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

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墨飞流第 108 / 158 章37,393 字

血煞童子四个字,让乱葬沟边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燕不归没有当场解释。他确实不能说太多。

“十年前有一桩旧案。”他只道,“卷宗被封,牵涉白道。玄司留下的,只是几个禁词。血煞童子就是其中一个。”

沈清萝问:“你能查?”

“能试。”

“试多久?”

燕不归看她。

“你以为玄司旧档是你家账本,翻开就看?”

“我家账本也不是谁都能翻。”

铁柱抱着账本点头。

“不能。”

沈清萝把视线收回,转向乱葬沟。

“旧案以后查。现在先管眼前的。”

沟边七块骨牌排成一列。

阿泥、阿满、阿七、阿桥、阿灯,还有两个暂时只记得衣色的小魂,一个叫灰衣,一个叫小药童。

燕不归皱眉看着那几个名字。

“临名不能正式入卷。”

沈清萝把木牌扶正。

“我知道。”

“玄司没有这个规矩。”

“那就先不走玄司规矩。”

燕不归脸色一沉。

沈清萝抬头看他。

“我不是改你们玄司。我只是在这块木牌上写几个字。等你们查出真名,再换。”

燕不归没说话。

谢无咎淡淡道:“临名很弱。清虚再来一次,照样能破。”

“弱也比没有强。”

沈清萝蘸了朱砂,在木牌上写:城北无名七魂,暂寄此处,待查真名。

字不算好看。

但一笔一画很稳。

写到“无名”两个字时,她笔锋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最不该往孩子身上落。可眼下,她也只能先认了这两个字,再一点点把它们换掉。

阿青飘在旁边,开始念名。

“阿泥。”

木牌亮了一点。

“阿满。”

第二点灯火浮起来。

“阿七,阿桥,阿灯,灰衣,小药童。”

每念一个,骨牌旁便亮起一点微光。

七点微光排在木牌下,挤挤挨挨,像七个怕黑的孩子凑在一盏灯旁边。

糖糕蹲在木牌顶上,装得很威严。

“为什么没有叫鱼干的?”

沈清萝头也不抬:“你闭嘴。”

糖糕不满:“本仙镇场,也该有命名权。”

铁柱道:“没有。”

沈清萝写完最后一笔,把守墓玉印按在木牌下方。

玉印刚落下,那枚完整清虚符纹忽然退了半寸。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沈清萝一愣。

谢无咎看见了。

燕不归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立刻开口。

沈清萝低头看玉印。

这印是沈伯衡留给她的。她一直当守墓小印用,盖回执、压文书、吓赖账活人。可最近它发热的次数太多。

梁正德开棺时发过热。

现在给无名魂临名,又热。

她皱眉。

“老头子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

没人答。

谢无咎想起钱有道那句“白道未竟之令”,眼底沉了沉。

沈清萝很快把玉印收起来。

现在不是追这个的时候。

她看向燕不归:“木牌的钱,玄司报吗?”

燕不归:“报。”

“什么时候?”

“走流程。”

“魂能等你流程?”

燕不归沉默。

谢无咎忽然丢下一块黑玉。

“拿去。”

沈清萝捡起来,对着光看。

“这个能兑现银吗?”

谢无咎脸色冷了点。

“能。”

“你上次也这么说。”

宋砚立刻上前:“属下明日去换。”

沈清萝这才把黑玉收进布袋。

“先记借款。”

谢无咎:“我给的。”

“给和借,账上不一样。”

“随你!”

阿青小声道:“他说随你的时候,通常就是吵不过了。”

谢无咎看她。

阿青立刻躲到木牌后面。

乱葬沟暂时封住后,燕不归让役吏留守。魏老头也被叫来认停尸路线。他看见那块临名木牌,哆嗦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包粗香。

“我、我以后每月来烧一回。”

沈清萝看他。

魏老头低头:“我守义庄,没看住他们。烧点香,不算坏规矩吧?”

沈清萝道:“不算。香钱记你自己,别找玄司报。”

魏老头赶紧点头。他蹲下身,划了三回火折子才把香点着,手抖得厉害,火苗凑到香头上,半天才燃起一点红。

沟里风小了一点。

像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沈清萝把七个临名写完,又让燕不归的人在旁边补一份玄司临时封条。

燕不归不太情愿。

“你这是逼玄司认你这块木牌。”

“我没有逼。”

“你都把笔递到我手里了。”

沈清萝把笔往前又递了递。

“那你写不写?”

燕不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接了。

“只写暂封,不写承认临名。”

“行。”

“别回头说玄司认了你的野规矩。”

“那要看你们什么时候补正式规矩。”

燕不归觉得这人很烦。

可烦归烦,她做的事,他挑不出错。

临名木牌立好后,那七点魂火便围在木牌下。

很小。

像雨夜里快灭的烛芯。

阿泥小声问:“姐姐,有这个牌子,我娘就能找到我了吗?”

沈清萝顿了一下。

她没骗他。

“不一定。”

阿泥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她又道:“但她若来找,就有地方问。”

阿泥想了想,点头。

“那也好。”

这句话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魏老头抹了把眼睛,骂骂咧咧地把粗香插到木牌前。

“我以后晚上不喝酒了。听见哭,我就出来看看。小兔崽子们别半夜吓我啊,我年纪大了,禁不起。”

阿泥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魂影淡淡晃了一下,转眼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出声会惊扰了什么。

沈清萝看在眼里,没戳破魏老头手抖得厉害,也没说自己鼻子有点酸。

乱葬沟这地方,终于有了一点人气。

不是活人的热闹。

是有人肯承认,这里埋着的不是废料。

她正要起身,谢无咎忽然伸手,要拿那枚收在黄纸里的完整符纹。

沈清萝立刻躲开。

“证物。”

“危险。”

“危险也要封袋。”

“你碰它,会被看见。”

沈清萝手指一顿。

“被谁看见?”

谢无咎盯着那只半睁的眼,声音很冷。

“写册的人。”

燕不归脸色也变了。

“能隔着符纹观人?”

谢无咎没有答。

就在这时,那只闭眼纹被玉印余光一照,眼缝竟慢慢睁开一线。

沈清萝手指停住。

谢无咎脸色比刚才更沉。他抬手,一缕黑煞压在证物袋外。那只眼纹这才慢慢合回去。

“收起来。”

沈清萝看着证物袋,心里骂了一句。

这清虚一脉,怎么跟账房偷窥似的,哪儿都留眼。

她把符纹压进证物袋,袋口扎紧。

“行。”

她抬眼。

“但这账记着。”

槐荫坡这天很热闹。

热闹得老槐树上的小鬼都不习惯。

先是梁家派人送尾款。

来的不是梁二叔的人,是梁氏身边那个老管家。老管家穿着素衣,手里捧着匣子,进门就规规矩矩行礼。

“沈姑娘,夫人说,梁家案还没全结,二爷也还在缉违堂问着。可答应姑娘的尾款不能拖。”

沈清萝接过匣子,先开盖数钱。

阿青飘在旁边,小声:“好歹客气一下啊。”

沈清萝头也不抬:“客气容易数错。”

老管家愣了一下,反倒笑了。

“夫人还说,姑娘这样就很好。”

老管家还带来一封梁氏亲笔信。

信不长,字写得有些颤。

梁氏说,梁正德和春桃的魂证已经由问魂堂接收,梁家族老也不敢再把长房当死人屋子看。她会守住副账,守住梁正德留下的铺子,也会替春桃在后院立一盏小灯。

信末只有一句话。

“从前我总等别人救我。如今知道,手里有账,脚下才有路。”

沈清萝看完,把信折好。

“梁夫人学得挺快。”

阿青轻声道:“她本来就不笨,是被吓久了。”

沈清萝嗯了一声。

匣子里有尾款,还有另一个小袋。

沈清萝掂了掂。

“多了。”

老管家道:“那是夫人替大爷和春桃补的香火。夫人说,不是封口钱,是活人欠死人的。”

沈清萝把尾款留下,又把小袋打开看了看。

数额不小。

她沉默片刻,只取了其中一半。

“这份给梁正德和春桃置安魂香,另一半拿回去。”

老管家忙道:“夫人说都给姑娘。”

“她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

沈清萝把小袋系好,推回去。

“梁家那群族老不是吃素的。她手里有钱,腰才硬。告诉她,她不欠我。”

老管家眼睛有些红。

“是。”

第二拨来的是玄司的人。

送的是乱葬沟临时协查预付款,还有旧义庄封存补贴。

数额不大,手续特别多。

沈清萝看完三张文书,忍不住道:“玄司给钱这么慢,收罚金也这么慢吗?”

送文书的役吏咳了一声。

燕不归没来,只让他带了一句话。

“燕捕头说,钱会补,旧档他会查。叫沈姑娘别自己去撬玄司库门。”

沈清萝挑眉:“我撬库门做什么,里头又没我的钱。”

役吏被噎了一下,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包铜钱。

“这是燕捕头私人补的,说是旧义庄那几个小魂的头七香火。他说不入公账,免得你嫌玄司流程慢。”

沈清萝掂了掂钱袋。

“燕不归还挺上道。”

阿青:“你前面还说人家没钥匙。”

“没钥匙归没钥匙,给钱归给钱。”

铁柱点头:“两笔账。”

“我像那种人?”

阿青、糖糕、铁柱同时沉默。

沈清萝看他们。

糖糕舔爪:“本仙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铁柱把钱袋一字排开。

“梁家尾款入账。玄司补贴入账。乱葬沟木牌支出。安魂香支出。小鱼干支出待议。”

糖糕猛地抬头:“为什么还是待议?”

铁柱认真道:“你把小鱼干写成驱煞耗材,不合规。”

“本仙掉毛驱煞!”

阿青拆台:“你掉毛是因为被乱葬沟吓的。”

糖糕:“吓掉的也是为公!”

柳嬷嬷在灶房里笑出声。

她今日一早就来了,带了鸡汤、面粉和一小坛甜酱。说是沈姑娘连着几夜没睡,再不吃饭,少爷也要跟着遭罪。

谢无咎坐在院中,面无表情。

“嬷嬷,我无碍。”

柳嬷嬷头也不回:“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沈清萝听得想笑,忍住了。

她把钱分成三份。

第一份,放进沈伯衡迁坟的瓦罐。

第二份,给槐荫坡修屋顶。

第三份,单独用红绳系好,写上“乱葬沟临名香火”。

谢无咎看了很久。

“你钱到手,第一件事是给死人花?”

沈清萝把瓦罐封好。

“死人不会赖账。”

“活人也不一定。”

她抬头看他。

“你先把住宿费结了再说这话。”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

“抵。”

沈清萝没接。

“我要现银。”

“黑玉值百金。”

“那你拿去换成百金。”

宋砚默默走上前,双手接过黑玉。

“属下明日去换。”

柳嬷嬷端着汤出来,笑道:“姑娘放心,少爷赖不了账。”

沈清萝接过汤碗。

“嬷嬷,您这话比他本人可信。”

谢无咎:“……”

傍晚,槐荫坡难得有了饭香。

阿青趴在槐树枝上,铁柱蹲在账本边,糖糕守着小鱼干。柳嬷嬷给沈清萝多盛了半碗汤,沈清萝想拒绝,被柳嬷嬷一眼看回去。

“姑娘,喝。”

沈清萝乖乖喝了。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沈清萝立刻道:“看什么?这碗不记你账。”

“我没问。”

“你想问。”

他冷笑一声,低头喝汤。

汤依旧无味。

可他听见了锅里汤滚开的声音,也闻见了一点葱花香。

很淡。

淡得像错觉。

那点淡得像错觉的东西,他已经很多年没尝过。久到他几乎要忘了,活人围着一口热锅吃饭,是这样的动静。

吃过饭,沈清萝真找人量了屋顶。

槐荫坡的屋顶漏了两年,一下雨,屋里摆盆比摆供品还整齐。木匠看完,说要换三根梁,再补一片瓦。

沈清萝听完报价,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你这瓦是金的?”

木匠也不怵:“姑娘,你家这屋顶再不修,下回塌下来砸的可不是鬼,是你。”

铁柱低头记账:“修屋,必要。”

糖糕趁机道:“顺便修个猫窝。”

沈清萝:“没有猫。”

糖糕:“本仙住的仙台。”

谢无咎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仓房也修。”

沈清萝看他。

“你出钱?”

“记我账上。”

沈清萝立刻转头对木匠说:“仓房用好木头。”

谢无咎:“……”

柳嬷嬷笑得手里的汤勺都抖了。

夜深后,沈清萝给沈伯衡牌位上香。

她把新攒的钱放到瓦罐旁边。

“老头子,墓碑钱快够了。再等等,给你换块不漏雨的。”

门外,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

沈清萝没回头。

“偷听收费。”

谢无咎淡淡道:“路过。”

“你路过我爹牌位前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把钱藏进墙缝。”

沈清萝懒得理他。

她整理沈伯衡留下的手札,想找清虚符纹的线索。翻到缺页处时,纸缝里忽然掉出一小片旧纸。

纸很薄,藏得极深。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阿萝身边有渊中人,莫急着赶。”

沈清萝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老头子写这话的时候,她还没见过谢无咎。

可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人,站到她门口。

门外的谢无咎,也看见了。

沈清萝拿着那片旧纸,在沈伯衡牌位前坐了半夜。

牌位不说话。

灯芯烧得很稳。

她把旧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对着牌位道:“老头子,你是不是早知道?”

牌位当然不答。

沈清萝冷笑一声。

“装死也没用。你本来就死了。”

谢无咎站在门边,刚好听见这句。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时也这么和你爹说话?”

沈清萝没回头。

“他欠我解释,我没骂他已经很孝顺了。”

谢无咎走进来。

屋里不大,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小。沈伯衡的牌位在桌上,旁边放着瓦罐、账本、半盏灯,还有一只被糖糕啃过边的小鱼干盘子。

怎么看都不像能藏什么大秘密的地方。

偏偏那片旧纸就在这里掉出来。

渊中人。

莫急着赶。

纸片边缘很旧,像被人摸过很多次,又故意藏了起来。

沈清萝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沈伯衡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手札的。

也许是在她刚学会写买地券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病得快起不了身的时候。

也许更早。

那个老头子平时看着糊涂,买菜都会多给人两文钱,偏偏在这种事上藏得比谁都深。

她把纸放到桌上。

她又想起沈伯衡临死前那几日。

老头子总说自己没什么事,转头就把旧箱子翻了三遍。那时候她以为他舍不得那些破烂,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该留下,哪些东西不能让她太早看见。

越想越气。

死了还藏话。

真不愧是把她养大的老头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

“知道一半。”

“哪一半?”

“不该现在说。”

沈清萝抬头看他。

“谢无咎!”

他垂眼。

她很少这么叫他。

每次叫,通常都不是开玩笑。

“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总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太早,会死。”

这话他说得很平。

可沈清萝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吓唬。

像他自己见过。

见过有人因为知道太早,被拖进白火里,被写进罪册里,被所有活人当成该死。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没少差点死。”

这话太实在。

谢无咎一时没接。

沈清萝叹了口气,把旧纸收进手札里。

“算了。你不说,我自己查。”

“会很麻烦。”

“我就是干这个的。”

谢无咎没再劝。

他把一盏干净长明灯放到沈伯衡牌位前。

灯盏不新,却擦得干干净净。灯芯也换过,油是好的,点起来火苗很稳。

沈清萝一愣。

“哪来的?”

谢无咎道:“梁家多的。”

糖糕刚从窗台跳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拆台:“胡说。本仙亲眼看见他从乱葬沟煞火里捞出来,还嫌灯灰脏,擦了两遍。”

谢无咎冷冷看它。

“猫话不可信。”

糖糕尾巴一炸:“本仙不是猫!”

沈清萝看着那盏灯。

乱葬沟那种地方,连野狗都不进。灯能从煞火里捞出来,肯定不容易。

谢无咎没解释。

沈清萝伸手拨了拨灯芯。

“谢了。”

谢无咎道:“记账。”

她抬眼:“谢字也收费?”

“你不是都收费?”

沈清萝想了想。

“行,那我下次骂你免费。”

阿青在树上笑得纸边乱颤。

柳嬷嬷在灶房喊:“姑娘,汤还热着。少爷,您也喝一碗。”

谢无咎皱眉:“我不——”

“无味也得喝。”柳嬷嬷直接截断。

沈清萝忍着笑,起身去灶房。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看了看锅里。

汤确实多了。

她顺手给谢无咎也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柳嬷嬷盛多了,倒掉浪费。”

谢无咎看她。

沈清萝把碗往前推。

“看我干什么?不喝也记浪费。”

谢无咎接过。

汤还是淡。

他喝了一口,舌尖却尝到了一点很轻的咸味。

很轻。

几乎没有。

但有。

他手指顿了一下。

沈清萝注意到了。

她从柜角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试试你的舌头还活着没。”

谢无咎看她一眼,接了。

糖糕从窗台上猛地抬头。

“那是本仙的!”

谢无咎淡淡道:“查验。”

糖糕气得在窗台上转圈。

沈清萝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她以前觉得谢无咎很麻烦。

现在还是麻烦。

但好像没那么讨厌。

活阎王嘴差,脾气坏,动不动吓人,挑床,嫌屋,欠账不结。

可他也会从乱葬沟的煞火里捞一盏灯回来,擦干净,放到她爹牌位前。

这个人坏不坏,沈清萝不敢现在下结论。

但至少,没梁二叔坏。

她想到这里,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也不怎么高。

算了。

先这样。

沈清萝把汤碗收走时,发现谢无咎那碗竟然喝完了。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无咎道:“看什么?”

“看你给不给洗碗钱。”

“……”

她把碗放进木盆,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轻。

谢无咎听见了。

他没问。

短短的一下,像风把灯芯拨了一点,亮了,又马上藏回去。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长明灯。

灯火很稳。

三百年里,他见过很多灯。

审罪台上的白火,归墟峰的煞灯,幽冥渊里永远不暖的鬼火。

唯独这盏,摆在一块寒酸牌位前,旁边还有账本和小鱼干盘子,却让人觉得不那么冷。

夜快亮时,宋砚带来一封幽冥密讯。

他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沉。

“渊主,小煞灵醒了一瞬。”

谢无咎放下碗。

“说了什么?”

宋砚看了沈清萝一眼。

“它说,血煞童子已经出棺。”

院子里一下安静。

几乎同时,一只玄司纸鹤落到槐荫坡门口。

沈清萝走过去,拆开。

纸上是燕不归的字。

“城南纸扎铺,昨夜有人订九口童棺。棺长三尺三,皆写无名。”

阿青从铃里飘出来。

“九口?”

铁柱低头翻账本。

“九,和义庄无主尸数一样。”

糖糕不吃小鱼干了,尾巴慢慢竖起来。

沈清萝把纸鹤折好。

她抬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冷声道:“看来你这守墓生意,短不了。”

沈清萝合上账本。

“那你住宿费,也短不了。”

天光从槐荫坡破旧的院门外照进来。

长明灯在屋里静静亮着。

梁家的账算到这里,暂时落了笔。

可无名童棺的账,才刚刚翻开。

城南纸扎铺藏在窄巷最里头。

白日里,铺门却半掩着,门口两盏纸灯笼垂下来,灯笼肚子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里面蹲着人。

沈清萝刚跨进去,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半截纸人胳膊。

糖糕蹲在她肩头,尾巴立刻竖直。

“这地方,本仙不喜欢。”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纸屑:“你喜欢过什么地方?”

糖糕认真想了想:“小鱼干铺。”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纸脸:“现在是说吃的时候吗?”

铺子里堆满纸马、纸轿、纸屋,红红白白挤在一处。最里面,九口小棺材横成一排。

棺长三尺三。

棺头都写着两个字:无名。

纸扎匠老周缩在柜台后头,脸白得比纸人还透。

“沈姑娘,我真不知道那人要这东西做什么啊!他说是给早夭孩子烧的,我哪敢多问?”

沈清萝蹲下去,指腹掠过棺盖边沿。

纸棺做得太细了。

连棺钉位置都照着真棺扎,棺缝里还掺了极细的朱砂灰。

“谁订的?”

“没看清脸。”老周嗓子抖得厉害,“穿白衣,袖口干净,说话也客气。可他给的钱……”

他从柜底摸出一只布袋,哆哆嗦嗦递过来。

沈清萝没接,先隔着布袋闻了一下。

纸灰味。

铁柱抱着账本,慢慢道:“阴钱。”

老周快哭了:“夜里是纸,天亮就成了银。我不敢花,也不敢扔。”

沈清萝这才接过袋子,压进证物匣。

“不敢花就交公。脏钱我替你记账,赃物我替你担着。”

老周扑通跪了:“那我能活吗?”

沈清萝看他一眼:“先看你有没有说实话。”

谢无咎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满屋纸货,眉心微蹙。

“你们活人办事的地方,怎么哪儿都漏风。”

沈清萝回头:“嫌脏?”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从袖中摸出一块小木牌,拿炭笔刷刷写了几个字,走过去,往他腰上一挂。

谢无咎低头。

木牌歪歪扭扭,上写:协查杂役,谢。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

宋砚站在他身后,眼睛看地,看得极认真。

糖糕先没忍住,爪子一滑,从沈清萝肩上滑下半截,又被她一把捞回去。

阿青捂住嘴,纸边抖得乱七八糟。

谢无咎抬眼:“沈清萝!”

沈清萝很稳:“玄司勘验地,闲杂人等要挂牌。不挂牌算私闯,罚钱。”

“我是闲杂人等?”

“不是。”沈清萝拍了拍木牌,“你现在是杂役。”

谢无咎指尖动了一下。

那块木牌没碎。

他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

沈清萝看见了,没戳穿。

巷外传来脚步声。燕不归带着两个缉违堂的人进来,先看见九口童棺,再看见谢无咎腰上的木牌,脸上差点裂开。

他硬生生把视线挪开,递给沈清萝一份文书。

“正式协查令。钱会补,旧档我会查。”

沈清萝翻到末尾。

燕不归压低声音:“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缉违堂上头压着,不许碰'血煞童子'四个字。”

引魂铃忽然响了一下。

里面传出阿满细细的声音:“不是装尸。”

沈清萝低头:“什么?”

铃中小煞灵也跟着躁动,像是怕,又像是急。

阿满断断续续道:“棺……装名。名字烧掉,再种进去。种熟了,就能叫它做事。”

老周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沈清萝看向九口童棺。

她想起乱葬沟里那七个孩子的临名,也想起那一把被烧得发黑的长明灯灰。

“开棺。”

老周腿软:“开、开这个?”

沈清萝看向腰挂木牌的谢无咎。

“杂役。”

谢无咎面无表情:“这牌,我记你账上。”

沈清萝:“挂牌不要钱。”

她顿了顿。

“摘牌才要。”

宋砚咳了一声。

谢无咎最终抬手,棺盖无声裂开一线。

里面没有尸,也没有纸人。

只有一把灰。

灰中埋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白玉片。

沈清萝用夹符镊子夹出来。玉片上刻着半只闭着的眼,眼尾极细,像被人用刀一点点剜出来。

阿青只看了一眼,忽然抱住头,整张纸人从铃口栽了下去。

沈清萝伸手接住她。

“阿青!”

阿青脸色发白,缩在她掌心里发抖,却死死盯着那半只闭眼。

“阿萝……那些白袖子不是普通道士。”

她声音发飘。

“他们袖口有暗纹,像云,又像眼。”

沈清萝心里一沉,先把她收回铃里,没让她再看。

她没有急着开第二口棺。

她先绕着九口童棺走了一圈。每口棺材底下,都压着一撮灰,灰里掺了头发丝。头发极细,长短不一,不像一个孩子身上的。

燕不归蹲下看,脸色也不好:“这是从乱葬沟带出来的?”

“不止。”沈清萝夹起一根发丝,“有新有旧。有人在凑名字,也在凑命。”

老周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啊!那白衣人只说棺要轻,棺心要空,不能写姓,不能问名。还说若有人来查,就说给无后孤魂烧的。”

沈清萝问:“他来过几回?”

“三回。”

“每回几时?”

“子时后。”

“有没有带随从?”

老周想了想:“没有随从,可巷口有一辆车。车帘上绣着半只眼,像庙里的神眼,又不像。”

沈清萝把这句记进账本。

白袖,暗纹,云眼。子时后,半只眼。

燕不归低声道:“若真和血煞童子有关,缉违堂要先封铺。”

“封。”沈清萝道,“但九口棺不能搬回玄司库房。”

燕不归皱眉:“为何?”

谢无咎终于开口:“棺里种过名,搬到哪里,哪里就会被盯上。”

沈清萝接话:“所以在原地封,留人守,文书写清。谁若半夜来取棺,刚好抓人。”

燕不归看了她一眼:“你倒敢等。”

沈清萝把玄司文书一抖:“等人上门,比满城乱追省鞋钱。”

糖糕严肃点头:“也省小鱼干。”

沈清萝瞥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仙陪查,算辛苦。”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腰间木牌,又看了看九口童棺。

“守铺,也算杂役?”

沈清萝把封条递给他:“不算,算加活。”

“加活不加钱?”

沈清萝一愣,随即眯起眼:“你跟谁学的?”

谢无咎淡淡道:“近你者会记账。”

铃里的阿青缓了过来,没接这话。

她从沈清萝掌心又探出半张脸,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玉片上,再没移开。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

“行。今晚守铺。”

阿青却没动,盯着玉片,一字一字道:

“阿萝……那半只眼。”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见过。”

白玉片被封进玄司证物袋。

阿青疼了半日,缩在引魂铃里不肯出来。沈清萝没有逼她,只在账本上另开一页,写下:白玉闭眼,疑与审罪纹同源;阿青见之头痛,曾言白袖子。

铁柱看完,补了一笔:“证物一,未估价。”

糖糕趴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这种晦气东西,估了也没人买。”

沈清萝看它:“你最近很懂账?”

糖糕抬下巴:“本仙见过世面。”

“见过几条小鱼干街?”

糖糕不说话了。

午后,槐荫坡来了笔新单。

来人是城郊陈家的管事,衣裳干净,脸色却像三天没睡。

“沈姑娘,我们老爷请您去守祖坟。村里半个月死了四个老人,棺材入夜会照出年轻人的影子。都说是祖坟里的厉鬼作祟。”

他说着递上银票。

沈清萝展开一看。

数额很香。

香得糖糕都探头看了一眼。

谢无咎坐在檐下擦渊主令,只抬了下眼。

“不是闹鬼。”

管事僵住:“那是什么?”

谢无咎道:“被抽寿的气味。”

管事脸一下白了:“抽、抽寿?”

沈清萝把银票压进账本:“先查再说。若是鬼害人,我收鬼。若是人害人,价钱另算。”

谢无咎冷声:“这种单子也接?”

“钱给得足。”

“会要命。”

“命也要吃饭。”沈清萝收好符袋,“再说了,不查怎么知道是谁要谁的命?”

谢无咎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槐荫坡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协查杂役职责。

第一条,听守墓人调遣。

第二条,脏活先上。

第三条,抬棺、守夜、跑腿,按欠款抵扣。

谢无咎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我不是你伙计。”

沈清萝正在收朱砂,头也不抬:“你住我屋,吃柳嬷嬷的饭,欠着住宿费,出门还挂我的牌。不是伙计是什么?”

她想了想:“债主上门倒贴的那种?”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糖糕添乱:“本仙建议给他加一条,负责搬重物。”

谢无咎看过去。

糖糕低头舔爪:“本仙什么也没说。”

陈家祖坟在城郊老松林里。

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三座旧坟前摆着新供,香火烧得旺,可那香气浮在坟顶,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清萝按下第一枚铜钱。

凉。

第二枚,冷。

第三枚刚落,边缘慢慢浮起灰白雾气。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寿气被抽过。”

沈清萝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抹汗:“我们老爷说,是祖坟里有厉鬼吸人阳寿。”

“你们老爷知道得挺快。”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不敢接话。

天还没黑,沈清萝先去村里走了一圈。

死的四个老人都住在陈家佃户里。一个卖柴,一个看田,一个替陈家守过库,还有一个老婆婆,去年冬天还给陈家送过鞋底。

他们死得很安静。

家里人说,头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凉了,脸却年轻了几分,像把一辈子辛苦都从脸上抹掉了。

沈清萝听完,没说话,只在每户门前烧了一张安魂纸。

有个小孙女拉住她衣角,小声问:“沈姐姐,我阿公是不是被鬼吃了?”

沈清萝蹲下,看着那孩子红肿的眼。

“不是鬼。”

“那是什么?”

“欠债的人。”

小姑娘听不懂。

沈清萝把一枚压魂铜钱塞给她:“夜里放枕下,别怕。你阿公若托梦,让他说慢点,我记账快。”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眼。

他从前不明白,沈清萝为何总把账挂在嘴边。现在看着那孩子攥紧铜钱,忽然懂了一点。

记账不是抠门。

是怕没人承认这笔债。

回坟地的路上,棺材匠陆三正蹲在路边,手上缠着脏布。沈清萝路过时,看见布角渗着黑血。

她停步:“手怎么伤的?”

陆三吓得一哆嗦:“劈木头劈的。”

谢无咎冷冷道:“棺材木不会咬人。”

陆三脸上血色一下没了。

沈清萝没有当场拆穿,只把这笔也记下:棺匠陆三,右手黑血,疑被契文反噬。

她合上账本。

这陈家,比祖坟还会藏东西。

夜里开棺验阴。陈家祠堂摆着三口旧棺,棺面全贴黄符。沈清萝刚靠近,棺中便映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那不是尸体。

像一个人被封在棺影里,睁着眼,出不来,也死不透。

阿青从铃里探头,声音低下去:“这是把人的寿影压进去了。”

沈清萝取出朱砂,拓下棺内符纹。

符纹很脏。

脏得像沾过许多人的命。

她正低头看着,肩上一沉。

一件玄色外袍落了下来。

沈清萝回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你挡风,碍事。”

沈清萝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外袍:“碍事还给我披?”

“怕你冻死,契反噬。”

“哦。”

她把外袍拢了拢:“不收你租衣费。”

谢无咎没说话。

他煞气太重,一靠近棺影,棺里那张年轻人的脸便扭曲起来,验阴反倒不清。

他自己退了出去,站到院中那株老松下,离棺一段,却没出院门。

“我在外头。”他撂下一句,“有事喊。”

宋砚跟出去,压低声音:“渊主,这么近……”

“十里之内。”谢无咎盯着祠堂那扇门,“再近一步,验阴更乱。”

他顿了顿。

“再远一步,她铃一炸,我胸口先疼,反倒坏事。”

宋砚不再多言。

这是他能守的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祠堂里只剩沈清萝、糖糕,和铃中的阿青。

祠堂门口摆着一盆水。

水里漂着几片槐叶,叶尖全黑。陈管事说这是用来洗晦气的,凡进祠堂的人都要净手。

沈清萝没碰。

她取出一枚铜钱扔进去。

铜钱刚落水,盆底便浮起一层油腻腻的白光,像人的指甲泡烂后脱下来的皮。

糖糕立刻后退:“这谁洗谁倒霉。”

陈管事脸色发僵:“乡下旧俗,沈姑娘别见怪。”

沈清萝把铜钱夹出来,包进黄纸。

“旧俗好啊。旧俗最会藏脏东西。”

祠堂柱子上挂着几盏小灯,灯油里掺了血。陆三从旁边经过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灯,不敢抬头。

糖糕压低声音:“那灯油不对。”

“嗯。”沈清萝回得很轻,“他知道灯里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躲不过。”

后半夜,陈老爷终于来了。

他六十来岁,面色却红润得古怪,走路比年轻人还稳。

“沈姑娘辛苦。”他笑眯眯道,“听说守墓人躺棺,最能验出邪不邪。不如劳烦姑娘试一试?”

沈清萝没立刻答。

她瞧着那张红润得不像六十岁的脸,又瞧了瞧三口贴满黄符的旧棺。

这时,祠堂深处那三口棺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敲。

像有人在里面,慢慢翻身。

阿青脸色一变:“阿萝,别去。”

沈清萝看着陈老爷:“试躺,另收钱。”

陈老爷笑意更深:“自然。”

棺盖合上的一瞬,外头锁扣咔哒落下。

沈清萝腕骨猛地一烫。

棺底有什么东西贴上来,开始抽她的命。

棺材里很冷。

不是阴冷,是空。

像有人拿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沈清萝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她想抬手,手腕却被棺底符纹黏住,红黑契线亮起来,一线疼从腕骨烧到心口。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勉强压住晕眩。

“陈老爷。”

外头有人低笑。

沈清萝喘了一口气:“这单,得加钱。”

陈老爷的声音隔着棺盖传来,温和得像在劝人喝茶。

“沈姑娘年轻,寿数旺。借一点,不碍事。”

符纹骤亮。

沈清萝鬓边一缕黑发迅速褪成霜白。

她死死按住符袋,笑了一声。

“借?”

棺底传来细细的吸扯声。

“你这叫抢!”

院外。

老松下的谢无咎猛地睁眼。

腕骨契痕骤然赤红,渊主令在袖中裂出一道暗光,烫得几乎握不住。

那是契反噬——她出事了,就在这一墙之隔。

“渊主!”宋砚脸色骤变。

谢无咎没应。

他眼底赤色翻涌,一步踏向祠堂门。

方才他守在十里之内,本是怕走远了反噬误她。

此刻倒省了。

他离得够近,近到那扇门拦不住他半息。

陈家祠堂内,棺材匠陆三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陈老爷站在棺前,手里捏着一枚血符。

“怕什么?她一个小守墓人,能翻出什么浪?”

话音刚落,祠堂门轰然碎开。

黑煞压进来。

供桌、香炉、祖宗牌位齐齐震裂。陈老爷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退,便被煞气压得跪倒在地。

谢无咎一步踏入,腰间那块“协查杂役,谢”的木牌在煞风里轻轻一撞。

声音很轻。

却比丧钟还冷。

“开棺。”

陈老爷强撑着笑:“渊主,这是人间私宅……”

谢无咎抬手。

半座祠堂塌了。

棺盖被黑煞掀飞,砸碎一排祖宗牌位。沈清萝躺在棺中,脸色苍白,鬓边那缕白发刺眼。

谢无咎伸手把她拉出来。

动作很重,却避开了她手腕的符伤。

沈清萝缓了一口气,第一句话是:“祠堂塌了。”

谢无咎冷着脸:“陈家赔。”

“你也有份。”

“我救你。”

“救归救,赔归赔。”

宋砚站在破门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能活。

陆三先撑不住,跪着爬到沈清萝面前。

“沈姑娘,我说!我都说!那棺不是我想做的,是陈老爷逼我。他说我不做,就拿我儿子的寿!”

沈清萝坐在门槛上,手腕裹着白布,脸色还没回过来。

“谁教他契文?”

陆三抖得厉害:“一个白袖先生。每回来都不露脸,只让我叫他清先生门下。”

谢无咎眸色一沉。

陈老爷忽然怒喊:“胡说!我不过是买些寿数!那些穷老头穷一辈子,少活几年又如何?我陈家香火不能断!”

沈清萝看向他。

“他们穷,所以命不值钱?”

陈老爷被她看得一噎。

“贫贱之人,拿了我陈家的米粮……”

沈清萝打断他:“所以你觉得,他们的命也归你?”

陈老爷嘴唇动了动。

陆三忽然哭出声。

“沈姑娘,陈老爷让我在棺底刻契时,说那都是将死之人,多活几日少活几日没差。可我亲眼看见王老汉还在给孙女削木马,他不该死啊!”

门外跪着的几个佃户听见这话,眼圈全红了。

沈清萝让燕不归把他们的证词一一录下。谁家死了人,死前有何异状,陈家何时送过药,陆三何时去过坟地,全部按手印入册。

她做得很慢,一户也不肯落下。

她翻开账本。

“陈家借寿棺案,受害者名录另记。陆三做证,陈家财物先封,赔寿钱、丧葬钱、祠堂重修钱,一项不漏。”

谢无咎看她写字。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一行:自身耗损一项,待向陈家追偿。

她把命的损失也记成账。

谢无咎看着那行字,许久没出声。

陈老爷被煞气压得爬不起来,喉咙被黑气勒住,脸涨得发紫。

只要谢无咎指尖再收一点,他就不用等玄司审了。

沈清萝看了谢无咎一眼。

“别杀。”

谢无咎眸色极冷:“他该死!”

“该死,也得让他先赔。”

她顿了顿。

“死太快,账就不好收了。”

谢无咎看她半晌,终究松了手。

陈老爷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清萝蹲下,声音很轻。

“你看,活着也不是好事。接下来,你欠每一家人的命钱,都得一笔一笔听清楚。”

燕不归带人封陈家财库时,翻出一匣生辰帖。

每张帖子都写着贫户老人或病弱青年的生辰,旁边用朱笔标着“可取”“半取”“将尽”。

白槿后来赶来,看见那匣东西,当场骂了一句脏话。

沈清萝没骂。

她一张一张数过去,足有几十张,指尖在好几个“将尽”上停了停。

这村里被惦记上的,远不止死了的那四个。

她把匣子扣上。

“拿命当账本,他们倒比我还会算。”

谢无咎看她鬓边白发,声音冷硬:“回去后,让钱有道查双生契反噬。你被抽寿,契线不该只疼。”

沈清萝看他:“你担心我?”

谢无咎:“我是担心契。”

“哦。”

她把白布打结,打得很紧。

“契真辛苦。”

宋砚别开脸。

陈家外头,那些死者家属还跪着。沈清萝走过去,把安魂符一户一户发下去。

“案子没完,钱也没完。别让他们哭完就散,散了,陈家最喜欢。”

糖糕打断她:“嘴硬。”

回到槐荫坡,沈清萝把墙上那张“协查杂役职责”摘了下来。

谢无咎看见了。

“摘了?”

沈清萝把纸折好:“你今日差点为我把命搭进去。罚你的玩笑,今天不开。”

院里静了一瞬。

谢无咎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重新挂回腰间。

沈清萝抬头:“你干什么?”

谢无咎淡淡道:“挂着。”

阿青小声:“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沈清萝没接,低头把陈家棺底拓纹、城南童棺玉片纹、乱葬沟审罪纹放在一处。

三张纹路像三条蛇,最后咬向同一个黑点。

旁边是陆三供出的四个字:清先生门下。

她合上证物袋。

“明日,去契文堂。”

契文堂比墓籍堂安静。

安静得像每一张纸都有脾气。

沈清萝进门时,一个书吏正捧着卷宗小跑,被案角绊了一下,差点把半摞阴契砸到自己头上。

柜后的人头也没抬。

“摔坏一页,扣三日工钱。”

书吏硬生生稳住,脸都白了。

沈清萝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瘦,白,戴着细边铜镜,坐在卷宗后头,像被纸堆养出来的魂。

白槿在旁边低声道:“周砚白。契文堂最会看旧纹,也最怕惹事。”

沈清萝点头,把三份拓纹放到他面前。

“鉴纹。”

周砚白刚要说排号,目光扫过第一张,脸色就变了。

再看第二张,他摘下铜镜。

看到第三张,他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清萝:“死人身上,棺材里,童棺底。”

糖糕蹲在窗台,小声道:“听着就不吉利。”

阿青躲在引魂铃里,今日离那几张拓纹远远的,纸边仍有些抖。

周砚白压低声音:“审罪纹、借寿契、种名棺,用的是同一套罪契。”

沈清萝:“罪契?”

“白道旧禁术。”周砚白把拓纸往回推,像怕沾手,“三百年前就该绝迹。”

谢无咎原本站在门口,听见“三百年前”,眼神沉了下去。

沈清萝察觉到,没问。

她只看着周砚白:“谁封的?”

周砚白不答。

“谁会用?”

还是不答。

沈清萝把手搭到账本上:“周先生,玄司收钱办事,契文堂也一样。你若只会闭嘴,我去门口找个卖豆腐的,他可能还便宜。”

周砚白脸色微青。

“沈姑娘,有些东西知道了会死。”

沈清萝点头:“那你挑活着能说的说。”

周砚白看了谢无咎一眼,目光里带着忌惮。

“活阎王在此,我说什么都像找死。”

沈清萝脸色一下冷了。

她把玄司协查文书拍在桌上。

“他是本案协查人谢某。文书上写得清楚。你看不清,我可以念。”

周砚白:“……”

谢无咎抬眼看她。

沈清萝没看他。

“我怎么整他,是我的账。外人少拿他名声偷懒。”

屋里静了一瞬。

阿青轻轻“哎哟”了一声。

糖糕用爪子捂住脸:“本仙没眼看。”

谢无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周砚白终于从卷宗底下抽出一页残纸。

“我只能说两个字。”

沈清萝:“说。”

“道令。”

谢无咎指节骤然收紧。

沈清萝看向他。

他的脸色冷得厉害,比看见清虚符纹时更沉。

周砚白声音更低:“罪契最早不是民间邪术。它本是白道审罪台的一部分,后来被封。至于谁动了它,谁又把它拿出来……”

他苦笑。

“查到这里,我这条命就只值一张封口纸了。”

沈清萝把白玉片的拓形另放到他面前。

“这只眼,也在旧禁术里?”

周砚白盯着那半只闭眼,嘴唇抿紧。

“审罪台有眼。眼开,则观罪。眼闭,则封口。”

“观谁的罪?”

周砚白苦笑:“这就要看坐在台上的人,想让谁有罪了。”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谢无咎眼底像结了一层霜。

沈清萝心里一动,却没有追问他的旧事,只问周砚白:“若这只眼已经盯上我,有没有办法遮?”

周砚白翻了半天卷宗,找出一张灰扑扑的避观符。

“能遮三日。”

他又补一句:“可这符只挡得住半只眼。你那玉片上的眼如今还闭着。哪天它睁全了,就遮不住了。”

“多少钱?”

周砚白一愣:“这种时候你还问钱?”

沈清萝伸手:“不问钱,回头你随便开价,我找谁哭?”

周砚白噎住,报了个数。

沈清萝立刻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冷冷道:“又算我账上?”

“你是协查人。”

“协查不是钱袋。”

沈清萝很认真:“但你比较像。”

周砚白第一次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

谢无咎看过去。

他立刻把脸埋进卷宗。

周砚白又翻出一册封皮破损的旧目录。

目录上许多页被墨涂过,唯有“罪契”二字旁边残着一行小注。

沈清萝凑近看。

上写:以罪为名,以名为锁,以锁役魂。

她指尖停了停。

“所以童棺种名,是把孩子变成能听令的魂锁?”

周砚白点头:“若只种名,还能救。若种名后入台,便会认台上之人为主。”

“台上是谁?”

周砚白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非要问这个?

沈清萝懂了。

她慢慢道:“清先生。”

周砚白没承认,也没否认。

谢无咎忽然问:“三百年前审罪台是谁毁的?”

周砚白脸色更白。

他看了谢无咎一眼,声音几乎压进喉咙里。

“卷宗写的是,谢知秋勾结幽冥,毁台叛道。”

屋里一下安静。

沈清萝抬眼。

谢无咎却只冷冷笑了一声。

“卷宗也会说谎。”

周砚白把残纸往回收,手指微微发抖。

沈清萝看见了:“你怕鬼?”

周砚白脸色一僵:“契文堂看的是契,不是鬼。”

阿青从铃里探出头:“那你抖什么?”

周砚白推了推铜镜,强作镇定:“屋里风大。”

糖糕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本仙信了。”

沈清萝没笑。

她收起拓纹:“留着命。命贵,别乱赔。”

周砚白沉默片刻,忽然把一张小纸条压进她掌心。

“现在查他,对你没有好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查三百年前,道王沈问玄旧案。”

沈清萝看着纸条上的名字。

“沈问玄?”

周砚白没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谢无咎。

“沈姑娘,你姓沈?”

沈清萝皱眉:“槐荫坡很多人都知道。”

周砚白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的分量,沈清萝当时还没掂出来。

出了契文堂,长街上风大。

沈清萝把纸条塞进袖中。

“你认识这个沈问玄?”

谢无咎道:“认识。”

“他是谁?”

“以前的人。”

沈清萝停步,看他。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无咎目光越过她,看向长街尽头。

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像一把旧刀忽然被人从鞘中敲了一下。

他没再往下说。

沈清萝也不催。

她拍拍袖子里的纸条,转身往玄司走。

“我最喜欢有用的东西。”

阿青疼了一夜。

她缩在引魂铃里,纸人抱着膝盖,难得一句人也没骂。

沈清萝坐在桌边,把三张拓纹一张张整理好,又把周砚白给的纸条压在最底下。

“想不起就别想了。”

阿青声音闷闷的:“可我觉得快想到了。”

“想到了能换钱?”

阿青一顿。

沈清萝翻开账本:“不能换钱,也能当证物。每想起一条,记一条。疼也疼得有用。”

阿青慢慢抬头。

“阿萝,我不是拖后腿?”

沈清萝蘸了墨:“你是证人。”

这三个字落下,阿青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白玉片。

纸人猛地一颤。

她看见一座白台。

白台下站着很多白袖道士。

火很高,照得人脸全是白的。

一个姑娘被推到符火前,衣裙烧起来,嘴里喊的不是冤。

是一个名字。

阿青想听清,可耳边全是火声。

她一把松开玉片,整张纸人差点裂开。

沈清萝立刻把她收回铃里。

“不想了。”

阿青声音发抖:“她喊了一个名字。”

“听不清就先记听不清。”

铁柱坐在旁边,认真落笔:白台,白袖,火,女子喊名,名不清。

糖糕看着那行字,尾巴慢慢压低。

“这不像新债。”

沈清萝把账本合上:“旧债也得有人还。”

白玉片上的阴钱气味没有散。

谢无咎顺着那缕气,带沈清萝和燕不归找到城南一处废宅。

废宅外墙爬满枯藤,院门上贴着两张反写的门神。门神眼珠被挖掉,空洞洞地看着来人。

燕不归拔刀:“这处宅子三年前就空了。”

沈清萝看向地上。

门槛下有纸灰。

“最近有人来过。”

后院埋着三口新棺。

还没封。

里面不是孩子尸体,是三团缩成一团的魂。魂上有薄薄一层红线,像等着被人写上名字,再拖去什么地方。

沈清萝当场铺黄纸。

“先立临名。”

第一个叫阿豆。

第二个叫小满月。

第三个叫石头。

写到第三张时,四面阴风忽然卷起。墙角纸傀齐齐抬头,嘴里发出婴儿哭声。

谢无咎站到她身后,黑煞压下去,替她挡住风口。

“快点。”

沈清萝笔尖不停:“催命呢?”

“催你活命。”

“那你语气好点。”

谢无咎沉默片刻。

“……写。”

沈清萝手一抖,差点把“石头”的头写歪。

“算了,你还是别好。”

燕不归带人翻遍废宅,只抓到几只纸傀。纸傀嘴里叼着碎纸,一见人就往井里钻。

谢无咎一掌下去,纸傀灰飞烟灭。

沈清萝回头看他。

“说过多少次,留活口、留证物。你又全打散了,扣钱。”

谢无咎:“纸傀也算口供?”

“算。会说话的都欠我解释。”她看他一眼,“这话我跟纸傀说过,对你也一样。”

谢无咎没接。

糖糕从屋梁上跳下来,爪子底下按着另一枚白玉片。

“本仙抓到这个。”

这枚玉片上的闭眼,睁开了一线。

两枚玉片拼在一起,正成一只完整的眼。

谢无咎脸色沉下。

“审罪台的眼。”

沈清萝问:“能看什么?”

“看经手它的人。”

院中忽然静了。

谢无咎看向她。

“你经手太多审罪纹,已经被看上了。”

当夜,槐荫坡老槐树上的小鬼全都噤声。

废宅里的纸傀不止会哭。

它们被谢无咎打散前,嘴里反复嚼着几个碎字。沈清萝没听全,阿青却听见了两句。

“归名……入台……”

“无名……可用……”

沈清萝让铁柱记下,又把三口小棺抬到院中。

燕不归原本想一把火烧了。

沈清萝拦住:“烧了,证据没了。”

燕不归皱眉:“留着也危险。”

“危险的是背后的人,不是棺。”

她在每口棺盖上贴了安魂符,又写明临名。那三团小魂终于不再发抖,缩在符光里,小心翼翼地看她。

其中一个叫阿豆的小魂忽然伸手,指了指井边。

井边埋着一只破布包。

布包里不是银子,是九张未写完的名纸。每张纸上都只有一半笔画,像名字写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挖掉。

糖糕闻了一下,立刻后退。

“和白玉眼同味。”

谢无咎道:“名纸若补全,童棺便能成。”

燕不归脸色难看:“城南纸扎铺那九口,就是给这九张纸备的?”

“未必只有九口。”沈清萝把名纸一张张压进证物袋,“这是能查到的九口。”

这话一出,废宅里更冷了。

阿青忽然低声道:“阿萝,那白台上,好像也有人叫无名。”

沈清萝动作一顿。

“记下。”

铁柱低头落笔。

无名,也许是名字被夺走后,别人替他们套上的称呼。

回程时,燕不归把三团小魂交给沈清萝暂管。

“玄司招魂房人多眼杂,我不放心。”

沈清萝看他:“你这是信我,还是怕担责?”

燕不归很诚实:“都有。”

沈清萝接过引魂小灯。

三团小魂挤在灯里,阿豆最胆大,扒着灯壁看糖糕。糖糕被看得不耐烦,抬爪拍了拍灯罩。

“看什么看,本仙不吃小孩。”

小满月吓得往后缩。

糖糕僵了一下,小声补了句:“也不咬。”

沈清萝瞥它。

糖糕立刻高冷起来:“本仙只是怕它们把灯挤坏。”

谢无咎走在最后,忽然停步。

沈清萝回头:“怎么?”

“有人跟过。”

巷尾空荡荡,只有一片白纸慢慢落下。纸上没有字,只有半滴朱砂,像一只没睁开的眼。

沈清萝把纸收起。

“清先生挺闲。”

谢无咎看着那张纸:“他不是闲,是试你怕不怕。”

沈清萝把纸塞进证物袋。

“那他亏了。我怕的东西,一般都得给钱。”

进城门时,阿青忽然又想起一点。

“那白台边上,有人敲钟。”

沈清萝脚步一顿:“什么钟?”

阿青皱着眉,纸脸发白:“不像寺里的钟。声音很薄,一响,底下那些魂就不敢哭了。”

谢无咎道:“审罪钟。”

沈清萝看他。

这一次,谢无咎没有避开,只说:“三百年前白道审罪台用过。钟响,便定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

沈清萝把这句话记下。

“行,又多一笔旧账。”

风停了。

灯也停了。

桌上那只白玉眼渗出一点冷光。

一个温文的男声,从玉片里轻轻响起。

“沈姑娘。”

“你认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清先生只说了那一句。

之后白玉眼再无声息,像方才那点冷光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清萝没有砸它。

她把白玉眼封进三层符纸,又塞进证物箱最底下,再用铜钱压住四角。

糖糕蹲在箱盖上,尾巴压着锁。

“本仙替你看着。”

沈清萝看它:“怕?”

糖糕冷哼:“本仙是怕它脏了箱子。”

第二日,玄司派来新案。

城西林氏宗族,新娘林素娘死在花轿里,魂魄夜夜回门。宗族说她怨气重,要请人打散。

沈清萝看完文书,先看报酬。

不高。

谢无咎站在旁边,淡淡道:“不接。”

沈清萝抬眼:“为什么?”

他伸手点了点墙上那张还没完全撕下的旧规条。

伙计职责第三条:伙计有权拒绝亏本买卖。

沈清萝:“……”

阿青在铃里噗嗤一声。

谢无咎看着她:“按你的规矩,这单不该接。”

沈清萝把文书抽回来。

“这单我自愿亏,不算你赢。”

谢无咎:“记账。亏损一笔,记你逞强项下。”

沈清萝瞪他:“你学坏了。”

“近朱者赤,近你者会记账。”

糖糕插嘴:“他原本也不白。”

城西林家祠堂挂满白幡。

林素娘的嫁衣摆在灵堂中央,红得刺眼。

族长拄着拐杖,开口便说:“沈姑娘,只要打散那厉鬼,银钱好说。”

沈清萝看着嫁衣。

“她害人了?”

族长一顿。

“她夜夜回门,吓得族中不得安宁。”

“那就是没害。”

族长脸色沉下:“新嫁娘死在轿里,本就是晦气。她不肯走,是怨宗族。”

阿青从铃里飘出,停在嫁衣前。

她伸手碰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嫁衣无风自动。

一个女子的哭声从衣里传出来。

很轻。不尖。像忍了太久,连哭都怕惊动人。

“我不是不想嫁……”

阿青的声音变了。

她附在嫁衣上,一字一句替她说出来。

“我是不想死。”

灵堂里的人脸色全变了。

沈清萝看向族长:“她不是自杀。”

族长拐杖一敲:“胡说!死人怨气重,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谢无咎站在门边,冷声道:“活人编得更多。”

族长不敢看他,只盯着沈清萝。

“沈姑娘,你是玄司守墓人,不是林家审案官。”

沈清萝点头:“所以我不审活人。我只问死人。”

屋后忽然有人送来一个匣子。

匣中全是银票。

送匣子的中年男人低声道:“沈姑娘,宗族旧事,不好追。您拿钱,打散她,大家都省事。”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

数额不小。

她却把匣子推了回去。

“这钱太脏。”

她抬眼。

“烧给死人都嫌熏。”

嫁衣忽然展开,袖中掉出一张旧符。

符底压着一个名字。

不是林素娘。

是另一个早年被献祭的少女。

阿青脸色惨白:“阿萝。”

沈清萝捡起那张符,指腹一寸寸摸过缝线。

嫁衣里还有夹层。

她拆开第二层,又掉出一张。

第三层,还有一张。

祠堂里的人终于慌了。

族长厉声道:“住手!那是林氏宗族旧物,岂容你乱翻!”

林素娘的母亲跪在灵堂角落。

她穿着旧青衣,头发白了一半,从沈清萝进门起便不敢说话。直到嫁衣里掉出第三张旧符,她才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件红衣哭出声。

“素娘不是自尽!我就知道她不是自尽!”

族中妇人立刻上前拉她。

“二嫂,别闹了,族长还在呢。”

那妇人哭得发抖,却还是被人捂住嘴。

沈清萝看了一眼阿青。

阿青会意,纸身一晃,直接钻进后堂。

片刻后,她从梁上飘回来,脸色更冷。

“后堂有锁着的箱子,里面全是旧嫁衣。每件袖口都缝过名字,有些名字已经烂了。”

族长脸色大变:“你们敢私闯后堂!”

沈清萝问:“后堂有鬼案证物,算私闯?”

族长咬牙:“那是族中女眷旧衣,与此案无关。”

谢无咎看了一眼后堂方向。

门锁咔哒一声,自己断了。

沈清萝转头看他。

谢无咎淡淡道:“风大。”

糖糕小声:“这风挺懂事。”

后堂箱子被抬出来时,林氏宗族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箱盖一开,旧嫁衣层层叠叠,红色早已发暗。阿青伸手摸过绣纹,声音发哑。

“同一针法。献祭不是一次两次,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沈清萝看向林母。

林母跪在地上,终于挣开旁人,哭喊:“我女儿出嫁前一夜还跟我说,她怕轿子冷,问我能不能给她塞个手炉。她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自己死在轿里啊!”

灵堂里,嫁衣忽然颤得更厉害。

像有人在里面哭,也像有人终于听见了。

沈清萝没有立刻拆所有嫁衣。

她让林母先认。

林母跪在箱前,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第三件时,手忽然顿住。

“这是我小姑的。”

族长脸色铁青:“二嫂,你别胡说。她早年病死,与你女儿的事无关。”

林母抬头,眼里全是泪。

“她病死那年,也是出嫁前一夜。族里说她身子薄,没福气。可我记得,她棺都没进祖坟。”

阿青伸手挑开那件旧嫁衣的袖口,里面果然缝着一个褪色名字。

林月枝。

嫁衣里传出第二道哭声。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一声压一声,全从那些红衣里醒来。

祠堂里活人跪了一地。

有些是吓的,有些是心虚。

沈清萝看着满箱嫁衣,声音冷下来。

“这不是一桩鬼案。”

她把玄司文书翻到背面,重新落笔。

“这是林氏宗族旧献祭案。”

族长终于慌了:“你敢改案名?”

沈清萝吹干墨迹。

“敢啊。”

她抬头看他。

“死人都敢回来,我有什么不敢?”

那箱嫁衣抬到灵堂中央时,林氏几个年轻男丁想来抢。

燕不归的人还没动,谢无咎腰间那块木牌先晃了一下。

沈清萝看见了,慢悠悠道:“协查人,拦一下。”

谢无咎抬眼。

几名男丁脚下一软,齐齐跪倒,连衣角都没碰到。

沈清萝满意地点头:“这回不扣钱。”

谢无咎:“我何时领过钱?”

“欠账里抵。”

谢无咎冷笑一声,倒也没反驳。

沈清萝把三张旧符排在供桌上。

“旧物?”

她抬头看他。

“我看是旧命。”

嫁衣里的哭声忽然大了。

红袖掀起,像一个姑娘终于抬了头。

林氏祠堂的牌位摆了三面墙。

男丁名姓整整齐齐,一行压一行。女子的名字很少,几行都凑不满。

死在花轿里的林素娘,连一块牌位都没有。

族长挡在祠堂门前,脸上最后一点客气也没了。

“沈姑娘,林氏宗族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沈清萝举起玄司文书。

“亡魂回门,已经入玄司案册。她死因未清,名字未归,我就管得着。”

“她是嫁出去的人!”

沈清萝问:“嫁出去了,尸首为何还在林家?”

族长一噎。

阿青附在嫁衣上,声音发冷:“因为他们没想让我嫁。”

灵堂中阴风骤起。

嫁衣下摆渗出黑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拼成一幅祭纹。那纹路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死者姓名、嫁轿、红烛全压在里头。

谢无咎只看了一眼。

“阴神献祭。”

沈清萝蹲下拓纹:“又是换财运?”

“嗯。”

族长厉声道:“她是林家女,为宗族献身,有什么不对?她吃林家的米,穿林家的衣,难道不该还林家的恩?”

沈清萝没立刻骂。

她把拓纸压平,慢慢吹干朱砂。

“那林家欠她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族长脸皮一抽:“荒唐!”

“是挺荒唐。”沈清萝站起身,“林素娘归名,献祭契销毁,宗族认错,补牌位。先办这四件,再谈你荒不荒唐。”

族长冷笑:“你凭什么?”

谢无咎往前一步。

满祠堂烛火齐低。

他没杀人,只是把煞气压在每个人肩头,让他们跪也不是,站也站不直。

族长脸色煞白:“活阎王插手阳世宗族,是要与白道为敌吗?”

谢无咎看都没看他,只对沈清萝道:“你来。”

他把尺度交给她。

沈清萝取出朱砂笔,在林素娘的嫁衣符上重写姓名。

林素娘。

三字落下,祠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轿铃声。

那是她死前没走完的路。

阿青替她开口:“我不要他们跪我。”

沈清萝问:“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记得我叫什么。”

沈清萝把写好的归名符贴在空白牌位上,又取出另一张旧符。

“这个名字,也补。”

族长脸色彻底灰了。

一张。

两张。

三张。

嫁衣里缝过的名字,全被拆出来。林氏宗族的体面,也被一层层拆掉。

有人低声哭,有人跪下磕头,也有人还想往后退。谢无咎只是抬了抬眼,那人便僵在原地。

沈清萝没让亡魂扑人。

她让活人自己把牌位摆上去,自己念名字,自己在玄司文书上画押。

天亮时,林素娘魂影站在祠堂门口,身上的嫁衣终于不再滴血。

她朝沈清萝行了一个新娘礼。

沈清萝难得没贫。

“路上有人问你名字,就报出来,别怕。”

林素娘点头,魂影散进晨光里。

阿青从嫁衣里飘出来,脸色很淡。她摸了摸自己的纸袖,忽然道:“阿萝,名字真要紧。”

沈清萝收起朱砂笔:“当然。没名字,讨债都不好写。”

阿青愣了一下,笑了。

离开林家时,谢无咎把那张干净的嫁衣符递给沈清萝。

“证物。你收着,比我稳。”

沈清萝接过:“你这是夸我?”

“交接。”

“哦。”

她低头清账,发现这单账面不亏。

宗族压价,按理亏了七两。

可账页里多了一块小黑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补的。

沈清萝没拆穿,只把“逞强亏损”那行划掉,改成:伙计垫付,待还。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

午后,周砚白派人送来一封信。

补牌位时,林氏宗族还想耍滑。

他们拿来三块薄木牌,木料轻得像纸,字也写得极小。族长说女子入祠本就不合规,能有一处安放,已经是破例。

沈清萝看了一眼,没接。

“重做。”

族长忍着怒:“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欺人。”沈清萝指着旧嫁衣,“你们欺死人欺了这么多年,手熟,才觉得别人说句规矩都过分。”

谢无咎站在一旁,煞气没动,却足够让木匠不敢偷工。

新牌位一块块立上去。

林素娘。

林秋娘。

林月枝。

林兰心。

每念一个名字,嫁衣上的血色便淡一分。到最后一块牌位落稳,祠堂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裂开一线,日光照进来,正落在林母手背上。

她摸着那块牌位,哭得没有声。

沈清萝把宗族画押的认罪文书交给燕不归,又把献祭契灰收好。

阿青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萝,若有一天,我也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沈清萝道:“那就写上。”

“写在哪儿?”

“写在账本第一页。”

阿青愣住。

沈清萝看她一眼:“你跟着我这么久,总不能连个账头都没有。”

阿青低头,笑了一下,却像要哭。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插嘴,只把林家交出的最后一张旧符放进证物袋,递给沈清萝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林氏的人画押时还在发抖。

沈清萝让他们按得很清楚,谁也别想拿一个模糊手印糊弄玄司。族长的手按到最后,几乎是被谢无咎的煞气压着落下去。

“轻点。”沈清萝提醒。

谢无咎看她。

“按坏了,还得重新按。”

谢无咎:“……”

阿青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下去就没了,像怕惊动那些刚归位的名字。

她眼里没有了平日的轻快。

林母抱着林素娘的牌位,忽然朝沈清萝磕头。

沈清萝侧身避开。

“别磕我。要谢,就以后年年给她上香,香火别断。”

林母哭着点头。

沈清萝又补了一句:“贡品不用太贵,别摆烂果子。死人也挑嘴。”

林母愣住,哭着哭着笑了一下。

这一笑,林素娘魂影也跟着淡淡笑了。

她终于不像一件被困在嫁衣里的旧事。

像个要出门的新嫁娘。

信上只有两句。

道令祭纹,与林氏阴神像相合。

三百年前,玄微真人曾以此炼令。

沈清萝看完,把信压进证物箱。

箱底那只白玉眼安安静静。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隔着纸与玉,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

林家的案子结了以后,槐荫坡消停了三日。也就三日。

第三日一早,屋顶最后一片新瓦压上去,柳嬷嬷在院里看了半天,点点头:“行了,往后下雨不用满屋摆盆了。”

沈清萝把那几个接水盆搬进柴房。盆底都有水锈,有一个还缺了口,她看了两眼没舍得扔,往角落一摞。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脸:“这也留啊?”

“以后万一又漏呢?”

“阿萝,这话不太吉利。”

“穷人家过日子,吉不吉利都得备着。”

柳嬷嬷回头瞪她一眼:“新屋顶刚修好,少说晦气话。”

说完,她把灶搬到老槐树底下。几块青砖,一口大锅,柴火一烧,烟先往树上钻,熏得树上几只小鬼探出头,又一个接一个缩回去。

阿青绕着锅转:“嬷嬷,炖什么呢?”

“萝卜骨头。”

“香。”

“你闻得着?”

“闻不着,看得出来。”

糖糕蹲在另一只小砂锅旁边,眼睛一动不动,那锅里煨着小鱼干。它先把话撂下:“这锅是本仙的。”

铁柱坐在门槛上抱着账本:“小鱼干,三条。”

“才三条?”

“上月结余,只够三条。”

“本仙上月驱煞两回,护主一回,还撕纸傀半个。”

阿青拆台:“纸傀是谢无咎撕的。”

“本仙在旁边督战。”

铁柱低头写字:“督战,不计件。”

糖糕毛炸开:“那本仙自己记账。”

“你记,不算。”

糖糕气得想扑他,又舍不得离小砂锅太远,只好坐下,一边盯鱼干一边瞪他。柳嬷嬷拿勺子敲锅沿:“再吵,三条变两条。”糖糕立刻闭嘴,阿青笑得差点从半空掉下来。

沈清萝坐在石桌边晒账本。前几日阴雨,朱砂受了潮,她把安魂符一张张铺开,用石子压住,又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院子里难得热闹。锅咕嘟响,糖糕等鱼干,铁柱记账,阿青飘来飘去。

柳嬷嬷嫌柴火烧得不匀,拿火钳拨了两下。沈清萝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没落下。

三日前她还在林家祠堂逼人念林素娘的名字,活人念得磕磕巴巴,死人听得清清楚楚。如今锅开了,柴响了,猫还在为三条鱼干跟小鬼讨价还价。

沈清萝放下笔,进屋给沈伯衡上香。牌位前长明灯亮着,灯芯烧短了,她拿银针挑了挑,又添了半勺油。

“老头子,屋顶修好了。以前你总说这破屋迟早塌,现在不塌了。”

香插进香炉,烟直直往上走。

“钱是我自己挣的。有一小半是别人垫的,账我记着,回头还。”

牌位没动,她也没指望它动。她把香炉边的灰拢了拢,香脚一根根拣出来,拣到最后一根,手停了一下。

“你那边要是冷,就回来看看。”

话出口她自己先嫌弃:“算了别回来,你回来我还得给你写临住文书,麻烦。”

香烧到一半,灯花爆了一下,像谁应了她。

屋外阿青喊:“阿萝,汤快好了!”

沈清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谢无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小坛子。

沈清萝一眼认出来了。去年腌的山楂蜜饯,酸得她吃了一颗就封坛,后来塞进柴房最里面,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翻我柴房?”

谢无咎把坛子放到石桌上:“收拾出来的。”

“收拾出来,顺手拿走?”

“没有拿走。”

他掀开坛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那坛蜜饯她记得清楚,糖少,山楂老,又酸又涩。

谢无咎慢慢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萝问:“酸吧?”

谢无咎道:“甜。”

沈清萝一愣:“这坛很酸。”

“甜。”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冷的,只是第二颗捏起来时,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记得钱有道说过,谢无咎吞煞三百年,尝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灰。

上回尝出甜,这回还尝得出来。

挺好。

她没说。真说了,谢无咎多半当场盖坛,说一句“与你无关”。

沈清萝转身去收黄纸:“好吃就拿去,反正我嫌酸。”

谢无咎没有抱走。他把坛盖盖回去,推到石桌中间。

“一起。”

沈清萝手里的黄纸一滑,差点被风掀走。她按住纸角,没回头。

阿青忽然不说话了,糖糕也不看鱼干,探着脑袋往这边瞧,铁柱翻了半天账本,没翻出合适的账目。

沈清萝把黄纸压好:“行啊。”

她说得像在嫌这锅汤盐少了。

谢无咎看她一眼,也没再说话。蜜饯坛子摆在石桌中间,两人谁都没动。

倒是糖糕先忍不住了:“既然你们不吃,本仙可以......”

“你的小鱼干不要了?”

糖糕立刻收爪:“小鱼干要紧。”

柳嬷嬷把汤盛出来,一人一碗,糖糕面前摆了小碟鱼干,阿青面前也放了只空碗。

阿青低头看着那碗:“嬷嬷,我真吃不了。”

“吃不了也摆着。家里吃饭,少谁都不像话。”

阿青愣了愣,低头小声说:“哦。”

铁柱捧着碗,喝一口汤,记一笔账:“萝卜骨头汤一锅。柴三捆。盐少许。小鱼干三条。今日无进项。”

沈清萝抬眼看他:“无进项就无进项,别说得像天塌了。”

铁柱想了想:“今日也无亏损。”

“这句好听。”

“那我多记一笔。”铁柱低头,“今日,一家人齐,无人欠债。”

沈清萝舀汤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把那勺汤倒回锅里,又舀了满满一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死寂,是锅还热着,柴还冒烟,人都在,又暂时没人催命的那种安静。沈清萝低头喝汤,想着没进项的日子偶尔过一日也行,不能多,多了要穷。

这念头刚过,院门外就传来车马声。

很急。

青篷马车停得太猛,车身晃了一下。一个穿锦袍的管事跳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糖糕在屋脊上嫌弃地“啧”了一声:“这步子,一看就不是来送钱的。”

沈清萝放下碗:“也可能是来送大钱的。”

管事扶着门框喘气,摸出一张烫金拜帖双手递过来:“沈姑娘,城南赵家的。”

沈清萝先看人。那管事脸白得厉害,汗往外冒,不像赶路累的,倒像身后有东西追着他。她这才接过帖子:“说事。”

管事咽了口唾沫:“我家老夫人请姑娘去迁坟。赵家连生三子,个个病弱,老夫人说是祖坟风水坏了。”

沈清萝翻开拜帖。先看落款,再看地址,最后看报酬。

报酬那一行写得很大方,比林家高出三倍。

她眉梢动了一下。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淡淡道:“又是钱。”

沈清萝把帖子合上:“你不喜欢钱,可以把欠我的先还了。”

谢无咎没接。

管事额上的汗更多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沈姑娘,还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说。”

“老夫人说,只迁坟。祖坟后头那座小祠,谁也不能碰。”

院里静了静。柳嬷嬷把汤勺放下,铁柱抬起头,阿青慢慢从空碗旁边飘起来。

沈清萝低头看那张拜帖。烫金边角被人压得很平,纸面上带着一股淡香。可那香底下,藏着一点很轻的腥气。

糖糕从屋脊上探出脑袋,鼻尖动了动,背上的毛一点点竖起来。

“阿萝。”它声音低了,“这帖子上,有股怪味儿。”

沈清萝把拜帖翻过来,边角内侧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像骨灰,又不像。

她伸手一抹,指腹微微发凉。那味道她见过——不是血煞,也不是普通阴气,更像一条命被人撕开,又拿别人的线乱七八糟缝回去。

沈清萝把拜帖放到账本旁边:“赵家的钱,先记待收。”

铁柱低头落笔:“待收。”

谢无咎看着那道灰线,脸色沉了些:“不是迁坟。”

沈清萝拿起桃木剑:“那就更要去了。”

管事急忙道:“沈姑娘,老夫人说了,小祠不能......”

沈清萝看他:“我接的是迁坟。”

她把拜帖收入袖中。

“坟后面长了什么东西,我看了才知道要不要加钱。”

赵家祖坟修在南坡。

风水不差。

山势稳,水口合,坟前香火也没断。若真说有问题,问题不在坟,而在坟后那座小祠。

小祠门上挂着铜锁,锁眼里塞着红线。

糖糕刚靠近,整只猫就炸成一团。

“这味儿……”

沈清萝蹲下:“煞气?”

糖糕摇头:“不是。像命被人撕开,又缝错了地方。”

谢无咎目光落在小祠门上,脸色微变。

沈清萝注意到了。

“你知道?”

“不该是这里会有的东西。”

“说人话。”

“换命。”

赵老夫人被丫鬟扶出来,听见这两个字,脸色一下变了。

“胡说!我赵家请你来迁坟,不是听你污蔑!”

沈清萝看着她:“那就开祠。”

赵家人当然不肯。

沈清萝直接把玄司文书贴在门上。

“阴宅异常,守墓人有权查验。拦我可以,签拒查书,后果自负。”

赵老夫人嘴唇抖了抖。

“你敢吓我?”

“不是吓。”沈清萝指了指文书,“是让你识字。”

门开时,一股腐旧的香味涌出来。

小祠深处供着一排小木牌。

没有名字。

只有生辰。

铁柱翻账本,慢慢道:“这些生辰,不是赵家孩子。”

阿青飘近,脸色难看:“像穷人家的。”

糖糕尾巴直直指向暗室。

“那里。”

暗室门后,摆着一具小儿骸骨。骸骨小得可怜,手里却攥着半张符,符纸已经发灰,上头骨纹像活物一样纠在一起。

沈清萝刚要伸手,谢无咎先一步拦住她。

“别碰。”

她看他:“又替我决定?”

谢无咎沉默。

沈清萝拨开他的手,用夹符镊子夹出那半张符。

符纸一出,暗室里所有木牌同时晃了起来,像一屋子没名字的孩子在发抖。

谢无咎声音极低。

“换骨符。”

沈清萝:“有什么用?”

“把一个孩子的命格,换给另一个。”

屋里死寂。

赵老夫人忽然尖声道:“我赵家给了他们钱!那些穷孩子本来就活不长,换来我孙儿平安,有什么错?”

沈清萝抬头看她。

“你孙儿平安了吗?”

赵老夫人脸色惨白。

赵家三个孩子仍然病弱。

因为被换命的孩子死后成了怨魂,日日缠着这座阴宅。命格不是衣裳,抢来的,连睡梦里都要被讨回去。

暗室里的阴风越来越重。

沈清萝铺开黄纸,开始写买地券和临名符。

谢无咎站在门口,替她压住四面阴路。

糖糕盯着那半张换骨符,尾巴一点点炸开。

“阿萝,这东西的味儿……”

沈清萝笔尖未停:“怎么?”

糖糕困惑得耳朵都歪了。

“和你身上有一点像。”

沈清萝笔尖一顿。

“我身上?”

糖糕自己也懵:“本仙不知道。就是像,又不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谢无咎脸色沉得吓人。

沈清萝看向他。

进赵家前,沈清萝先看了三个病弱孩子。

他们都住在暖阁里,身上盖着厚被,脸色却发青。最小的那个才三岁,睡着时还攥着一枚长命锁。

锁上刻着“平安”。

可孩子眉心有一缕灰气,像不是自己的命,硬挂在身上,挂不稳,也摘不掉。

沈清萝看了半晌,问赵老夫人:“从什么时候病的?”

赵老夫人眼神闪了一下:“出生就弱。”

谢无咎冷冷道:“说谎。”

赵老夫人脸色发青。

一旁的乳母忽然跪下,哭道:“不是出生就弱!小少爷三个月前还会追着猫跑,后来老夫人带他去小祠拜了一回,回来就发热不退。”

“贱婢!”赵老夫人抬手要打。

沈清萝一把扣住她手腕。

“打人另算。”

赵老夫人怒道:“这是我赵家的奴婢!”

“现在是证人。”

沈清萝松手,转头看向小祠方向。

赵家要迁坟是假,想让守墓人替他们把阴宅怨气压下去是真。

可她接的是守墓单,不是替活人擦干净血手。

小祠门打开后,沈清萝又在木牌背后发现几缕红线。红线尾端打着活结,结法不像玄司路数,倒像民间给孩子系长命绳的手法。

阿青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有人拿母亲亲手系的长命绳,去换别家孩子的命。”

这话落下,连糖糕都不说话了。

赵家请来的风水先生本想跑。

谢无咎只看了他一眼,他就腿软跪了。

“我只是看坟的!换命不是我做的!”

沈清萝蹲在他面前:“那谁做的?”

风水先生抖着嘴:“有个白袖先生,说赵家祖上阴宅压不住子孙福,需借旁人命格补一补。他给了老夫人符,我只负责埋牌位。”

“埋在哪?”

风水先生指向小祠后墙。

墙根挖开后,露出七只小陶罐。陶罐上贴着生辰,罐里装的是孩子剪下来的胎发,还有半截红线。

阿青看得脸都白了。

“这些不是死人身上的。是活孩子的。”

赵老夫人闭上眼,一句话也不说。

沈清萝把陶罐一个个封好。

“活人的命格被牵过,死人怨气才缠坟。赵老夫人,你这不是求子,是拿别人家的孩子给你家填坑。”

赵老夫人声音发颤:“我给钱了……”

沈清萝道:“买糖才叫给钱。”

她看着那七只陶罐。

“买命,叫造孽。”

赵家二少爷这时醒了。

小孩烧得迷迷糊糊,却一直喊冷。沈清萝让乳母把他抱到门边,取一张安魂符贴在他心口。

小孩忽然抓住她的袖子,哭着说:“有哥哥站在床边看我。他没有鞋,脚上全是泥。”

赵老夫人脸色终于撑不住了。

沈清萝看向小祠里的小木牌。

其中一块牌位下,正好粘着一小片干泥。

那不是赵家的泥。

是城外贫民坟边的黑泥。

沈清萝用镊子夹起那片泥,放到黄纸上。黄纸边缘很快洇出一圈灰黑。

乳母忽然捂住嘴:“城外杨家沟的泥就是这个颜色。三个月前,杨家丢过一个小儿,听说脚上还穿着一只破草鞋。”

赵老夫人猛地抬头:“闭嘴!”

沈清萝把黄纸压到账本旁边。

“现在不止换命了。”

她看着赵老夫人。

“还牵出一条人命。”

沈清萝声音冷下来:“被换命的孩子,已经跟进宅了。不是你关上祠门,就能当他没来过。”

“你知道什么?”

谢无咎没有答。

暗室里,骸骨指间那半张符翻了个面。

落款处被刮得乱七八糟。

刮痕底下,隐约露出一个字。

沈。

沈清萝盯着那个“沈”字,看了很久。

久到赵家暗室里的阴风都停了一瞬。

谢无咎伸手,想把符收起来。

沈清萝先一步按住。

“别动。”

谢无咎看她。

她声音很平:“我看得见。”

“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谢无咎没答。

沈清萝把符纸折好,夹进证物袋。

“等你想好怎么编,再说。”

赵家案收得不算痛快。

赵老夫人哭喊,说自己只是为了孙儿。赵家族人跪了一地,个个说不知情。可暗室里的小木牌不会说谎,被换命的孩子魂魄被困在小祠里,连名字都没有。

沈清萝一张张写临名。

一个叫阿木。

一个叫小粟。

一个叫春生。

写到最后,手指都冻僵了。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回去。

赵老夫人被缉违堂带走时,还在哭:“我只是想赵家有后啊!”

沈清萝看着她。

“别人家孩子就不是后?”

赵老夫人噎住。

沈清萝没有再说。她把赵家给的报酬分出大半,写成赔命银,随案入玄司封存。铁柱一笔笔记着,记到最后,抬头问她:“亏。”

沈清萝点头:“这笔该亏。”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

回槐荫坡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阿青躲在铃里,不敢插嘴。

糖糕蹲在沈清萝怀里,难得老实,只时不时抬头偷看谢无咎。

到院门口,柳嬷嬷正择菜。

她看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少爷,择菜。”

谢无咎:“嬷嬷。”

“沈姑娘,烧火。”

沈清萝:“我?”

柳嬷嬷把菜篮子往谢无咎手里一塞,又把火折子塞给沈清萝。

“一个脸冷,一个嘴硬。都去灶房暖暖。”

灶房里很安静。

谢无咎坐在小凳上择青菜,动作僵硬得像在拆什么凶器。

沈清萝蹲在灶前添柴。

火光映着她鬓边那缕白发,也映着她袖中那只证物袋。

半晌,她忽然道:“你越拦,我越觉得这事和我有关。”

谢无咎手指停住。

沈清萝拨了拨火。

“谢无咎,我不是怕真相。”

她抬头看他。

“我是怕你们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里。”

灶火噼啪一响。

谢无咎沉默很久。

“现在不能说。”

沈清萝笑了一下。

“又来了。”

“不是不说。”他声音低了些,“是还没证据。”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半张换骨符从袖中取出,夹进沈伯衡手札里。

旁边,正压着那张“渊中人莫急着赶”的字条。

两个东西放在一处,莫名刺眼。

沈清萝合上手札。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谢无咎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拦。

夜里,宋砚来报。

“赵家背后的人跑了。只查到换骨符的纸,是白道附属世家供给玄司的旧纸。”

沈清萝慢慢抬头。

“玄司?”

夜深后,谢无咎站在槐树下。

宋砚无声落在他身后。

“渊主,您为何不告诉沈姑娘?”

谢无咎看着灶房里那点火光。

沈清萝正把半张换骨符夹进手札。她动作很稳,可谢无咎知道,她心里已经起了疑。

“告诉她什么?”

宋砚沉默片刻:“换骨符和夺骨术同源。若她真是……”

谢无咎冷声打断:“没有证据。”

宋砚垂首。

过了一会儿,谢无咎才道:“她现在查案、记账、养那几只小鬼,骂人也骂得顺口。若忽然告诉她,她身上那副骨头能让白道疯抢,你觉得她还能像今日这样活吗?”

宋砚没答。

谢无咎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站不稳。

沈清萝迟早会知道。

他只是……不想由他亲手把她推到那条路上。

灶房里,沈清萝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谢无咎没有避。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扇半旧木窗撞上。

沈清萝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糖糕凑过去念:“谢无咎,隐瞒旧账一笔,待清算。”

谢无咎:“……”

宋砚默默低头。

他觉得渊主这笔账,怕是不好还。

沈清萝没有睡。

她把沈伯衡手札翻了一遍又一遍。手札里多数是守墓杂记,哪家坟地偏阴,哪种买地券不能写错方位,哪一味朱砂最容易掺假。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处纸边被撕过。

从前她以为是老头子手笨,弄坏了。

如今再看,撕口太整齐。

是有人故意撕掉的。

阿青飘在桌边,小声道:“阿萝,要不要问问赵堂主?”

“问。”沈清萝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我气不顺,容易涨价。”

糖糕趴在灯旁,尾巴扫过那张换骨符。

“这符让本仙不舒服。”

沈清萝把它收进盒中。

“我也不舒服。”

她看向窗外。

谢无咎还站在槐树下。

有一瞬间,她很想直接问他:我到底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按回去。

他若真想说,早说了。

不说,便是有不说的账。

账不怕晚,怕的是不认。

第二日清晨,柳嬷嬷把一碗热粥放到沈清萝面前。

“姑娘,查归查,饭还是要吃。”

沈清萝盯着粥,没有动。

柳嬷嬷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

“少爷不是不想说。他那人,越是怕什么,越爱装成没事。”

沈清萝轻声道:“他怕什么?”

柳嬷嬷看向院中的谢无咎。

“怕你知道以后,连槐荫坡这点安生日子也没了。”

沈清萝沉默一会儿,端起粥喝了一口。

“那他想多了。”

柳嬷嬷看她。

沈清萝把碗放下,声音很平。

“我的安生日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院外,谢无咎听见了。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进门。

柳嬷嬷低声笑了笑。

“也是。我们姑娘是守墓的,坟头都睡得着,哪用别人替你挑床。”

沈清萝终于笑了一下。

“就是。挑了我也嫌贵。”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又把碗推回去。

“吃完了。接下来,该算账了。”

宋砚点头:“账目上,也许有痕。”

铁柱抱着账本,从门槛后探出头。

“账不对。”

沈清萝看向他。

铁柱把小账本翻开,指着一行补贴旧账。

“守墓人的钱,少了很多。”

墓籍堂的账房,比坟地还阴。

不是冷,是穷得阴。

旧账册堆在墙角,灰厚得能埋铜钱。白槿搬出第一摞时,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你们确定要查这个?”

沈清萝翻开第一本账,眉头就皱了起来。

“守墓人冬符补贴,三个月没发?”

白槿揉了揉鼻子:“堂里说没钱。”

铁柱抱着自己的账本,摇头。

“有钱。”

沈清萝看他。

铁柱把一张旧账摊开,短短的手指点在朱批处。

“这笔,写的是底层守墓人冬符补贴。转出去了。”

“转去哪?”

铁柱慢慢念:“清河白氏,修祠堂。”

白槿脸色变了。

柜后忽然探出一颗花白脑袋。

那是文判铁算盘,瘦得像一把旧算盘,一听“账不对”,眼睛立刻亮了。

“你这小鬼,会看账?”

铁柱点头:“账要清。”

铁算盘像见了亲人,立刻把一摞账册搬出来。

“来来来,看这本!老夫就说这三年账不对,他们都说老夫眼花!”

沈清萝:“……”

白槿小声道:“这俩怕是能看一整夜。”

确实看了一整夜。

铁算盘翻旧账,铁柱报数。白槿负责找回执,沈清萝把有问题的账页抽出来,按年份压好。

谢无咎站在一旁,原本事不关己。

沈清萝习惯性想说“杂役,搬卷宗”。

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看了他一眼。

“这事得熬通宵,你……搭把手?”

谢无咎挑眉。

“不用挂牌,不用职责表了?”

沈清萝别开眼。

“你又不是真杂役。”

谢无咎沉默片刻。

他把腰间挂了多日的那块木牌摘下来,放进沈清萝的证物箱。

“留着当证物。”

沈清萝看着木牌。

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糖糕添了两个小字,成了:甲等协查杂役,谢。

她嘴角动了一下。

谢无咎道:“哪天想整我,再拿出来。”

阿青在旁边小声道:“这还能再拿吗?”

糖糕严肃道:“这是本仙升的等,不能白升,得补小鱼干。”

天亮时,账目终于理清。

底层守墓人的冬符钱、安魂灯油钱、外勤抚恤钱,被层层克扣。名义上是玄司周转,最后却流进清虚一脉附属世家的祠堂账里。

有一笔最刺眼。

槐荫坡旧守墓人沈伯衡,病故前一年,本该领一笔伤损补贴。

账上写着已发。

铁柱翻沈清萝家中旧账,摇头。

“没收到。”

沈清萝看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白槿眼眶都红了。

“他们连这个都吞?”

沈清萝把账页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吞下去的,要吐出来。”

她没喊,也没拍桌。

可白槿莫名觉得,比拍桌更吓人。

一群底层守墓人闻讯赶来,挤在账房外。有人衣袖磨破,有人腰牌发旧,也有人腿脚不便,显然是外勤伤了多年。

他们一开始不敢进。

直到铁柱抱着账本走出去,一笔一笔报出每个人被克扣的数目。

“王守山,冬符二两,灯油六钱,外勤伤补三两。”

“刘婆婆,安魂纸钱一两四钱。”

“赵二,抚恤银八两。”

账房外安静得厉害。

一个老守墓人哑着嗓子问:“小先生,真能要回来吗?”

铁柱看向沈清萝。

沈清萝把所有账页压好,按上玄司回执印。

“能不能要回来,先看他们敢不敢认这笔账。”

赵无眠这时才慢悠悠从内堂出来,像刚睡醒。

“查完了?”

沈清萝看他:“堂主早知道?”

赵无眠打了个哈欠。

“知道一点。没证据,不好咬人。”

“所以你把账漏给我?”

“你不是最会讨债吗?”

沈清萝看了他半晌。

“这债很大。”

赵无眠笑了笑。

“所以找你。”

铁算盘和铁柱还在对账。有人低声向铁柱道谢,铁柱耳尖红了,低头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沈清萝看见了。

“写什么?”

铁柱小声道:“情谊,不入公账。”

糖糕立刻凑过来:“那小鱼干入吗?”

沈清萝把糖糕推开。

赵无眠等众人散去,才递给沈清萝一封旧档残页。

账越翻,牵出来的人越多。

不是只有一笔冬符钱。

三年前城西乱坟岗塌过一次,死了两个守墓人,玄司拨过抚恤。账面写着家属已领,回执上的手印却模糊得像随手按的泥。

白槿把回执拿近灯下,脸色发白。

“这人我认识。他儿子当年跪在堂外跪了三天,说没拿到银子,后来被人赶走了。”

铁算盘气得胡子发抖:“老夫当年问过这笔账,他们说文书齐全!”

沈清萝把那张回执抽出来,放在沈伯衡那笔补贴旁边。

“文书齐全,银子不齐。”

谢无咎搬来最后一箱旧卷宗,箱底掉出一枚白氏祠堂的收据。上面写着香火修缮,数目正好对上三笔守墓人补贴。

阿青冷笑:“拿守墓人的买命钱,给自己祖宗修祠堂。他们祖宗住得下吗?”

糖糕甩尾:“不怕塌吗?”

沈清萝道:“塌不塌,看讨债的人够不够多。”

她让白槿立刻抄副本,一份留墓籍堂,一份送缉违堂,一份由铁算盘亲自封进契文堂库。赵无眠看似困得站不稳,却在每份副本上都补了堂主印。

沈清萝看他:“堂主今日不怕麻烦?”

赵无眠揉了揉眼。

“怕啊。”

他把印泥盖好。

“但有些麻烦,拖久了会烂。烂到最后,臭的是整个玄司。”

这话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沈清萝多看了他一眼。

赵无眠又打回原形,打了个哈欠:“别这么看我。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等你来翻账。”

沈清萝收回视线。

“等账追回来,堂主请饭。”

赵无眠脸色一僵:“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铁柱认真道:“堂主欠情。”

铁算盘立刻点头:“这账该记。”

赵无眠:“……”

赵无眠递残页时,手指在“道王沈氏”四字上停了一下。

“这页不是我漏给你的。”

沈清萝看他:“那是谁?”

“旧档自己掉出来的。”

“堂主,你骗鬼呢?”

赵无眠笑得困倦:“鬼也未必信。”

谢无咎站在沈清萝身后,声音很冷:“这东西从哪里来?”

赵无眠抬眼看他:“三年前清旧库时,从一批烧毁卷宗里挑出来的。原本该交白道,我没交。”

沈清萝皱眉:“为什么?”

赵无眠把茶盏往旁边一推。

“因为白道来取卷的人,袖口有半只眼。”

屋中骤静。

阿青脸色发白。

糖糕也不甩尾巴了。

沈清萝把残页折好,压进证物箱。

那块“甲等协查杂役,谢”的木牌正躺在箱中。

她看了一眼,忽然道:“看来这箱子得加锁。”

谢无咎:“我守。”

沈清萝抬头。

他神色平静,像只是顺手接了个活。

她顿了顿:“守箱子不算杂役。”

谢无咎道:“算协查。”

沈清萝合上箱盖。

“行,协查人谢某,今晚别睡。”

封皮烧去大半。

只剩四个字。

道王沈氏。

沈清萝看着那个“沈”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遮。

白衣来得比雨还早。

槐荫坡天刚亮,院门外便停了一辆白檐马车。车帘没绣花,只压着一圈银线。银线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冰刃。

糖糕蹲在屋檐上,尾巴一甩。

“晦气。”

阿青从引魂铃里探出脸:“又是白袖子?”

沈清萝刚把“道王沈氏”那页残档压进证物箱,闻言抬头。

院门被人扣了三下。

不急,不重。

像不是来求人的。

柳嬷嬷端着粥出来,看了门口一眼:“姑娘,先吃。”

“吃不成了。”沈清萝把箱锁扣上,“这敲门声,一听就是来找麻烦的。”

谢无咎站在槐树下,眼神已经冷了。

门外的人开口:“清虚座下,孟扶光,奉命查槐荫坡。”

白槿正好从坡下赶来,听见这名字,脚步一顿。

沈清萝看她。

白槿压低声音:“清虚道君的弟子。年轻,傲,手里有白道问罪令。”

沈清萝问:“有玄司文书吗?”

白槿一噎:“这个……大约没有。”

“那不急。”

沈清萝端起粥喝了一口。

门外安静片刻。

孟扶光的声音冷了些:“沈姑娘,白道问罪,门还是要开的。”

沈清萝把碗放下,慢慢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白衣,银冠,袖口压着云纹,眉眼清正,身后跟着四名白道弟子。

他先看沈清萝,又看院中的谢无咎。

目光落到谢无咎身上时,神色明显一沉。

“幽冥渊主,竟在阳世守墓人院中。”

沈清萝问:“你眼睛挺好。文书呢?”

孟扶光皱眉:“什么文书?”

“带人,要文书。问罪,要证据。”沈清萝伸手,“白道不认字?”

白槿在旁边咳了一声,努力把笑压回去。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变了脸:“你放肆!孟师兄奉清虚道君之命——”

“清虚道君来我这儿迁坟吗?”

那弟子一愣。

沈清萝道:“不迁坟,不守墓,不写买地券,就按问罪算。问罪拿文书。”

孟扶光盯着她。

“守墓人也配管白道的事?”

沈清萝点头:“我不管白道。我管死人有没有被你们白道害了还不让喊冤。”

院里一静。

阿青眼神一下冷了。

糖糕也不甩尾巴了。

孟扶光目光落到证物箱上:“我听闻,你私藏白道旧档,勾结幽冥渊主,擅改亡魂名籍,手段不正。”

沈清萝抱臂:“听谁闻的?”

“清虚座下自有耳目。”

“哦,没证据。”

孟扶光脸色一沉。

“你接连插手血煞童子、借寿棺、纸新娘、阴宅换子,又牵扯道王旧档。若你真清白,何必怕查?”

“我不怕查。”沈清萝抬了抬下巴,“我怕白查。玄司查案还给回执,你们白道查完给钱吗?”

糖糕小声:“她开始算钱了。”

阿青:“说明没生气到头。”

孟扶光目光越过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那这个呢?幽冥渊煞物,本该锁在归墟深处。沈姑娘让他留在人间,还说不是勾结?”

谢无咎没动。

他像早听惯这类话,甚至懒得抬眼。

可沈清萝的脸色冷了。

“孟公子。”

孟扶光看她。

沈清萝指了指证物箱:“那里面有玄司协查文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谢无咎为本案协查人。你若不识字,我现在念给你听。”

“协查?”孟扶光冷笑,“一个活阎王,给你当协查?”

沈清萝:“你嫉妒?”

孟扶光:“……”

谢无咎终于抬眼,看了沈清萝一下。

那眼神很淡。

偏偏阿青看见了,嘴角立刻压不住。

孟扶光忍了忍:“沈姑娘,你倒护得紧。他是你什么人?”

沈清萝卡了一下。

谢无咎眼底极轻地动了动。

阿青瞬间精神。

糖糕也竖起耳朵。

沈清萝很快反应过来,脸比方才更冷:“关你什么事?你来查案,还是来问亲?”

孟扶光被噎住。

白槿低头看鞋。

铁柱抱着账本,从门槛后探出头,慢慢补了一句:“问亲,另收费。”

院里几只小鬼差点笑出声。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按住剑。

谢无咎一步未动,院中煞气却骤然沉了三分。

沈清萝抬手,挡在他前面。

“别在我院里拔剑。吓散小鬼,按魂价赔。”

孟扶光看着她挡在谢无咎前的手,神色越发难看。

“沈清萝,三日后,我要亲眼看你如何处置一个厉鬼。”

“凭什么?”

“若你手段不正,纵鬼害人,我会亲自上报清虚问罪。”

沈清萝想了想。

“可以。”

阿青一惊:“阿萝?”

沈清萝看向孟扶光:“但我要挑案子。你们白道常说厉鬼该打散,那就挑一个你们已经判成厉鬼的。”

孟扶光道:“好。”

沈清萝补了一句:“旁观费另算。”

孟扶光转身就走。

那四个弟子跟上,走到坡下时,还有人低声骂:“市侩守墓人。”

沈清萝没理。

她关上门,回头看谢无咎。

谢无咎道:“你不该接。”

“为什么?”

“他是清虚的人。”

“正好。”沈清萝把粥碗端回来,“清虚的人亲眼看着,省得他们装瞎。”

谢无咎盯着她:“你方才挡我做什么?”

沈清萝喝了一口粥。

“怕你弄坏门。”

谢无咎:“只是门?”

“还有院子。”

“嗯。”

他转身往槐树下去。

阿青飘到沈清萝肩边,小声道:“阿萝,你刚才卡了一下。”

沈清萝面不改色:“粥烫。”

糖糕从屋檐上跳下来。

“本仙作证,粥已经凉了。”

沈清萝把小鱼干碟子往它面前一推。

糖糕立刻闭嘴。

孟扶光走后,谢无咎在门边站了很久。

沈清萝把证物箱搬回屋里,刚要落锁,又想起那页“道王沈氏”,于是多缠了两道红线。

谢无咎看见了。

“怕他抢?”

“不怕他抢。”沈清萝把锁扣按紧,“怕他不懂规矩,翻坏了还不赔。”

谢无咎道:“他若敢翻,我会让他赔不起。”

沈清萝看他一眼。

“你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不好说话。”

“嗯,确实。”她把钥匙收进袖中,“所以我方才替你省了不少口舌费。”

谢无咎沉默片刻。

“你方才,不必挡在我前面。”

沈清萝头也不抬:“谁挡你了?我挡的是我家门。”

阿青在铃里小声道:“这门忽然很有福气。”

当天傍晚,白槿送来一份旧案。

案名写得很重。

城西灯巷,厉鬼护灯,白道弟子三次驱散不成。

沈清萝看完,轻轻敲了敲案册。

“行,就它了。”

案册最后一页,红笔批了两个字。

打散。

沈清萝看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字写得挺顺。”

她合上案册。

“希望他们改起来,也这么顺。”

城西灯巷很窄。

白日里也阴,屋檐压得低,巷口挂着几盏旧灯。灯油早干了,灯罩却一直亮着一点灰黄光。

孟扶光早一步到了。

他站在巷口,身后还是那四名白道弟子。见沈清萝来,他先看谢无咎,又看她腰间引魂铃。

“那厉鬼就在巷尾。”

沈清萝问:“害过人吗?”

孟扶光道:“三名弟子靠近,都被阴气逼退。”

“伤了?”

“没有。”

“杀了?”

“没有。”

“那你们判它厉鬼?”

孟扶光皱眉:“阴气重,执念深,三次不受驱散,不是厉鬼是什么?”

沈清萝看他一眼:“不受你驱散,就该被打散。你们白道挺省事。”

孟扶光脸色微冷:“我今日来,是看你如何处置,不是听你讥讽。”

“那你少说话,多看。”

沈清萝把七枚铜钱按在巷口地砖上。

第一枚微凉。

第二枚发暗。

第三枚滚到一旁,停在一盏破灯下。

灯罩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阿青从铃里探头:“老魂。”

糖糕闻了闻:“没有血味。”

谢无咎站在巷外,只把煞气压在边缘,没有往里逼。

孟扶光看他一眼。

“幽冥渊主,不进去?”

沈清萝头也不回:“他太贵。小案子用不起。”

谢无咎淡淡道:“她嫌我贵。”

孟扶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沈清萝往巷里走。

越往里,灯越亮。

巷尾有一间旧宅,门板半塌,门槛上坐着个老人魂。老人穿着旧仆衣,怀里护着一盏小灯。灯芯不长,火苗却倔强地亮着。

他看见沈清萝,立刻把灯抱紧。

“别碰灯。”

声音很哑。

沈清萝停在三步外。

“不碰。先问价。”

老人愣住。

阿青扶额:“阿萝,别把鬼吓着。”

沈清萝蹲下来。

“你守这灯做什么?”

老人盯着她半晌,又看见她腰间玄司牌,才慢慢开口。

“老夫人怕黑。我答应过她,灯送到家,她才肯闭眼。”

孟扶光皱眉:“他已经死了。执念缠灯,阻碍阴路。”

老人魂一听这话,灯火立刻晃了一下。

沈清萝回头:“你闭嘴。”

孟扶光:“你——”

谢无咎在巷口抬了抬眼。

孟扶光身后的弟子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萝问老人:“老夫人是谁?”

“灯巷柳家的老夫人。”老人低头看灯,“她临终前念叨城东旧宅,说那里有一口井,井边有她小时候种的桃树。可柳家搬了三回,我找不到路。”

“所以你一直守灯?”

“灯不能灭。”

老人把灯抱得更紧。

“灯灭了,她路上冷。”

阿青不说话了。

沈清萝起身,走到孟扶光面前。

“案册上写他害人了吗?”

孟扶光道:“没有。”

“写他为何守灯了吗?”

“执念护灯。”

“谁问过他执念是什么?”

孟扶光没答。

沈清萝把案册递回去。

“你们判案,挺会省墨。”

她转身取出买地券空纸,又让铁柱查旧籍。

铁柱翻账本翻得很慢。

“城东柳宅,三十年前迁走。旧井还在。桃树……被砍了。”

老人魂猛地抬头。

灯火一晃,几乎灭掉。

沈清萝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风。

“树没了,井还在。路能走。”

老人魂嘴唇发抖。

“老夫人还等吗?”

“你灯还在,她就能等。”

沈清萝写了一张引路符,又写下老人的名字。

范忠。

字落下,老人魂身上的阴气散了一层。

孟扶光盯着那两个字。

他见过清虚的审罪纹。

白火一烧,名字消失,魂便听令。

可沈清萝落笔,名字回来,魂反而安稳。

像一正一反。一个夺名。一个归名。

他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沈清萝没有看他。

她带着老人魂走到城东旧井边。

一路上,谢无咎始终在十里之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封住阴路,不让巷中杂魂抢灯,也不插手沈清萝问魂。

孟扶光跟在后面,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到旧井时,井边果然只剩一个树桩。

老人魂站在树桩前,灯里的火苗慢慢变暖。

井底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个老妇人的虚影浮起来。

她看见老人,先愣,随后笑了。

“阿忠,你怎么才来啊?”

老人魂一下跪了。

“路太远,我找不到。”

老妇人伸手摸他的头,手却穿过去。

“找到了就好。”

沈清萝把引路符烧了。

火光直上。

老人魂抱着灯,跟着老妇人的影子一点点淡去。

临走前,他朝沈清萝弯腰。

“多谢姑娘。”

沈清萝道:“下次托梦问路,别乱吓白道弟子。他们胆子小,还爱写重罪。”

孟扶光身后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人魂似乎笑了一下。

灯灭了。

不是被打散。

是有人终于把它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孟扶光站在井边,很久没说话。

沈清萝收起符袋:“看完了?”

孟扶光问:“若他真是厉鬼呢?”

“害人就按害人办。”

“你不怕错放?”

“所以要问,要查,要证据。”沈清萝看他,“孟公子,你们白道不是怕错放,是怕麻烦。”

孟扶光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回槐荫坡的路上,他忽然问:“你这归名手法,从何处学来?”

沈清萝道:“守墓人吃饭手艺。”

“不可能。”孟扶光低声道,“它和审罪纹……”

他话到一半,停住。

沈清萝看他。

“和什么?”

孟扶光闭了闭嘴:“无事。”

谢无咎在旁边冷笑一声。

“清虚教出来的,话也只说半截。”

孟扶光看向他。

“渊主倒像很懂清虚。”

谢无咎眼底冷了下去。

沈清萝插到两人中间。

“要吵回院里吵。路上吵,扰民。”

孟扶光看着她挡在谢无咎前面,神色又复杂了一点。

夜里,槐荫坡安静下来。

沈清萝把范忠那案子的文书写好,正准备封档,腕骨忽然一烫。

不是平日的小疼。

像有人把整条契线扔进火里烧。

她手里的朱砂笔啪地掉在地上。

同一瞬间,槐树下的谢无咎猛地弯下腰,黑血从唇角溢出来。

“谢无咎!”

沈清萝站起,又狠狠跌回桌边。

引魂铃炸响,七枚铜钱烫得冒烟。

柳嬷嬷脸色大变,冲出来扶她。

谢无咎抬手想压住契线,可越压越痛。

院里所有小鬼都被惊醒,挤在墙边不敢动。

阿青声音发抖:“阿萝!”

沈清萝按着心口,眼前一阵发黑。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钟声响了一下。

薄,冷。

像白台上的审罪钟。

下一刻,她整个人昏了过去。

沈清萝醒来时,嘴里全是药味。

很苦。

她刚皱眉,床边就递过来一盏水。

谢无咎站在榻边,脸色比她还难看。

沈清萝接过水,看了他一眼。

“你也喝药了?”

谢无咎没答。

柳嬷嬷端着药碗进来:“他吐了半碗黑血,还说无碍。姑娘别学他。”

沈清萝抬眼:“半碗?”

谢无咎冷声:“没有半碗。”

糖糕蹲在柜上:“本仙看见了。碗底挺满。”

谢无咎看它。

糖糕立刻舔爪:“小鱼干天气真好。”

沈清萝想笑,胸口一疼,又笑不出来。

“昨夜怎么回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白抱着一只契文匣进来,眼下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来迟了。”

沈清萝看他手里的匣子。

“收费吗?”

周砚白脚步一顿。

“这种时候,你还问?”

“问清楚,免得醒来又欠债。”

周砚白叹了口气,把一张判词放到桌上。

“契文堂查了一夜。双生契的根,不在人间。”

屋里一下静了。

谢无咎脸色沉下:“说清楚。”

周砚白摊开判词。

“这契不是单纯把你二人绑在一起。它在认两端。一端接照幽骨,一端接归墟煞源。如今审罪眼盯上沈姑娘,旧契文被激活,反噬便会一次比一次重。”

沈清萝听见“照幽骨”,手指停了一下。

谢无咎看向周砚白,眼神冷得像刀。

周砚白硬着头皮继续。

“若不回归墟峰找旧契文,厘清契根,下一次反噬可能不是昏厥。”

“是什么?”沈清萝问。

周砚白沉默片刻。

“魂火同裂。”

阿青纸脸白了。

糖糕从柜上跳下来,落地时没声。

谢无咎道:“她不入渊。”

周砚白看他:“渊主,不入渊,她也会被契拖进去。”

“我去取旧契文。”

“你离她十里便反噬。”周砚白推了推铜镜,“更何况归墟峰与槐荫坡隔的不止十里。渊主,这不是你愿不愿带她,是她必须同去。”

谢无咎周身煞气骤沉。

屋内烛火齐齐矮了一截。

柳嬷嬷敲了敲桌面。

“少爷,吓他没用。吓完也得去。”

谢无咎不说话。

沈清萝把判词拿起来看。

字很多。

她只挑要紧的看。

双生共守。

归墟旧契。

反噬三重。

不返根处,魂火同裂。

她放下判词。

“进。”

谢无咎看她:“你知道幽冥渊是什么地方?”

“知道一点。”

“不够。”

“命都快没了,还挑地方?”沈清萝撑着床沿坐直,“再说,幽冥渊活计那么多,我顺路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单。”

周砚白嘴角一抽。

谢无咎眼神更沉。

“沈清萝。”

“在。”

“进了渊,你听我的。”

沈清萝想了想。

“行。渊里听你的。”

谢无咎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出了渊,你听我的。”

谢无咎:“……”

阿青小声:“这账算得挺平。”

铁柱点头:“平。”

周砚白又把一枚避观符递给沈清萝。

“带上。白玉眼若再响,先封三息。”

沈清萝接过:“三息也卖这么贵?”

“这次不收钱。”

沈清萝狐疑地看他。

周砚白被看得后背发凉:“当、当我先赊。”

“赊账伤感情。”

“那就当我保命。”周砚白声音低了些,“沈姑娘,你若出事,许多账没人查了。”

沈清萝看他一眼,把符收下。

判词之外,周砚白还带来一叠空白路引。

“活人入渊,玄司不能明面盖印。”他说,“但你是守墓人,带亡魂出入阴阳边界,本就有灰线可走。我只能写‘查旧契’,不能写‘入幽冥渊’。”

沈清萝接过路引:“你这文书写得挺会保命。”

周砚白苦笑:“不保命,契文堂早没人了。”

白槿也赶来,把一只小布包塞给她。

“里面是墓籍堂的旧印灰,真遇上玄司关卡,能糊弄一会儿。”

“糊弄多久?”

“看对方识不识货。”

沈清萝收下:“你们玄司真讲规矩。”

白槿干笑:“讲,讲得很灵活。”

谢无咎在旁边看着,眉心始终没松。

他越是不想带她去,沈清萝越确定,幽冥渊里有他一直不肯给她看的东西。

她没有逼问。

反正人都要去了,到了渊里,她自己会看见。

孟扶光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外,看见沈清萝苍白的脸,又看见谢无咎袖口未干的黑血,原本要问罪的话卡在喉咙里。

“昨夜反噬,是双生契?”

周砚白把判词递给他。

“孟公子若认字,自己看。”

孟扶光脸色不太好,却真的接过去看。

他越看,眉头越紧。

“清虚卷宗里,没有这种判词。”

沈清萝靠在榻边:“你们清虚卷宗里没有的东西多了。比如人话。”

孟扶光被噎住。

周砚白低声道:“此事先不要上报清虚。”

“你让我瞒师门?”

“我让你先保命。”周砚白推了推铜镜,“昨夜审罪钟响,说明有人已经借契看见槐荫坡。你现在报上去,不是立功,是递刀。”

孟扶光握着判词,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把判词还回去,只道:“我没来过。”

沈清萝看着他离开,轻声道:“这人还有救。”

谢无咎冷淡道:“难说。”

“难说也比没救贵。”

临行前,柳嬷嬷把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

黄纸、朱砂、买地券、安魂符、火折子,还有一包蜜饯。

沈清萝看见那包蜜饯,没说话。

谢无咎也看见了。

他别开眼。

柳嬷嬷道:“少爷路上嘴硬,姑娘别理他。该吃吃,该喝喝。”

沈清萝点头:“嬷嬷放心,我不跟病号计较。”

谢无咎冷冷道:“我无碍。”

柳嬷嬷:“您每次说无碍,都是快有碍了。”

谢无咎闭嘴。

沈清萝进屋,给沈伯衡上香。

长明灯在牌位前亮着。

她把那半张换骨符和“渊中人莫急着赶”的字条贴身收好。

“老头子,出趟远门。”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沈清萝看着那点灯花,低声道:“知道,账我会带回来。”

院门外,宋砚已经候着。

谢无咎站在坡下,黑衣被风吹得很静。

沈清萝背着行囊走过去。

“走吧。”

谢无咎看她。

“后悔还来得及。”

沈清萝道:“后悔退钱吗?”

“不能。”

“那说什么!”

她越过他往前走。

谢无咎跟上。

腕骨契线轻轻一烫,像在提醒他们,这一次不是谁跟谁走。

是两个人,被同一条路拽向深处。

渊门在西北老林尽头。

普通人看去,只是一片雾。

沈清萝看去,却像一扇倒挂的黑门,门缝里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往外漏。

哭声。

笑声。

铁链拖地声。

还有谁在低低喊名字。

她停在门前,摸了摸腰间七枚乾隆通宝。

第一枚已经发烫。

第二枚更烫。

还没进门,第七枚铜钱边缘便冒出一点黑烟。

谢无咎看她:“怕?”

沈清萝:“心疼铜钱。”

宋砚:“……”

谢无咎抬手,黑煞从渊主令中散开,渊门缓缓打开。

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不是冬日那种冷。

像很多年没人记得的东西,一齐朝活人吹了一口气。

沈清萝一步踏进去。

七枚铜钱同时烫黑。

她“嘶”了一声,连忙把铜钱拎起来。

“这门收过路费?”

谢无咎道:“活人入渊,有代价。”

“早说啊。”

“说了你就不进?”

沈清萝看了看已经黑了的铜钱。

“说了我先让你赔。”

宋砚默默低头。

谢无咎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等沈清萝缓过那阵烫意。

沈清萝看见了,嘴上却不饶人。

“渊主,您这门不修吗?”

“修不了。”

“那就立牌子。”

“写什么?”

“活人入内,铜钱自备。”

宋砚别开脸。

谢无咎看她一眼:“你若有闲心,回头自己写。”

沈清萝一顿:“给工钱吗?”

“给。”

她立刻觉得幽冥渊也不是完全不能待。

渊门之后,不是沈清萝想象里的血海刀山。

是一条长街。

街两边挤着奇奇怪怪的铺子。有一把断刀趴在木架上哭,哭得锈水往下淌。一个缺了半边神像的野神坐在墙角,拿破碗接香灰。几个役煞蹲在灶房门口,正被一个小鬼厨追着骂偷吃。

再远些,一群没名字的祖灵排队等着领香火牌。

沈清萝看了一圈。

“这里活计挺多。”

谢无咎:“……”

宋砚咳了一声。

街边的亡魂们看见谢无咎,齐齐往后退。

“渊主回来了。”

“渊主身边那个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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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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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开铺,我靠守墓重整阴阳两界 共 1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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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一百零二章 归墟乱起第一百零三章 西岭煞山谁挑事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一百零五章 他又想自己扛第一百零六章 怨煞将的旧伤第二十七章 阿青认纹第二十八章 乱葬沟归名第二十九章 第一笔大钱第三十章 他没那么坏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次一起扛第三十二章 借寿棺第三十三章 棺盖合上的那一夜第三十四章 契文堂周砚白第一百一十五章 锁不在地脉里第三十六章 纸新娘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第三十八章 槐荫坡的晌午第三十九章 阴宅换子第四十章 换骨符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二道渊主令第一百二十二章 谁把门开了一寸第四十三章 孟扶光的三日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杀逃兵第四十五章 渊门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锅粥,三套规矩第一百二十七章 战时寄名册第四十八章 摆摊第四十九章 楼观雪的价码第一百三十章 阿青的名字第五十一章 归墟峰第五十二章 两个名字第五十三章 停职的捕头第五十四章 周砚白的封口纸第一百三十五章 账本里的人还活着第五十六章 谢家旧剑匣第五十七章 剑匣里的第三个人第五十八章 清虚道君第五十九章 审罪台第一百四十章 五锁图第六十一章 新规第一条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百封急单第一百四十三章 临时归名处第一百四十四章 活人墓籍第六十五章 母亲不让开的棺第六十六章 衣冠墓里无死人第六十七章 许照微不认人第六十八章 她把能给的命都给了你第六十九章 十八年前的追兵第七十章 糖糕真的不是猫第七十一章 温蘅留下的墓图第七十二章 沈伯衡手札的最后一页第七十三章 你看的是谁第七十四章 封山令不认守墓牌第七十六章 两份遗令第七十五章 石人只问三座坟第七十七章 要她回家第七十八章 道王遗女不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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