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

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将米面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挂在灶台上的钩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熏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着他。

  捏着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着上头的咸味,半天才舍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大着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着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账,财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着,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鳙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将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焖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着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内脏,留着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将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着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将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挂着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着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着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着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卷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将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着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讷、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别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着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随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着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将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将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着。”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账还清的。”

  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拢到一起。

  接着,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梁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痨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将所有钱一并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系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将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将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将人逼疯,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听着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

  

  

  翌日。

  东方既白。

  沈修寒推门出屋。

  院角的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修寒抄起木棍捅碎冰壳,舀一瓢冰水,劈头泼在脸上。

  寒意如针,残存的困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头,沈沫沫还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郑氏却早已起来,在庖屋操持早食,院中还隐约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响。

  沈修寒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

  在床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推演』、『箴言』、『还魂』…

  “嗯?”

  沈修寒眉头微皱。

  察觉到系统相比昨日,赫然多了四个金色选项。

  沈修寒逐一试过,却无奈发现除了『情报』能打开,其余三字皆如水中倒影,触之即散。

  片刻后,系统传来模糊反馈:

  『推演』,需积攒十五日不动用『情报』,方可开启。

  『谶言』,需半载。

  『还魂』…需整整一年。

  得,那还说什么?

  “打开今日情报!”

  唰!

  眼前光景骤变。

  数道淡金色光点凭空浮现。

  【情报①: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已两载有余,欲依靠宝鱼突破瓶颈。】

  【昨日偶见你所捕银纹鱼,五纹、六纹竟有数尾,断定你必知银背宝鱼藏身之处!】

  【彼时高价买鱼、遣陈安送你归家,皆是为麻痹于你,令你放下戒心。实则,已拜托金龙帮连夜于内城门、鱼市、鱼栏各处布下眼线。】

  【一旦你携宝鱼现身,为防白氏染指,将你诓至无人处,截杀夺鱼!】

  嗡!

  沈修寒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麻显阳…

  要杀我!?

  昨日豪气干云的做派,竟全是他伪装出来的?

  沈修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

  情报言明,此人困于练血已久,欲仰仗宝鱼冲关。

  想来他定是打探过各类宝鱼的底细,知晓银背鱼的习性特点,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又因我是白氏佃户…

  

  

  白家是长云县顶级的门阀世家,掌控内外城诸多产业!

  与县衙、镇东武馆并列为长云县三大霸主势力。

  通背武馆名头虽响,但绝不敢在同白家硬碰硬!

  麻显阳是怕我钓到宝鱼,顺理成章被白家收走…

  那他便断了机缘。

  所以…

  昨日在鱼市,他看到我那数条银纹鱼,就起了杀心!

  沈修寒双目微阖,双拳缓缓捏紧。

  ‘麻显阳…好一个麻显阳,我记住了!’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睁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情报②:内城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近来与通背武馆争夺弟子,互不相让。】

  【其亲传弟子江青虹,因修为所限,擂台切磋不敌通背武馆大师兄赵泓刚,致使弟子流失颇多。】

  【梅霜风正在暗中寻购宝鱼,以期弟子破关雪耻,重振梅霜风武馆威名!】

  “哦?”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顿生计议。

  若今日能钓得银背鱼,可从这梅霜风入手,或许能寻得更好的破局良机。

  将这念头暂且压下,沈修寒继续看其他情报:

  【情报③:李婶从陈安口中得知你卖鱼赚钱,当即撺掇陈阿伯索要欠款,陈阿伯父子却一同拒了,言说沈家艰难,不必催逼。】

  【李婶哭闹不休,指着陈阿伯鼻子骂:“姓陈的,你是不是看上隔壁那俏寡妇了!”气得陈阿伯七窍生烟,将李婶堵在屋里好一通收拾。】

  【足足闹了一个时辰,事后两人竟又相拥睡去,独留隔壁陈安近乎一夜未眠…】

  沈修寒嘴角微微抽搐。

  这都甚么跟甚么…你最好说的是收拾!

  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后续,却见剩下的四条情报,依旧是昨日所见的内容。

  想来是尚未到手,便仍悬于光幕之上。

  想来是自己还未拿到手,所以留存于虚幻光幕之上。

  【情报④:…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⑤:…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所有情报中,目前看来这第六、第七条最为凶险。

  通背武馆自不必提。

  秘籍藏于后院,其内定然高手如云,堪称龙潭虎穴。

  而这“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蹙眉回忆。

  长云县境内,绝无一个叫“钓海楼”的势力。

  那必是其他县、乃至郡城里的势力!

  况且,那淡金色光点远在云水湖深处。

  父亲沈三槐遭水怪殒命之处,也不过是外围稍深的水域罢了。

  

  

  可以想象,云水湖深处定是一处险地。

  “眼下实力低微,绝不可去,往后再做计较。”

  沈修寒暗自打定主意。

  “锅锅…”

  正想着,身旁传来一道娇憨的呢喃。

  榻上的沈沫沫悠悠转醒。

  不等沈修寒起身。

  这小丫头便骨碌一下爬起来,像只小猫崽似的钻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

  “锅锅,我想吃烤鱼骨…”

  沈修寒顺势搂住她,理着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轻笑:

  “一大早就这般嘴馋?”

  “娘正在灶间忙活朝食呢,今儿个可是有肉吃的,你当真还要吃烤鱼骨?”

  沈沫沫一听,小脸上顿时浮现出纠结之色。

  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小脑袋:

  “那还是算了,沫沫要吃又又!晌午再吃烤鱼骨吧…”

  沈修寒失笑不已。

  从炕桌上寻了根头绳,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替她挽了个朝天呆毛辫。

  小丫头努力翻着眼皮往上瞅,怎么也瞧不见头顶光景。

  她伸出小手胡乱一摸,察觉到自己头顶竖起的那撮“呆毛”,顿时乐不可支,倒在床榻上咯咯娇笑个不停。

  “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傻乐什么呢?”

  郑氏端着托盘掀开草帘。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草屋。

  托盘上搁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稀粥,外加几个巴掌大的棒子面饼。

  饼子表面烙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一看便是用猪大油煎出来的。

  更惹眼的是,旁边碗里还切了几片薄薄的熏肉,也用大油炒过,拿来佐粥最是相宜。

  “哇,好丰盛呀!”

  沈沫沫大眼睛瞪得滚圆,伸出小手就朝饼子抓去。

  “啪!”

  半空中,被眼疾手快的郑氏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

  郑氏上前一步,从沈修寒怀里将小丫头抱过去。

  目光瞥见她头顶的冲天小辫,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意,却又忍着没笑出声,抱着小丫头径直往屋外走去:

  “没规矩,先带你去漱口洗脸!”

  “不要啊!锅锅救命…”

  小丫头在郑氏怀里拼命扑腾,发出一连串的哀嚎:

  “娘搓脸脸好用力呀,沫沫脸皮都要被搓破啦…”

  

  

  用罢朝食。

  郑氏收拾完碗筷。

  沈修寒将鱼竿鱼篓拾掇妥当,准备出门打渔。

  “大郎…”

  郑氏从庖屋走出,手里拿着昨日包烤鱼骨的油纸,里头鼓鼓囊囊的裹着两块硬面饼子。

  “带着干粮,晌午饿了垫补垫补。”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郑氏此举,显然是因他大病初愈,特意多加一餐给他补身子。

  沈修寒心中一暖,接过来揣进怀里,点点头:

  “晓得了,娘。”

  两人一同出门。

  刚走出篱笆院,屋里头传来沈沫沫脆生生的喊声:

  “锅锅,要多钓些大鱼摆摆哦,沫沫还想要吃鱼…”

  回过头,见那小丫头扒在窗框上,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撮翘着的呆毛。

  沈修寒哈哈一笑,冲她挥挥手:“知道了,在家乖乖等着。”

  “这馋丫头…”

  郑氏无奈地摇摇头。

  走至陈阿伯家。

  李婶正巧拎着木盆泼水,瞧见母子二人,热络招呼:

  “寒哥儿,桂萍,这是去上工啊?”

  桂萍…

  是母亲郑氏的本名。

  郑氏顿住脚步,含笑道:“李婶儿,忙着呢,陈安呢?”

  一提起陈安,李婶脸上顿时绽出光来,腰杆都挺直几分:

  “陈安啊,一大早就去武馆熬打筋骨了。要说这孩子,当真是个武痴,刻苦得很,昨儿夜里竟是整宿没合眼,在屋里闷头练了一整夜的武…”

  郑氏不疑有他,由衷地夸赞了一句:“陈安这般发奋图强,日后武道必定大有所成!”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李婶闻言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连特意等两人过来,催一催赊借的事儿都忘了。

  沈修寒站在一旁,面色略显古怪。

  陈安昨夜到底有没有练一整宿的武,他是不晓得的。

  但李婶和陈阿伯昨晚练了甚么,他倒是晓得一二。

  …

  别了李婶,又往前走了一段,郑氏折道向南,往外城的白氏庄子布坊中上工去了。

  沈修寒则轻车熟路的扎进小径湾芦苇荡深处。

  晨雾未散,枯黄的芦苇杆上挂满了霜。

  他拨开芦苇,抬眼望去,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正在不远处水面下悠悠打转。

  沈修寒精神一振。

  寻了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冰层约莫四指厚,咔嚓几声裂开个大口,湖水溢出。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粟米,顺着冰洞撒了下去。

  冰层下,淡金色光点顿时活跃起来。

  一会窜到左,一会游到右,时不时凑近,又警惕退开。

  

  

  “这畜生,倒是精明…”沈修寒眯眼盯着。

  约一盏茶功夫,察觉没有危险,银背鱼渐渐放松下来,懒洋洋游荡在冰洞下方。

  沈修寒甚至能想象出它在水底啄食粟米的光景。

  “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好上路…”

  取出鱼钩,穿上几颗粟米,轻轻抛入冰洞。

  可令沈修寒没想到的是…

  银背鱼极其警觉!

  绕着鱼钩转了两圈,便远远躲到一旁,无论如何不肯靠近。

  “这宝鱼成了精了?当真通了灵性不成?”

  沈修寒眉头微蹙。

  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上昨晚留下的黑鳙鱼内脏试试。

  唰!

  水面上的芦苇漂猝不及防地猛然下坠,黑漂了!

  “上鱼了?”

  沈修寒手腕本能一抖,猛力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

  肥硕的银纹鱼破水而出,脊背上五道银纹清晰分明。

  不是银背鱼!

  沈修寒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水面下的淡金色光点。

  果然。

  银纹鱼出水刹那,银背鱼瞬间察觉到危险,犹如惊弓之鸟般“嗖”地一下窜退到冰洞数丈开外的深水区。

  “不好!”

  “这鱼不能要!”

  沈修寒当机立断。

  趁银纹鱼未被冻僵,眼疾手快,一把抠出鱼钩,将这条价值四十多文大钱的鱼货,重新扔回冰洞!

  “扑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修寒屏气凝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冰面下。

  银纹鱼入水,摆了摆尾,又悠悠地游了回去。

  而那银背鱼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大约半炷香功夫过去。

  银背鱼终于动了。

  它先是试探着往前游了尺余,停下;

  再游尺余,又停下。

  如此反复,一点点朝冰洞下方靠近。

  见始终安然无恙,它终于放下戒心,重新回来啄食粟米。

  “好机会!”

  沈修掏出昨晚特意留下的鱼内脏,挂在铁钩上。

  

  

  抛竿入洞。

  带有血腥气的饵料刚一沉底。

  银背鱼先是受惊般“嗖”地一下窜出数丈远。

  但紧接着,血腥味在水里化开,一丝丝飘散开去。

  银背鱼身躯一顿,原地顿了片刻,终于耐不住凑上前,围着饵料一圈一圈游弋、试探。

  沈修寒大气不敢喘。

  他不知道方才欲擒故纵的把戏,到底能让这成了精的宝鱼放下多少戒心。

  他只能等。

  然后,他便看到淡金色光点终究没能扛住本能的诱惑。

  一点点朝着鱼钩接近…

  再接近…

  然后,重合。

  嗡!

  芦苇漂骤然消失,竹竿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远超银纹鱼数倍的巨力顺着鱼线传至掌心,竹竿瞬间被拉扯成满弓状!

  上钩了!

  “好恐怖的力道!”

  沈修寒刚想提竿,但立刻便察觉到不对。

  以银背鱼爆发出的蛮力,绝不能与之硬碰硬。

  否则,竹制鱼竿和麻绳做成的线恐怕会当场崩断!

  无奈之下。

  他只得咬紧牙关,稳住下盘,与银背鱼展开周旋。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拉一会,放一会。

  一人一鱼隔着冰层,展开了体力拉锯战!

  沈修寒本就大病初愈,气血亏空,身子骨孱弱得很。

  不过堪堪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觉双臂酸软如泥,肺部像拉风箱般呼哧呼哧直喘。

  先扛不住的,竟是他自己!

  “不行…”

  “再这么耗下去,非得被它拖进冰窟窿里不可!”

  沈修寒单手攥紧鱼竿,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棒子面饼。

  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连嚼带咽地吞下肚!

  一块饼子下肚,立马就有了反应,胳膊抖的没那么厉害了。

  靠着吃食的支撑,他硬生生又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水下那股巨力开始衰退。

  银背鱼到底没能扛住消耗,挣扎的力道渐渐萎靡下来。

  “给我起!”

  

  

  沈修寒大喜,浑身肌肉战栗着,猛地向上提竿!

  这一次,几乎再没有传来像样的反抗。

  “哗啦啦!”

  水花四溅中,一条翻着白肚皮的硕大鱼影被拖出水面。

  那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两只拳头拼在一起那般宽。

  长相与银纹鱼大相径庭。

  脊背上并非生着条纹,而是一整片犹如水银泻地般、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纯银之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鱼吻前端,竟生着一根约莫手掌长短、尖锐无比的骨刺!

  “终于拿下了…”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这宝鱼拖上冰面。

  这时,异变陡生!

  看似力竭的银背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水面弹射而起!

  鱼吻上锋利的尖刺,宛如离弦之箭,朝沈修寒脸上扎来!

  “卧槽!”

  沈修寒头皮一炸,瞬息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太近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全凭本能,下意识将手中的竹竿横在身前一挡!

  “咔嚓!”

  一声脆响,竹竿被骨刺从中撞断!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断竿砸在他胸口,沈修寒脚下一滑,重重仰面摔倒在冰面上。

  “刺啦!”

  耳畔传来冰面破开的脆响。

  手掌长的尖刺,贴着沈修寒的侧脸,齐根钉入他耳侧不到两寸的冰层里!

  若非竹竿挡了一下,导致偏了准头。

  银背鱼临死反扑的一击,此刻已洞穿他的头颅!

  沈修寒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如鼓。

  还未等他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喘过气来。

  半截身子钉在冰面上的银背鱼开始疯狂挣扎,粗壮有力的鱼尾在半空中左右乱甩。

  “啪、啪!”

  可怜的沈修寒到底没能躲过这凶物的报复,被结结实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

  “你这畜生!”

  沈修寒勃然大怒!

  连滚带爬地从冰面上扑到冰洞前,也顾不上寒冷,双手鞠起一捧带着冰碴的湖水,朝着还在扑腾的银背鱼身上泼去。

  严寒在此刻展现了威力。

  霎时间,冰水凝结。

  这条狡猾凶悍的银背鱼,顷刻间被冻成一尊冰雕!

  

  

  …

  做完这些,沈修寒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

  肾上腺素褪去,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

  生死一线间浑然不觉,此刻才发现手脚冻得麻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沈修寒不敢多待,稍稍缓了口气,便挣扎着起身。

  将深扎在冰层里的银背鱼用力拔了出来,搁在一旁。

  旋即低头,看向那断成两截的竹竿,无奈苦笑。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三槐老实木讷的模样。

  这根竹竿正是他生前亲手一点点削制、打磨出来的。

  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亲手做的鱼竿竟救了儿子一命,定然也是万分欣慰吧。

  “不过…也是时候换根竿子了。”沈修寒暗自盘算。

  手里这根断竿,凑合着钓一钓凡类河鲜倒是无妨。

  可倘若再遇上银背鱼这等凶悍宝鱼,绝无可能抗衡。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

  银背鱼被自己抓走,底下的银纹鱼必然受惊,若不抓紧时间钓上几条,只怕很快就会散去,再难寻踪迹。

  赶紧挂上粟米,顺着冰洞再次抛下。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修寒反应已足够快,但那群银纹鱼也已无心抢食。

  连抛了几次钩,只钓上来三条四纹的银纹鱼,水面便彻底死寂下去,再无鱼口。

  至于先前被扔回去的那条五纹鱼,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这条宝鱼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沈修寒叹了口气,果断收竿。

  转头看向地上银背鱼,略一思忖,并未将其塞进鱼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麻显阳既已布下眼线。

  自己这么大喇喇背着宝鱼招摇过市,怕是十死无生。

  所以,宝鱼不能带进城!

  沈修寒心念微动,计上心来。

  他拢了冰洞边的碎浮冰,尽数收集到冰面上,将银背鱼严严实实地包在碎冰碴之中。

  接着又鞠起几捧刺骨的湖水,一遍遍泼在上面。

  湖水迅速凝结。

  不过片刻功夫,银背鱼便被冻成了一只巨大的冰坨子。

  接着,沈修寒小心将其藏进茂密的芦苇荡深处。

  盖上积雪,完美融入雪色,任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何物。

  做完这些,他目光一动。

  

  

  视网膜上,代表着宝鱼的淡金色光点,依然静静闪烁。

  “定位还在,那就不怕丢了。”沈修寒放松下来。

  把三条新钓的银纹鱼塞进破竹篓,抓起断竿,迎着风雪大步朝长云县城的方向赶去。

  …

  长云县,内城。

  城墙巍峨,青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城门洞开,人流往来。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也有腰悬刀剑的武人行色匆匆。

  “糖葫芦,诶,糖葫芦喽…”

  “香茶!来喝香茶嘞!两文一壶的香茶…”

  “包咂、刚出锅的包咂!热气腾腾的包咂…”

  沈修寒踏进内城门,不紧不慢地走着,没走几步,他忽地向左侧茶馆瞥了一眼。

  靠窗处,两个身穿金龙帮褐袍的汉子相对而坐。

  一个偏瘦,颧骨高耸。

  另一个虎背熊腰,大冷天竟敞着衣襟。

  两人状似闲聊饮茗,但沈修寒敏锐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盯着自己。

  麻显阳的人!

  ‘幸好我多想了一步,没有将银背鱼带进城,否则…’

  沈修寒目不斜视,面色如常,脚下不停朝城内走去。

  看他走远,那瘦些的男子搁下茶碗,一抹嘴道:

  “没有宝鱼气息。”

  “嗯,是些凡类河鲜。”

  “我去跟着他,你在此地守着,看那小子是否把东西交给旁人带进来。”

  “我省得。”

  沈修寒不急不缓走到街边,向一个卖冻梨的小贩拱了拱手,打听了通背武馆的方位。

  随后背着鱼篓,径直朝南市巷子走去,好似浑然未觉身后远远坠着个人。

  不多时,眼前便现出一座气派的门楼。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通背武馆”。

  笔力遒劲,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而在他踏上石阶后,身后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没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修寒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拐进了侧街。

  

  

  收回目光,沈修寒迈上石阶。

  “来者何人!”

  门内闪出一个灰衣弟子,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

  沈修寒拱手一礼: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麻显阳麻大哥昨日定下的鱼,我给送来了。”

  灰衣弟子闻言,神色微缓:“麻师兄不在武馆,唔…你且稍待,我这就去通禀。”

  说罢转身进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似踩在人胸口上,沉闷有力。

  沈修寒抬眼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大步从门内跨出。

  此人虎背熊腰,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浑身散发的气势,竟比昨日那麻显阳更加迫人。

  “这是我通背武馆内院二师兄,冯小保。”紧跟出来的灰衣弟子介绍道。

  冯小保面无表情地瞅着沈修寒,声如洪钟:

  “昨日那几条鱼,是你钓的?”

  “正是…”

  “唔,不错!”

  冯小保忽然咧嘴一笑:“那鱼炖汤,味道着实鲜美!”

  沈修寒微微一怔,旋即拱手笑道:“呃…冯大哥吃着顺口便好。”

  “哈哈哈哈,跟我来!”

  冯小保大手一挥,领着沈修寒跨过门槛。

  通背武馆占地极广,乃是标准的三进阔宅。

  前院开阔,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理石铺就。

  虽是寒冬,院中却有几十号外院弟子扎着马步、打着拳桩,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汗气。

  沈修寒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瞧见陈安的身影。

  冯小保脚步不停,他也不便多看。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内院景致雅致许多。

  不仅有假山流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墙角还植着几株傲雪寒梅,暗香浮动。

  沈修寒跟在冯小保身后,刚踏入院中,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瞥向内院演武场的角落。

  那里几名弟子正捉对厮杀,拳风呼啸间隐有破空之声,想来是内院弟子。

  而在他们身侧,安置着一口粗粝黑瓮,瓮中盛满井水,供弟子们操练后歇息解渴。

  沈修寒的视线在那黑瓮下方微微一顿。

  淡金色光点,如星辰般夺目!

  

  

  化劲级功法『通背桩』的原本,就在那里!

  …

  就在两人穿过庭院时。

  后院大堂,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厅内暖意融融。

  首位上坐着个身形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通背武馆的现任馆主,严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泓刚,那梅霜风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下首椅上,一个二十岁多的青年慵懒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正把玩着腰间玉佩,听得师父发问,他漫不经心道:

  “老样子。”

  “七日前,弟子亲手击败那江青虹,梅馆主估计是颜面扫地,至今未曾露面…”

  “哈哈哈,好!”

  严啸抚掌大笑,目露赞赏地看向大弟子赵泓刚:

  “梅霜风那疯婆子,怕是气坏了!”

  “江青虹天分不差,十八岁便突破到了练骨境,但奈何她遇到了吾徒泓刚?”

  “二十五岁的明劲巅峰,距暗劲仅差一步…”

  “想来,也只有镇东武馆那王玄阳,能稍稍领先你一步了。”

  “却不曾想这等天骄,竟是我严啸的亲传弟子!”

  “哈哈哈哈!”

  赵泓刚面上闪过一丝得色,稍稍坐直身子,郑重拱手道:

  “都是师父倾囊相授,教导有方!”

  “诶,这也要你自身天赋过人,又足够刻苦。”

  严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武道一途,光凭为师教导也是无用。像显阳那小子,简直就是块榆木脑袋…”

  “行了行了!”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互相吹捧。

  严啸身侧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美艳妇人,她状似盯着自己涂了鲜红蔻丹的玉指看,嘴上却毫不留情讥讽道:

  “你们师徒俩关起门来,倒互捧得起劲。”

  “都练成断头路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呢?”

  “区区明劲巅峰罢了,就算给你修炼到暗劲巅峰,又有何用?”

  “一日不入化劲,就只配在县衙、镇东武馆,还有那白家的鼻息底下苟延残喘!”

  堂内气氛骤然一静。

  严啸与赵泓刚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尴尬之色,却非常识相地缄口不言。

  美艳妇人毫不在意两人脸色,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话锋陡然一转,看向严啸:

  “…她,说了么?”

  严啸摸了摸塌鼻梁,干咳一声:

  “呃…没有,还是不肯松口『通背桩』化劲期心法的下落…”

  

  

  “哼!”

  妇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这一家子,向来是属石头的,又臭又硬,要我说,早该动大刑了,光靠好言好语地逼问,能撬出什么东西?”

  严啸沉默片刻,犹豫道:

  “那毕竟是你的亲娘…”

  “亲娘?!”

  妇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霍然起身,猩红长裙如水般倾泻而下。

  “她算哪门子的亲娘?!”

  “自从生下我那好弟弟,她便将我远远扔到城外的破落庄子里,整整十年不闻不问!”

  “等看我长成,生得有几分姿色,便想着拿我去与白家联姻,逼着我去给白家那老东西做妾,好为我那宝贝弟弟铺路!”

  “同是亲生骨血,她将『通背桩』全本教给我那好弟弟,却千方百计瞒着我,生怕我抢那废物的继承之位!”

  “这也配叫亲娘?!”

  大堂内陡然死寂。

  落针可闻。

  赵泓刚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劝慰道:

  “师娘息怒…您不是已经报复过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么…”

  “不够!”

  妇人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远远不够!”

  “毒杀了我那偏心的死鬼亲爹,就算完事了?”

  “不!”

  她一字一顿,眼底满是癫狂:

  “我要宰了我那好弟弟,我要杀绝他们全家,方才能消我心头这口恶气!”

  大厅之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微响。

  半晌无人敢接话。

  直到…

  门外回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师父,弟子冯小保求见!”

  堂内的戾气瞬间收敛,妇人冷哼一声,拂袖转入后堂。

  严啸干咳一声,理了理衣襟,重新端起茶盏,摆出馆主的威仪。

  听完冯小保对沈修寒送鱼一事的禀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显阳寻的渠道,收下便是。”

  “这等采买琐事,以后无需回禀,都交由你去打理。”

  “弟子遵命!”

  

  

  内院,膳房。

  冯小保通禀后,引着沈修寒来至此处,随手指了只木盆:

  “便搁这里吧。对了,你这篓中几尾鱼,作价几何?”

  沈修寒拱手一笑:

  “麻大哥昨日交代过,皆按二十五文一斤结算。”

  “二十五文…那便依三师弟的意思。”

  沈修寒掀开鱼篓,探手捞出三条四纹渔获。

  冯小保定睛一瞧,和善的眉头骤然拧起,声音也沉下去:

  “怎地全是四纹货色?”

  “昨日我特地问过掌勺师傅,言道这银纹鱼,背上纹路越繁,鱼肉便愈发鲜美!”

  “莫不是…你听闻我冯某人嗜食鱼货,便妄图以次充好,来诓骗我的银钱?”

  沈修寒心中一凛,这冯小保变脸之快,犹如翻书,险些让他乱了阵脚。

  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将手中半截断竿举起来,面露苦笑:

  “冯大哥明鉴。”

  “在下也想多钓几尾上等银纹鱼,奈何今日时运不济。”

  “只得了这三尾四纹的不说,好不容易守到一条大鱼,非但没能钓上来,反将我这竹竿生生拉断了!”

  “在下恐银纹鱼搁久了不新鲜,顾不上重制钓竿,急急将这三尾送来…冯大哥若是不信,且看这断口,可是簇新的。”

  冯小保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那断口处,审视半晌。

  忽然,横肉丛生的脸上阴霾尽扫,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算你有心,倒是我错怪你了!”

  笑罢,他眼珠子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好食鱼,一日不食便惦记得紧,正好…”

  “我那三师弟近来痴迷渔事,置办了几杆上等钓竿,你且在此稍候,我去挑一根来与你使!”

  说罢,他一转身,一阵风似的去了。

  沈修寒嘴巴微张,半晌回不过神来。

  麻显阳沉迷钓鱼,还买了不少鱼竿?

  怕是为冲破“练血”桎梏,不仅在外头广布眼线收鱼,还妄图亲自钓出宝鱼来吧!

  思索间,脚步声去而复返。

  冯小保风风火火跨进门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杆通体幽黑、精铁打就的上品钓竿!

  竿身乌沉沉泛着寒光,其上缠绕着蚕丝绞线,末端还配着一整套精钢倒刺明钩。

  “喏,先借与你使!”

  “拿了趁手的家什,往后务必多给武馆钓些好鱼上来!”

  沈修寒接过鱼竿,只一掂量,便知是难得的好货。

  鱼竿末尾处,还雕刻了四个小字:白氏钓坊。

  白家掌控着西市鱼栏大部分生意,同时也制作、出售各类精良钓竿、渔网、船支。

  

  

  这钓竿便是出自白家,价格不菲。

  但沈修寒却面露难色,推辞道:“这…这可是麻大哥之物,小弟怎敢…”

  “无妨!”

  冯小保摆摆手:

  “麻师弟已启程去了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你且用着,有甚么事我一力担着!”

  长云县、长水县,同属南乡府辖下,皆依云水湖而建,两县百姓也多以渔事为生。

  麻显阳去了长水县…

  莫不也是为“宝鱼”而去?

  “再者…”

  冯小保忽然压低声音笑道:

  “麻师弟这钓竿买回来有一月有余了,去了三趟云水湖,连片鱼鳞也未曾钓得,回回都是两手空空,放着也是糟践…”

  好家伙,合着这麻显阳也是个空军佬!

  沈修寒收回思绪,抱拳一揖:“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弟这便告辞。”

  “去吧去吧…”

  目送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冯小保笑容渐渐敛去,他负手立于廊下,淡淡道:

  “出来罢。”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自侧房闪出,那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二师兄。”

  若是沈修寒还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此刻正是他初入内城时,在茶馆里监视他的那两个金龙帮暗桩之一。

  冯小保转过身来,面上浮现几分亲切,道:

  “阿哲,出了武馆这许久,在金龙帮混得如何?”

  唤作阿哲的瘦削汉子闻言,忙陪笑道:“全靠几位师兄提携,师弟才有口饭吃!”

  “哈哈哈…”

  冯小保朗声大笑,指着他笑道:“你小子,离了武馆几年,倒变得油滑了不少。”

  笑罢,他敛起神色,沉声道:

  “说正事…显阳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阿哲忙道:

  “回二师兄,师弟跟了那小子一路,盯得死死的,确定他身上没有宝鱼,田二虎那边一直守在内城门口,也毫无收获。”

  “那看来…是真没捉到了。”

  冯小保眉头微皱,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方道:

  “唔,那便继续盯着那小崽子罢,不可松懈。”

  “是!”

  冯小保点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把显阳的钓竿借给了他,等显阳从长水县归来,自会去寻他要回。”

  “要知道,显阳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届时,他若拿不出宝鱼来做租金…哈哈哈!”

  

  

  阿哲闻言,脸上也露出会意的笑容,躬身道:

  “二师兄高明。”

  …

  提着新竿,沈修寒走出武馆,回头瞥了眼高悬匾额。

  他自然感受到,方才冯小保的借竿之举,表面看似豪爽,实则在逼迫他必须接受!

  沈修寒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拒绝,对方指定会当场翻脸!

  “通背武馆…”

  “麻显阳、冯小保…”

  沈修寒抿了抿嘴,用力攥紧鱼竿,扫了一眼四周,旋即转身融入街巷人潮中。

  他在东市走走停停,借着人群、摊铺的遮掩,时不时砍砍价,还买了一斤高粱面。

  兜兜转转,反复确认身后有无眼线。

  确定之前那人没再跟着他,沈修寒立刻脚下一转,朝城北快步走去。

  …

  梅氏武馆。

  规制与通背武馆不相上下,亦是三进三出的阔绰大宅。

  朱墙环绕,青瓦覆顶。

  门前两尊石狮镇守,瞪目呲牙,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仪。

  还未踏入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整齐号子,间杂着呼喝与拳脚破风之声。

  跨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开阔的演武场。

  四周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林立。

  角落里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铁木桩架与石锁。

  青石板铺就的场院中,二三十名弟子正捉对操练。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其中竟有五六名女子。

  她们身着紧身劲装,腰束宽带,发髻高挽,呼喝间飒爽英姿,进退腾挪间身姿矫健,全无寻常女子的娇弱之态。

  “都把腰马扎稳了!”

  “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吃下苦中苦!”

  “腰松胯垮的,回去加练一个时辰!”

  演武场正中,一位女子负手而立,从一众扎马步的弟子中间缓缓走过,时不时厉声呵斥。

  她身穿一袭玄色劲装,袖口紧束,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冽如刀的眸子。

  沈修寒刚一驻足,女子目光便扫了过来。

  锐利的眸子在沈修寒身上一掠,上下打量片刻,上前道:

  “阁下看着面生得很,可是来我武馆拜师学艺的?”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敢问姑娘…可否代为引荐梅馆主?”

  劲装女子闻言,眉头微蹙,又将他打量一番,当即毫不犹豫地摇头:

  “家师清修,概不见客。阁下若非拜师,还请回吧。”

  沈修寒无奈,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迅速压低声音道:

  “姑娘稍待,在下手中,有宝鱼…的消息。”

  唰!

  劲装女子瞳孔猛然收缩,毫不犹豫道:

  “跟我来!”

  转身带着沈修寒,朝内院疾步而去。

  沈修寒心中微动。

  他不知道这女子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所以,只提了句宝鱼消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

  看来,梅氏武馆对宝鱼的渴求,远比他想象的更急切。

  或者说…

  这银背鱼的稀罕之处,还要在他预料之上?

  内院。

  主厢门外。

  劲装女子顿住脚步,松开手,目光盯向沈修寒:

  “你当真确信有宝鱼的消息?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拿虚言诓骗…踏进这扇门,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消息?

  不不不!

  我是有真家伙!

  沈修寒心中暗忖,面上从容一笑,拱手道:

  “姑娘大可放心,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梅馆主面前大放厥词。”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评估他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她扔下一句:

  “在此候着。”

  转身推门而入。

  寒风中,沈修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略显忐忑。

  说实话,他着实是不愿赌情报上所言的“梅霜风亦有正道之风”是真是假。

  但有人逼着他上赌桌。

  从踏进内城被人盯上时,沈修寒便已确信。

  麻显阳绝不会善罢甘休。

  虽从冯小保口中得知,麻显阳去了五十里外的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

  可十天半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届时等他归来…

  沈修寒可不敢赌麻显阳是否“亦有正道之风”。

  所以,他必须趁这个间隙,不惜一切代价,寻一个靠山,争一线生机!

  将宝鱼献给暗中收鱼的梅氏武馆,以换取庇护学武的机会…

  这便是他思虑再三后,定下的破局之策!

  不消片刻。

  木门再次开启。

  劲装女子跨步而出,侧开身子,沉声道:

  “师父准了,跟我进来。”

  

  

  沈修寒稳了稳心神,迈过高高门槛。

  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内室的景象徐徐映入眼帘。

  厅堂正中心,摆着一尊大鼎。

  大鼎之后则是一张乌木书案。

  书案之后,则端坐一人。

  看到那人,沈修寒便不由心头一震。

  这位梅馆主,竟是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美妇人!

  她身穿月白长衫,外罩玄色轻纱,衣袂垂落,长发以玉簪松松绾住,几缕青丝散落肩头。

  容貌雍容雅态,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贵气。

  乍一看去,倒像是大宅深处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

  可偏偏——

  那双凤目里透出的,是大煞风景的凶戾之气。

  冷冽、沉郁,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杀意。

  而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她搭在案桌上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微微弯曲,隐现薄茧,宛如铁石铸就的鹰爪,只消看上一眼,便觉脊背生寒。

  仿佛随时能破空暴起,一把攫断人的咽喉!

  梅霜风端坐案后,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有宝鱼的消息?”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

  “回馆主,宝鱼在下已经钓上来了!”

  “什么?!”

  劲装女子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梅霜风亦是一顿,双目如电,直直刺向他:

  “在何处?”

  “城外。”

  厅堂内静了一瞬。

  梅霜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的怀疑之色翻涌:

  “是何宝鱼?”

  “银背鱼!”

  劲装女子呼吸一滞,眸中迸出惊喜之色,呼吸都急促起来。

  梅霜风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复又将目光收回,落在沈修寒脸上,缓缓道:

  “你既得了这般机缘,为何偏偏要将鱼卖于我?”

  沈修寒早有腹稿,当下抱拳一礼道:

  “回梅馆主,是因昨日在鱼市卖鱼,恰遇好友与他家师兄收寻宝鱼,又从他口中听闻梅氏馆主素有正气…便想来碰碰运气。”

  梅霜风目光微微眯起,直勾勾盯着沈修寒的脸。

  沈修寒坦然面对。

  片刻后,梅霜风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还行,没撒谎。”

  但紧接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不过…你说告知你我素有正气的人,是你那好友?”

  “…呃,是的。”

  “哈哈哈!”

  梅霜风竟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离你那好友远点吧。”

  那劲装女子也低下头,抿了抿嘴,肩膀微微抖动。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跳。

  什么意思?

  难不成情报出错了?

  等等…

  他想起来了!

  情报系统上写得很明白:

  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

  …身负恶名!

  操!

  沈修寒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你看书喜欢跳着看!

  心中打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当浑然不觉。

  梅霜风自不知他心中所想,敛住笑意,淡淡道:

  “罢了,罢了,你且先将宝鱼带来,我验过真假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一顿,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一问:

  “对了,你方才说你那好友与他家师兄在收宝鱼?是哪家的?”

  来了!

  沈修寒拱拱手,如实道:

  “回馆主,是通背武馆内院的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麻显阳!

  这几个字一出,厅堂内的气温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劲装女子眸中寒光乍现。

  梅霜风搭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如鹰爪般弯曲起来。

  “你确定是他?”劲装女子沉声问道。

  “确定。”

  沈修寒忙道,语气诚恳:

  “在下好友便是拜在通背武馆外院,我亲耳听闻,他们是去寻购宝鱼的。”

  “昨日,我钓了几尾银纹鱼,麻师兄很是关照,不仅高价买下,还嘱咐我说,往后有银纹鱼,或者更好的鱼,尽管送去通背武馆,价格绝不会让在下吃亏。”

  他顿了顿,面露几分无奈:

  “方才,我也是先去的通背武馆,只是麻显阳师兄不在,说是去了长水县。”

  “我那好友也不在,我也不认识通背武馆其他人,又担心宝鱼出水太久,气血大减,这才斗胆…来寻梅馆主碰碰运气。”

  话音落地,梅霜风与劲装女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庆幸。

  麻显阳…

  去了长水县?

  好。

  好得很。

  麻显阳,你去的好啊!

  

  

  静谧片刻,梅霜风缓缓道:

  “你且先行出城,我随你走一遭,若你所言为真,果是那银背宝鱼…我梅氏武馆,定不亏待于你。”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

  “馆主高义,在下这便头前带路…”

  “不必。”

  梅霜风抬了抬手,道:

  “你先行便是,内城人多眼杂,为避他人耳目,我自有法子缀在你身后,且先去罢。”

  “…遵命。”

  沈修寒也不啰嗦,再次拱手一礼,背起鱼篓恭敬退出厢房。

  …

  待脚步声远去。

  劲装女子快步上前,眸中隐现忧色,压低声音道:

  “母亲…这小子的话,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梅霜风负手而立,声音沉静:

  “可人心诡谲,也保不齐有走眼的时候,但…他若是敢拿这等事作幌子来消遣我…”

  她顿了顿,眸底骤然爆出凶光:

  “无论他有什么天大的苦衷,我都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暖阁内。

  陷入短暂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梅霜风忽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那小子方才说,我素有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厅堂中炸开,如泣血的夜枭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梅家昔年,确是名门正派,宗门上下,行的便是浩然正气!”

  笑声猛地一收。

  梅霜风美艳雍容的脸庞,瞬间因怨毒而扭曲:

  “可自从…”

  “自从你弟弟被那群连猪狗都不如的败类,生生投入沸水铁鼎、惨遭活活烹杀之后…”

  咔嚓!

  五指扣在紫檀木书案上。

  坚逾铁石的案角,竟被她捏成一捧齑粉,簌簌落在脚边。

  “从那一日起,有的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撕面魔!”

  …

  走出武馆,沈修寒一路朝城门行去。

  途经茶馆时特意扫了一圈。

  先前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鱼市堵我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脚下不停。

  

  

  一路疾行至芦苇荡深处。

  从雪中将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坨子找出,拍打干净。

  沈修寒就地盘膝而坐,屏息敛声,静静等候。

  寒风穿林,枯苇瑟瑟。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紧,正欲起身。

  “鱼在何处?”

  一道幽冷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他后颈响起。

  沈修寒浑身汗毛倒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回头,骇然发现梅霜风竟然已经如鬼魅般,负手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

  残雪之上,莫说脚印,连半个凹痕都未曾留下。

  这便是武者么?

  当真是…神鬼莫测!

  沈修寒心下狂震,动作却丝毫不慢,双手托起沉重的冰坨子,恭敬道:

  “馆主,这便是那条银背鱼。”

  梅霜风单手接过,百十斤重的冰块在她掌中轻若无物。

  隔着冰层端详片刻,她眉眼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异彩,轻声道:

  “不错…”

  “气血充盈,银鳞生辉,确是货真价实的银背鱼。”

  “观其长势,足有五年鱼龄了。”

  见沈修寒面露茫然,她睨了他一眼,淡淡解释道:

  “凡水族之宝,年份愈久,蕴含的气血便愈发磅礴,也愈是千金难求。”

  “寻常银背鱼乃二阶宝鱼,不算罕见,云水湖周边两县,每隔二三月便会捉到数条。”

  “初长成者,可值十两纹银,而你这条…”梅霜风略作思索便道:“能作价二十两。”

  二十两纹银!

  沈修寒心中一凛。

  脑海中蓦地想到沈三槐当年捕获的那条银背鱼。

  印象中,他曾说到其体量与自己这条相差无几。

  但却被白家管事,以区区一两银子收走…

  白氏。

  麻显阳。

  这吃人的世道,底层贱如草芥!

  必须要学武!

  只有学武,才有出路!

  沈修寒一咬牙,双膝一弯,跪伏于雪地中,沉声道:

  “小子沈修寒,一心向武!愿以此鱼为礼,叩请梅馆主收我为徒!”

  梅霜风垂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允:

  “礼便罢了,我梅家武馆开门授徒,自有一套规矩。”

  “这银背鱼该值多少银两,我自不会少你的。”

  “至于拜师…”

  她顿了顿,审视着他:

  “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七。”

  

  

  “十七…对武道筑基而言,稍迟了些。”

  话音未落,梅霜风探出右手,鹰爪般的手指搭上沈修寒肩胛,发力一捏。

  嘶!

  一股钻心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沈修寒疼得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未吭一声。

  “嗯,骨缝未彻底闭合,筋膜亦有韧性,尚有雕琢余地。”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可她话锋一转,又肃然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拜我为师,需缴纳束脩,交多少钱,学多少武。若你日后囊中羞涩,也别怪我武馆不讲情面…可清楚我的意思了?”

  沈修寒毫不迟疑,道:

  “明白,该交的束脩只管从宝鱼的银钱里扣除便是!”

  “也罢。”

  梅霜风略一沉吟,解下腰间云纹荷包:

  “外院弟子,半年束脩八两纹银,这半年光景,足以试出你在武道一途是龙是虫。”

  “若能练出几分火候,譬如破开练血境、踏入明劲初期,往后便可入内院,继续深造;”

  “若毫无起色…便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另谋生路去罢。”

  沈修寒心中狂喜,再次重重抱拳:

  “弟子定当悬梁刺股,勤学苦练,绝不负师父成全之恩!”

  梅霜风看着这少年眼中对武道的炽烈向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恍惚。

  仿佛触及某段记忆,那张终日覆着寒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柔和,转瞬即逝。

  梅霜风定了定神,再次缓缓开口道:

  “明日巳时前,来武馆外院报到,自会有人传你基础桩功。至于能修到什么境地,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说罢,她探手入荷包,摸索片刻,面上忽然泛起尴尬来:

  “咳咳…为师今日出门仓促,未曾携带足数银两。”

  她抿抿嘴抽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三锭拇指大小的雪花银:

  “这三两银钱先予你,扣除八两束脩,余下的九两…”

  “等你明日来武馆时,为师再一并补齐,如何?”

  “自是可以。”

  沈修寒恭敬接过银锭。

  许是觉得欠了银钱面上无光,梅霜风语气愈发和缓:

  “宝鱼一旦脱水,体内精纯气血便会迅速流失。幸而你心思机敏,懂得用冰块封存,这才堪堪护住了药效。”

  沈修寒微微一怔。

  他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纯粹是为防人耳目,才冻成冰坨子的。

  但既然梅霜风这般说了,他也只好厚着脸皮低头称是。

  “万事明日再论,走了!”

  交代妥当,梅霜风单手提了银背鱼块,身形倏然一动!

  足尖在芦苇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穿云破雾的灵燕般拔地而起。

  玄色轻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半空中滑翔出数十丈远,踏雪无痕。

  两三个起落间,身影便消融在白茫茫的风雪尽头。

  

  

  收起三两雪花银,沈修寒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尚有富余,他便马不停蹄朝小径湾北边赶去,打算将金尾鼠储藏的东西取了。

  树林靠近大黎山脉脚下。

  大黎山连绵数百里,峰峦叠嶂,山脉深处,野兽成群,虎豹豺狼出没无常,年年都有猎户在里头丧命。

  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往深处去了,只敢在外围打些野兔山鸡,聊以糊口。

  但据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据说翻过群山那头,是一个唤作“越国”的国度。

  沈修寒跟着淡金色光点,一路深入林中,很快便到了一株需三人合抱的枯死老树旁。

  树干皴裂,满是岁月的斑痕。

  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就在树身半腰处,发现一个被枯黄茅草严严实实掩盖着的树洞。

  将鱼竿搁在树下,手脚并用攀上老树,掀开那层干草。

  沈修寒眼前顿时一亮。

  “嚯!”

  洞里头,竟是琳琅满目的存货。

  各类干菌子、松子、以及许多风干的野果,整整齐齐码在树洞深处。

  沈修寒一眼扫过去,认得出的便有山莓、地琵琶、八月瓜、覆盆子、野山杏、野葡萄…

  林林总总,足有三四斤重。

  这么多野货放在内城,起码要卖上百文钱!

  但他没打算卖。

  干菌子、松子都是用来做饭的好佐料。

  这些干果子也是难得的糖分。

  现在又不缺钱,自是用来补养身体了。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准备一股脑全部划拉进鱼篓。

  “嗯,这是什么?”

  正拢起那堆野山杏干时,指尖忽然一顿。

  干果底下,摸出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石玉。

  之所以称之为石玉。

  是因其色泽暗褐,入手温润,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在耳边晃了晃,隐约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波动感。

  沈修寒掂量了半晌,着实看不出门道,便将其贴身收好。

  待日后有了见识,再作计较。

  兜着三四斤干货跃下老树,他朝小镜湾方向赶去。

  归途,路过宣化坊。

  宣化坊与小镜湾一般,也是长云县外城的贫民窟。

  低矮破败的泥草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檐角挨着檐角。

  逼仄的泥土巷陌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发酵的泔水与粪便的恶臭,熏得人直掩鼻。

  

  

  天色渐暗。

  寒风在巷道里嗖嗖乱窜。

  路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缩着脖子快步疾走。

  倏忽间!

  “砍死他!”

  “追!”

  “敢惹我黑狼帮,今日就叫你死在这儿!”

  凌乱的脚步、喝骂声、嘶吼声骤然炸响,撕破长街宁静!

  沈修寒目光一凝。

  下一刻,前方拐角巷口处,轰然杀出十余个手持刀匕、杀气腾腾的汉子!

  刀光如雪,映着暮色,寒光凛凛。

  街上行人,连同两旁棚户里的住户,瞬间回过神来。

  哗啦!

  哐当!

  坊内两旁的门板、窗棂几乎同时关上,木桩顶住门栓的动作之熟练,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不好!”

  沈修寒心头一紧。

  几乎凭借本能,闪身缩进一处堆满杂物的逼仄死角,屏住呼吸,将自己埋进阴影深处。

  这外城,可不比内城。

  内城夜里还有衙门壮班巡逻。

  宣化坊、东溪坊、小镜湾这等地方,却是三教九流的帮派天下。

  抢劫、厮杀,乃是家常便饭。

  便是死了人,只要不报上衙门,也多半没人来管。

  底层贱民,死便死了,没人在乎。

  更何况…

  也没人敢去报官。

  沈修寒蜷在阴影里,默默等待。

  直到喊杀声顺着长街彻底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安全后,沈修寒拔腿便跑,朝小镜湾狂奔而去。

  直到三间熟悉的草屋映入眼帘,沈修寒才松了口气,扶着篱笆门大口喘息。

  “这世道…”

  “当真乱如草芥。”

  他叹了口气,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武道未成之前,定要谨慎行事,莫招惹他人!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推开篱笆门,沈修寒神色微微一愣。

  

  

  灶间,燃着火光。

  他放下鱼竿鱼篓,走过去一瞧,发现郑氏早早回了家,正搂着沈沫沫坐在灶膛前发呆。

  “娘,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郑氏平日去白氏布坊上工,常常要到戌时才能散工。

  可这会儿天刚擦黑,不过酉时一刻,人便已在家中。

  “锅锅!”

  小丫头一下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扑腾过来。

  沈修寒顺势抱起她,走进灶间。

  郑氏见他回来,长舒一口气,随即满脸愁容地道:

  “大郎,近些日子不太平啊。”

  “布坊里同我一起浆洗的刘婶子,说她住的那顺昌坊,前几日丢了个四岁的小闺女。”

  “晌午时还劝我,要我千万看好沫沫…”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结果到了未时,她家男人便跑到布坊寻她,问小孙子有没有来过。”

  “刘婶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后来听外头都在传,说是县里流窜进了一伙‘拍花子’,专门掳掠童男童女!”

  郑氏搂过沈沫沫,声音发颤:

  “娘在布坊听得心惊肉跳,实在放心不下沫沫一人在家,连今日的工钱都没敢要,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说到此处,郑氏看了一下沈修寒,嘴唇嗫嚅几下,又低下头去,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大郎,娘想着…”

  “近几日外头这般凶险,娘暂且不去布坊上工了。留在家里,编些渔网拿去集市上卖,贴补些家用…你看,成么?”

  沈修寒听着郑氏那近乎卑微的语气,胸口堵得发慌。

  去布坊做工,虽然又苦又累,还要被克扣工钱,但好歹收入稳定,每日都有进项。

  编渔网呢?

  既耗时,又费力。

  而且此时正值寒冬,正是打渔淡季。

  浅滩河鲜绝迹,便是那些常年混迹云水湖的老渔把式,也常常空手而归。

  渔网编出来,又卖给谁去?

  郑氏之所以这般低声下气,无非是怕自己留在家中,失了进项,会被儿子视为吃白饭的累赘,心生嫌恶罢了…

  “娘。”

  沈修寒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锭雪花银,抓起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不由分说塞过去。

  “从今往后,咱们家欠的那些债款,再也不用愁了!”

下拉继续阅读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106/200
书详情
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共 200 章
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