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
白玉片被封进玄司证物袋。
阿青疼了半日,缩在引魂铃里不肯出来。沈清萝没有逼她,只在账本上另开一页,写下:白玉闭眼,疑与审罪纹同源;阿青见之头痛,曾言白袖子。
铁柱看完,补了一笔:“证物一,未估价。”
糖糕趴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这种晦气东西,估了也没人买。”
沈清萝看它:“你最近很懂账?”
糖糕抬下巴:“本仙见过世面。”
“见过几条小鱼干街?”
糖糕不说话了。
午后,槐荫坡来了笔新单。
来人是城郊陈家的管事,衣裳干净,脸色却像三天没睡。
“沈姑娘,我们老爷请您去守祖坟。村里半个月死了四个老人,棺材入夜会照出年轻人的影子。都说是祖坟里的厉鬼作祟。”
他说着递上银票。
沈清萝展开一看。
数额很香。
香得糖糕都探头看了一眼。
谢无咎坐在檐下擦渊主令,只抬了下眼。
“不是闹鬼。”
管事僵住:“那是什么?”
谢无咎道:“被抽寿的气味。”
管事脸一下白了:“抽、抽寿?”
沈清萝把银票压进账本:“先查再说。若是鬼害人,我收鬼。若是人害人,价钱另算。”
谢无咎冷声:“这种单子也接?”
“钱给得足。”
“会要命。”
“命也要吃饭。”沈清萝收好符袋,“再说了,不查怎么知道是谁要谁的命?”
谢无咎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槐荫坡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协查杂役职责。
第一条,听守墓人调遣。
第二条,脏活先上。
第三条,抬棺、守夜、跑腿,按欠款抵扣。
谢无咎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我不是你伙计。”
沈清萝正在收朱砂,头也不抬:“你住我屋,吃柳嬷嬷的饭,欠着住宿费,出门还挂我的牌。不是伙计是什么?”
她想了想:“债主上门倒贴的那种?”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糖糕添乱:“本仙建议给他加一条,负责搬重物。”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低头舔爪:“本仙什么也没说。”
陈家祖坟在城郊老松林里。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三座旧坟前摆着新供,香火烧得旺,可那香气浮在坟顶,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清萝按下第一枚铜钱。
凉。
第二枚,冷。
第三枚刚落,边缘慢慢浮起灰白雾气。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寿气被抽过。”
沈清萝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抹汗:“我们老爷说,是祖坟里有厉鬼吸人阳寿。”
“你们老爷知道得挺快。”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不敢接话。
天还没黑,沈清萝先去村里走了一圈。
死的四个老人都住在陈家佃户里。一个卖柴,一个看田,一个替陈家守过库,还有一个老婆婆,去年冬天还给陈家送过鞋底。
他们死得很安静。
家里人说,头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凉了,脸却年轻了几分,像把一辈子辛苦都从脸上抹掉了。
沈清萝听完,没说话,只在每户门前烧了一张安魂纸。
有个小孙女拉住她衣角,小声问:“沈姐姐,我阿公是不是被鬼吃了?”
沈清萝蹲下,看着那孩子红肿的眼。
“不是鬼。”
“那是什么?”
“欠债的人。”
小姑娘听不懂。
沈清萝把一枚压魂铜钱塞给她:“夜里放枕下,别怕。你阿公若托梦,让他说慢点,我记账快。”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
他从前不明白,沈清萝为何总把账挂在嘴边。现在看着那孩子攥紧铜钱,忽然懂了一点。
记账不是抠门。
是怕没人承认这笔债。
回坟地的路上,棺材匠陆三正蹲在路边,手上缠着脏布。沈清萝路过时,看见布角渗着黑血。
她停步:“手怎么伤的?”
陆三吓得一哆嗦:“劈木头劈的。”
谢无咎冷冷道:“棺材木不会咬人。”
陆三脸上血色一下没了。
沈清萝没有当场拆穿,只把这笔也记下:棺匠陆三,右手黑血,疑被契文反噬。
她合上账本。
这陈家,比祖坟还会藏东西。
夜里开棺验阴。陈家祠堂摆着三口旧棺,棺面全贴黄符。沈清萝刚靠近,棺中便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不是尸体。
像一个人被封在棺影里,睁着眼,出不来,也死不透。
阿青从铃里探头,声音低下去:“这是把人的寿影压进去了。”
沈清萝取出朱砂,拓下棺内符纹。
符纹很脏。
脏得像沾过许多人的命。
她正低头看着,肩上一沉。
一件玄色外袍落了下来。
沈清萝回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你挡风,碍事。”
沈清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外袍:“碍事还给我披?”
“怕你冻死,契反噬。”
“哦。”
她把外袍拢了拢:“不收你租衣费。”
谢无咎没说话。
他煞气太重,一靠近棺影,棺里那张年轻人的脸便扭曲起来,验阴反倒不清。
他自己退了出去,站到院中那株老松下,离棺一段,却没出院门。
“我在外头。”他撂下一句,“有事喊。”
宋砚跟出去,压低声音:“渊主,这么近……”
“十里之内。”谢无咎盯着祠堂那扇门,“再近一步,验阴更乱。”
他顿了顿。
“再远一步,她铃一炸,我胸口先疼,反倒坏事。”
宋砚不再多言。
这是他能守的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祠堂里只剩沈清萝、糖糕,和铃中的阿青。
祠堂门口摆着一盆水。
水里漂着几片槐叶,叶尖全黑。陈管事说这是用来洗晦气的,凡进祠堂的人都要净手。
沈清萝没碰。
她取出一枚铜钱扔进去。
铜钱刚落水,盆底便浮起一层油腻腻的白光,像人的指甲泡烂后脱下来的皮。
糖糕立刻后退:“这谁洗谁倒霉。”
陈管事脸色发僵:“乡下旧俗,沈姑娘别见怪。”
沈清萝把铜钱夹出来,包进黄纸。
“旧俗好啊。旧俗最会藏脏东西。”
祠堂柱子上挂着几盏小灯,灯油里掺了血。陆三从旁边经过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灯,不敢抬头。
糖糕压低声音:“那灯油不对。”
“嗯。”沈清萝回得很轻,“他知道灯里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后半夜,陈老爷终于来了。
他六十来岁,面色却红润得古怪,走路比年轻人还稳。
“沈姑娘辛苦。”他笑眯眯道,“听说守墓人躺棺,最能验出邪不邪。不如劳烦姑娘试一试?”
沈清萝没立刻答。
她瞧着那张红润得不像六十岁的脸,又瞧了瞧三口贴满黄符的旧棺。
这时,祠堂深处那三口棺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敲。
像有人在里面,慢慢翻身。
阿青脸色一变:“阿萝,别去。”
沈清萝看着陈老爷:“试躺,另收钱。”
陈老爷笑意更深:“自然。”
棺盖合上的一瞬,外头锁扣咔哒落下。
沈清萝腕骨猛地一烫。
棺底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开始抽她的命。
棺材里很冷。
不是阴冷,是空。
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沈清萝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她想抬手,手腕却被棺底符纹黏住,红黑契线亮起来,一线疼从腕骨烧到心口。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勉强压住晕眩。
“陈老爷。”
外头有人低笑。
沈清萝喘了一口气:“这单,得加钱。”
陈老爷的声音隔着棺盖传来,温和得像在劝人喝茶。
“沈姑娘年轻,寿数旺。借一点,不碍事。”
符纹骤亮。
沈清萝鬓边一缕黑发迅速褪成霜白。
她死死按住符袋,笑了一声。
“借?”
棺底传来细细的吸扯声。
“你这叫抢!”
院外。
老松下的谢无咎猛地睁眼。
腕骨契痕骤然赤红,渊主令在袖中裂出一道暗光,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是契反噬——她出事了,就在这一墙之隔。
“渊主!”宋砚脸色骤变。
谢无咎没应。
他眼底赤色翻涌,一步踏向祠堂门。
方才他守在十里之内,本是怕走远了反噬误她。
此刻倒省了。
他离得够近,近到那扇门拦不住他半息。
陈家祠堂内,棺材匠陆三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陈老爷站在棺前,手里捏着一枚血符。
“怕什么?她一个小守墓人,能翻出什么浪?”
话音刚落,祠堂门轰然碎开。
黑煞压进来。
供桌、香炉、祖宗牌位齐齐震裂。陈老爷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退,便被煞气压得跪倒在地。
谢无咎一步踏入,腰间那块“协查杂役,谢”的木牌在煞风里轻轻一撞。
声音很轻。
却比丧钟还冷。
“开棺。”
陈老爷强撑着笑:“渊主,这是人间私宅……”
谢无咎抬手。
半座祠堂塌了。
棺盖被黑煞掀飞,砸碎一排祖宗牌位。沈清萝躺在棺中,脸色苍白,鬓边那缕白发刺眼。
谢无咎伸手把她拉出来。
动作很重,却避开了她手腕的符伤。
沈清萝缓了一口气,第一句话是:“祠堂塌了。”
谢无咎冷着脸:“陈家赔。”
“你也有份。”
“我救你。”
“救归救,赔归赔。”
宋砚站在破门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能活。
陆三先撑不住,跪着爬到沈清萝面前。
“沈姑娘,我说!我都说!那棺不是我想做的,是陈老爷逼我。他说我不做,就拿我儿子的寿!”
沈清萝坐在门槛上,手腕裹着白布,脸色还没回过来。
“谁教他契文?”
陆三抖得厉害:“一个白袖先生。每回来都不露脸,只让我叫他清先生门下。”
谢无咎眸色一沉。
陈老爷忽然怒喊:“胡说!我不过是买些寿数!那些穷老头穷一辈子,少活几年又如何?我陈家香火不能断!”
沈清萝看向他。
“他们穷,所以命不值钱?”
陈老爷被她看得一噎。
“贫贱之人,拿了我陈家的米粮……”
沈清萝打断他:“所以你觉得,他们的命也归你?”
陈老爷嘴唇动了动。
陆三忽然哭出声。
“沈姑娘,陈老爷让我在棺底刻契时,说那都是将死之人,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没差。可我亲眼看见王老汉还在给孙女削木马,他不该死啊!”
门外跪着的几个佃户听见这话,眼圈全红了。
沈清萝让燕不归把他们的证词一一录下。谁家死了人,死前有何异状,陈家何时送过药,陆三何时去过坟地,全部按手印入册。
她做得很慢,一户也不肯落下。
她翻开账本。
“陈家借寿棺案,受害者名录另记。陆三做证,陈家财物先封,赔寿钱、丧葬钱、祠堂重修钱,一项不漏。”
谢无咎看她写字。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行:自身耗损一项,待向陈家追偿。
她把命的损失也记成账。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出声。
陈老爷被煞气压得爬不起来,喉咙被黑气勒住,脸涨得发紫。
只要谢无咎指尖再收一点,他就不用等玄司审了。
沈清萝看了谢无咎一眼。
“别杀。”
谢无咎眸色极冷:“他该死!”
“该死,也得让他先赔。”
她顿了顿。
“死太快,账就不好收了。”
谢无咎看她半晌,终究松了手。
陈老爷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清萝蹲下,声音很轻。
“你看,活着也不是好事。接下来,你欠每一家人的命钱,都得一笔一笔听清楚。”
燕不归带人封陈家财库时,翻出一匣生辰帖。
每张帖子都写着贫户老人或病弱青年的生辰,旁边用朱笔标着“可取”“半取”“将尽”。
白槿后来赶来,看见那匣东西,当场骂了一句脏话。
沈清萝没骂。
她一张一张数过去,足有几十张,指尖在好几个“将尽”上停了停。
这村里被惦记上的,远不止死了的那四个。
她把匣子扣上。
“拿命当账本,他们倒比我还会算。”
谢无咎看她鬓边白发,声音冷硬:“回去后,让钱有道查双生契反噬。你被抽寿,契线不该只疼。”
沈清萝看他:“你担心我?”
谢无咎:“我是担心契。”
“哦。”
她把白布打结,打得很紧。
“契真辛苦。”
宋砚别开脸。
陈家外头,那些死者家属还跪着。沈清萝走过去,把安魂符一户一户发下去。
“案子没完,钱也没完。别让他们哭完就散,散了,陈家最喜欢。”
糖糕打断她:“嘴硬。”
回到槐荫坡,沈清萝把墙上那张“协查杂役职责”摘了下来。
谢无咎看见了。
“摘了?”
沈清萝把纸折好:“你今日差点为我把命搭进去。罚你的玩笑,今天不开。”
院里静了一瞬。
谢无咎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重新挂回腰间。
沈清萝抬头:“你干什么?”
谢无咎淡淡道:“挂着。”
阿青小声:“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沈清萝没接,低头把陈家棺底拓纹、城南童棺玉片纹、乱葬沟审罪纹放在一处。
三张纹路像三条蛇,最后咬向同一个黑点。
旁边是陆三供出的四个字:清先生门下。
她合上证物袋。
“明日,去契文堂。”
契文堂比墓籍堂安静。
安静得像每一张纸都有脾气。
沈清萝进门时,一个书吏正捧着卷宗小跑,被案角绊了一下,差点把半摞阴契砸到自己头上。
柜后的人头也没抬。
“摔坏一页,扣三日工钱。”
书吏硬生生稳住,脸都白了。
沈清萝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瘦,白,戴着细边铜镜,坐在卷宗后头,像被纸堆养出来的魂。
白槿在旁边低声道:“周砚白。契文堂最会看旧纹,也最怕惹事。”
沈清萝点头,把三份拓纹放到他面前。
“鉴纹。”
周砚白刚要说排号,目光扫过第一张,脸色就变了。
再看第二张,他摘下铜镜。
看到第三张,他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清萝:“死人身上,棺材里,童棺底。”
糖糕蹲在窗台,小声道:“听着就不吉利。”
阿青躲在引魂铃里,今日离那几张拓纹远远的,纸边仍有些抖。
周砚白压低声音:“审罪纹、借寿契、种名棺,用的是同一套罪契。”
沈清萝:“罪契?”
“白道旧禁术。”周砚白把拓纸往回推,像怕沾手,“三百年前就该绝迹。”
谢无咎原本站在门口,听见“三百年前”,眼神沉了下去。
沈清萝察觉到,没问。
她只看着周砚白:“谁封的?”
周砚白不答。
“谁会用?”
还是不答。
沈清萝把手搭到账本上:“周先生,玄司收钱办事,契文堂也一样。你若只会闭嘴,我去门口找个卖豆腐的,他可能还便宜。”
周砚白脸色微青。
“沈姑娘,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死。”
沈清萝点头:“那你挑活着能说的说。”
周砚白看了谢无咎一眼,目光里带着忌惮。
“活阎王在此,我说什么都像找死。”
沈清萝脸色一下冷了。
她把玄司协查文书拍在桌上。
“他是本案协查人谢某。文书上写得清楚。你看不清,我可以念。”
周砚白:“……”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没看他。
“我怎么整他,是我的账。外人少拿他名声偷懒。”
屋里静了一瞬。
阿青轻轻“哎哟”了一声。
糖糕用爪子捂住脸:“本仙没眼看。”
谢无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周砚白终于从卷宗底下抽出一页残纸。
“我只能说两个字。”
沈清萝:“说。”
“道令。”
谢无咎指节骤然收紧。
沈清萝看向他。
他的脸色冷得厉害,比看见清虚符纹时更沉。
周砚白声音更低:“罪契最早不是民间邪术。它本是白道审罪台的一部分,后来被封。至于谁动了它,谁又把它拿出来……”
他苦笑。
“查到这里,我这条命就只值一张封口纸了。”
沈清萝把白玉片的拓形另放到他面前。
“这只眼,也在旧禁术里?”
周砚白盯着那半只闭眼,嘴唇抿紧。
“审罪台有眼。眼开,则观罪。眼闭,则封口。”
“观谁的罪?”
周砚白苦笑:“这就要看坐在台上的人,想让谁有罪了。”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谢无咎眼底像结了一层霜。
沈清萝心里一动,却没有追问他的旧事,只问周砚白:“若这只眼已经盯上我,有没有办法遮?”
周砚白翻了半天卷宗,找出一张灰扑扑的避观符。
“能遮三日。”
他又补一句:“可这符只挡得住半只眼。你那玉片上的眼如今还闭着。哪天它睁全了,就遮不住了。”
“多少钱?”
周砚白一愣:“这种时候你还问钱?”
沈清萝伸手:“不问钱,回头你随便开价,我找谁哭?”
周砚白噎住,报了个数。
沈清萝立刻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道:“又算我账上?”
“你是协查人。”
“协查不是钱袋。”
沈清萝很认真:“但你比较像。”
周砚白第一次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谢无咎看过去。
他立刻把脸埋进卷宗。
周砚白又翻出一册封皮破损的旧目录。
目录上许多页被墨涂过,唯有“罪契”二字旁边残着一行小注。
沈清萝凑近看。
上写:以罪为名,以名为锁,以锁役魂。
她指尖停了停。
“所以童棺种名,是把孩子变成能听令的魂锁?”
周砚白点头:“若只种名,还能救。若种名后入台,便会认台上之人为主。”
“台上是谁?”
周砚白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非要问这个?
沈清萝懂了。
她慢慢道:“清先生。”
周砚白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无咎忽然问:“三百年前审罪台是谁毁的?”
周砚白脸色更白。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声音几乎压进喉咙里。
“卷宗写的是,谢知秋勾结幽冥,毁台叛道。”
屋里一下安静。
沈清萝抬眼。
谢无咎却只冷冷笑了一声。
“卷宗也会说谎。”
周砚白把残纸往回收,手指微微发抖。
沈清萝看见了:“你怕鬼?”
周砚白脸色一僵:“契文堂看的是契,不是鬼。”
阿青从铃里探出头:“那你抖什么?”
周砚白推了推铜镜,强作镇定:“屋里风大。”
糖糕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本仙信了。”
沈清萝没笑。
她收起拓纹:“留着命。命贵,别乱赔。”
周砚白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张小纸条压进她掌心。
“现在查他,对你没有好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查三百年前,道王沈问玄旧案。”
沈清萝看着纸条上的名字。
“沈问玄?”
周砚白没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谢无咎。
“沈姑娘,你姓沈?”
沈清萝皱眉:“槐荫坡很多人都知道。”
周砚白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的分量,沈清萝当时还没掂出来。
出了契文堂,长街上风大。
沈清萝把纸条塞进袖中。
“你认识这个沈问玄?”
谢无咎道:“认识。”
“他是谁?”
“以前的人。”
沈清萝停步,看他。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无咎目光越过她,看向长街尽头。
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像一把旧刀忽然被人从鞘中敲了一下。
他没再往下说。
沈清萝也不催。
她拍拍袖子里的纸条,转身往玄司走。
“我最喜欢有用的东西。”
阿青疼了一夜。
她缩在引魂铃里,纸人抱着膝盖,难得一句人也没骂。
沈清萝坐在桌边,把三张拓纹一张张整理好,又把周砚白给的纸条压在最底下。
“想不起就别想了。”
阿青声音闷闷的:“可我觉得快想到了。”
“想到了能换钱?”
阿青一顿。
沈清萝翻开账本:“不能换钱,也能当证物。每想起一条,记一条。疼也疼得有用。”
阿青慢慢抬头。
“阿萝,我不是拖后腿?”
沈清萝蘸了墨:“你是证人。”
这三个字落下,阿青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白玉片。
纸人猛地一颤。
她看见一座白台。
白台下站着很多白袖道士。
火很高,照得人脸全是白的。
一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衣裙烧起来,嘴里喊的不是冤。
是一个名字。
阿青想听清,可耳边全是火声。
她一把松开玉片,整张纸人差点裂开。
沈清萝立刻把她收回铃里。
“不想了。”
阿青声音发抖:“她喊了一个名字。”
“听不清就先记听不清。”
铁柱坐在旁边,认真落笔:白台,白袖,火,女子喊名,名不清。
糖糕看着那行字,尾巴慢慢压低。
“这不像新债。”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旧债也得有人还。”
白玉片上的阴钱气味没有散。
谢无咎顺着那缕气,带沈清萝和燕不归找到城南一处废宅。
废宅外墙爬满枯藤,院门上贴着两张反写的门神。门神眼珠被挖掉,空洞洞地看着来人。
燕不归拔刀:“这处宅子三年前就空了。”
沈清萝看向地上。
门槛下有纸灰。
“最近有人来过。”
后院埋着三口新棺。
还没封。
里面不是孩子尸体,是三团缩成一团的魂。魂上有薄薄一层红线,像等着被人写上名字,再拖去什么地方。
沈清萝当场铺黄纸。
“先立临名。”
第一个叫阿豆。
第二个叫小满月。
第三个叫石头。
写到第三张时,四面阴风忽然卷起。墙角纸傀齐齐抬头,嘴里发出婴儿哭声。
谢无咎站到她身后,黑煞压下去,替她挡住风口。
“快点。”
沈清萝笔尖不停:“催命呢?”
“催你活命。”
“那你语气好点。”
谢无咎沉默片刻。
“……写。”
沈清萝手一抖,差点把“石头”的头写歪。
“算了,你还是别好。”
燕不归带人翻遍废宅,只抓到几只纸傀。纸傀嘴里叼着碎纸,一见人就往井里钻。
谢无咎一掌下去,纸傀灰飞烟灭。
沈清萝回头看他。
“说过多少次,留活口、留证物。你又全打散了,扣钱。”
谢无咎:“纸傀也算口供?”
“算。会说话的都欠我解释。”她看他一眼,“这话我跟纸傀说过,对你也一样。”
谢无咎没接。
糖糕从屋梁上跳下来,爪子底下按着另一枚白玉片。
“本仙抓到这个。”
这枚玉片上的闭眼,睁开了一线。
两枚玉片拼在一起,正成一只完整的眼。
谢无咎脸色沉下。
“审罪台的眼。”
沈清萝问:“能看什么?”
“看经手它的人。”
院中忽然静了。
谢无咎看向她。
“你经手太多审罪纹,已经被看上了。”
当夜,槐荫坡老槐树上的小鬼全都噤声。
废宅里的纸傀不止会哭。
它们被谢无咎打散前,嘴里反复嚼着几个碎字。沈清萝没听全,阿青却听见了两句。
“归名……入台……”
“无名……可用……”
沈清萝让铁柱记下,又把三口小棺抬到院中。
燕不归原本想一把火烧了。
沈清萝拦住:“烧了,证据没了。”
燕不归皱眉:“留着也危险。”
“危险的是背后的人,不是棺。”
她在每口棺盖上贴了安魂符,又写明临名。那三团小魂终于不再发抖,缩在符光里,小心翼翼地看她。
其中一个叫阿豆的小魂忽然伸手,指了指井边。
井边埋着一只破布包。
布包里不是银子,是九张未写完的名纸。每张纸上都只有一半笔画,像名字写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挖掉。
糖糕闻了一下,立刻后退。
“和白玉眼同味。”
谢无咎道:“名纸若补全,童棺便能成。”
燕不归脸色难看:“城南纸扎铺那九口,就是给这九张纸备的?”
“未必只有九口。”沈清萝把名纸一张张压进证物袋,“这是能查到的九口。”
这话一出,废宅里更冷了。
阿青忽然低声道:“阿萝,那白台上,好像也有人叫无名。”
沈清萝动作一顿。
“记下。”
铁柱低头落笔。
无名,也许是名字被夺走后,别人替他们套上的称呼。
回程时,燕不归把三团小魂交给沈清萝暂管。
“玄司招魂房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沈清萝看他:“你这是信我,还是怕担责?”
燕不归很诚实:“都有。”
沈清萝接过引魂小灯。
三团小魂挤在灯里,阿豆最胆大,扒着灯壁看糖糕。糖糕被看得不耐烦,抬爪拍了拍灯罩。
“看什么看,本仙不吃小孩。”
小满月吓得往后缩。
糖糕僵了一下,小声补了句:“也不咬。”
沈清萝瞥它。
糖糕立刻高冷起来:“本仙只是怕它们把灯挤坏。”
谢无咎走在最后,忽然停步。
沈清萝回头:“怎么?”
“有人跟过。”
巷尾空荡荡,只有一片白纸慢慢落下。纸上没有字,只有半滴朱砂,像一只没睁开的眼。
沈清萝把纸收起。
“清先生挺闲。”
谢无咎看着那张纸:“他不是闲,是试你怕不怕。”
沈清萝把纸塞进证物袋。
“那他亏了。我怕的东西,一般都得给钱。”
进城门时,阿青忽然又想起一点。
“那白台边上,有人敲钟。”
沈清萝脚步一顿:“什么钟?”
阿青皱着眉,纸脸发白:“不像寺里的钟。声音很薄,一响,底下那些魂就不敢哭了。”
谢无咎道:“审罪钟。”
沈清萝看他。
这一次,谢无咎没有避开,只说:“三百年前白道审罪台用过。钟响,便定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沈清萝把这句话记下。
“行,又多一笔旧账。”
风停了。
灯也停了。
桌上那只白玉眼渗出一点冷光。
一个温文的男声,从玉片里轻轻响起。
“沈姑娘。”
“你认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清先生只说了那一句。
之后白玉眼再无声息,像方才那点冷光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清萝没有砸它。
她把白玉眼封进三层符纸,又塞进证物箱最底下,再用铜钱压住四角。
糖糕蹲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
“本仙替你看着。”
沈清萝看它:“怕?”
糖糕冷哼:“本仙是怕它脏了箱子。”
第二日,玄司派来新案。
城西林氏宗族,新娘林素娘死在花轿里,魂魄夜夜回门。宗族说她怨气重,要请人打散。
沈清萝看完文书,先看报酬。
不高。
谢无咎站在旁边,淡淡道:“不接。”
沈清萝抬眼:“为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墙上那张还没完全撕下的旧规条。
伙计职责第三条:伙计有权拒绝亏本买卖。
沈清萝:“……”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谢无咎看着她:“按你的规矩,这单不该接。”
沈清萝把文书抽回来。
“这单我自愿亏,不算你赢。”
谢无咎:“记账。亏损一笔,记你逞强项下。”
沈清萝瞪他:“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会记账。”
糖糕插嘴:“他原本也不白。”
城西林家祠堂挂满白幡。
林素娘的嫁衣摆在灵堂中央,红得刺眼。
族长拄着拐杖,开口便说:“沈姑娘,只要打散那厉鬼,银钱好说。”
沈清萝看着嫁衣。
“她害人了?”
族长一顿。
“她夜夜回门,吓得族中不得安宁。”
“那就是没害。”
族长脸色沉下:“新嫁娘死在轿里,本就是晦气。她不肯走,是怨宗族。”
阿青从铃里飘出,停在嫁衣前。
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嫁衣无风自动。
一个女子的哭声从衣里传出来。
很轻。不尖。像忍了太久,连哭都怕惊动人。
“我不是不想嫁……”
阿青的声音变了。
她附在嫁衣上,一字一句替她说出来。
“我是不想死。”
灵堂里的人脸色全变了。
沈清萝看向族长:“她不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