铺子,也会替春桃在后院立一盏小灯。
信末只有一句话。
“从前我总等别人救我。如今知道,手里有账,脚下才有路。”
沈清萝看完,把信折好。
“梁夫人学得挺快。”
阿青轻声道:“她本来就不笨,是被吓久了。”
沈清萝嗯了一声。
匣子里有尾款,还有另一个小袋。
沈清萝掂了掂。
“多了。”
老管家道:“那是夫人替大爷和春桃补的香火。夫人说,不是封口钱,是活人欠死人的。”
沈清萝把尾款留下,又把小袋打开看了看。
数额不小。
她沉默片刻,只取了其中一半。
“这份给梁正德和春桃置安魂香,另一半拿回去。”
老管家忙道:“夫人说都给姑娘。”
“她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
沈清萝把小袋系好,推回去。
“梁家那群族老不是吃素的。她手里有钱,腰才硬。告诉她,她不欠我。”
老管家眼睛有些红。
“是。”
第二拨来的是玄司的人。
送的是乱葬沟临时协查预付款,还有旧义庄封存补贴。
数额不大,手续特别多。
沈清萝看完三张文书,忍不住道:“玄司给钱这么慢,收罚金也这么慢吗?”
送文书的役吏咳了一声。
燕不归没来,只让他带了一句话。
“燕捕头说,钱会补,旧档他会查。叫沈姑娘别自己去撬玄司库门。”
沈清萝挑眉:“我撬库门做什么,里头又没我的钱。”
役吏被噎了一下,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铜钱。
“这是燕捕头私人补的,说是旧义庄那几个小魂的头七香火。他说不入公账,免得你嫌玄司流程慢。”
沈清萝掂了掂钱袋。
“燕不归还挺上道。”
阿青:“你前面还说人家没钥匙。”
“没钥匙归没钥匙,给钱归给钱。”
铁柱点头:“两笔账。”
“我像那种人?”
阿青、糖糕、铁柱同时沉默。
沈清萝看他们。
糖糕舔爪:“本仙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铁柱把钱袋一字排开。
“梁家尾款入账。玄司补贴入账。乱葬沟木牌支出。安魂香支出。小鱼干支出待议。”
糖糕猛地抬头:“为什么还是待议?”
铁柱认真道:“你把小鱼干写成驱煞耗材,不合规。”
“本仙掉毛驱煞!”
阿青拆台:“你掉毛是因为被乱葬沟吓的。”
糖糕:“吓掉的也是为公!”
柳嬷嬷在灶房里笑出声。
她今日一早就来了,带了鸡汤、面粉和一小坛甜酱。说是沈姑娘连着几夜没睡,再不吃饭,少爷也要跟着遭罪。
谢无咎坐在院中,面无表情。
“嬷嬷,我无碍。”
柳嬷嬷头也不回:“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沈清萝听得想笑,忍住了。
她把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放进沈伯衡迁坟的瓦罐。
第二份,给槐荫坡修屋顶。
第三份,单独用红绳系好,写上“乱葬沟临名香火”。
谢无咎看了很久。
“你钱到手,第一件事是给死人花?”
沈清萝把瓦罐封好。
“死人不会赖账。”
“活人也不一定。”
她抬头看他。
“你先把住宿费结了再说这话。”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
“抵。”
沈清萝没接。
“我要现银。”
“黑玉值百金。”
“那你拿去换成百金。”
宋砚默默走上前,双手接过黑玉。
“属下明日去换。”
柳嬷嬷端着汤出来,笑道:“姑娘放心,少爷赖不了账。”
沈清萝接过汤碗。
“嬷嬷,您这话比他本人可信。”
谢无咎:“……”
傍晚,槐荫坡难得有了饭香。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铁柱蹲在账本边,糖糕守着小鱼干。柳嬷嬷给沈清萝多盛了半碗汤,沈清萝想拒绝,被柳嬷嬷一眼看回去。
“姑娘,喝。”
沈清萝乖乖喝了。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沈清萝立刻道:“看什么?这碗不记你账。”
“我没问。”
“你想问。”
他冷笑一声,低头喝汤。
汤依旧无味。
可他听见了锅里汤滚开的声音,也闻见了一点葱花香。
很淡。
淡得像错觉。
那点淡得像错觉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尝过。久到他几乎要忘了,活人围着一口热锅吃饭,是这样的动静。
吃过饭,沈清萝真找人量了屋顶。
槐荫坡的屋顶漏了两年,一下雨,屋里摆盆比摆供品还整齐。木匠看完,说要换三根梁,再补一片瓦。
沈清萝听完报价,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你这瓦是金的?”
木匠也不怵:“姑娘,你家这屋顶再不修,下回塌下来砸的可不是鬼,是你。”
铁柱低头记账:“修屋,必要。”
糖糕趁机道:“顺便修个猫窝。”
沈清萝:“没有猫。”
糖糕:“本仙住的仙台。”
谢无咎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仓房也修。”
沈清萝看他。
“你出钱?”
“记我账上。”
沈清萝立刻转头对木匠说:“仓房用好木头。”
谢无咎:“……”
柳嬷嬷笑得手里的汤勺都抖了。
夜深后,沈清萝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她把新攒的钱放到瓦罐旁边。
“老头子,墓碑钱快够了。再等等,给你换块不漏雨的。”
门外,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
沈清萝没回头。
“偷听收费。”
谢无咎淡淡道:“路过。”
“你路过我爹牌位前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把钱藏进墙缝。”
沈清萝懒得理他。
她整理沈伯衡留下的手札,想找清虚符纹的线索。翻到缺页处时,纸缝里忽然掉出一小片旧纸。
纸很薄,藏得极深。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阿萝身边有渊中人,莫急着赶。”
沈清萝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老头子写这话的时候,她还没见过谢无咎。
可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站到她门口。
门外的谢无咎,也看见了。
沈清萝拿着那片旧纸,在沈伯衡牌位前坐了半夜。
牌位不说话。
灯芯烧得很稳。
她把旧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对着牌位道:“老头子,你是不是早知道?”
牌位当然不答。
沈清萝冷笑一声。
“装死也没用。你本来就死了。”
谢无咎站在门边,刚好听见这句。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时也这么和你爹说话?”
沈清萝没回头。
“他欠我解释,我没骂他已经很孝顺了。”
谢无咎走进来。
屋里不大,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小。沈伯衡的牌位在桌上,旁边放着瓦罐、账本、半盏灯,还有一只被糖糕啃过边的小鱼干盘子。
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什么大秘密的地方。
偏偏那片旧纸就在这里掉出来。
渊中人。
莫急着赶。
纸片边缘很旧,像被人摸过很多次,又故意藏了起来。
沈清萝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沈伯衡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手札的。
也许是在她刚学会写买地券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病得快起不了身的时候。
也许更早。
那个老头子平时看着糊涂,买菜都会多给人两文钱,偏偏在这种事上藏得比谁都深。
她把纸放到桌上。
她又想起沈伯衡临死前那几日。
老头子总说自己没什么事,转头就把旧箱子翻了三遍。那时候她以为他舍不得那些破烂,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不能让她太早看见。
越想越气。
死了还藏话。
真不愧是把她养大的老头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不该现在说。”
沈清萝抬头看他。
“谢无咎!”
他垂眼。
她很少这么叫他。
每次叫,通常都不是开玩笑。
“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总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太早,会死。”
这话他说得很平。
可沈清萝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吓唬。
像他自己见过。
见过有人因为知道太早,被拖进白火里,被写进罪册里,被所有活人当成该死。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没少差点死。”
这话太实在。
谢无咎一时没接。
沈清萝叹了口气,把旧纸收进手札里。
“算了。你不说,我自己查。”
“会很麻烦。”
“我就是干这个的。”
谢无咎没再劝。
他把一盏干净长明灯放到沈伯衡牌位前。
灯盏不新,却擦得干干净净。灯芯也换过,油是好的,点起来火苗很稳。
沈清萝一愣。
“哪来的?”
谢无咎道:“梁家多的。”
糖糕刚从窗台跳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拆台:“胡说。本仙亲眼看见他从乱葬沟煞火里捞出来,还嫌灯灰脏,擦了两遍。”
谢无咎冷冷看它。
“猫话不可信。”
糖糕尾巴一炸:“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看着那盏灯。
乱葬沟那种地方,连野狗都不进。灯能从煞火里捞出来,肯定不容易。
谢无咎没解释。
沈清萝伸手拨了拨灯芯。
“谢了。”
谢无咎道:“记账。”
她抬眼:“谢字也收费?”
“你不是都收费?”
沈清萝想了想。
“行,那我下次骂你免费。”
阿青在树上笑得纸边乱颤。
柳嬷嬷在灶房喊:“姑娘,汤还热着。少爷,您也喝一碗。”
谢无咎皱眉:“我不——”
“无味也得喝。”柳嬷嬷直接截断。
沈清萝忍着笑,起身去灶房。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看了看锅里。
汤确实多了。
她顺手给谢无咎也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柳嬷嬷盛多了,倒掉浪费。”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碗往前推。
“看我干什么?不喝也记浪费。”
谢无咎接过。
汤还是淡。
他喝了一口,舌尖却尝到了一点很轻的咸味。
很轻。
几乎没有。
但有。
他手指顿了一下。
沈清萝注意到了。
她从柜角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试试你的舌头还活着没。”
谢无咎看她一眼,接了。
糖糕从窗台上猛地抬头。
“那是本仙的!”
谢无咎淡淡道:“查验。”
糖糕气得在窗台上转圈。
沈清萝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她以前觉得谢无咎很麻烦。
现在还是麻烦。
但好像没那么讨厌。
活阎王嘴差,脾气坏,动不动吓人,挑床,嫌屋,欠账不结。
可他也会从乱葬沟的煞火里捞一盏灯回来,擦干净,放到她爹牌位前。
这个人坏不坏,沈清萝不敢现在下结论。
但至少,没梁二叔坏。
她想到这里,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也不怎么高。
算了。
先这样。
沈清萝把汤碗收走时,发现谢无咎那碗竟然喝完了。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无咎道:“看什么?”
“看你给不给洗碗钱。”
“……”
她把碗放进木盆,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轻。
谢无咎听见了。
他没问。
短短的一下,像风把灯芯拨了一点,亮了,又马上藏回去。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长明灯。
灯火很稳。
三百年里,他见过很多灯。
审罪台上的白火,归墟峰的煞灯,幽冥渊里永远不暖的鬼火。
唯独这盏,摆在一块寒酸牌位前,旁边还有账本和小鱼干盘子,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冷。
夜快亮时,宋砚带来一封幽冥密讯。
他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沉。
“渊主,小煞灵醒了一瞬。”
谢无咎放下碗。
“说了什么?”
宋砚看了沈清萝一眼。
“它说,血煞童子已经出棺。”
院子里一下安静。
几乎同时,一只玄司纸鹤落到槐荫坡门口。
沈清萝走过去,拆开。
纸上是燕不归的字。
“城南纸扎铺,昨夜有人订九口童棺。棺长三尺三,皆写无名。”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
“九口?”
铁柱低头翻账本。
“九,和义庄无主尸数一样。”
糖糕不吃小鱼干了,尾巴慢慢竖起来。
沈清萝把纸鹤折好。
她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冷声道:“看来你这守墓生意,短不了。”
沈清萝合上账本。
“那你住宿费,也短不了。”
天光从槐荫坡破旧的院门外照进来。
长明灯在屋里静静亮着。
梁家的账算到这里,暂时落了笔。
可无名童棺的账,才刚刚翻开。
城南纸扎铺藏在窄巷最里头。
白日里,铺门却半掩着,门口两盏纸灯笼垂下来,灯笼肚子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里面蹲着人。
沈清萝刚跨进去,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半截纸人胳膊。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立刻竖直。
“这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纸屑:“你喜欢过什么地方?”
糖糕认真想了想:“小鱼干铺。”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纸脸:“现在是说吃的时候吗?”
铺子里堆满纸马、纸轿、纸屋,红红白白挤在一处。最里面,九口小棺材横成一排。
棺长三尺三。
棺头都写着两个字:无名。
纸扎匠老周缩在柜台后头,脸白得比纸人还透。
“沈姑娘,我真不知道那人要这东西做什么啊!他说是给早夭孩子烧的,我哪敢多问?”
沈清萝蹲下去,指腹掠过棺盖边沿。
纸棺做得太细了。
连棺钉位置都照着真棺扎,棺缝里还掺了极细的朱砂灰。
“谁订的?”
“没看清脸。”老周嗓子抖得厉害,“穿白衣,袖口干净,说话也客气。可他给的钱……”
他从柜底摸出一只布袋,哆哆嗦嗦递过来。
沈清萝没接,先隔着布袋闻了一下。
纸灰味。
铁柱抱着账本,慢慢道:“阴钱。”
老周快哭了:“夜里是纸,天亮就成了银。我不敢花,也不敢扔。”
沈清萝这才接过袋子,压进证物匣。
“不敢花就交公。脏钱我替你记账,赃物我替你担着。”
老周扑通跪了:“那我能活吗?”
沈清萝看他一眼:“先看你有没有说实话。”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满屋纸货,眉心微蹙。
“你们活人办事的地方,怎么哪儿都漏风。”
沈清萝回头:“嫌脏?”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从袖中摸出一块小木牌,拿炭笔刷刷写了几个字,走过去,往他腰上一挂。
谢无咎低头。
木牌歪歪扭扭,上写:协查杂役,谢。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
宋砚站在他身后,眼睛看地,看得极认真。
糖糕先没忍住,爪子一滑,从沈清萝肩上滑下半截,又被她一把捞回去。
阿青捂住嘴,纸边抖得乱七八糟。
谢无咎抬眼:“沈清萝!”
沈清萝很稳:“玄司勘验地,闲杂人等要挂牌。不挂牌算私闯,罚钱。”
“我是闲杂人等?”
“不是。”沈清萝拍了拍木牌,“你现在是杂役。”
谢无咎指尖动了一下。
那块木牌没碎。
他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
沈清萝看见了,没戳穿。
巷外传来脚步声。燕不归带着两个缉违堂的人进来,先看见九口童棺,再看见谢无咎腰上的木牌,脸上差点裂开。
他硬生生把视线挪开,递给沈清萝一份文书。
“正式协查令。钱会补,旧档我会查。”
沈清萝翻到末尾。
燕不归压低声音:“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缉违堂上头压着,不许碰'血煞童子'四个字。”
引魂铃忽然响了一下。
里面传出阿满细细的声音:“不是装尸。”
沈清萝低头:“什么?”
铃中小煞灵也跟着躁动,像是怕,又像是急。
阿满断断续续道:“棺……装名。名字烧掉,再种进去。种熟了,就能叫它做事。”
老周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沈清萝看向九口童棺。
她想起乱葬沟里那七个孩子的临名,也想起那一把被烧得发黑的长明灯灰。
“开棺。”
老周腿软:“开、开这个?”
沈清萝看向腰挂木牌的谢无咎。
“杂役。”
谢无咎面无表情:“这牌,我记你账上。”
沈清萝:“挂牌不要钱。”
她顿了顿。
“摘牌才要。”
宋砚咳了一声。
谢无咎最终抬手,棺盖无声裂开一线。
里面没有尸,也没有纸人。
只有一把灰。
灰中埋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白玉片。
沈清萝用夹符镊子夹出来。玉片上刻着半只闭着的眼,眼尾极细,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剜出来。
阿青只看了一眼,忽然抱住头,整张纸人从铃口栽了下去。
沈清萝伸手接住她。
“阿青!”
阿青脸色发白,缩在她掌心里发抖,却死死盯着那半只闭眼。
“阿萝……那些白袖子不是普通道士。”
她声音发飘。
“他们袖口有暗纹,像云,又像眼。”
沈清萝心里一沉,先把她收回铃里,没让她再看。
她没有急着开第二口棺。
她先绕着九口童棺走了一圈。每口棺材底下,都压着一撮灰,灰里掺了头发丝。头发极细,长短不一,不像一个孩子身上的。
燕不归蹲下看,脸色也不好:“这是从乱葬沟带出来的?”
“不止。”沈清萝夹起一根发丝,“有新有旧。有人在凑名字,也在凑命。”
老周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啊!那白衣人只说棺要轻,棺心要空,不能写姓,不能问名。还说若有人来查,就说给无后孤魂烧的。”
沈清萝问:“他来过几回?”
“三回。”
“每回几时?”
“子时后。”
“有没有带随从?”
老周想了想:“没有随从,可巷口有一辆车。车帘上绣着半只眼,像庙里的神眼,又不像。”
沈清萝把这句记进账本。
白袖,暗纹,云眼。子时后,半只眼。
燕不归低声道:“若真和血煞童子有关,缉违堂要先封铺。”
“封。”沈清萝道,“但九口棺不能搬回玄司库房。”
燕不归皱眉:“为何?”
谢无咎终于开口:“棺里种过名,搬到哪里,哪里就会被盯上。”
沈清萝接话:“所以在原地封,留人守,文书写清。谁若半夜来取棺,刚好抓人。”
燕不归看了她一眼:“你倒敢等。”
沈清萝把玄司文书一抖:“等人上门,比满城乱追省鞋钱。”
糖糕严肃点头:“也省小鱼干。”
沈清萝瞥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仙陪查,算辛苦。”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腰间木牌,又看了看九口童棺。
“守铺,也算杂役?”
沈清萝把封条递给他:“不算,算加活。”
“加活不加钱?”
沈清萝一愣,随即眯起眼:“你跟谁学的?”
谢无咎淡淡道:“近你者会记账。”
铃里的阿青缓了过来,没接这话。
她从沈清萝掌心又探出半张脸,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片上,再没移开。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
“行。今晚守铺。”
阿青却没动,盯着玉片,一字一字道:
“阿萝……那半只眼。”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见过。”
白玉片被封进玄司证物袋。
阿青疼了半日,缩在引魂铃里不肯出来。沈清萝没有逼她,只在账本上另开一页,写下:白玉闭眼,疑与审罪纹同源;阿青见之头痛,曾言白袖子。
铁柱看完,补了一笔:“证物一,未估价。”
糖糕趴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这种晦气东西,估了也没人买。”
沈清萝看它:“你最近很懂账?”
糖糕抬下巴:“本仙见过世面。”
“见过几条小鱼干街?”
糖糕不说话了。
午后,槐荫坡来了笔新单。
来人是城郊陈家的管事,衣裳干净,脸色却像三天没睡。
“沈姑娘,我们老爷请您去守祖坟。村里半个月死了四个老人,棺材入夜会照出年轻人的影子。都说是祖坟里的厉鬼作祟。”
他说着递上银票。
沈清萝展开一看。
数额很香。
香得糖糕都探头看了一眼。
谢无咎坐在檐下擦渊主令,只抬了下眼。
“不是闹鬼。”
管事僵住:“那是什么?”
谢无咎道:“被抽寿的气味。”
管事脸一下白了:“抽、抽寿?”
沈清萝把银票压进账本:“先查再说。若是鬼害人,我收鬼。若是人害人,价钱另算。”
谢无咎冷声:“这种单子也接?”
“钱给得足。”
“会要命。”
“命也要吃饭。”沈清萝收好符袋,“再说了,不查怎么知道是谁要谁的命?”
谢无咎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槐荫坡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协查杂役职责。
第一条,听守墓人调遣。
第二条,脏活先上。
第三条,抬棺、守夜、跑腿,按欠款抵扣。
谢无咎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我不是你伙计。”
沈清萝正在收朱砂,头也不抬:“你住我屋,吃柳嬷嬷的饭,欠着住宿费,出门还挂我的牌。不是伙计是什么?”
她想了想:“债主上门倒贴的那种?”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糖糕添乱:“本仙建议给他加一条,负责搬重物。”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低头舔爪:“本仙什么也没说。”
陈家祖坟在城郊老松林里。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三座旧坟前摆着新供,香火烧得旺,可那香气浮在坟顶,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清萝按下第一枚铜钱。
凉。
第二枚,冷。
第三枚刚落,边缘慢慢浮起灰白雾气。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寿气被抽过。”
沈清萝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抹汗:“我们老爷说,是祖坟里有厉鬼吸人阳寿。”
“你们老爷知道得挺快。”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不敢接话。
天还没黑,沈清萝先去村里走了一圈。
死的四个老人都住在陈家佃户里。一个卖柴,一个看田,一个替陈家守过库,还有一个老婆婆,去年冬天还给陈家送过鞋底。
他们死得很安静。
家里人说,头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凉了,脸却年轻了几分,像把一辈子辛苦都从脸上抹掉了。
沈清萝听完,没说话,只在每户门前烧了一张安魂纸。
有个小孙女拉住她衣角,小声问:“沈姐姐,我阿公是不是被鬼吃了?”
沈清萝蹲下,看着那孩子红肿的眼。
“不是鬼。”
“那是什么?”
“欠债的人。”
小姑娘听不懂。
沈清萝把一枚压魂铜钱塞给她:“夜里放枕下,别怕。你阿公若托梦,让他说慢点,我记账快。”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
他从前不明白,沈清萝为何总把账挂在嘴边。现在看着那孩子攥紧铜钱,忽然懂了一点。
记账不是抠门。
是怕没人承认这笔债。
回坟地的路上,棺材匠陆三正蹲在路边,手上缠着脏布。沈清萝路过时,看见布角渗着黑血。
她停步:“手怎么伤的?”
陆三吓得一哆嗦:“劈木头劈的。”
谢无咎冷冷道:“棺材木不会咬人。”
陆三脸上血色一下没了。
沈清萝没有当场拆穿,只把这笔也记下:棺匠陆三,右手黑血,疑被契文反噬。
她合上账本。
这陈家,比祖坟还会藏东西。
夜里开棺验阴。陈家祠堂摆着三口旧棺,棺面全贴黄符。沈清萝刚靠近,棺中便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不是尸体。
像一个人被封在棺影里,睁着眼,出不来,也死不透。
阿青从铃里探头,声音低下去:“这是把人的寿影压进去了。”
沈清萝取出朱砂,拓下棺内符纹。
符纹很脏。
脏得像沾过许多人的命。
她正低头看着,肩上一沉。
一件玄色外袍落了下来。
沈清萝回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你挡风,碍事。”
沈清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外袍:“碍事还给我披?”
“怕你冻死,契反噬。”
“哦。”
她把外袍拢了拢:“不收你租衣费。”
谢无咎没说话。
他煞气太重,一靠近棺影,棺里那张年轻人的脸便扭曲起来,验阴反倒不清。
他自己退了出去,站到院中那株老松下,离棺一段,却没出院门。
“我在外头。”他撂下一句,“有事喊。”
宋砚跟出去,压低声音:“渊主,这么近……”
“十里之内。”谢无咎盯着祠堂那扇门,“再近一步,验阴更乱。”
他顿了顿。
“再远一步,她铃一炸,我胸口先疼,反倒坏事。”
宋砚不再多言。
这是他能守的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祠堂里只剩沈清萝、糖糕,和铃中的阿青。
祠堂门口摆着一盆水。
水里漂着几片槐叶,叶尖全黑。陈管事说这是用来洗晦气的,凡进祠堂的人都要净手。
沈清萝没碰。
她取出一枚铜钱扔进去。
铜钱刚落水,盆底便浮起一层油腻腻的白光,像人的指甲泡烂后脱下来的皮。
糖糕立刻后退:“这谁洗谁倒霉。”
陈管事脸色发僵:“乡下旧俗,沈姑娘别见怪。”
沈清萝把铜钱夹出来,包进黄纸。
“旧俗好啊。旧俗最会藏脏东西。”
祠堂柱子上挂着几盏小灯,灯油里掺了血。陆三从旁边经过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灯,不敢抬头。
糖糕压低声音:“那灯油不对。”
“嗯。”沈清萝回得很轻,“他知道灯里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后半夜,陈老爷终于来了。
他六十来岁,面色却红润得古怪,走路比年轻人还稳。
“沈姑娘辛苦。”他笑眯眯道,“听说守墓人躺棺,最能验出邪不邪。不如劳烦姑娘试一试?”
沈清萝没立刻答。
她瞧着那张红润得不像六十岁的脸,又瞧了瞧三口贴满黄符的旧棺。
这时,祠堂深处那三口棺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敲。
像有人在里面,慢慢翻身。
阿青脸色一变:“阿萝,别去。”
沈清萝看着陈老爷:“试躺,另收钱。”
陈老爷笑意更深:“自然。”
棺盖合上的一瞬,外头锁扣咔哒落下。
沈清萝腕骨猛地一烫。
棺底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开始抽她的命。
棺材里很冷。
不是阴冷,是空。
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沈清萝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她想抬手,手腕却被棺底符纹黏住,红黑契线亮起来,一线疼从腕骨烧到心口。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勉强压住晕眩。
“陈老爷。”
外头有人低笑。
沈清萝喘了一口气:“这单,得加钱。”
陈老爷的声音隔着棺盖传来,温和得像在劝人喝茶。
“沈姑娘年轻,寿数旺。借一点,不碍事。”
符纹骤亮。
沈清萝鬓边一缕黑发迅速褪成霜白。
她死死按住符袋,笑了一声。
“借?”
棺底传来细细的吸扯声。
“你这叫抢!”
院外。
老松下的谢无咎猛地睁眼。
腕骨契痕骤然赤红,渊主令在袖中裂出一道暗光,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是契反噬——她出事了,就在这一墙之隔。
“渊主!”宋砚脸色骤变。
谢无咎没应。
他眼底赤色翻涌,一步踏向祠堂门。
方才他守在十里之内,本是怕走远了反噬误她。
此刻倒省了。
他离得够近,近到那扇门拦不住他半息。
陈家祠堂内,棺材匠陆三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陈老爷站在棺前,手里捏着一枚血符。
“怕什么?她一个小守墓人,能翻出什么浪?”
话音刚落,祠堂门轰然碎开。
黑煞压进来。
供桌、香炉、祖宗牌位齐齐震裂。陈老爷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退,便被煞气压得跪倒在地。
谢无咎一步踏入,腰间那块“协查杂役,谢”的木牌在煞风里轻轻一撞。
声音很轻。
却比丧钟还冷。
“开棺。”
陈老爷强撑着笑:“渊主,这是人间私宅……”
谢无咎抬手。
半座祠堂塌了。
棺盖被黑煞掀飞,砸碎一排祖宗牌位。沈清萝躺在棺中,脸色苍白,鬓边那缕白发刺眼。
谢无咎伸手把她拉出来。
动作很重,却避开了她手腕的符伤。
沈清萝缓了一口气,第一句话是:“祠堂塌了。”
谢无咎冷着脸:“陈家赔。”
“你也有份。”
“我救你。”
“救归救,赔归赔。”
宋砚站在破门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能活。
陆三先撑不住,跪着爬到沈清萝面前。
“沈姑娘,我说!我都说!那棺不是我想做的,是陈老爷逼我。他说我不做,就拿我儿子的寿!”
沈清萝坐在门槛上,手腕裹着白布,脸色还没回过来。
“谁教他契文?”
陆三抖得厉害:“一个白袖先生。每回来都不露脸,只让我叫他清先生门下。”
谢无咎眸色一沉。
陈老爷忽然怒喊:“胡说!我不过是买些寿数!那些穷老头穷一辈子,少活几年又如何?我陈家香火不能断!”
沈清萝看向他。
“他们穷,所以命不值钱?”
陈老爷被她看得一噎。
“贫贱之人,拿了我陈家的米粮……”
沈清萝打断他:“所以你觉得,他们的命也归你?”
陈老爷嘴唇动了动。
陆三忽然哭出声。
“沈姑娘,陈老爷让我在棺底刻契时,说那都是将死之人,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没差。可我亲眼看见王老汉还在给孙女削木马,他不该死啊!”
门外跪着的几个佃户听见这话,眼圈全红了。
沈清萝让燕不归把他们的证词一一录下。谁家死了人,死前有何异状,陈家何时送过药,陆三何时去过坟地,全部按手印入册。
她做得很慢,一户也不肯落下。
她翻开账本。
“陈家借寿棺案,受害者名录另记。陆三做证,陈家财物先封,赔寿钱、丧葬钱、祠堂重修钱,一项不漏。”
谢无咎看她写字。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行:自身耗损一项,待向陈家追偿。
她把命的损失也记成账。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出声。
陈老爷被煞气压得爬不起来,喉咙被黑气勒住,脸涨得发紫。
只要谢无咎指尖再收一点,他就不用等玄司审了。
沈清萝看了谢无咎一眼。
“别杀。”
谢无咎眸色极冷:“他该死!”
“该死,也得让他先赔。”
她顿了顿。
“死太快,账就不好收了。”
谢无咎看她半晌,终究松了手。
陈老爷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清萝蹲下,声音很轻。
“你看,活着也不是好事。接下来,你欠每一家人的命钱,都得一笔一笔听清楚。”
燕不归带人封陈家财库时,翻出一匣生辰帖。
每张帖子都写着贫户老人或病弱青年的生辰,旁边用朱笔标着“可取”“半取”“将尽”。
白槿后来赶来,看见那匣东西,当场骂了一句脏话。
沈清萝没骂。
她一张一张数过去,足有几十张,指尖在好几个“将尽”上停了停。
这村里被惦记上的,远不止死了的那四个。
她把匣子扣上。
“拿命当账本,他们倒比我还会算。”
谢无咎看她鬓边白发,声音冷硬:“回去后,让钱有道查双生契反噬。你被抽寿,契线不该只疼。”
沈清萝看他:“你担心我?”
谢无咎:“我是担心契。”
“哦。”
她把白布打结,打得很紧。
“契真辛苦。”
宋砚别开脸。
陈家外头,那些死者家属还跪着。沈清萝走过去,把安魂符一户一户发下去。
“案子没完,钱也没完。别让他们哭完就散,散了,陈家最喜欢。”
糖糕打断她:“嘴硬。”
回到槐荫坡,沈清萝把墙上那张“协查杂役职责”摘了下来。
谢无咎看见了。
“摘了?”
沈清萝把纸折好:“你今日差点为我把命搭进去。罚你的玩笑,今天不开。”
院里静了一瞬。
谢无咎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重新挂回腰间。
沈清萝抬头:“你干什么?”
谢无咎淡淡道:“挂着。”
阿青小声:“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沈清萝没接,低头把陈家棺底拓纹、城南童棺玉片纹、乱葬沟审罪纹放在一处。
三张纹路像三条蛇,最后咬向同一个黑点。
旁边是陆三供出的四个字:清先生门下。
她合上证物袋。
“明日,去契文堂。”
契文堂比墓籍堂安静。
安静得像每一张纸都有脾气。
沈清萝进门时,一个书吏正捧着卷宗小跑,被案角绊了一下,差点把半摞阴契砸到自己头上。
柜后的人头也没抬。
“摔坏一页,扣三日工钱。”
书吏硬生生稳住,脸都白了。
沈清萝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瘦,白,戴着细边铜镜,坐在卷宗后头,像被纸堆养出来的魂。
白槿在旁边低声道:“周砚白。契文堂最会看旧纹,也最怕惹事。”
沈清萝点头,把三份拓纹放到他面前。
“鉴纹。”
周砚白刚要说排号,目光扫过第一张,脸色就变了。
再看第二张,他摘下铜镜。
看到第三张,他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清萝:“死人身上,棺材里,童棺底。”
糖糕蹲在窗台,小声道:“听着就不吉利。”
阿青躲在引魂铃里,今日离那几张拓纹远远的,纸边仍有些抖。
周砚白压低声音:“审罪纹、借寿契、种名棺,用的是同一套罪契。”
沈清萝:“罪契?”
“白道旧禁术。”周砚白把拓纸往回推,像怕沾手,“三百年前就该绝迹。”
谢无咎原本站在门口,听见“三百年前”,眼神沉了下去。
沈清萝察觉到,没问。
她只看着周砚白:“谁封的?”
周砚白不答。
“谁会用?”
还是不答。
沈清萝把手搭到账本上:“周先生,玄司收钱办事,契文堂也一样。你若只会闭嘴,我去门口找个卖豆腐的,他可能还便宜。”
周砚白脸色微青。
“沈姑娘,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死。”
沈清萝点头:“那你挑活着能说的说。”
周砚白看了谢无咎一眼,目光里带着忌惮。
“活阎王在此,我说什么都像找死。”
沈清萝脸色一下冷了。
她把玄司协查文书拍在桌上。
“他是本案协查人谢某。文书上写得清楚。你看不清,我可以念。”
周砚白:“……”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没看他。
“我怎么整他,是我的账。外人少拿他名声偷懒。”
屋里静了一瞬。
阿青轻轻“哎哟”了一声。
糖糕用爪子捂住脸:“本仙没眼看。”
谢无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周砚白终于从卷宗底下抽出一页残纸。
“我只能说两个字。”
沈清萝:“说。”
“道令。”
谢无咎指节骤然收紧。
沈清萝看向他。
他的脸色冷得厉害,比看见清虚符纹时更沉。
周砚白声音更低:“罪契最早不是民间邪术。它本是白道审罪台的一部分,后来被封。至于谁动了它,谁又把它拿出来……”
他苦笑。
“查到这里,我这条命就只值一张封口纸了。”
沈清萝把白玉片的拓形另放到他面前。
“这只眼,也在旧禁术里?”
周砚白盯着那半只闭眼,嘴唇抿紧。
“审罪台有眼。眼开,则观罪。眼闭,则封口。”
“观谁的罪?”
周砚白苦笑:“这就要看坐在台上的人,想让谁有罪了。”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谢无咎眼底像结了一层霜。
沈清萝心里一动,却没有追问他的旧事,只问周砚白:“若这只眼已经盯上我,有没有办法遮?”
周砚白翻了半天卷宗,找出一张灰扑扑的避观符。
“能遮三日。”
他又补一句:“可这符只挡得住半只眼。你那玉片上的眼如今还闭着。哪天它睁全了,就遮不住了。”
“多少钱?”
周砚白一愣:“这种时候你还问钱?”
沈清萝伸手:“不问钱,回头你随便开价,我找谁哭?”
周砚白噎住,报了个数。
沈清萝立刻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道:“又算我账上?”
“你是协查人。”
“协查不是钱袋。”
沈清萝很认真:“但你比较像。”
周砚白第一次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谢无咎看过去。
他立刻把脸埋进卷宗。
周砚白又翻出一册封皮破损的旧目录。
目录上许多页被墨涂过,唯有“罪契”二字旁边残着一行小注。
沈清萝凑近看。
上写:以罪为名,以名为锁,以锁役魂。
她指尖停了停。
“所以童棺种名,是把孩子变成能听令的魂锁?”
周砚白点头:“若只种名,还能救。若种名后入台,便会认台上之人为主。”
“台上是谁?”
周砚白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非要问这个?
沈清萝懂了。
她慢慢道:“清先生。”
周砚白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无咎忽然问:“三百年前审罪台是谁毁的?”
周砚白脸色更白。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声音几乎压进喉咙里。
“卷宗写的是,谢知秋勾结幽冥,毁台叛道。”
屋里一下安静。
沈清萝抬眼。
谢无咎却只冷冷笑了一声。
“卷宗也会说谎。”
周砚白把残纸往回收,手指微微发抖。
沈清萝看见了:“你怕鬼?”
周砚白脸色一僵:“契文堂看的是契,不是鬼。”
阿青从铃里探出头:“那你抖什么?”
周砚白推了推铜镜,强作镇定:“屋里风大。”
糖糕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本仙信了。”
沈清萝没笑。
她收起拓纹:“留着命。命贵,别乱赔。”
周砚白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张小纸条压进她掌心。
“现在查他,对你没有好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查三百年前,道王沈问玄旧案。”
沈清萝看着纸条上的名字。
“沈问玄?”
周砚白没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谢无咎。
“沈姑娘,你姓沈?”
沈清萝皱眉:“槐荫坡很多人都知道。”
周砚白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的分量,沈清萝当时还没掂出来。
出了契文堂,长街上风大。
沈清萝把纸条塞进袖中。
“你认识这个沈问玄?”
谢无咎道:“认识。”
“他是谁?”
“以前的人。”
沈清萝停步,看他。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无咎目光越过她,看向长街尽头。
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像一把旧刀忽然被人从鞘中敲了一下。
他没再往下说。
沈清萝也不催。
她拍拍袖子里的纸条,转身往玄司走。
“我最喜欢有用的东西。”
阿青疼了一夜。
她缩在引魂铃里,纸人抱着膝盖,难得一句人也没骂。
沈清萝坐在桌边,把三张拓纹一张张整理好,又把周砚白给的纸条压在最底下。
“想不起就别想了。”
阿青声音闷闷的:“可我觉得快想到了。”
“想到了能换钱?”
阿青一顿。
沈清萝翻开账本:“不能换钱,也能当证物。每想起一条,记一条。疼也疼得有用。”
阿青慢慢抬头。
“阿萝,我不是拖后腿?”
沈清萝蘸了墨:“你是证人。”
这三个字落下,阿青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白玉片。
纸人猛地一颤。
她看见一座白台。
白台下站着很多白袖道士。
火很高,照得人脸全是白的。
一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衣裙烧起来,嘴里喊的不是冤。
是一个名字。
阿青想听清,可耳边全是火声。
她一把松开玉片,整张纸人差点裂开。
沈清萝立刻把她收回铃里。
“不想了。”
阿青声音发抖:“她喊了一个名字。”
“听不清就先记听不清。”
铁柱坐在旁边,认真落笔:白台,白袖,火,女子喊名,名不清。
糖糕看着那行字,尾巴慢慢压低。
“这不像新债。”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旧债也得有人还。”
白玉片上的阴钱气味没有散。
谢无咎顺着那缕气,带沈清萝和燕不归找到城南一处废宅。
废宅外墙爬满枯藤,院门上贴着两张反写的门神。门神眼珠被挖掉,空洞洞地看着来人。
燕不归拔刀:“这处宅子三年前就空了。”
沈清萝看向地上。
门槛下有纸灰。
“最近有人来过。”
后院埋着三口新棺。
还没封。
里面不是孩子尸体,是三团缩成一团的魂。魂上有薄薄一层红线,像等着被人写上名字,再拖去什么地方。
沈清萝当场铺黄纸。
“先立临名。”
第一个叫阿豆。
第二个叫小满月。
第三个叫石头。
写到第三张时,四面阴风忽然卷起。墙角纸傀齐齐抬头,嘴里发出婴儿哭声。
谢无咎站到她身后,黑煞压下去,替她挡住风口。
“快点。”
沈清萝笔尖不停:“催命呢?”
“催你活命。”
“那你语气好点。”
谢无咎沉默片刻。
“……写。”
沈清萝手一抖,差点把“石头”的头写歪。
“算了,你还是别好。”
燕不归带人翻遍废宅,只抓到几只纸傀。纸傀嘴里叼着碎纸,一见人就往井里钻。
谢无咎一掌下去,纸傀灰飞烟灭。
沈清萝回头看他。
“说过多少次,留活口、留证物。你又全打散了,扣钱。”
谢无咎:“纸傀也算口供?”
“算。会说话的都欠我解释。”她看他一眼,“这话我跟纸傀说过,对你也一样。”
谢无咎没接。
糖糕从屋梁上跳下来,爪子底下按着另一枚白玉片。
“本仙抓到这个。”
这枚玉片上的闭眼,睁开了一线。
两枚玉片拼在一起,正成一只完整的眼。
谢无咎脸色沉下。
“审罪台的眼。”
沈清萝问:“能看什么?”
“看经手它的人。”
院中忽然静了。
谢无咎看向她。
“你经手太多审罪纹,已经被看上了。”
当夜,槐荫坡老槐树上的小鬼全都噤声。
废宅里的纸傀不止会哭。
它们被谢无咎打散前,嘴里反复嚼着几个碎字。沈清萝没听全,阿青却听见了两句。
“归名……入台……”
“无名……可用……”
沈清萝让铁柱记下,又把三口小棺抬到院中。
燕不归原本想一把火烧了。
沈清萝拦住:“烧了,证据没了。”
燕不归皱眉:“留着也危险。”
“危险的是背后的人,不是棺。”
她在每口棺盖上贴了安魂符,又写明临名。那三团小魂终于不再发抖,缩在符光里,小心翼翼地看她。
其中一个叫阿豆的小魂忽然伸手,指了指井边。
井边埋着一只破布包。
布包里不是银子,是九张未写完的名纸。每张纸上都只有一半笔画,像名字写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挖掉。
糖糕闻了一下,立刻后退。
“和白玉眼同味。”
谢无咎道:“名纸若补全,童棺便能成。”
燕不归脸色难看:“城南纸扎铺那九口,就是给这九张纸备的?”
“未必只有九口。”沈清萝把名纸一张张压进证物袋,“这是能查到的九口。”
这话一出,废宅里更冷了。
阿青忽然低声道:“阿萝,那白台上,好像也有人叫无名。”
沈清萝动作一顿。
“记下。”
铁柱低头落笔。
无名,也许是名字被夺走后,别人替他们套上的称呼。
回程时,燕不归把三团小魂交给沈清萝暂管。
“玄司招魂房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沈清萝看他:“你这是信我,还是怕担责?”
燕不归很诚实:“都有。”
沈清萝接过引魂小灯。
三团小魂挤在灯里,阿豆最胆大,扒着灯壁看糖糕。糖糕被看得不耐烦,抬爪拍了拍灯罩。
“看什么看,本仙不吃小孩。”
小满月吓得往后缩。
糖糕僵了一下,小声补了句:“也不咬。”
沈清萝瞥它。
糖糕立刻高冷起来:“本仙只是怕它们把灯挤坏。”
谢无咎走在最后,忽然停步。
沈清萝回头:“怎么?”
“有人跟过。”
巷尾空荡荡,只有一片白纸慢慢落下。纸上没有字,只有半滴朱砂,像一只没睁开的眼。
沈清萝把纸收起。
“清先生挺闲。”
谢无咎看着那张纸:“他不是闲,是试你怕不怕。”
沈清萝把纸塞进证物袋。
“那他亏了。我怕的东西,一般都得给钱。”
进城门时,阿青忽然又想起一点。
“那白台边上,有人敲钟。”
沈清萝脚步一顿:“什么钟?”
阿青皱着眉,纸脸发白:“不像寺里的钟。声音很薄,一响,底下那些魂就不敢哭了。”
谢无咎道:“审罪钟。”
沈清萝看他。
这一次,谢无咎没有避开,只说:“三百年前白道审罪台用过。钟响,便定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沈清萝把这句话记下。
“行,又多一笔旧账。”
风停了。
灯也停了。
桌上那只白玉眼渗出一点冷光。
一个温文的男声,从玉片里轻轻响起。
“沈姑娘。”
“你认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清先生只说了那一句。
之后白玉眼再无声息,像方才那点冷光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清萝没有砸它。
她把白玉眼封进三层符纸,又塞进证物箱最底下,再用铜钱压住四角。
糖糕蹲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
“本仙替你看着。”
沈清萝看它:“怕?”
糖糕冷哼:“本仙是怕它脏了箱子。”
第二日,玄司派来新案。
城西林氏宗族,新娘林素娘死在花轿里,魂魄夜夜回门。宗族说她怨气重,要请人打散。
沈清萝看完文书,先看报酬。
不高。
谢无咎站在旁边,淡淡道:“不接。”
沈清萝抬眼:“为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墙上那张还没完全撕下的旧规条。
伙计职责第三条:伙计有权拒绝亏本买卖。
沈清萝:“……”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谢无咎看着她:“按你的规矩,这单不该接。”
沈清萝把文书抽回来。
“这单我自愿亏,不算你赢。”
谢无咎:“记账。亏损一笔,记你逞强项下。”
沈清萝瞪他:“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会记账。”
糖糕插嘴:“他原本也不白。”
城西林家祠堂挂满白幡。
林素娘的嫁衣摆在灵堂中央,红得刺眼。
族长拄着拐杖,开口便说:“沈姑娘,只要打散那厉鬼,银钱好说。”
沈清萝看着嫁衣。
“她害人了?”
族长一顿。
“她夜夜回门,吓得族中不得安宁。”
“那就是没害。”
族长脸色沉下:“新嫁娘死在轿里,本就是晦气。她不肯走,是怨宗族。”
阿青从铃里飘出,停在嫁衣前。
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嫁衣无风自动。
一个女子的哭声从衣里传出来。
很轻。不尖。像忍了太久,连哭都怕惊动人。
“我不是不想嫁……”
阿青的声音变了。
她附在嫁衣上,一字一句替她说出来。
“我是不想死。”
灵堂里的人脸色全变了。
沈清萝看向族长:“她不是自杀。”
族长拐杖一敲:“胡说!死人怨气重,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谢无咎站在门边,冷声道:“活人编得更多。”
族长不敢看他,只盯着沈清萝。
“沈姑娘,你是玄司守墓人,不是林家审案官。”
沈清萝点头:“所以我不审活人。我只问死人。”
屋后忽然有人送来一个匣子。
匣中全是银票。
送匣子的中年男人低声道:“沈姑娘,宗族旧事,不好追。您拿钱,打散她,大家都省事。”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数额不小。
她却把匣子推了回去。
“这钱太脏。”
她抬眼。
“烧给死人都嫌熏。”
嫁衣忽然展开,袖中掉出一张旧符。
符底压着一个名字。
不是林素娘。
是另一个早年被献祭的少女。
阿青脸色惨白:“阿萝。”
沈清萝捡起那张符,指腹一寸寸摸过缝线。
嫁衣里还有夹层。
她拆开第二层,又掉出一张。
第三层,还有一张。
祠堂里的人终于慌了。
族长厉声道:“住手!那是林氏宗族旧物,岂容你乱翻!”
林素娘的母亲跪在灵堂角落。
她穿着旧青衣,头发白了一半,从沈清萝进门起便不敢说话。直到嫁衣里掉出第三张旧符,她才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件红衣哭出声。
“素娘不是自尽!我就知道她不是自尽!”
族中妇人立刻上前拉她。
“二嫂,别闹了,族长还在呢。”
那妇人哭得发抖,却还是被人捂住嘴。
沈清萝看了一眼阿青。
阿青会意,纸身一晃,直接钻进后堂。
片刻后,她从梁上飘回来,脸色更冷。
“后堂有锁着的箱子,里面全是旧嫁衣。每件袖口都缝过名字,有些名字已经烂了。”
族长脸色大变:“你们敢私闯后堂!”
沈清萝问:“后堂有鬼案证物,算私闯?”
族长咬牙:“那是族中女眷旧衣,与此案无关。”
谢无咎看了一眼后堂方向。
门锁咔哒一声,自己断了。
沈清萝转头看他。
谢无咎淡淡道:“风大。”
糖糕小声:“这风挺懂事。”
后堂箱子被抬出来时,林氏宗族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箱盖一开,旧嫁衣层层叠叠,红色早已发暗。阿青伸手摸过绣纹,声音发哑。
“同一针法。献祭不是一次两次,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沈清萝看向林母。
林母跪在地上,终于挣开旁人,哭喊:“我女儿出嫁前一夜还跟我说,她怕轿子冷,问我能不能给她塞个手炉。她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自己死在轿里啊!”
灵堂里,嫁衣忽然颤得更厉害。
像有人在里面哭,也像有人终于听见了。
沈清萝没有立刻拆所有嫁衣。
她让林母先认。
林母跪在箱前,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第三件时,手忽然顿住。
“这是我小姑的。”
族长脸色铁青:“二嫂,你别胡说。她早年病死,与你女儿的事无关。”
林母抬头,眼里全是泪。
“她病死那年,也是出嫁前一夜。族里说她身子薄,没福气。可我记得,她棺都没进祖坟。”
阿青伸手挑开那件旧嫁衣的袖口,里面果然缝着一个褪色名字。
林月枝。
嫁衣里传出第二道哭声。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一声压一声,全从那些红衣里醒来。
祠堂里活人跪了一地。
有些是吓的,有些是心虚。
沈清萝看着满箱嫁衣,声音冷下来。
“这不是一桩鬼案。”
她把玄司文书翻到背面,重新落笔。
“这是林氏宗族旧献祭案。”
族长终于慌了:“你敢改案名?”
沈清萝吹干墨迹。
“敢啊。”
她抬头看他。
“死人都敢回来,我有什么不敢?”
那箱嫁衣抬到灵堂中央时,林氏几个年轻男丁想来抢。
燕不归的人还没动,谢无咎腰间那块木牌先晃了一下。
沈清萝看见了,慢悠悠道:“协查人,拦一下。”
谢无咎抬眼。
几名男丁脚下一软,齐齐跪倒,连衣角都没碰到。
沈清萝满意地点头:“这回不扣钱。”
谢无咎:“我何时领过钱?”
“欠账里抵。”
谢无咎冷笑一声,倒也没反驳。
沈清萝把三张旧符排在供桌上。
“旧物?”
她抬头看他。
“我看是旧命。”
嫁衣里的哭声忽然大了。
红袖掀起,像一个姑娘终于抬了头。
林氏祠堂的牌位摆了三面墙。
男丁名姓整整齐齐,一行压一行。女子的名字很少,几行都凑不满。
死在花轿里的林素娘,连一块牌位都没有。
族长挡在祠堂门前,脸上最后一点客气也没了。
“沈姑娘,林氏宗族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清萝举起玄司文书。
“亡魂回门,已经入玄司案册。她死因未清,名字未归,我就管得着。”
“她是嫁出去的人!”
沈清萝问:“嫁出去了,尸首为何还在林家?”
族长一噎。
阿青附在嫁衣上,声音发冷:“因为他们没想让我嫁。”
灵堂中阴风骤起。
嫁衣下摆渗出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拼成一幅祭纹。那纹路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死者姓名、嫁轿、红烛全压在里头。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
“阴神献祭。”
沈清萝蹲下拓纹:“又是换财运?”
“嗯。”
族长厉声道:“她是林家女,为宗族献身,有什么不对?她吃林家的米,穿林家的衣,难道不该还林家的恩?”
沈清萝没立刻骂。
她把拓纸压平,慢慢吹干朱砂。
“那林家欠她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族长脸皮一抽:“荒唐!”
“是挺荒唐。”沈清萝站起身,“林素娘归名,献祭契销毁,宗族认错,补牌位。先办这四件,再谈你荒不荒唐。”
族长冷笑:“你凭什么?”
谢无咎往前一步。
满祠堂烛火齐低。
他没杀人,只是把煞气压在每个人肩头,让他们跪也不是,站也站不直。
族长脸色煞白:“活阎王插手阳世宗族,是要与白道为敌吗?”
谢无咎看都没看他,只对沈清萝道:“你来。”
他把尺度交给她。
沈清萝取出朱砂笔,在林素娘的嫁衣符上重写姓名。
林素娘。
三字落下,祠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轿铃声。
那是她死前没走完的路。
阿青替她开口:“我不要他们跪我。”
沈清萝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记得我叫什么。”
沈清萝把写好的归名符贴在空白牌位上,又取出另一张旧符。
“这个名字,也补。”
族长脸色彻底灰了。
一张。
两张。
三张。
嫁衣里缝过的名字,全被拆出来。林氏宗族的体面,也被一层层拆掉。
有人低声哭,有人跪下磕头,也有人还想往后退。谢无咎只是抬了抬眼,那人便僵在原地。
沈清萝没让亡魂扑人。
她让活人自己把牌位摆上去,自己念名字,自己在玄司文书上画押。
天亮时,林素娘魂影站在祠堂门口,身上的嫁衣终于不再滴血。
她朝沈清萝行了一个新娘礼。
沈清萝难得没贫。
“路上有人问你名字,就报出来,别怕。”
林素娘点头,魂影散进晨光里。
阿青从嫁衣里飘出来,脸色很淡。她摸了摸自己的纸袖,忽然道:“阿萝,名字真要紧。”
沈清萝收起朱砂笔:“当然。没名字,讨债都不好写。”
阿青愣了一下,笑了。
离开林家时,谢无咎把那张干净的嫁衣符递给沈清萝。
“证物。你收着,比我稳。”
沈清萝接过:“你这是夸我?”
“交接。”
“哦。”
她低头清账,发现这单账面不亏。
宗族压价,按理亏了七两。
可账页里多了一块小黑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补的。
沈清萝没拆穿,只把“逞强亏损”那行划掉,改成:伙计垫付,待还。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
午后,周砚白派人送来一封信。
补牌位时,林氏宗族还想耍滑。
他们拿来三块薄木牌,木料轻得像纸,字也写得极小。族长说女子入祠本就不合规,能有一处安放,已经是破例。
沈清萝看了一眼,没接。
“重做。”
族长忍着怒:“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欺人。”沈清萝指着旧嫁衣,“你们欺死人欺了这么多年,手熟,才觉得别人说句规矩都过分。”
谢无咎站在一旁,煞气没动,却足够让木匠不敢偷工。
新牌位一块块立上去。
林素娘。
林秋娘。
林月枝。
林兰心。
每念一个名字,嫁衣上的血色便淡一分。到最后一块牌位落稳,祠堂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裂开一线,日光照进来,正落在林母手背上。
她摸着那块牌位,哭得没有声。
沈清萝把宗族画押的认罪文书交给燕不归,又把献祭契灰收好。
阿青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萝,若有一天,我也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沈清萝道:“那就写上。”
“写在哪儿?”
“写在账本第一页。”
阿青愣住。
沈清萝看她一眼:“你跟着我这么久,总不能连个账头都没有。”
阿青低头,笑了一下,却像要哭。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插嘴,只把林家交出的最后一张旧符放进证物袋,递给沈清萝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林氏的人画押时还在发抖。
沈清萝让他们按得很清楚,谁也别想拿一个模糊手印糊弄玄司。族长的手按到最后,几乎是被谢无咎的煞气压着落下去。
“轻点。”沈清萝提醒。
谢无咎看她。
“按坏了,还得重新按。”
谢无咎:“……”
阿青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下去就没了,像怕惊动那些刚归位的名字。
她眼里没有了平日的轻快。
林母抱着林素娘的牌位,忽然朝沈清萝磕头。
沈清萝侧身避开。
“别磕我。要谢,就以后年年给她上香,香火别断。”
林母哭着点头。
沈清萝又补了一句:“贡品不用太贵,别摆烂果子。死人也挑嘴。”
林母愣住,哭着哭着笑了一下。
这一笑,林素娘魂影也跟着淡淡笑了。
她终于不像一件被困在嫁衣里的旧事。
像个要出门的新嫁娘。
信上只有两句。
道令祭纹,与林氏阴神像相合。
三百年前,玄微真人曾以此炼令。
沈清萝看完,把信压进证物箱。
箱底那只白玉眼安安静静。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隔着纸与玉,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
林家的案子结了以后,槐荫坡消停了三日。也就三日。
第三日一早,屋顶最后一片新瓦压上去,柳嬷嬷在院里看了半天,点点头:“行了,往后下雨不用满屋摆盆了。”
沈清萝把那几个接水盆搬进柴房。盆底都有水锈,有一个还缺了口,她看了两眼没舍得扔,往角落一摞。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这也留啊?”
“以后万一又漏呢?”
“阿萝,这话不太吉利。”
“穷人家过日子,吉不吉利都得备着。”
柳嬷嬷回头瞪她一眼:“新屋顶刚修好,少说晦气话。”
说完,她把灶搬到老槐树底下。几块青砖,一口大锅,柴火一烧,烟先往树上钻,熏得树上几只小鬼探出头,又一个接一个缩回去。
阿青绕着锅转:“嬷嬷,炖什么呢?”
“萝卜骨头。”
“香。”
“你闻得着?”
“闻不着,看得出来。”
糖糕蹲在另一只小砂锅旁边,眼睛一动不动,那锅里煨着小鱼干。它先把话撂下:“这锅是本仙的。”
铁柱坐在门槛上抱着账本:“小鱼干,三条。”
“才三条?”
“上月结余,只够三条。”
“本仙上月驱煞两回,护主一回,还撕纸傀半个。”
阿青拆台:“纸傀是谢无咎撕的。”
“本仙在旁边督战。”
铁柱低头写字:“督战,不计件。”
糖糕毛炸开:“那本仙自己记账。”
“你记,不算。”
糖糕气得想扑他,又舍不得离小砂锅太远,只好坐下,一边盯鱼干一边瞪他。柳嬷嬷拿勺子敲锅沿:“再吵,三条变两条。”糖糕立刻闭嘴,阿青笑得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沈清萝坐在石桌边晒账本。前几日阴雨,朱砂受了潮,她把安魂符一张张铺开,用石子压住,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院子里难得热闹。锅咕嘟响,糖糕等鱼干,铁柱记账,阿青飘来飘去。
柳嬷嬷嫌柴火烧得不匀,拿火钳拨了两下。沈清萝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没落下。
三日前她还在林家祠堂逼人念林素娘的名字,活人念得磕磕巴巴,死人听得清清楚楚。如今锅开了,柴响了,猫还在为三条鱼干跟小鬼讨价还价。
沈清萝放下笔,进屋给沈伯衡上香。牌位前长明灯亮着,灯芯烧短了,她拿银针挑了挑,又添了半勺油。
“老头子,屋顶修好了。以前你总说这破屋迟早塌,现在不塌了。”
香插进香炉,烟直直往上走。
“钱是我自己挣的。有一小半是别人垫的,账我记着,回头还。”
牌位没动,她也没指望它动。她把香炉边的灰拢了拢,香脚一根根拣出来,拣到最后一根,手停了一下。
“你那边要是冷,就回来看看。”
话出口她自己先嫌弃:“算了别回来,你回来我还得给你写临住文书,麻烦。”
香烧到一半,灯花爆了一下,像谁应了她。
屋外阿青喊:“阿萝,汤快好了!”
沈清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谢无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小坛子。
沈清萝一眼认出来了。去年腌的山楂蜜饯,酸得她吃了一颗就封坛,后来塞进柴房最里面,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翻我柴房?”
谢无咎把坛子放到石桌上:“收拾出来的。”
“收拾出来,顺手拿走?”
“没有拿走。”
他掀开坛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那坛蜜饯她记得清楚,糖少,山楂老,又酸又涩。
谢无咎慢慢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萝问:“酸吧?”
谢无咎道:“甜。”
沈清萝一愣:“这坛很酸。”
“甜。”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冷的,只是第二颗捏起来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记得钱有道说过,谢无咎吞煞三百年,尝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灰。
上回尝出甜,这回还尝得出来。
挺好。
她没说。真说了,谢无咎多半当场盖坛,说一句“与你无关”。
沈清萝转身去收黄纸:“好吃就拿去,反正我嫌酸。”
谢无咎没有抱走。他把坛盖盖回去,推到石桌中间。
“一起。”
沈清萝手里的黄纸一滑,差点被风掀走。她按住纸角,没回头。
阿青忽然不说话了,糖糕也不看鱼干,探着脑袋往这边瞧,铁柱翻了半天账本,没翻出合适的账目。
沈清萝把黄纸压好:“行啊。”
她说得像在嫌这锅汤盐少了。
谢无咎看她一眼,也没再说话。蜜饯坛子摆在石桌中间,两人谁都没动。
倒是糖糕先忍不住了:“既然你们不吃,本仙可以......”
“你的小鱼干不要了?”
糖糕立刻收爪:“小鱼干要紧。”
柳嬷嬷把汤盛出来,一人一碗,糖糕面前摆了小碟鱼干,阿青面前也放了只空碗。
阿青低头看着那碗:“嬷嬷,我真吃不了。”
“吃不了也摆着。家里吃饭,少谁都不像话。”
阿青愣了愣,低头小声说:“哦。”
铁柱捧着碗,喝一口汤,记一笔账:“萝卜骨头汤一锅。柴三捆。盐少许。小鱼干三条。今日无进项。”
沈清萝抬眼看他:“无进项就无进项,别说得像天塌了。”
铁柱想了想:“今日也无亏损。”
“这句好听。”
“那我多记一笔。”铁柱低头,“今日,一家人齐,无人欠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