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还未回来。
沈修寒将米面归置进缸,然后把五花肉挂在灶台上的钩子上,离灶膛近些。
烟熏火燎的,既能防狸奴耗子,又能熏去腥膻味。
小沫沫寸步不离跟着他。
捏着几根烤鱼骨,小口小口地唆着上头的咸味,半天才舍得嚼碎咽下一根。
“锅锅,你今天钓了好多鱼摆摆吗?”
沈修寒蹲在灶前生火,头也不回地笑:“嗯,钓了不少大货。”
“那…卖了多少钱钱呀?”沈沫沫凑过来,满眼好奇。
“你猜猜看?”
沈沫沫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大着胆子比划一个数字:
“十文大钱?”
沈修寒哑然失笑,也不废话,摸出一吊钱轻轻晃了晃。
叮叮当…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如仙乐般悦耳。
沈沫沫看着一大串钱,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圆:
“哇,好多钱钱噢!”
沈修寒掏出她的小荷包,往里补了几枚,凑成十文,塞回她手里,故意压低声音逗她:
“诺,这是沫沫入伙的分账,财不外露,快去藏好!”
“嗯!”
小沫沫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接过荷包,双手捧着,转身蹬蹬蹬跑进里屋藏钱去了。
天真烂漫的小模样,让沈修寒不禁弯了弯嘴角。
很快,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材。
本想打些酱油,用两条黑鳙做红烧鱼。
奈何酱油价格太贵,没舍得买。
索性一条小的切碎熬粥,一条大的直接火烤。
洗米,下锅。
手起刀落,去鳞抠鳃。
抽出鱼刺,将鱼肉切成小块,下入滚沸的粟米粥里。
中火熬上一刻钟,掀开锅盖,撒一小撮粗盐。
再焖一盏茶的功夫。
浓郁的鱼鲜味混合着米香,瞬间霸占了整个灶间。
另一条鱼,他去了内脏,留着做钓鱼的饵料。
找了根削尖的木棍,将鱼从头到尾穿透,架在灶膛碳火上,慢慢翻转炙烤。
只等一刻钟的功夫。
“滋滋…”
油花微响,鱼皮被烤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焦香。
沈修寒均匀地抹上一层粗盐。
成了!
刚把晚饭呈在碗中,外头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篱笆门外。
郑氏一身疲惫地走进来,肩上还扛着捆柴火。
“娘!”
沈沫沫立刻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献宝道:“锅锅回来啦,还给沫沫买了好多好吃的!”
郑氏微微一怔。
她将湿柴卸在庖屋墙角,还未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鼻翼便情不自禁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鱼粥香味,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郑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米缸中多几袋粮食,灶膛上挂着条五花大肉,案板上还置着一锅鱼浓粥,一条滋滋冒油的烤鱼,以及两颗咸鸭蛋!
“大郎…这、这是…”
沈修寒笑着把去小径湾凿冰、碰上银纹鱼群、卖了笔好价钱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
郑氏听完眼眶立刻红了。
她走到灶台前,看着那条五花肉,伸手轻轻摸了摸,又转身看向那几袋粮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沫沫拽着她的衣角,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烤鱼骨:
“娘,你吃!可好吃啦!”
郑氏蹲下身咬了一小口,咸香味在舌尖化开,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如决堤般瞬间落下。
她抬手擦了擦,语气哽咽却满是欣慰地笑道:
“好、好,我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
片刻后。
简陋的火塘点上了火,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前吃晚饭。
郑氏和沈沫沫已是半月未进过一顿饱饭,腹中半点油星都没有;沈修寒在外头奔波了大半天,同样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顿晚饭,吃得可谓是风卷残云。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不断的咀嚼和吞咽声。
一炷香的功夫。
三人愣是将一整锅鱼粥、一条烤鱼、一颗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恨不得舔上三遍。
沈沫沫吃得额头沁出细汗,小脸蛋也泛起一丝红润,她满足地拍着滚圆的小肚子:
“锅锅做的饭好好吃呀,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听到这话,收拾空碗的郑氏也露出惊奇之色:
“说来也是…大郎,你何时变得这般会做饭了?”
往日的沈大郎性子木讷、沉默寡言,虽说不上懒惰,但也只会闷头干粗活。
向来信奉君子远庖厨,从未踏进过庖屋半步,更别提做出这等色香味俱全的吃食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得学着顶立门户,以后总不能老让娘操劳了…”
沈修寒神色如常,随口敷衍过去,话锋一转:
“对了娘,咱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余钱?”
一听这话,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又透进了屋里,草屋刚升起的几分温馨,瞬间沉重下来。
郑氏没有说话,默默挪开木床一角,刨开积土,露出被掩着的一块小木盖。
她从木盖下抱出个小黑瓮,又从泥瓮中掏出个布袋子。
坐在炕桌前,郑氏将布袋里头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借着微弱的火光,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许久后,郑氏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全在这儿了…满打满算,只剩九十一文。”
沈修寒微微点头。
想了想,掏出将两吊整钱推到郑氏面前,宽慰道:
“娘,这些钱您收着。”
“往后,我每日都去湖边打渔。只要咱们手脚勤快些,想必很快能把欠账还清的。”
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铜钱,郑氏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铜板拢到一起。
接着,她从自己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摸索半晌。
然后掏出六文钱。
这是白家布坊发的工钱。
本该是一日八文的。
可自从沈三槐走后,每次结算工钱,管事都会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两文。
郑氏不敢抱怨。
家里没了顶梁柱,唯一的男人沈大郎又患痨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份活计。
默默将所有钱一并拢在一起,装回布袋,系紧死结,塞回小黑泥瓮。再次挪开床脚,刨开泥土,将其掩埋在床角处。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
窗外,雪又密密地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茅草上。
沈修寒给火塘添了几根木柴,上床没多久便呼呼睡去。
吃饱喝足的沈沫沫也打起了哈欠。
郑氏将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均匀香甜的呼吸声。
黑暗中,郑氏悄悄抹去一滴泪。
前些日子几乎要将人逼疯,她常常睁着眼到天明,听着窗外的风声如同鬼哭。
而今夜,她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能合眼睡一觉了。
大郎的病好了,家里有粮了,也有进项了。
这日子…有盼头了!
翌日。
东方既白。
沈修寒推门出屋。
院角的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沈修寒抄起木棍捅碎冰壳,舀一瓢冰水,劈头泼在脸上。
寒意如针,残存的困意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头,沈沫沫还蜷在被窝里睡得香甜。
郑氏却早已起来,在庖屋操持早食,院中还隐约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响。
沈修寒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
在床沿坐下,心念微动。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推演』、『箴言』、『还魂』…
“嗯?”
沈修寒眉头微皱。
察觉到系统相比昨日,赫然多了四个金色选项。
沈修寒逐一试过,却无奈发现除了『情报』能打开,其余三字皆如水中倒影,触之即散。
片刻后,系统传来模糊反馈:
『推演』,需积攒十五日不动用『情报』,方可开启。
『谶言』,需半载。
『还魂』…需整整一年。
得,那还说什么?
“打开今日情报!”
唰!
眼前光景骤变。
数道淡金色光点凭空浮现。
【情报①:麻显阳,通背武馆内院三弟子,困于‘练血’已两载有余,欲依靠宝鱼突破瓶颈。】
【昨日偶见你所捕银纹鱼,五纹、六纹竟有数尾,断定你必知银背宝鱼藏身之处!】
【彼时高价买鱼、遣陈安送你归家,皆是为麻痹于你,令你放下戒心。实则,已拜托金龙帮连夜于内城门、鱼市、鱼栏各处布下眼线。】
【一旦你携宝鱼现身,为防白氏染指,将你诓至无人处,截杀夺鱼!】
嗡!
沈修寒脑中轰然一响,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麻显阳…
要杀我!?
昨日豪气干云的做派,竟全是他伪装出来的?
沈修寒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
情报言明,此人困于练血已久,欲仰仗宝鱼冲关。
想来他定是打探过各类宝鱼的底细,知晓银背鱼的习性特点,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又因我是白氏佃户…
白家是长云县顶级的门阀世家,掌控内外城诸多产业!
与县衙、镇东武馆并列为长云县三大霸主势力。
通背武馆名头虽响,但绝不敢在同白家硬碰硬!
麻显阳是怕我钓到宝鱼,顺理成章被白家收走…
那他便断了机缘。
所以…
昨日在鱼市,他看到我那数条银纹鱼,就起了杀心!
沈修寒双目微阖,双拳缓缓捏紧。
‘麻显阳…好一个麻显阳,我记住了!’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睁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情报②:内城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近来与通背武馆争夺弟子,互不相让。】
【其亲传弟子江青虹,因修为所限,擂台切磋不敌通背武馆大师兄赵泓刚,致使弟子流失颇多。】
【梅霜风正在暗中寻购宝鱼,以期弟子破关雪耻,重振梅霜风武馆威名!】
“哦?”
沈修寒眼前一亮,心中顿生计议。
若今日能钓得银背鱼,可从这梅霜风入手,或许能寻得更好的破局良机。
将这念头暂且压下,沈修寒继续看其他情报:
【情报③:李婶从陈安口中得知你卖鱼赚钱,当即撺掇陈阿伯索要欠款,陈阿伯父子却一同拒了,言说沈家艰难,不必催逼。】
【李婶哭闹不休,指着陈阿伯鼻子骂:“姓陈的,你是不是看上隔壁那俏寡妇了!”气得陈阿伯七窍生烟,将李婶堵在屋里好一通收拾。】
【足足闹了一个时辰,事后两人竟又相拥睡去,独留隔壁陈安近乎一夜未眠…】
沈修寒嘴角微微抽搐。
这都甚么跟甚么…你最好说的是收拾!
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后续,却见剩下的四条情报,依旧是昨日所见的内容。
想来是尚未到手,便仍悬于光幕之上。
想来是自己还未拿到手,所以留存于虚幻光幕之上。
【情报④:…小径湾浅滩处,有“宝鱼银背鱼”出没。】
【情报⑤:…枯林最大枯树上被干草掩盖的洞中,藏有金尾鼠囤积过冬的食物。】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所有情报中,目前看来这第六、第七条最为凶险。
通背武馆自不必提。
秘籍藏于后院,其内定然高手如云,堪称龙潭虎穴。
而这“钓海楼”真传弟子的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蹙眉回忆。
长云县境内,绝无一个叫“钓海楼”的势力。
那必是其他县、乃至郡城里的势力!
况且,那淡金色光点远在云水湖深处。
父亲沈三槐遭水怪殒命之处,也不过是外围稍深的水域罢了。
可以想象,云水湖深处定是一处险地。
“眼下实力低微,绝不可去,往后再做计较。”
沈修寒暗自打定主意。
“锅锅…”
正想着,身旁传来一道娇憨的呢喃。
榻上的沈沫沫悠悠转醒。
不等沈修寒起身。
这小丫头便骨碌一下爬起来,像只小猫崽似的钻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
“锅锅,我想吃烤鱼骨…”
沈修寒顺势搂住她,理着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轻笑:
“一大早就这般嘴馋?”
“娘正在灶间忙活朝食呢,今儿个可是有肉吃的,你当真还要吃烤鱼骨?”
沈沫沫一听,小脸上顿时浮现出纠结之色。
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小脑袋:
“那还是算了,沫沫要吃又又!晌午再吃烤鱼骨吧…”
沈修寒失笑不已。
从炕桌上寻了根头绳,循着记忆里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替她挽了个朝天呆毛辫。
小丫头努力翻着眼皮往上瞅,怎么也瞧不见头顶光景。
她伸出小手胡乱一摸,察觉到自己头顶竖起的那撮“呆毛”,顿时乐不可支,倒在床榻上咯咯娇笑个不停。
“一大清早的,在这儿傻乐什么呢?”
郑氏端着托盘掀开草帘。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草屋。
托盘上搁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稀粥,外加几个巴掌大的棒子面饼。
饼子表面烙得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一看便是用猪大油煎出来的。
更惹眼的是,旁边碗里还切了几片薄薄的熏肉,也用大油炒过,拿来佐粥最是相宜。
“哇,好丰盛呀!”
沈沫沫大眼睛瞪得滚圆,伸出小手就朝饼子抓去。
“啪!”
半空中,被眼疾手快的郑氏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
郑氏上前一步,从沈修寒怀里将小丫头抱过去。
目光瞥见她头顶的冲天小辫,嘴角不由牵起一抹笑意,却又忍着没笑出声,抱着小丫头径直往屋外走去:
“没规矩,先带你去漱口洗脸!”
“不要啊!锅锅救命…”
小丫头在郑氏怀里拼命扑腾,发出一连串的哀嚎:
“娘搓脸脸好用力呀,沫沫脸皮都要被搓破啦…”
用罢朝食。
郑氏收拾完碗筷。
沈修寒将鱼竿鱼篓拾掇妥当,准备出门打渔。
“大郎…”
郑氏从庖屋走出,手里拿着昨日包烤鱼骨的油纸,里头鼓鼓囊囊的裹着两块硬面饼子。
“带着干粮,晌午饿了垫补垫补。”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郑氏此举,显然是因他大病初愈,特意多加一餐给他补身子。
沈修寒心中一暖,接过来揣进怀里,点点头:
“晓得了,娘。”
两人一同出门。
刚走出篱笆院,屋里头传来沈沫沫脆生生的喊声:
“锅锅,要多钓些大鱼摆摆哦,沫沫还想要吃鱼…”
回过头,见那小丫头扒在窗框上,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撮翘着的呆毛。
沈修寒哈哈一笑,冲她挥挥手:“知道了,在家乖乖等着。”
“这馋丫头…”
郑氏无奈地摇摇头。
走至陈阿伯家。
李婶正巧拎着木盆泼水,瞧见母子二人,热络招呼:
“寒哥儿,桂萍,这是去上工啊?”
桂萍…
是母亲郑氏的本名。
郑氏顿住脚步,含笑道:“李婶儿,忙着呢,陈安呢?”
一提起陈安,李婶脸上顿时绽出光来,腰杆都挺直几分:
“陈安啊,一大早就去武馆熬打筋骨了。要说这孩子,当真是个武痴,刻苦得很,昨儿夜里竟是整宿没合眼,在屋里闷头练了一整夜的武…”
郑氏不疑有他,由衷地夸赞了一句:“陈安这般发奋图强,日后武道必定大有所成!”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李婶闻言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连特意等两人过来,催一催赊借的事儿都忘了。
沈修寒站在一旁,面色略显古怪。
陈安昨夜到底有没有练一整宿的武,他是不晓得的。
但李婶和陈阿伯昨晚练了甚么,他倒是晓得一二。
…
别了李婶,又往前走了一段,郑氏折道向南,往外城的白氏庄子布坊中上工去了。
沈修寒则轻车熟路的扎进小径湾芦苇荡深处。
晨雾未散,枯黄的芦苇杆上挂满了霜。
他拨开芦苇,抬眼望去,代表“银背鱼”的淡金色光点,正在不远处水面下悠悠打转。
沈修寒精神一振。
寻了块石头,在坐标正上方砸开一个冰洞。
冰层约莫四指厚,咔嚓几声裂开个大口,湖水溢出。
沈修寒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粟米,顺着冰洞撒了下去。
冰层下,淡金色光点顿时活跃起来。
一会窜到左,一会游到右,时不时凑近,又警惕退开。
“这畜生,倒是精明…”沈修寒眯眼盯着。
约一盏茶功夫,察觉没有危险,银背鱼渐渐放松下来,懒洋洋游荡在冰洞下方。
沈修寒甚至能想象出它在水底啄食粟米的光景。
“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好上路…”
取出鱼钩,穿上几颗粟米,轻轻抛入冰洞。
可令沈修寒没想到的是…
银背鱼极其警觉!
绕着鱼钩转了两圈,便远远躲到一旁,无论如何不肯靠近。
“这宝鱼成了精了?当真通了灵性不成?”
沈修寒眉头微蹙。
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上昨晚留下的黑鳙鱼内脏试试。
唰!
水面上的芦苇漂猝不及防地猛然下坠,黑漂了!
“上鱼了?”
沈修寒手腕本能一抖,猛力提竿。
“哗啦!”
水花四溅。
肥硕的银纹鱼破水而出,脊背上五道银纹清晰分明。
不是银背鱼!
沈修寒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水面下的淡金色光点。
果然。
银纹鱼出水刹那,银背鱼瞬间察觉到危险,犹如惊弓之鸟般“嗖”地一下窜退到冰洞数丈开外的深水区。
“不好!”
“这鱼不能要!”
沈修寒当机立断。
趁银纹鱼未被冻僵,眼疾手快,一把抠出鱼钩,将这条价值四十多文大钱的鱼货,重新扔回冰洞!
“扑通!”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修寒屏气凝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冰面下。
银纹鱼入水,摆了摆尾,又悠悠地游了回去。
而那银背鱼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大约半炷香功夫过去。
银背鱼终于动了。
它先是试探着往前游了尺余,停下;
再游尺余,又停下。
如此反复,一点点朝冰洞下方靠近。
见始终安然无恙,它终于放下戒心,重新回来啄食粟米。
“好机会!”
沈修掏出昨晚特意留下的鱼内脏,挂在铁钩上。
抛竿入洞。
带有血腥气的饵料刚一沉底。
银背鱼先是受惊般“嗖”地一下窜出数丈远。
但紧接着,血腥味在水里化开,一丝丝飘散开去。
银背鱼身躯一顿,原地顿了片刻,终于耐不住凑上前,围着饵料一圈一圈游弋、试探。
沈修寒大气不敢喘。
他不知道方才欲擒故纵的把戏,到底能让这成了精的宝鱼放下多少戒心。
他只能等。
然后,他便看到淡金色光点终究没能扛住本能的诱惑。
一点点朝着鱼钩接近…
再接近…
然后,重合。
嗡!
芦苇漂骤然消失,竹竿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远超银纹鱼数倍的巨力顺着鱼线传至掌心,竹竿瞬间被拉扯成满弓状!
上钩了!
“好恐怖的力道!”
沈修寒刚想提竿,但立刻便察觉到不对。
以银背鱼爆发出的蛮力,绝不能与之硬碰硬。
否则,竹制鱼竿和麻绳做成的线恐怕会当场崩断!
无奈之下。
他只得咬紧牙关,稳住下盘,与银背鱼展开周旋。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拉一会,放一会。
一人一鱼隔着冰层,展开了体力拉锯战!
沈修寒本就大病初愈,气血亏空,身子骨孱弱得很。
不过堪堪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觉双臂酸软如泥,肺部像拉风箱般呼哧呼哧直喘。
先扛不住的,竟是他自己!
“不行…”
“再这么耗下去,非得被它拖进冰窟窿里不可!”
沈修寒单手攥紧鱼竿,另一只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棒子面饼。
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连嚼带咽地吞下肚!
一块饼子下肚,立马就有了反应,胳膊抖的没那么厉害了。
靠着吃食的支撑,他硬生生又撑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水下那股巨力开始衰退。
银背鱼到底没能扛住消耗,挣扎的力道渐渐萎靡下来。
“给我起!”
沈修寒大喜,浑身肌肉战栗着,猛地向上提竿!
这一次,几乎再没有传来像样的反抗。
“哗啦啦!”
水花四溅中,一条翻着白肚皮的硕大鱼影被拖出水面。
那鱼足有成年人手臂长,两只拳头拼在一起那般宽。
长相与银纹鱼大相径庭。
脊背上并非生着条纹,而是一整片犹如水银泻地般、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纯银之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鱼吻前端,竟生着一根约莫手掌长短、尖锐无比的骨刺!
“终于拿下了…”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这宝鱼拖上冰面。
这时,异变陡生!
看似力竭的银背鱼,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水面弹射而起!
鱼吻上锋利的尖刺,宛如离弦之箭,朝沈修寒脸上扎来!
“卧槽!”
沈修寒头皮一炸,瞬息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太近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全凭本能,下意识将手中的竹竿横在身前一挡!
“咔嚓!”
一声脆响,竹竿被骨刺从中撞断!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断竿砸在他胸口,沈修寒脚下一滑,重重仰面摔倒在冰面上。
“刺啦!”
耳畔传来冰面破开的脆响。
手掌长的尖刺,贴着沈修寒的侧脸,齐根钉入他耳侧不到两寸的冰层里!
若非竹竿挡了一下,导致偏了准头。
银背鱼临死反扑的一击,此刻已洞穿他的头颅!
沈修寒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如鼓。
还未等他从死里逃生的惊惧中喘过气来。
半截身子钉在冰面上的银背鱼开始疯狂挣扎,粗壮有力的鱼尾在半空中左右乱甩。
“啪、啪!”
可怜的沈修寒到底没能躲过这凶物的报复,被结结实实抽了两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
“你这畜生!”
沈修寒勃然大怒!
连滚带爬地从冰面上扑到冰洞前,也顾不上寒冷,双手鞠起一捧带着冰碴的湖水,朝着还在扑腾的银背鱼身上泼去。
严寒在此刻展现了威力。
霎时间,冰水凝结。
这条狡猾凶悍的银背鱼,顷刻间被冻成一尊冰雕!
…
做完这些,沈修寒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
肾上腺素褪去,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涌来。
生死一线间浑然不觉,此刻才发现手脚冻得麻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沈修寒不敢多待,稍稍缓了口气,便挣扎着起身。
将深扎在冰层里的银背鱼用力拔了出来,搁在一旁。
旋即低头,看向那断成两截的竹竿,无奈苦笑。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三槐老实木讷的模样。
这根竹竿正是他生前亲手一点点削制、打磨出来的。
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亲手做的鱼竿竟救了儿子一命,定然也是万分欣慰吧。
“不过…也是时候换根竿子了。”沈修寒暗自盘算。
手里这根断竿,凑合着钓一钓凡类河鲜倒是无妨。
可倘若再遇上银背鱼这等凶悍宝鱼,绝无可能抗衡。
等等!
沈修寒忽然想到。
银背鱼被自己抓走,底下的银纹鱼必然受惊,若不抓紧时间钓上几条,只怕很快就会散去,再难寻踪迹。
赶紧挂上粟米,顺着冰洞再次抛下。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沈修寒反应已足够快,但那群银纹鱼也已无心抢食。
连抛了几次钩,只钓上来三条四纹的银纹鱼,水面便彻底死寂下去,再无鱼口。
至于先前被扔回去的那条五纹鱼,早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罢了,不能太贪心,这条宝鱼便是最大的收获了。”
沈修寒叹了口气,果断收竿。
转头看向地上银背鱼,略一思忖,并未将其塞进鱼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麻显阳既已布下眼线。
自己这么大喇喇背着宝鱼招摇过市,怕是十死无生。
所以,宝鱼不能带进城!
沈修寒心念微动,计上心来。
他拢了冰洞边的碎浮冰,尽数收集到冰面上,将银背鱼严严实实地包在碎冰碴之中。
接着又鞠起几捧刺骨的湖水,一遍遍泼在上面。
湖水迅速凝结。
不过片刻功夫,银背鱼便被冻成了一只巨大的冰坨子。
接着,沈修寒小心将其藏进茂密的芦苇荡深处。
盖上积雪,完美融入雪色,任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何物。
做完这些,他目光一动。
视网膜上,代表着宝鱼的淡金色光点,依然静静闪烁。
“定位还在,那就不怕丢了。”沈修寒放松下来。
把三条新钓的银纹鱼塞进破竹篓,抓起断竿,迎着风雪大步朝长云县城的方向赶去。
…
长云县,内城。
城墙巍峨,青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城门洞开,人流往来。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也有腰悬刀剑的武人行色匆匆。
“糖葫芦,诶,糖葫芦喽…”
“香茶!来喝香茶嘞!两文一壶的香茶…”
“包咂、刚出锅的包咂!热气腾腾的包咂…”
沈修寒踏进内城门,不紧不慢地走着,没走几步,他忽地向左侧茶馆瞥了一眼。
靠窗处,两个身穿金龙帮褐袍的汉子相对而坐。
一个偏瘦,颧骨高耸。
另一个虎背熊腰,大冷天竟敞着衣襟。
两人状似闲聊饮茗,但沈修寒敏锐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盯着自己。
麻显阳的人!
‘幸好我多想了一步,没有将银背鱼带进城,否则…’
沈修寒目不斜视,面色如常,脚下不停朝城内走去。
看他走远,那瘦些的男子搁下茶碗,一抹嘴道:
“没有宝鱼气息。”
“嗯,是些凡类河鲜。”
“我去跟着他,你在此地守着,看那小子是否把东西交给旁人带进来。”
“我省得。”
沈修寒不急不缓走到街边,向一个卖冻梨的小贩拱了拱手,打听了通背武馆的方位。
随后背着鱼篓,径直朝南市巷子走去,好似浑然未觉身后远远坠着个人。
不多时,眼前便现出一座气派的门楼。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通背武馆”。
笔力遒劲,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而在他踏上石阶后,身后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没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修寒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拐进了侧街。
收回目光,沈修寒迈上石阶。
“来者何人!”
门内闪出一个灰衣弟子,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他。
沈修寒拱手一礼: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麻显阳麻大哥昨日定下的鱼,我给送来了。”
灰衣弟子闻言,神色微缓:“麻师兄不在武馆,唔…你且稍待,我这就去通禀。”
说罢转身进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似踩在人胸口上,沉闷有力。
沈修寒抬眼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大步从门内跨出。
此人虎背熊腰,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
浑身散发的气势,竟比昨日那麻显阳更加迫人。
“这是我通背武馆内院二师兄,冯小保。”紧跟出来的灰衣弟子介绍道。
冯小保面无表情地瞅着沈修寒,声如洪钟:
“昨日那几条鱼,是你钓的?”
“正是…”
“唔,不错!”
冯小保忽然咧嘴一笑:“那鱼炖汤,味道着实鲜美!”
沈修寒微微一怔,旋即拱手笑道:“呃…冯大哥吃着顺口便好。”
“哈哈哈哈,跟我来!”
冯小保大手一挥,领着沈修寒跨过门槛。
通背武馆占地极广,乃是标准的三进阔宅。
前院开阔,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理石铺就。
虽是寒冬,院中却有几十号外院弟子扎着马步、打着拳桩,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汗气。
沈修寒目光扫过人群,并未瞧见陈安的身影。
冯小保脚步不停,他也不便多看。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入了内院。
内院景致雅致许多。
不仅有假山流水,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墙角还植着几株傲雪寒梅,暗香浮动。
沈修寒跟在冯小保身后,刚踏入院中,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瞥向内院演武场的角落。
那里几名弟子正捉对厮杀,拳风呼啸间隐有破空之声,想来是内院弟子。
而在他们身侧,安置着一口粗粝黑瓮,瓮中盛满井水,供弟子们操练后歇息解渴。
沈修寒的视线在那黑瓮下方微微一顿。
淡金色光点,如星辰般夺目!
化劲级功法『通背桩』的原本,就在那里!
…
就在两人穿过庭院时。
后院大堂,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厅内暖意融融。
首位上坐着个身形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通背武馆的现任馆主,严啸。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泓刚,那梅霜风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下首椅上,一个二十岁多的青年慵懒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正把玩着腰间玉佩,听得师父发问,他漫不经心道:
“老样子。”
“七日前,弟子亲手击败那江青虹,梅馆主估计是颜面扫地,至今未曾露面…”
“哈哈哈,好!”
严啸抚掌大笑,目露赞赏地看向大弟子赵泓刚:
“梅霜风那疯婆子,怕是气坏了!”
“江青虹天分不差,十八岁便突破到了练骨境,但奈何她遇到了吾徒泓刚?”
“二十五岁的明劲巅峰,距暗劲仅差一步…”
“想来,也只有镇东武馆那王玄阳,能稍稍领先你一步了。”
“却不曾想这等天骄,竟是我严啸的亲传弟子!”
“哈哈哈哈!”
赵泓刚面上闪过一丝得色,稍稍坐直身子,郑重拱手道:
“都是师父倾囊相授,教导有方!”
“诶,这也要你自身天赋过人,又足够刻苦。”
严啸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武道一途,光凭为师教导也是无用。像显阳那小子,简直就是块榆木脑袋…”
“行了行了!”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师徒二人的互相吹捧。
严啸身侧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美艳妇人,她状似盯着自己涂了鲜红蔻丹的玉指看,嘴上却毫不留情讥讽道:
“你们师徒俩关起门来,倒互捧得起劲。”
“都练成断头路了,还在这儿沾沾自喜呢?”
“区区明劲巅峰罢了,就算给你修炼到暗劲巅峰,又有何用?”
“一日不入化劲,就只配在县衙、镇东武馆,还有那白家的鼻息底下苟延残喘!”
堂内气氛骤然一静。
严啸与赵泓刚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尴尬之色,却非常识相地缄口不言。
美艳妇人毫不在意两人脸色,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话锋陡然一转,看向严啸:
“…她,说了么?”
严啸摸了摸塌鼻梁,干咳一声:
“呃…没有,还是不肯松口『通背桩』化劲期心法的下落…”
“哼!”
妇人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忍:
“这一家子,向来是属石头的,又臭又硬,要我说,早该动大刑了,光靠好言好语地逼问,能撬出什么东西?”
严啸沉默片刻,犹豫道:
“那毕竟是你的亲娘…”
“亲娘?!”
妇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霍然起身,猩红长裙如水般倾泻而下。
“她算哪门子的亲娘?!”
“自从生下我那好弟弟,她便将我远远扔到城外的破落庄子里,整整十年不闻不问!”
“等看我长成,生得有几分姿色,便想着拿我去与白家联姻,逼着我去给白家那老东西做妾,好为我那宝贝弟弟铺路!”
“同是亲生骨血,她将『通背桩』全本教给我那好弟弟,却千方百计瞒着我,生怕我抢那废物的继承之位!”
“这也配叫亲娘?!”
大堂内陡然死寂。
落针可闻。
赵泓刚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劝慰道:
“师娘息怒…您不是已经报复过他们,出了一口恶气么…”
“不够!”
妇人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远远不够!”
“毒杀了我那偏心的死鬼亲爹,就算完事了?”
“不!”
她一字一顿,眼底满是癫狂:
“我要宰了我那好弟弟,我要杀绝他们全家,方才能消我心头这口恶气!”
大厅之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微响。
半晌无人敢接话。
直到…
门外回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师父,弟子冯小保求见!”
堂内的戾气瞬间收敛,妇人冷哼一声,拂袖转入后堂。
严啸干咳一声,理了理衣襟,重新端起茶盏,摆出馆主的威仪。
听完冯小保对沈修寒送鱼一事的禀报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显阳寻的渠道,收下便是。”
“这等采买琐事,以后无需回禀,都交由你去打理。”
“弟子遵命!”
内院,膳房。
冯小保通禀后,引着沈修寒来至此处,随手指了只木盆:
“便搁这里吧。对了,你这篓中几尾鱼,作价几何?”
沈修寒拱手一笑:
“麻大哥昨日交代过,皆按二十五文一斤结算。”
“二十五文…那便依三师弟的意思。”
沈修寒掀开鱼篓,探手捞出三条四纹渔获。
冯小保定睛一瞧,和善的眉头骤然拧起,声音也沉下去:
“怎地全是四纹货色?”
“昨日我特地问过掌勺师傅,言道这银纹鱼,背上纹路越繁,鱼肉便愈发鲜美!”
“莫不是…你听闻我冯某人嗜食鱼货,便妄图以次充好,来诓骗我的银钱?”
沈修寒心中一凛,这冯小保变脸之快,犹如翻书,险些让他乱了阵脚。
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将手中半截断竿举起来,面露苦笑:
“冯大哥明鉴。”
“在下也想多钓几尾上等银纹鱼,奈何今日时运不济。”
“只得了这三尾四纹的不说,好不容易守到一条大鱼,非但没能钓上来,反将我这竹竿生生拉断了!”
“在下恐银纹鱼搁久了不新鲜,顾不上重制钓竿,急急将这三尾送来…冯大哥若是不信,且看这断口,可是簇新的。”
冯小保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那断口处,审视半晌。
忽然,横肉丛生的脸上阴霾尽扫,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算你有心,倒是我错怪你了!”
笑罢,他眼珠子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好食鱼,一日不食便惦记得紧,正好…”
“我那三师弟近来痴迷渔事,置办了几杆上等钓竿,你且在此稍候,我去挑一根来与你使!”
说罢,他一转身,一阵风似的去了。
沈修寒嘴巴微张,半晌回不过神来。
麻显阳沉迷钓鱼,还买了不少鱼竿?
怕是为冲破“练血”桎梏,不仅在外头广布眼线收鱼,还妄图亲自钓出宝鱼来吧!
思索间,脚步声去而复返。
冯小保风风火火跨进门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杆通体幽黑、精铁打就的上品钓竿!
竿身乌沉沉泛着寒光,其上缠绕着蚕丝绞线,末端还配着一整套精钢倒刺明钩。
“喏,先借与你使!”
“拿了趁手的家什,往后务必多给武馆钓些好鱼上来!”
沈修寒接过鱼竿,只一掂量,便知是难得的好货。
鱼竿末尾处,还雕刻了四个小字:白氏钓坊。
白家掌控着西市鱼栏大部分生意,同时也制作、出售各类精良钓竿、渔网、船支。
这钓竿便是出自白家,价格不菲。
但沈修寒却面露难色,推辞道:“这…这可是麻大哥之物,小弟怎敢…”
“无妨!”
冯小保摆摆手:
“麻师弟已启程去了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你且用着,有甚么事我一力担着!”
长云县、长水县,同属南乡府辖下,皆依云水湖而建,两县百姓也多以渔事为生。
麻显阳去了长水县…
莫不也是为“宝鱼”而去?
“再者…”
冯小保忽然压低声音笑道:
“麻师弟这钓竿买回来有一月有余了,去了三趟云水湖,连片鱼鳞也未曾钓得,回回都是两手空空,放着也是糟践…”
好家伙,合着这麻显阳也是个空军佬!
沈修寒收回思绪,抱拳一揖:“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弟这便告辞。”
“去吧去吧…”
目送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冯小保笑容渐渐敛去,他负手立于廊下,淡淡道:
“出来罢。”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自侧房闪出,那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二师兄。”
若是沈修寒还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此刻正是他初入内城时,在茶馆里监视他的那两个金龙帮暗桩之一。
冯小保转过身来,面上浮现几分亲切,道:
“阿哲,出了武馆这许久,在金龙帮混得如何?”
唤作阿哲的瘦削汉子闻言,忙陪笑道:“全靠几位师兄提携,师弟才有口饭吃!”
“哈哈哈…”
冯小保朗声大笑,指着他笑道:“你小子,离了武馆几年,倒变得油滑了不少。”
笑罢,他敛起神色,沉声道:
“说正事…显阳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阿哲忙道:
“回二师兄,师弟跟了那小子一路,盯得死死的,确定他身上没有宝鱼,田二虎那边一直守在内城门口,也毫无收获。”
“那看来…是真没捉到了。”
冯小保眉头微皱,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方道:
“唔,那便继续盯着那小崽子罢,不可松懈。”
“是!”
冯小保点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把显阳的钓竿借给了他,等显阳从长水县归来,自会去寻他要回。”
“要知道,显阳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届时,他若拿不出宝鱼来做租金…哈哈哈!”
阿哲闻言,脸上也露出会意的笑容,躬身道:
“二师兄高明。”
…
提着新竿,沈修寒走出武馆,回头瞥了眼高悬匾额。
他自然感受到,方才冯小保的借竿之举,表面看似豪爽,实则在逼迫他必须接受!
沈修寒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拒绝,对方指定会当场翻脸!
“通背武馆…”
“麻显阳、冯小保…”
沈修寒抿了抿嘴,用力攥紧鱼竿,扫了一眼四周,旋即转身融入街巷人潮中。
他在东市走走停停,借着人群、摊铺的遮掩,时不时砍砍价,还买了一斤高粱面。
兜兜转转,反复确认身后有无眼线。
确定之前那人没再跟着他,沈修寒立刻脚下一转,朝城北快步走去。
…
梅氏武馆。
规制与通背武馆不相上下,亦是三进三出的阔绰大宅。
朱墙环绕,青瓦覆顶。
门前两尊石狮镇守,瞪目呲牙,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仪。
还未踏入门槛,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整齐号子,间杂着呼喝与拳脚破风之声。
跨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开阔的演武场。
四周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林立。
角落里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铁木桩架与石锁。
青石板铺就的场院中,二三十名弟子正捉对操练。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其中竟有五六名女子。
她们身着紧身劲装,腰束宽带,发髻高挽,呼喝间飒爽英姿,进退腾挪间身姿矫健,全无寻常女子的娇弱之态。
“都把腰马扎稳了!”
“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吃下苦中苦!”
“腰松胯垮的,回去加练一个时辰!”
演武场正中,一位女子负手而立,从一众扎马步的弟子中间缓缓走过,时不时厉声呵斥。
她身穿一袭玄色劲装,袖口紧束,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冽如刀的眸子。
沈修寒刚一驻足,女子目光便扫了过来。
锐利的眸子在沈修寒身上一掠,上下打量片刻,上前道:
“阁下看着面生得很,可是来我武馆拜师学艺的?”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敢问姑娘…可否代为引荐梅馆主?”
劲装女子闻言,眉头微蹙,又将他打量一番,当即毫不犹豫地摇头:
“家师清修,概不见客。阁下若非拜师,还请回吧。”
沈修寒无奈,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迅速压低声音道:
“姑娘稍待,在下手中,有宝鱼…的消息。”
唰!
劲装女子瞳孔猛然收缩,毫不犹豫道:
“跟我来!”
转身带着沈修寒,朝内院疾步而去。
沈修寒心中微动。
他不知道这女子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所以,只提了句宝鱼消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
看来,梅氏武馆对宝鱼的渴求,远比他想象的更急切。
或者说…
这银背鱼的稀罕之处,还要在他预料之上?
内院。
主厢门外。
劲装女子顿住脚步,松开手,目光盯向沈修寒:
“你当真确信有宝鱼的消息?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拿虚言诓骗…踏进这扇门,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消息?
不不不!
我是有真家伙!
沈修寒心中暗忖,面上从容一笑,拱手道:
“姑娘大可放心,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梅馆主面前大放厥词。”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评估他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她扔下一句:
“在此候着。”
转身推门而入。
寒风中,沈修寒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略显忐忑。
说实话,他着实是不愿赌情报上所言的“梅霜风亦有正道之风”是真是假。
但有人逼着他上赌桌。
从踏进内城被人盯上时,沈修寒便已确信。
麻显阳绝不会善罢甘休。
虽从冯小保口中得知,麻显阳去了五十里外的长水县,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
可十天半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届时等他归来…
沈修寒可不敢赌麻显阳是否“亦有正道之风”。
所以,他必须趁这个间隙,不惜一切代价,寻一个靠山,争一线生机!
将宝鱼献给暗中收鱼的梅氏武馆,以换取庇护学武的机会…
这便是他思虑再三后,定下的破局之策!
不消片刻。
木门再次开启。
劲装女子跨步而出,侧开身子,沉声道:
“师父准了,跟我进来。”
沈修寒稳了稳心神,迈过高高门槛。
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内室的景象徐徐映入眼帘。
厅堂正中心,摆着一尊大鼎。
大鼎之后则是一张乌木书案。
书案之后,则端坐一人。
看到那人,沈修寒便不由心头一震。
这位梅馆主,竟是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美妇人!
她身穿月白长衫,外罩玄色轻纱,衣袂垂落,长发以玉簪松松绾住,几缕青丝散落肩头。
容貌雍容雅态,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贵气。
乍一看去,倒像是大宅深处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
可偏偏——
那双凤目里透出的,是大煞风景的凶戾之气。
冷冽、沉郁,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杀意。
而最令人心悸的,还是她搭在案桌上的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微微弯曲,隐现薄茧,宛如铁石铸就的鹰爪,只消看上一眼,便觉脊背生寒。
仿佛随时能破空暴起,一把攫断人的咽喉!
梅霜风端坐案后,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有宝鱼的消息?”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
“回馆主,宝鱼在下已经钓上来了!”
“什么?!”
劲装女子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梅霜风亦是一顿,双目如电,直直刺向他:
“在何处?”
“城外。”
厅堂内静了一瞬。
梅霜风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的怀疑之色翻涌:
“是何宝鱼?”
“银背鱼!”
劲装女子呼吸一滞,眸中迸出惊喜之色,呼吸都急促起来。
梅霜风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复又将目光收回,落在沈修寒脸上,缓缓道:
“你既得了这般机缘,为何偏偏要将鱼卖于我?”
沈修寒早有腹稿,当下抱拳一礼道:
“回梅馆主,是因昨日在鱼市卖鱼,恰遇好友与他家师兄收寻宝鱼,又从他口中听闻梅氏馆主素有正气…便想来碰碰运气。”
梅霜风目光微微眯起,直勾勾盯着沈修寒的脸。
沈修寒坦然面对。
片刻后,梅霜风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还行,没撒谎。”
但紧接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不过…你说告知你我素有正气的人,是你那好友?”
“…呃,是的。”
“哈哈哈!”
梅霜风竟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离你那好友远点吧。”
那劲装女子也低下头,抿了抿嘴,肩膀微微抖动。
沈修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跳。
什么意思?
难不成情报出错了?
等等…
他想起来了!
情报系统上写得很明白:
梅氏武馆馆主梅霜风,虽身负恶名,却亦有正道之风。
…身负恶名!
操!
沈修寒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你看书喜欢跳着看!
心中打鼓,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当浑然不觉。
梅霜风自不知他心中所想,敛住笑意,淡淡道:
“罢了,罢了,你且先将宝鱼带来,我验过真假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一顿,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一问:
“对了,你方才说你那好友与他家师兄在收宝鱼?是哪家的?”
来了!
沈修寒拱拱手,如实道:
“回馆主,是通背武馆内院的麻师兄麻显阳。”
通背武馆!
麻显阳!
这几个字一出,厅堂内的气温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劲装女子眸中寒光乍现。
梅霜风搭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如鹰爪般弯曲起来。
“你确定是他?”劲装女子沉声问道。
“确定。”
沈修寒忙道,语气诚恳:
“在下好友便是拜在通背武馆外院,我亲耳听闻,他们是去寻购宝鱼的。”
“昨日,我钓了几尾银纹鱼,麻师兄很是关照,不仅高价买下,还嘱咐我说,往后有银纹鱼,或者更好的鱼,尽管送去通背武馆,价格绝不会让在下吃亏。”
他顿了顿,面露几分无奈:
“方才,我也是先去的通背武馆,只是麻显阳师兄不在,说是去了长水县。”
“我那好友也不在,我也不认识通背武馆其他人,又担心宝鱼出水太久,气血大减,这才斗胆…来寻梅馆主碰碰运气。”
话音落地,梅霜风与劲装女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庆幸。
麻显阳…
去了长水县?
好。
好得很。
麻显阳,你去的好啊!
静谧片刻,梅霜风缓缓道:
“你且先行出城,我随你走一遭,若你所言为真,果是那银背宝鱼…我梅氏武馆,定不亏待于你。”
呼…
沈修寒长舒一口气,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深深一揖,道:
“馆主高义,在下这便头前带路…”
“不必。”
梅霜风抬了抬手,道:
“你先行便是,内城人多眼杂,为避他人耳目,我自有法子缀在你身后,且先去罢。”
“…遵命。”
沈修寒也不啰嗦,再次拱手一礼,背起鱼篓恭敬退出厢房。
…
待脚步声远去。
劲装女子快步上前,眸中隐现忧色,压低声音道:
“母亲…这小子的话,当真可信?”
“八九不离十。”
梅霜风负手而立,声音沉静:
“可人心诡谲,也保不齐有走眼的时候,但…他若是敢拿这等事作幌子来消遣我…”
她顿了顿,眸底骤然爆出凶光:
“无论他有什么天大的苦衷,我都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暖阁内。
陷入短暂死寂。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片刻后,梅霜风忽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呵…那小子方才说,我素有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在厅堂中炸开,如泣血的夜枭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梅家昔年,确是名门正派,宗门上下,行的便是浩然正气!”
笑声猛地一收。
梅霜风美艳雍容的脸庞,瞬间因怨毒而扭曲:
“可自从…”
“自从你弟弟被那群连猪狗都不如的败类,生生投入沸水铁鼎、惨遭活活烹杀之后…”
咔嚓!
五指扣在紫檀木书案上。
坚逾铁石的案角,竟被她捏成一捧齑粉,簌簌落在脚边。
“从那一日起,有的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
“撕面魔!”
…
走出武馆,沈修寒一路朝城门行去。
途经茶馆时特意扫了一圈。
先前那两个金龙帮的暗桩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鱼市堵我了?
沈修寒心中思索,脚下不停。
一路疾行至芦苇荡深处。
从雪中将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坨子找出,拍打干净。
沈修寒就地盘膝而坐,屏息敛声,静静等候。
寒风穿林,枯苇瑟瑟。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沈修寒心头一紧,正欲起身。
“鱼在何处?”
一道幽冷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他后颈响起。
沈修寒浑身汗毛倒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然回头,骇然发现梅霜风竟然已经如鬼魅般,负手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地!
残雪之上,莫说脚印,连半个凹痕都未曾留下。
这便是武者么?
当真是…神鬼莫测!
沈修寒心下狂震,动作却丝毫不慢,双手托起沉重的冰坨子,恭敬道:
“馆主,这便是那条银背鱼。”
梅霜风单手接过,百十斤重的冰块在她掌中轻若无物。
隔着冰层端详片刻,她眉眼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异彩,轻声道:
“不错…”
“气血充盈,银鳞生辉,确是货真价实的银背鱼。”
“观其长势,足有五年鱼龄了。”
见沈修寒面露茫然,她睨了他一眼,淡淡解释道:
“凡水族之宝,年份愈久,蕴含的气血便愈发磅礴,也愈是千金难求。”
“寻常银背鱼乃二阶宝鱼,不算罕见,云水湖周边两县,每隔二三月便会捉到数条。”
“初长成者,可值十两纹银,而你这条…”梅霜风略作思索便道:“能作价二十两。”
二十两纹银!
沈修寒心中一凛。
脑海中蓦地想到沈三槐当年捕获的那条银背鱼。
印象中,他曾说到其体量与自己这条相差无几。
但却被白家管事,以区区一两银子收走…
白氏。
麻显阳。
这吃人的世道,底层贱如草芥!
必须要学武!
只有学武,才有出路!
沈修寒一咬牙,双膝一弯,跪伏于雪地中,沉声道:
“小子沈修寒,一心向武!愿以此鱼为礼,叩请梅馆主收我为徒!”
梅霜风垂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应允:
“礼便罢了,我梅家武馆开门授徒,自有一套规矩。”
“这银背鱼该值多少银两,我自不会少你的。”
“至于拜师…”
她顿了顿,审视着他:
“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七。”
“十七…对武道筑基而言,稍迟了些。”
话音未落,梅霜风探出右手,鹰爪般的手指搭上沈修寒肩胛,发力一捏。
嘶!
一股钻心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沈修寒疼得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未吭一声。
“嗯,骨缝未彻底闭合,筋膜亦有韧性,尚有雕琢余地。”
梅霜风缓缓收回手,可她话锋一转,又肃然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拜我为师,需缴纳束脩,交多少钱,学多少武。若你日后囊中羞涩,也别怪我武馆不讲情面…可清楚我的意思了?”
沈修寒毫不迟疑,道:
“明白,该交的束脩只管从宝鱼的银钱里扣除便是!”
“也罢。”
梅霜风略一沉吟,解下腰间云纹荷包:
“外院弟子,半年束脩八两纹银,这半年光景,足以试出你在武道一途是龙是虫。”
“若能练出几分火候,譬如破开练血境、踏入明劲初期,往后便可入内院,继续深造;”
“若毫无起色…便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另谋生路去罢。”
沈修寒心中狂喜,再次重重抱拳:
“弟子定当悬梁刺股,勤学苦练,绝不负师父成全之恩!”
梅霜风看着这少年眼中对武道的炽烈向往,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恍惚。
仿佛触及某段记忆,那张终日覆着寒霜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柔和,转瞬即逝。
梅霜风定了定神,再次缓缓开口道:
“明日巳时前,来武馆外院报到,自会有人传你基础桩功。至于能修到什么境地,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说罢,她探手入荷包,摸索片刻,面上忽然泛起尴尬来:
“咳咳…为师今日出门仓促,未曾携带足数银两。”
她抿抿嘴抽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三锭拇指大小的雪花银:
“这三两银钱先予你,扣除八两束脩,余下的九两…”
“等你明日来武馆时,为师再一并补齐,如何?”
“自是可以。”
沈修寒恭敬接过银锭。
许是觉得欠了银钱面上无光,梅霜风语气愈发和缓:
“宝鱼一旦脱水,体内精纯气血便会迅速流失。幸而你心思机敏,懂得用冰块封存,这才堪堪护住了药效。”
沈修寒微微一怔。
他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纯粹是为防人耳目,才冻成冰坨子的。
但既然梅霜风这般说了,他也只好厚着脸皮低头称是。
“万事明日再论,走了!”
交代妥当,梅霜风单手提了银背鱼块,身形倏然一动!
足尖在芦苇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穿云破雾的灵燕般拔地而起。
玄色轻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在半空中滑翔出数十丈远,踏雪无痕。
两三个起落间,身影便消融在白茫茫的风雪尽头。
收起三两雪花银,沈修寒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尚有富余,他便马不停蹄朝小径湾北边赶去,打算将金尾鼠储藏的东西取了。
树林靠近大黎山脉脚下。
大黎山连绵数百里,峰峦叠嶂,山脉深处,野兽成群,虎豹豺狼出没无常,年年都有猎户在里头丧命。
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往深处去了,只敢在外围打些野兔山鸡,聊以糊口。
但据老一辈传下来的话,据说翻过群山那头,是一个唤作“越国”的国度。
沈修寒跟着淡金色光点,一路深入林中,很快便到了一株需三人合抱的枯死老树旁。
树干皴裂,满是岁月的斑痕。
绕着树干转了一圈,就在树身半腰处,发现一个被枯黄茅草严严实实掩盖着的树洞。
将鱼竿搁在树下,手脚并用攀上老树,掀开那层干草。
沈修寒眼前顿时一亮。
“嚯!”
洞里头,竟是琳琅满目的存货。
各类干菌子、松子、以及许多风干的野果,整整齐齐码在树洞深处。
沈修寒一眼扫过去,认得出的便有山莓、地琵琶、八月瓜、覆盆子、野山杏、野葡萄…
林林总总,足有三四斤重。
这么多野货放在内城,起码要卖上百文钱!
但他没打算卖。
干菌子、松子都是用来做饭的好佐料。
这些干果子也是难得的糖分。
现在又不缺钱,自是用来补养身体了。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准备一股脑全部划拉进鱼篓。
“嗯,这是什么?”
正拢起那堆野山杏干时,指尖忽然一顿。
干果底下,摸出一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石玉。
之所以称之为石玉。
是因其色泽暗褐,入手温润,似石非石,似玉非玉。
在耳边晃了晃,隐约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波动感。
沈修寒掂量了半晌,着实看不出门道,便将其贴身收好。
待日后有了见识,再作计较。
兜着三四斤干货跃下老树,他朝小镜湾方向赶去。
归途,路过宣化坊。
宣化坊与小镜湾一般,也是长云县外城的贫民窟。
低矮破败的泥草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檐角挨着檐角。
逼仄的泥土巷陌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发酵的泔水与粪便的恶臭,熏得人直掩鼻。
天色渐暗。
寒风在巷道里嗖嗖乱窜。
路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缩着脖子快步疾走。
倏忽间!
“砍死他!”
“追!”
“敢惹我黑狼帮,今日就叫你死在这儿!”
凌乱的脚步、喝骂声、嘶吼声骤然炸响,撕破长街宁静!
沈修寒目光一凝。
下一刻,前方拐角巷口处,轰然杀出十余个手持刀匕、杀气腾腾的汉子!
刀光如雪,映着暮色,寒光凛凛。
街上行人,连同两旁棚户里的住户,瞬间回过神来。
哗啦!
哐当!
坊内两旁的门板、窗棂几乎同时关上,木桩顶住门栓的动作之熟练,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不好!”
沈修寒心头一紧。
几乎凭借本能,闪身缩进一处堆满杂物的逼仄死角,屏住呼吸,将自己埋进阴影深处。
这外城,可不比内城。
内城夜里还有衙门壮班巡逻。
宣化坊、东溪坊、小镜湾这等地方,却是三教九流的帮派天下。
抢劫、厮杀,乃是家常便饭。
便是死了人,只要不报上衙门,也多半没人来管。
底层贱民,死便死了,没人在乎。
更何况…
也没人敢去报官。
沈修寒蜷在阴影里,默默等待。
直到喊杀声顺着长街彻底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安全后,沈修寒拔腿便跑,朝小镜湾狂奔而去。
直到三间熟悉的草屋映入眼帘,沈修寒才松了口气,扶着篱笆门大口喘息。
“这世道…”
“当真乱如草芥。”
他叹了口气,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武道未成之前,定要谨慎行事,莫招惹他人!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推开篱笆门,沈修寒神色微微一愣。
灶间,燃着火光。
他放下鱼竿鱼篓,走过去一瞧,发现郑氏早早回了家,正搂着沈沫沫坐在灶膛前发呆。
“娘,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郑氏平日去白氏布坊上工,常常要到戌时才能散工。
可这会儿天刚擦黑,不过酉时一刻,人便已在家中。
“锅锅!”
小丫头一下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扑腾过来。
沈修寒顺势抱起她,走进灶间。
郑氏见他回来,长舒一口气,随即满脸愁容地道:
“大郎,近些日子不太平啊。”
“布坊里同我一起浆洗的刘婶子,说她住的那顺昌坊,前几日丢了个四岁的小闺女。”
“晌午时还劝我,要我千万看好沫沫…”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
“结果到了未时,她家男人便跑到布坊寻她,问小孙子有没有来过。”
“刘婶子当场就晕过去了。”
“后来听外头都在传,说是县里流窜进了一伙‘拍花子’,专门掳掠童男童女!”
郑氏搂过沈沫沫,声音发颤:
“娘在布坊听得心惊肉跳,实在放心不下沫沫一人在家,连今日的工钱都没敢要,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说到此处,郑氏看了一下沈修寒,嘴唇嗫嚅几下,又低下头去,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大郎,娘想着…”
“近几日外头这般凶险,娘暂且不去布坊上工了。留在家里,编些渔网拿去集市上卖,贴补些家用…你看,成么?”
沈修寒听着郑氏那近乎卑微的语气,胸口堵得发慌。
去布坊做工,虽然又苦又累,还要被克扣工钱,但好歹收入稳定,每日都有进项。
编渔网呢?
既耗时,又费力。
而且此时正值寒冬,正是打渔淡季。
浅滩河鲜绝迹,便是那些常年混迹云水湖的老渔把式,也常常空手而归。
渔网编出来,又卖给谁去?
郑氏之所以这般低声下气,无非是怕自己留在家中,失了进项,会被儿子视为吃白饭的累赘,心生嫌恶罢了…
“娘。”
沈修寒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锭雪花银,抓起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不由分说塞过去。
“从今往后,咱们家欠的那些债款,再也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