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霆爽朗摆摆手,眸子里透着几分惊叹:
“我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差事,刚回武馆,就听二师兄念叨内院出了个天才,入门十六日便叩开练血,此时一见,师弟气血沉稳,果真是一表人才!”
“师兄谬赞了…”
简单寒暄两句,三人围着石桌落座。
徐川斟了热茶,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沈修寒:
“沈师弟,云霆今日赶回武馆,除了认认你,主要便是为明日的‘挂职’一事,这件事,你可曾了解过?”
沈修寒微微点头:
“知晓一些,可是去城内各大家族‘挂职’当差,以赚取供养修行的资财?”
“不错。”
徐川喝了口茶,指了指自己,叹道:
“武道一途,最是耗费钱财,练血只是个开始,往后的练骨、练筋,都需大量肉食、药膳、银钱填补。”
“我,你三师兄、四师兄,如今都在内城的‘镇东镖局’里挂了镖师的号。”
“我等三人轮流走镖,上个月是我,这个月是他们俩。”
“至于你五师姐,去给罗家的大小姐做护卫去了。”
说到此处,徐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世道险恶,各方势力倾轧,师兄今日与你透个底,明日师弟若寻不着心仪去处,不妨随我一同去镇东镖局挂职。”
“自家师兄弟待在一处,遇着凶险也好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免得叫外人给欺凌了去!”
见沈修寒若有所思,一旁的向云霆笑着补充:
“当然了,我等也是怕你吃亏,留一条退路。若明日有哪家开出更好的条件、或者有你看中的差事,大可放手一试!”
徐川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
“…我明白了,多谢两位师兄。”
沈修寒心头微暖,想了想,顺势打探道:
“敢问师兄,不知镇东镖局开出的待遇,如何?”
“勉勉强强。”
向云霆摇摇头,叹气道:
“拿练血武者来说,基础月钱三两,每月定量供应五斤肉食、一枚‘固血丸’,每半月分一碗‘黑参补血汤’,走一趟镖赏银一两,若遇着水匪响马见了血,后续会再补些银钱。”
“一般而言,每月顶多四、五两银子进项,堪堪足够修炼罢了。”
四、五两月钱!
还有肉食、丹药、药汤…
这等丰厚待遇,也不过是勉强够修炼?
沈修寒心中微凛。
明劲武者修炼耗费的资源,还要在他想象之上。
顿了顿,沈修寒忽然想起个事,好奇道:
“对了师兄,我听闻内城有一家镇东武馆…不知和这镇东镖局有何渊源?”
闻言,向云霆咧嘴笑了:
“何止是有渊源,师弟,你可知长云五大家族?”
“唔…可是白、纪、罗、韩、王这五家?”
“不错。”
向云霆耐心解释:
“五大家族之所以屹立长云多年,要么族内有化劲坐镇,要么家族势力庞大。”
“白家不必多说,仗着那位化劲老祖,行事最是张狂霸道;”
“纪氏商会则是把水路生意做遍了整个沧州,听闻与各府各县都有关系,富得流油;”
“而罗家…是县尊的家族,他本人十年前也踏入化劲;”
“至于韩家,貌似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我了解不多,但听闻也是个大族…”
言罢,向云霆卖了个关子,笑道:
“而剩下的王家,平日不显山露水,却是其他四家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师弟可知晓缘由?”
“请师兄解惑。”
沈修寒神色认真。
他出身佃户,叩开明劲还不到一个月。
对内城局势的了解,全凭市井间真假难辨的传闻,获取信息的渠道太过匮乏。
比如长云五大家族。
他只知晓白家、罗家、镇东武馆有化劲强者坐镇,却不知纪、韩两家究竟为何能与之同列。
至于能让其他四家都心生忌惮的王家,他更是闻所未闻,犹如雾里看花。
向云霆抿了口茶,道:
“沈师弟,咱们长云县地处偏远,放眼大齐九州三十六府,算不得什么繁华锦绣之地。”
“是以,能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也寥寥无几。”
“可二十年前,这里却出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向云霆面色略显狂热:
“那便是手握重兵、坐镇东疆雄关,与越国对峙的‘镇东将军’!”
镇东将军…
沈修寒心头一震。
听这名头,王家的来头竟如此惊人?
向云霆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道:
“虽说将军军务繁忙,久不归来,但长云县到底是他老家。”
“镇东武馆、镇东镖局、王氏掌兵铺、将军酒楼、王氏春和药铺…都是他名下的产业!”
“不止如此,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更是将军亲子…虽说是庶子,但依旧被长云王氏当代家主‘王志道’视为己出!”
“有这层背景,别说王志道同样是一位化劲,就算他不通武道,这长云县内谁又敢动王家的一草一木?”
沈修寒听罢,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难怪其他四家对王家讳莫如深、退避三舍。
原来是这等原因…
军方重将!
任你帮派林立、宗族割据,任你个人武勇如何了得,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的兵锋?
这时,默默饮茶的徐川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道:
“沈师弟,你可知为何镇东镖局的待遇不高,我与你三师兄、四师兄,却还要削尖脑袋、非一头扎进去不可?”
“愿闻其详。”
“不过是为了搏一个未来罢了!”
徐川叹气道:
“将军常年镇守东疆,虽二十载未曾还乡,但每隔几年,都会派专人重返县内,从本地年轻武者中拔擢一批敢打敢拼的苗子,充入军中。”
“王家的镇东武馆和镇东镖局,自然是近水楼台,属于被优先挑选的‘嫡系’。”
“咱们这些底层出身的武者,背后没有世家大族供养,若想走得更远,困死在这长云县怎么行?”
“所以,必须跳出这口井,去那广阔天地,见一见真正的大世面!”
“而镇东将军的‘龙骧军’,便是咱们最好的去处!”
龙骧军!!
听到这三个字,沈修寒眼帘微微一颤。
诸多线索在脑海中急速串联,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田二虎的胞弟田平安,为何能在号称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中效力。
怕正是借着王家的关系入了行伍。
而现在,听着徐川、向云霆话里话外的意思,八成是看重他十六日叩开练血的天资,想拉他一同进入镇东镖局。
而后以此为跳板,师兄弟几人抱团加入龙骧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对沈修寒…
却不见得!
因为田平安。
此人不仅是明劲后期修为,更是龙骧军百夫长,入伍多年,保不齐在里面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杀了田二虎,还跑去人家的地盘,岂不是自投罗网?
乱世之中,苟道为先。
尽管田平安不一定能查到他头上,但这个险,沈修寒绝不想冒。
心中打定主意,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斟酌模样,缓缓道:
“两位师兄一片苦心,师弟感激不尽。男儿在世,自是想去外头闯荡一番,只是师弟生性散漫,受不得军中铁律…”
这便是婉拒了。
徐川与向云霆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失望。
但旋即,沈修寒话锋一转,便引开了话题:
“师弟还是更向往加入一个武道宗门苦修。”
“说来巧了,前些日子曾偶然听市井里的游方高人,提及过一个唤作『钓海楼』的门派。”
“听闻其手段通天,高修云集,令人神往…不知二位师兄走南闯北,可曾听说过这方势力?”
“钓海楼?”
两人闻言,皆是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向云霆缓缓摇头,眼中透着茫然:
“我这几年行镖走南闯北,对南乡府大小宗门帮派,乃至黑白两道的三教九流,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师弟所言的钓海楼…却是闻所未闻。”
徐川也抓了抓头皮:
“我也一样未曾听闻。沈师弟,莫不是那游方道人骗酒喝,随口胡诌的名字?”
“不,未必是胡诌。”
向云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大齐九州三十六府,何其广袤无垠。南乡府在齐国版图上,不过沧海一粟。这钓海楼保不定是沧州以外的势力,或许远在他州,乃至大齐国都的武道圣地…”
听着向云霆的话,沈修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以敛去眼底那一抹疑色。
没听过?
远在其他州?
这…不对罢?
按常理推断,钓海楼既能遣真传弟子深入云水湖,理应是沧州地界的门派,至少距南乡府不远才对,怎可能是外州势力?
可那位真传弟子死在云水湖后,尸身不知在此处搁置多久。
若非情报点出,恐怕还要一直隐藏下去…
莫不是当真是外州之人,远道前来寻觅机缘,殒命于此?
还是说…和他人结伴同往,最终却被杀死于此?
沈修寒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
好在这番话,成功岔开了让他参军的话题。
徐川、向云霆二人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来了兴致,颇为向往地攀谈起龙骧军来长云县的日子,说估摸着就在今年内。
还提起前几年,曾有梅氏武馆的弟子投奔了龙骧军,听说如今已混出些名堂,届时或可托人走动走动。
沈修寒静静听着,时不时替两位师兄添茶倒水。
…
晚时,暮色四合。
巷子里昏暗寂静,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沈修寒路过陈安家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迹斑驳。
透过篱笆往里瞧。
院中的木柴、水缸,连同零碎家什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走回自家院子,没等他发问,庖房里忙活的郑氏便端着热水走了出来。
“大郎,你李婶一家今日搬走了。”
“今日便走了?”
“是啊,听说是在临近西市的坊子里租了间偏房,一年光是租子,就要三两银钱呢!”
长云县地价不均,越是靠近城北富人区,价钱便越昂贵。
而东、南、西三处大市周围的坊巷,因环境嘈杂,租价与地价自然低上一筹。
可即便如此,一年竟也得三银钱银。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着实是一笔巨款。
沈修寒也想过搬进内城,但他不打算租房。
他想买。
不必买什么三进、双进的大宅。
有个小院,外加几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便足够了。
若条件允许,最好前头能带个临街小铺面。
哪怕巴掌大的地方,能让郑氏支个摊、开个卖热汤饭食的小店也好。
她出身底层,即使这段时日不用再去布坊上工,骨子里终究是闲不下来的穷苦人。
白日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晚时就坐在矮凳上不停编织渔网鱼篓,指着开春去东市换些钱贴补家用。
好几次夜里就着豆灯编网,眼睛熬得通红。
沈修寒劝过,她嘴上应承,隔天依旧我行我素。
若有了这么一间小铺子,母亲有了活计打发时间,便不会这般折腾自己了。
于是晚膳后,沈修寒将在内城置办宅院的想法说出。
“置宅?!”
郑氏擦桌子的手一哆嗦,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不错。”
沈修寒神色认真:
“娘,这世道越来越乱了。早日搬进内城安顿下来,我也能免了后顾之忧,安心学武。”
“可…可我听坊里婆子们说,内城置宅子很是昂贵。”
郑氏攥紧抹布,语气担忧:
“便是靠着西市的地段,随便一套带院子的宅子,也得十几、二十两银子,家里剩下的银钱…怕是还差不少。”
“银钱的事,娘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沈修寒把瞪大眼睛偷听的沈沫沫抱进怀里,捏着她那张已有了些肉的小脸,笑着宽慰:
“我这几日便去寻个活计,攒些银钱,届时…在院子前头再给你支个门面,开个小饭馆。”
“开甚饭馆呀…”
郑氏听得眼眶发热,连连摆手:“有个宅子娘就安心了,到时候把钱省下来,给你相一门好亲事…”
“咳咳咳…”
沈修寒险些被呛到,忙不迭干咳几声:
“娘,亲事什么的不急,咱们还是先开个饭馆,多攒些底子。手里有银钱才有底气,才能寻到更好的亲家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
郑氏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神色又局促起来,手指揉搓着衣摆,犹豫道:
“可咱们穷苦人家,做出来的粗糙吃食,内城里能有人愿意掏钱买吗?”
不等沈修寒接话,怀里的沈沫沫眼睛一亮,大声道:
“娘,你忘啦?咱们卖锅锅做的那种好吃的面面哦!”
郑氏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可以卖铺盖面!”
上回沈修寒做的那一碗铺盖面,她可是亲口尝过的。
虽只做了那么一回,但那劲道爽滑的口感、浓郁鲜香的味道,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这几日,沈沫沫每日都吵着要她做铺盖面吃。
郑氏试了两次,每次都搞砸了,于是有些窘迫地道:
“可…可娘手笨,不会做那等精细吃食。”
“没关系,过几日我抽空手把手教您,做法很简单的,一学就会。”沈修寒笑道。
“好耶!”
沈沫沫开心地蹦跶起来,欢呼雀跃:“终于能吃到锅锅做的面面啦!”
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沈修寒哈哈一笑,看向郑氏:
“娘,等搬进内城,开个面馆,您掌勺收钱,我去武馆练武。赚了钱,把沫沫送进私塾里跟着先生读书识字,等她下了学,就在店里帮着端碗上菜…”
听着儿子口中描绘出的这般没有打杀、没有饥寒,只有柴米油盐的美好光景。
郑氏神色渐渐痴了。
…
杀余哲、田二虎第四日。
初春悄然来临。
路上。
沈修寒瞧见几只鷾鸸掠过,振翅飞上长出嫩芽的树枝。
梅院,三十余号弟子齐齐到场,正两两喂招切磋。
整个演武场呼喝声四起,拳脚碰撞间劲风激荡。
徐川、向云霆不知被何事耽搁,都尚未露面。
沈修寒便当仁不让地做起了临时督导。
“下盘不稳,如水上浮萍,桩架须扎得如老树盘根,否则练得再多,也只是花架子!”
他『玄鹰桩』已至圆满,一眼便能瞧出外院弟子们的缺漏。
走到一名弟子身侧,沈修寒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绷直的膝弯,沉声提点:
“力道绷得太死,桩架松则气血涣散,紧则气滞血瘀,松紧之间,须得自个儿拿捏分寸。”
“是,沈师兄!”
巡视一圈,沈修寒目光落在一道身影上,心中微讶:
‘唔…萧文这桩功,倒愈发有几分火候了。’
这几日来,萧文像是开了窍,桩架进境一日千里。
一套『玄鹰桩』打得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竟隐隐透出一丝苍鹰振翅欲飞的意蕴。
看这架势,离桩功小成已然不远。
放眼整个梅院,能将『玄鹰桩』练至小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等领悟力,在外院着实算拔尖了。
“呼…”
萧文缓缓收势。
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瞧见沈修寒站在身边,略显局促地唤道:
“沈师兄…”
“不错,底子很扎实。”
沈修寒神情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这势头练下去,假以时日,你定能叩开练血,踏入内院。”
“多谢师兄鼓励…”
萧文腼腆一笑,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未等他开口,院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与脚步声。
沈修寒循声望去。
徐川、向云霆率先进院。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锦衣华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再往后,则是一长串捧着名册、托着茶具的丫鬟与小厮。
转眼间,这群人便将外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向云霆随手招来一名外院弟子,低声吩咐两句。
后者点头如捣蒜,领着几个人麻利跑进内院。
片刻后,几张太师椅与四方桌在院内游廊下一字排开。
几名大腹便便的锦衣管事互相拱手寒暄,各自落座。
丫鬟小厮们熟稔地奉上温好的热茶,随后垂手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这是…
挂职会?
好大的阵仗!
沈修寒眸光微动,徐川已从侧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沈师弟,挂职会要开始了。”
“咱们武馆除了你,外院里练得不错的好手,也会被拉出来遛一遛,看能否入得了这些世家商行的眼,谋个护院跑腿的差事。”
沈修寒闻言轻轻点头。
梅院进项向来单一,几乎全靠弟子束脩维持运转。
这与其他武馆截然不同。
譬如通背武馆。
名下酒楼、赌场、暗娼馆等诸多馆办产业,数不胜数。
有门路或拳脚够硬的弟子,直接便能内部消化。
而梅院弟子想赚取资财,便只能通过这挂职会,去各大世家、商会和镖局里寻觅机会。
院内,八九名桩功扎实的弟子被向云霆挑出,排成一列,轮流在几位管事面前卖力演练。
萧文也在其中。
头两个弟子许是紧张,『玄鹰桩』打得绵软无力。
那几位管事只是冷眼旁观,喝茶闲聊,眼皮都未抬一下。
到第三个,是个内城小家族的子弟。
此人膀大腰圆,筋骨粗壮,瞧着便颇有几分威势。
大开大合的桩架打出,招式凶猛霸道,带起一阵猎猎劲风。
总算让那几位管事坐直身子,抚须点头,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待他气喘吁吁地抱拳退下,两名管事放下茶盏,先后出声报价:
“长风镖局,聘外围趟子手三名!”
“阁下若有意,月钱一两,另给咸鱼一斤、鲜鱼三斤,再包两碗补益气血的药汤,走镖途中若遇截杀,敢拔刀见血的,按人头另算赏钱!”
“仁心堂,招看场护院两名!”
“月钱也是一两,不包肉食,但气血药汤管三碗,还有一个福利,便是凡我仁心堂之人,每月皆可以成本价从堂内购得一枚‘养血丸’。”
那弟子见有人报价,激动得满面红光。
可一听两家条件截然不同,脚下便生了犹豫。
纠结片刻,他脸上堆起笑容,朝仁心堂的白胖管事走去。
沈修寒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位外院弟子姓张,虽是内城小家族出身,但想来并非嫡子,否则也不会挂职会上寻活计。
但毕竟出身内城,肉食什么的倒不至于短缺。
他如今正处于熬打皮肉的关键期,最缺的恰恰是能补益气血的药汤,以及那枚能省下不少银钱的“养血丸”。
仁心堂,自然是最佳选择。
见他做出抉择,长风镖局的管事也不恼,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已落向下一个走出来的弟子。
想来,这等情况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
趁着场中演练空当,徐川挪到沈修寒身侧,低声道:
“沈师弟,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的挂职会,除了白家和镇东武馆最近闹得颇不痛快,干脆都没派人来。”
“剩下的罗、纪、韩三大家族,都遣了管事到场。”
“你如今叩开练血,天赋又好,正是抢手,大可在这三家里好好挑上一挑。”
沈修寒目光在场中几张悬着旗幌的桌案上扫过,略一沉吟,低声请教:
“师兄见多识广,可有稳妥的推荐?”
“我荐你选罗家!”
徐川毫不犹豫,快速解释:
“我听闻你家是白家佃户,而罗家与白家素来交好,两家世代联姻。”
“再者,罗家乃县尊家族,县尊本身又是化劲强者…你应该明白,有无化劲坐镇,便是五大家族高低之分。”
“如今白、王两家未到,韩家势小,剩下的纪家,向来与县尊不合,罗家又馋纪家商会已久,所以不是上上之选。”
“你能选的,也只有罗家了。”
“况且…五师妹也在为罗家做事,你过去她也能照拂于你。”
“有了这几层关系,你若选了罗家,想来他们不会亏待你…”
徐川还在低声说着,但沈修寒却心头一沉,眸底掠过寒芒。
白家与罗家…
竟是世代姻亲?!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那些断裂的线索瞬间接驳在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白家家主能稳坐县尉之位!
怪不得白家二公子,能将快班衙役攥在手心,形同私兵!
怪不得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拍花子案”,县衙说是要将凶手缉拿归案,却没有半点下文。
原来,县尊与县尉,衙门与黑手,都是一家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人活一世,总得讲几分良心。
沈修寒实在见不得像沈沫沫那般的小姑娘,被卖进暗娼糟蹋。
这罗家,不能选。
有了决断,沈修寒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道:
“多谢师兄提点,待会儿我见机行事。”
“客气个甚。”
徐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指着场中道:
“喏,接着看。”
“等剩下几个外院的过完堂,便轮到你这尊大佛压轴出场了。”
沈修寒顺势看向演武场。
此时,萧文正好收势吐气,将一套『玄鹰桩』演练完毕。
上首几位管事交头接耳商议一番,最终只有韩家报了价。
说是去外城庄子做巡夜护院,条件算不得丰厚,勉强糊口。
但萧文听罢,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连连躬身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有了这份活计,他叩开练血境的机会便又大了几分。
紧接着,最后两名外院弟子也上前演练一番。
可惜功底太薄,桩架松散,被毫不留情地刷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人退场,院落中陷入短暂的静谧。
不等向云霆喊号,沈修寒已越过人群,缓步踏入场中。
见状,几位靠在太师椅上神色懒散、甚至意兴阑珊的锦衣管事,马上来了精神!
几人齐刷刷坐直身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向云霆打了个手势。
几个外院弟子立刻从角落搬来一具沉重的木人桩。
砰!
一声闷响,木人桩稳稳立在沈修寒身前,激起一地尘埃。
沈修寒神色古井无波,朝着几位管事拱了拱手。
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木人桩上。
周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修寒单手探出。
周身炽热气血犹如溃堤江水轰然奔涌!
双臂大筋如弓弦般绷紧,劲力顺着腰胯节节贯通,眨眼间汇聚于右手之上!
咔嚓——
脚下青砖被他踏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下一瞬!
沈修寒右手化拳为爪,撕裂空气,狠狠挥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咚!
仿佛撞响千斤铜钟,震耳欲聋的闷响轰然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顿觉耳膜刺痛,骇得下意识捂住双耳。
狂暴的气血透体而入!
在全场注视下,木人桩正中被生生凿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爪印,碎木飞溅。
但这还没完。
咔嚓嚓…
砰!
一道碎裂声紧随其后!
圆满级『玄鹰桩』领悟的暗藏余劲透桩而出!
足有成人腰粗的木桩后段,竟如爆竹般轰然炸裂!
笃笃笃!
大块碎木宛如暗器,向后激射而出,嵌进后方夯土墙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号外院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这、这他娘的是练血?
别说他们,就连围观的徐川、向云霆都看呆了。
向云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可是练血巅峰修为,距练骨境仅差临门一脚。
可沈修寒方才这一击,扪心自问…他打不出来!
向云霆眼角抽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师兄说他武技天赋奇高,『玄鹰桩』入门不久便练到小成,可这透体穿劲…难不成老子练了快三年的大成『玄鹰桩』是假的?!’
与此同时,太师椅处也爆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
“好霸道的明劲!”
“气血透体,劲力隔山打牛穿石而过!”
“怪物…此子当真是天纵奇才!”
“十六日叩开练血,武技天赋也如此惊人,我看此子不逊于当年的江青虹。”
长云县内。
公认的四大年轻天才是白京、罗棠音、赵泓刚、江青虹。
但这排名并非按战力,而是按感应气血、叩开明劲的年纪来排的。
故而,前段时日赵泓刚踢馆击败江青虹,才没闹出多大舆论。
毕竟,他比江青虹大了足足四岁。
眼下这群管事的意思,便是沈修寒日后的成就,恐怕不在江青虹之下。
足以看出他们对沈修寒的看好。
一阵阵惊叹声中。
沈修寒缓缓收势,轻拍衣袖上的木屑,拱手道:
“献丑了。”
“献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家那位白胖管事,腾地一下站起身:
“沈兄弟这等手段若叫献丑,那长云县九成武者都该羞愧得去跳云水湖了!”
“废话不多说,我罗家在南街的‘仁心堂’,现下正缺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客卿!”
“只要沈兄弟点头,月钱四两,肉食十斤,无偿供应气血药膳三副!除此之外,每月再免费奉上一粒‘养血丸’!”
他说的又快又急,生怕被人抢了先似的,补充道:
“沈兄弟如若同意,我可许诺你不必干任何杂活,只当挂个清客名头便可!”
这一连串话,听得方才被招揽的张姓弟子脸都绿了。
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月钱多了三两,肉食多了十斤不说,药汤竟还换成了药膳!
要知道,一副以宝鱼、宝兽肉为主料、辅以珍贵药草所熬制的药膳,其蕴含的庞大气血,少说能顶两三碗药汤的药力!
不止如此,还免费供应一粒‘养血丸’!
那可是仁心堂平日里最供不应求的极品丹丸之一!
药力温和醇厚,对明劲武者有大好处,一粒就价值四两八钱!
这哪里是在招募客卿,分明是在供着一尊活菩萨!
周围的外院弟子听得眼睛都红了,呼吸粗重如牛。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骇人的天价中回过神来,韩、纪两家管事便坐不住了。
“沈兄弟!”
韩家管事声如洪钟,紧跟着开口道:
“我韩家名下的‘精铁兵坊’,现下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护院教头!”
“每月五两现银,肉食十斤,外加两副大补药膳,以及一粒我韩家秘制的明劲大丹‘凝血丹’!”
“不止如此!”
韩家管事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修寒,直接加大筹码:
“我听闻沈兄弟如今还屈居外城?只要你点头,我韩家在内城拨一套清净安身的小院,无偿借与沈兄弟一家居住!”
轰!
整个外院瞬间炸开了锅!
一众弟子被这优厚条件震得头皮发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直接送院子?”
“这条件、未免也太看好沈师兄了吧!”
“内城一套小院,哪怕最便宜的地段也起码得十几两银子吧?”
“真是羡煞我也!”
“快答应啊,还再犹豫什么呢!”
沈修寒心中也是一跳。
韩家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基础银钱、药食虽与罗家相差无几。
但那套内城小院,却精准掐中他的需求,由不得他不心动。
可就在此时,纪家管事霍然站起身,朗笑一声道:
“沈兄弟,论底蕴,我等几家或许各有所长,但论起待遇,我纪氏可还从未惧过谁!”
纪家管事负手而立,一开口就吸引全场目光:
“我家愿为沈兄弟提供两处活计,任你挑选。”
“其一,是去我纪氏名下的‘远丰船队’做个副管事。”
“月钱六两,外加十二斤肉食,不是拿河鲜凑数的肉,而是精肉,同时,附赠药膳三副、明劲大丹‘碧血丹’一粒!”
“其二…”
纪家管事笑着继续道:
“则是在云水湖上的‘云漪岛’,做个镇守巡使!”
“我纪家船队常年往来沧州各府通商,为防备水匪、恶徒截杀商船,特意在咽喉水道‘云漪岛’设了常驻的巡使、巡卫。”
“巡使要求明劲武者,月钱八两,六日休沐,丹药、肉食、药膳与‘副管事’一般无二。”
“而考虑到水上巡查之便,还会单独配一艘乌篷船,由你差遣。”
此言一出,整个外院先是一静,旋即响起嗡嗡议论声。
“天爷啊,八两月钱!”
“我爹在壮班当差,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还有药膳,我听闻纪家兽苑养着二阶宝兽『青锥鸡』,那药膳里的肉食,可都是宝兽肉!”
“最要紧的是『碧血丹』,功效远在普通丹药之上!”
“是啊,韩家的『凝血丹』和罗家的『养血丸』,都是用一阶宝鱼炼制的;而纪家的『碧血丹』可是实打实的二阶宝兽所炼,对暗劲期武者都有大用!”
“这等好事,怎地就轮不到我头上呢!”
“……”
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在沈修寒身上扫过。
有羡慕;
有嫉妒;
有不甘…
沈修寒却没空理会这些。
因为,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座‘云漪岛’的信息。
这座岛,沈修寒曾在沈三槐口中得知过大概方位。
距离…
沈修寒目光微动,偏头向西南看去。
一枚淡金色光点,正在数十里外散发着濯濯光晕。
没错!
云漪岛距离‘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在地非常之近。
从云漪岛划船而去,或许用不到两刻钟时间…
这还用权衡什么?
就纪家了!
且不说纪家本就给出最丰厚的待遇,单是为『钓海楼』传承,他也必须走一遭!
云水湖内有水匪,深处有择人而噬兽水怪,不算什么秘密。
他一个人划船摸过去,风险太大了。
但若披上纪家“驻岛巡使”这层身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巡视游弋,借机接近那处传承。
比他单枪匹马,安全何止十倍。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时。
“沈兄弟,你年纪轻,不知江湖水深。”
旁边,那位罗家管事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罗某好心劝你一句,真去了那云漪岛,怕是有去无回啊!”
不等众人反应,他刻意拔高音量,嘴角噙着一抹嘲弄:
“咱们长云县年轻一辈中,原本是有五大天才并称的,但你等可知,为何如今只剩四个?”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顿时一滞!
游廊下,正抚须微笑的纪家管事面色勃然大变:
“罗偡!你这老狗敢尔!”
被称为罗偡的罗家管事却浑然不惧,反而仰头放肆大笑:
“有何不敢?”
“乃公今日偏要说!”
“那第五个天才,便是被他纪家派去云漪岛,然后被‘沉剑坞’血头陀活捉,当众砍下了人头!”
“哈哈哈哈哈!”
罗偡嚣张大笑着说完。
不顾纪家管事阴沉的脸色,也不管沈修寒最终作何选择。
招了招手,带着聘到的那名张姓外院弟子扬长而去。
而那张姓弟子则怜悯看了眼沈修寒,仿佛看一个将死之人。
方才的艳羡荡然无存。
他向着徐川、向云霆匆匆一拱手,一声不吭跟着罗偡走了。
寒风卷过庭院。
沈修寒立在原地,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看来,罗家与纪家间的龃龉,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啊。
不过正好…
在这个当口,他若依旧选择接下纪家差事,反而能借着这份“雪中送炭”的胆识,获取纪家高层的信任!
罗家人前脚刚走。
院中寂静瞬间被打破。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宛如潮水涌入沈修寒耳中。
“白师兄,这沉剑坞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杀纪家的天才?!”
“嘘,小声点。单说沉剑坞你或许不知,但若是提起云水湖上的怒海派,你总该明白了吧?”
“怒海派?!可是那盘踞在云水湖,麾下聚集齐、越、武三国悍匪亡命徒的庞然大物?”
“不错!怒海派汇聚三国黑道高手,其内派系分明,而这沉剑坞便出身齐国,帮众也多是咱们大齐的狠角色,我听说那几位坐交椅的当家,都是清一色暗劲高手!”
“何止啊…我听道上的人说,那斩了纪家天才的血头陀,乃是个叛出释教的妖僧。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暗劲后期的高手了,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嘶,竟恐怖如斯?几位师兄,师弟我入门晚,不知当年那桩惨祸,究竟是何人被捉去了?”
“乃是纪家当年的年轻天才纪观南,此子天赋惊人,不到二十岁便达明劲巅峰,堪称惊才绝艳,可惜啊…”
“咳!”
就在众人越聊起劲时,徐川沉脸重重咳了一声。
几名弟子语气一顿,顺着徐川目光看去。
当看到纪家管事几欲吃人的目光时,一个个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一时间,整个梅氏武馆外院落针可闻。
眼看气氛尴尬之时。
剩下其他势力得管事们,都觉得这趟浑水不好再蹚,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沈兄弟。”
纪家管事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修寒身上,神色肃穆:
“云漪岛的差事,常年与水匪打交道,确有几分凶险。”
“但我纪家立足长云县百年,绝不是那种让手底下人去白白送死的无义之辈!”
“为了给驻岛的巡使增添几分杀敌保命的真本事,我纪家,特意许下了一个破例的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凡得老夫认可,且愿意接下‘云漪岛’巡使腰牌的武者,皆可入我纪家藏书阁一层,任意挑选一门武技,或桩功!”
场中先是一寂。
旋即便如烈火烹油,满座皆惊!
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藏书阁!
那可是世家大族立足长云县的真正命脉,底蕴所在。
法不可轻传。
武技与桩功,向来是各大势力的不传之秘。
莫说依附做事的外姓人,便是世家本族的旁支子弟,若无天大功劳,也未必有资格踏入其中。
纪家莫不是被罗家给刺激疯了?
为了招揽一个外人,竟肯下如此血本?!
纪家管事无视周围议论,掏出一块玄铁铸就的腰牌,平托在掌心,目光灼灼看着沈修寒:
“沈兄弟,你是老夫认可的天才,愿意与否,选择权在你手上。”
沈修寒心头微微一跳。
还有意外之喜?
无论罗偡将云漪岛说得如何危险,但沈修寒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拒绝。
因为对他而言,不会有比依附纪家,借机接近『钓海楼』传承更好的机会了。
但他没想到,纪家为了争一口气,竟白送一门珍藏的武学!
那还犹豫什么?
“纪家的诚意,晚辈铭记于心。”沈修寒毫不矫情,干脆抱拳回礼:“云漪岛的巡使,我接了。”
“好!”
纪家管事紧绷的表情瞬间舒展,忍不住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当即大步上前,将腰牌递过去:
“沈兄弟痛快,我纪家亦不会亏待于你!”
“这两日间,可将家中琐事安顿好,后日去城北纪府寻我,老夫姓纪名忠,届时,我亲自为你引路去藏书阁走上一遭!”
沈修寒上前接过腰牌,抱拳一礼:“多谢管事成全!”
…
挂职会散场,各大势力的管事们陆续离去。
徐川、向云霆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师弟,你糊涂啊!”
徐川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焦灼:
“罗家有化劲坐镇,又背靠县衙,向来压着纪家一头。今日那罗偡这般蹬鼻子上脸,纪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你这岂不是…”
“二师兄,还未看出来么?”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真当罗偡是好心劝我?不过是见韩、纪两家出价太高,已经没有招揽我的心思了。”
“既然得不到,他干脆唱一出当众揭人血痂的戏码。既恶心了纪家,又顺道给我心里添堵罢了。”
徐川闻言,神色一怔。
满肚子火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一旁,心思缜密的向云霆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弟看事情倒是透彻。你天赋虽堪称不凡,但说到底不过初入明劲,还未真正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一语道破天机:
“没成长起来的天才,谁能说得准是不是下一个纪观南呢?”
“所以罗偡干脆掀了桌子,借沉剑坞的凶名让你心生恐惧,主动退避。”
“你若真被吓退了,纪家今日这面子,可就彻底扫地了。”
“呼…”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徐川面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
“罗偡那老狗,真是下作至极!”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转头看向沈修寒,神色认真:
“师弟,纪家虽舍得下血本,但那云漪岛…终究是不太平。你去了水上,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遇事切莫强出头。”
“多谢师兄关心,师弟明白!”
沈修寒抱拳点头,神色诚恳。
“砰砰砰…”
“进!”
后院,内堂。
梅霜风一袭素雅长衫,静静端坐于梨木案后。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一柄精巧的小木槌,以及一些饴糖、蜂蜜。
她头也未抬,专注于手中活计,木槌轻轻捣着。
待到沈修寒推门而入,才随口问道:
“选了哪家?”
沈修寒恭敬上前,如实回道:
“回师父,选了纪家,说是去云漪岛做个驻岛巡使。”
“笃…”
梅霜风手中木槌微微一顿,旋即便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她将一块饴糖挑进瓷碗,伴着蜂蜜,有条不紊地轻轻研磨捣碎。
“云漪岛…那处地界临近沉剑坞,是个险地,可想好了?”
“想好了。”
沈修寒沉声道:“纪家给的待遇很好,还专门许弟子去他家藏书阁,挑选一门功法武技。”
“哦?”
梅霜风凤目微抬,似乎也有些讶异:
“…说是许你进第几层了么?”
“第一层。”
“唔…第一层的话,拳脚身法类可选『踏河湍流步』、『裂风腿』或『碎玉回风掌』,这三门在明劲期最为实用。若你考虑兵刃器艺,唯有『拂柳剑法』和『断门刀』还算勉强入眼…”
“这…多谢师父指点!”
沈修寒被她这如数家珍般的话惊到了。
师父平日深居简出,怎会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门道,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简直像在自家后院挑拣大白菜般随意。
梅霜风没理会他的震惊,放下木槌,从袖袍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青色小瓷瓶,推到桌沿。
“喏,拿着。”
“那只青锥鸡气血颇旺,这炉『碧血丹』成丹六粒,丹质上乘,对明劲武者大有助益。”
“以你的底子,服用三至四粒,便可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准备突破‘练骨’。”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肃,告诫道:
“但切记,二阶宝兽炼制的丹药,药性霸道狂烈,你须隔七日才可吞服一颗,待药力炼化殆尽后,方可继续服用下一颗。”
“若贪功冒进连续吞服,恐会撑爆血脉,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沈修寒接过青色瓷瓶,拔开木塞,凑近瓶口轻轻一嗅。
下一刻,一股浓郁的丹香直冲脑门,体内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躁动、沸腾起来!
不愧是二阶宝丹!
好丹!
“还有这些青锥羽。”
梅霜风又从桌案下摸出一个灰布口袋,随手丢在桌上。
里头装的,正是青锥鸡身上那些如精铁般坚硬锐利的翎羽。
“可去南市找家兵铺卖了,品相好的,一根能换十钱,若你自己有门路,也可拿去寻铁匠打成箭矢自用,如何处置,看你自己定夺。”
“弟子明白。”
梅霜风微微颔首,又道:
“那纪家的人,可曾言明让你何时去云漪岛挂职?”
沈修寒回想了一下:
“纪忠管事让弟子后日去纪宅挑选武学,至于登岛的日子,倒并未言明。”
“那便是要到下月初了。”
梅霜风淡淡道:“距下个月还有七八日,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武馆夯实气血,待到挂职日到了,再去纪家应卯登船便是。”
“是,弟子记下了。”
“日后去水上当差,『玄鹰桩』也不可落下,若修行上遇着什么凝滞不解之处,大可在休沐日回院中,找我替你解惑。”
听着这番叮嘱,沈修寒心头不由一热,当即抱拳一礼:
“多谢师父厚爱!”
梅霜风点点头,随后端起手边的紫砂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垂眸抿了一口。
这是提醒他该滚蛋了。
沈修寒正欲识趣告退。
余光却瞥见桌案上的瓷碗、木槌,不由神色一动:
“师父,这些…可是辅助炼丹的奇物?”
梅霜风闻言,低头瞥了眼那半成品的黏糊物事,哑然失笑:
“不是,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些糖食罢了…”
“糖食?”
沈修寒眼前一亮,仿佛来了兴致,上前两步道:
“不知师父这糖食…可否赏赐弟子一些?”
梅霜风凤目斜斜乜向他,眼神中透着几分古怪: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贪嘴这等孩童才吃的甜腻零嘴?”
被这般盯着,沈修寒只觉得脚趾抠地,硬着头皮道:
“咳,弟子出身贫寒,自小…素来偏爱这等甜食…”
看他一副窘迫模样,梅霜风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破天荒挂起一抹极淡的温婉笑意。
但很快,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地复杂起来。
笑意敛去,她偏头阖眼,低声道:
“饴糖捣碎融合,还需在通风晾晒才能凝结成块…两日后,你再来后堂拿吧。”
“多谢师父赏赐!”
沈修寒大喜过望,再次抱拳。
“去吧…”
梅霜风挥了挥衣袖。
待沈修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她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只小木槌。
…
离开武馆时,天色尚早。
沈修寒也不急着回家,转道先去了趟南市。
寻寻觅觅,找了几家颇具规模的兵坊,将青锥鸡羽拿出来探了探行市。
果真如师父所言。
二阶宝兽身上的材料,质地坚韧如铁,边缘锐利无比,是打造箭矢的上好尾羽,颇受兵坊掌柜们的欢迎。
寻常部位的翎羽,多是七八枚大钱一根;
尾部色泽暗沉的硬羽,则能卖到十枚大钱。
沈修寒飞快盘算一番。
若把家里那堆青羽也拿过来,加上手头的这些,拢共算下来,大概能换七八吊钱。
很不错了…
买房钱又多攒了一笔。
感谢鸡哥。
挑了家开价公道的老字号兵坊,爽快地将青羽卖了。
临走前与掌柜说定,过几日带剩下的青羽过来交易,随后便往小径湾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
草屋里,郑氏又在编渔网。
沈沫沫则乖巧地坐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娘,我回来了。”
郑氏忙放下编织到一半的渔网,起身道:
“怎地今日回来这般早…快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一起吧。”
沈修寒撸起袖子,笑道:“正好我来教您怎么做铺盖面。”
“面面!?”
旁边,闷闷不乐给郑氏递竹条的沈沫沫,闻言小短腿扑腾着跳起来,仰起小脸期待道:
“锅锅,是要给沫沫做面面吃吗?”
“对,吃面。”
沈修寒笑着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丫头顿时开心起来,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
“锅锅,我最爱吃面面了,我永远对你忠诚!”
“哈哈哈哈…”
沈修寒被逗得放声大笑,屋里洋溢着难得的欢快。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粗犷的声音随之响起。
“开门!”
“乱波帮办事,里头的人赶紧滚出来!”
屋内气氛霎时凝固。
沈沫沫一下噤了声,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一旁,郑氏面色发白,眼泛惊恐,嗓音发紧道:
“大郎,这…”
沈修寒脸上笑意敛去,眸底掠过一抹寒意。
真是…
没完没了了!
把瑟瑟发抖的沈沫沫抱给母亲怀里,沈修寒低声道:
“娘,看好沫沫,外头的事我去处理。”
“大郎,你当心些…”
郑氏抱着女儿,声音发颤。
沈修寒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豁然起身推开房门。
篱笆院外。
四五个劲装结束的彪形大汉,身披黑色短打,虬结肌肉鼓囊,腰别短刀、匕首,眼神凶悍地朝他看来。
沈修寒目光如刀,在几人脸上迅速扫过。
前头四个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
唯独站在后头、叼着根细树枝、双腿粗壮如柱的高个汉子,让沈修寒眸光微凝。
竟是此人!
当初沈修寒捉到银纹鱼,去鱼栏售卖时,正是他收的摊位费。
‘这人不是金龙帮的么…怎地又自称乱波帮了?’
沈修寒印象很深刻。
卖鱼之日,他腰间木牌上分明刻着一个‘高’字。
可现在,他腰间悬着的却是一块样式全然不同的木牌,上头刻的字,换成了‘刘’。
姓氏名号都改了…
难不成,这帮人是金龙帮的人假扮的?
不等沈修寒细想,外头汉子不耐烦地拍门,粗声喝道:
“小子,发什么愣呢,让你家大爷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对方人多势众,且不清楚是否有明劲好手…为避免对方拿郑氏、沈沫沫要挟,得妥着来。
沈修寒面上堆起惶恐,忙拉开院门,弓腰陪笑:
“几位大爷,这么晚了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何事?”
为首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迈步跨进院子。
身后几人也不客气地跟进来,将沈修寒围在中间。
刀疤脸双臂抱肩,睨着他粗声道:
“小子,招子放亮些!”
“这小径湾从今往后,不归金龙帮管了,改由我乱波帮接手,春时的例钱,今日交到咱们兄弟手里便是。”
“春时…例钱?”
沈修寒装作一愣,神色慌乱起来,搓手赔笑:
“几位爷…这还未到交例钱的日子啊,家里没攒下余钱,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金龙帮每季度都会向外城各坊收取平安钱。
每户五钱,也就是五百文。
一年下来便是二两银钱,抵得上寻常佃户大半年嚼谷。
这也是为何外城穷苦人家,日日不歇地干活,却依旧过得食不果腹、甚至卖儿鬻女的原因。
“没钱?”
刀疤脸笑了。
笑容在他横着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修寒,落在后头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草屋上,语气意味深长:
“若是老子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头,是有个小妹子吧?若是实在交不出钱,拿她去暗娼馆里抵债,大爷我倒也能做个主…”
沈修寒笑容滞住。
他垂下眼,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仿佛认命般从怀里摸出四吊大钱,递了过去。
这是白日卖掉‘青锥鸡羽’换来的钱。
“只有这四百文了,还差一钱,小人一定尽快凑齐补上…”
刀疤脸眼睛一亮,劈手将钱抢了过去,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啧啧,没看出来啊,你这穷酸泥腿子还挺有钱!”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脸色说变就变,唰地拔出腰间短刀,厉声怒喝:
“但大爷我不信你!”
“滚进屋,把你藏着的钱全部拿出来,我警告你,别逼老子亲自去搜,否则…”
“算了!”
院门外,叼着细树枝始终没吭声的汉子忽然冷冷道。
“少、咳,刘头,这小子怀里就揣着这么多钱,家里头肯定还藏着不少钱呢!”
“我说,算了。”
“…是!”
刀疤脸明显心有不甘。
但外头那高汉子威势十足,他只能咬咬牙,乖乖退下。
那‘刘头’吐掉细树枝,盯着沈修寒不紧不慢道:
“三日内,将剩下的钱送到乱波帮堂口,逾期,后果自负。”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几个帮众见老大发了话,只好恶狠狠瞪了沈修寒几眼,纷纷跟着走出院子。
“算你小子走运!”
刀疤脸临出门前,回头猛啐了一口,冷哼一声,闷头跟上。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修寒缓缓攥紧了拳头。
待到他们走远,沈修寒反身进屋,低声嘱咐几句。
然后,他迅速走出院门,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
“草,搬走了!”
“入他娘,算他们运气好!”
夜色下,几个汉子踹烂陈安家的院门,进去翻找一通,很快便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脸晦气。
旋即转道朝东溪坊走去。
路上,刀疤脸放慢步伐,凑到刘头身侧,低声道:
“少帮主,方才那小子怀里就揣着四钱,屋里绝对还藏了钱,怎地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刘头…
确切说,是金龙帮少帮主,闻言淡淡地道:
“我等借着乱波帮的皮,刮了笔横财,顺道把水搅浑,已是美事一桩,不必因小失大…待三日后,等那小子拿剩下的例钱交给乱波帮,你说…他们是什么反应?”
刀疤脸闷头想了一会,摇摇头瓮声瓮气道: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觉得,少帮主方才恐怕少收了不少大钱!”
那少帮主闻言,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他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打量刀疤脸一番,没头没尾道:
“刀疤,你跟着我金龙帮做事,有几年了?”
刀疤脸一愣,想都不想便拍着胸脯表起忠心:
“回少帮主,整整四年了!”
“从金龙帮在长云县插旗的头一天起,我便被老帮主收在麾下,这几年始终跟着您赴汤蹈火啊少帮主!”
“四年,倒是有些年头了…”
少帮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飘忽起来:
“那如果我告诉你,金龙帮并非是四年前才立的棍,而是早在十年前,我爹便在广武府石潭县,创立了这帮派字号,当然了,那时还不叫金龙帮…”
刀疤脸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这、这事儿,属下倒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你当然不知晓。”
少帮主低低地笑起来:
“因为…除了我与我爹,当年知道这事儿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嗯?
他什么意思?
刀疤脸微微眯起眼,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短刀上。
少帮主却视若无睹。
他嘴角挂着从容的笑意,背负双手,像在讲述一件风流韵事,慢条斯理道:
“当年在石潭县,我看上了当地一个富户家刚及笄的千金小姐,那身段,那脸蛋,啧啧…我便将她掳走强夺了身子。”
他顿了顿,仿佛是回味壮举般舔了舔嘴唇:
“后来,我拿着她的贴身肚兜去向她爹勒了一笔赎金。”
“过程中听人说,她有位兄长在沧州摘星门,还是位亲传弟子,修为更是暗劲巅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了钱杀人了事!”
“为了彻底抹平痕迹,不走漏半点风声…”
少帮主看着前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的四个帮众,嘴角一勾:
“当夜,我爹带着我,将帮里的三十六个老兄弟,一个个亲手割了喉咙…然后搜了款子连夜来到长云县…这才有了金龙帮。”
静!
周遭的风都仿佛停了。
刀疤脸上横肉微抽,额头渗出豆大冷汗。
即使再蠢,她也听明白这段陈年旧事背后的潜意思!
“少…少帮主…”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属下对对您和老帮主,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前面四个汉子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摸向腰间刀柄。
“忠心?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忠心,才最让人放心。”
少帮主转头看去,眼神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
“况且…我方才给过你机会了…若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介意放你一条生路,毕竟,培养一条忠心好用的狗,可要费上不少心思。”
“可惜,你果然如我爹说的一般,又贪又色,蠢笨如猪,毫无培养价值,留着你…只会影响到我家大事!”
刀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少帮主,有话好好说,我等这就连夜散去,再也不回长云县,不,不回南乡府…”
“晚了!”
少帮主狞笑起来,周身气血涌动:“要怪,就怪乱波帮吧…”
“那郑大刀绝非什么叛军出身,此人来历神秘,手段通天,背后大不简单。”
“正巧,我们在这长云县捞够钱了,只等那处地界一开…便换个地界痛快逍遥。”
“可既然要走,当年的规矩自然不能破…”
话音落下,少帮主原本懒散的身形骤然暴起,如扑食饿狼,眨眼间欺身到刀疤面前!
“高年,你…”
刀疤顿时惊骇欲绝。
他刚想拔刀,耳畔却轰然炸开一道爆鸣!
砰!
高年右腿如一根铁鞭,高高扬起,脚背紧绷,裹挟狂暴气血,狠狠抽向刀疤太阳穴!
砰…
咔嚓嚓…
刀疤头颅被抽得向左折去,脖颈间传来细密的骨裂声,竟被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鲜血如小蛇般,从他鼻孔、双眼、双耳、嘴角蜿蜒渗出。
惨叫都未及发出,刀疤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入他娘!”
“高年要杀我等灭口,左右是个死,兄弟们拼了!”
剩下四人目眦欲裂。
绝望化作困兽犹斗的戾气。
他们怒吼着拔出匕首短刀,朝高年砍去!
“蝼蚁也敢撼天?”
高年冷笑一声,气血涌动,不退反进,腰胯一拧,双腿如狂舞风车般连环甩出!
砰、砰!
两个扑上来的帮众,像是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中。
胸膛向下凹陷,身躯如麻袋倒飞出四五步,口中喷出鲜血和碎裂脏器,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汉子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如坠九幽寒窑。
这哪里是厮杀?
分明是单方面的屠宰!
普通人与明劲武者的差距,大如天壤之别!
两人惊恐对视一眼,默契地大吼一声:
“分头跑!”
“跑?”
高年哈哈一笑,气血如潮水般涌入下盘:
“真是蠢货一群,白白在我金龙帮待这些年!”
高氏家传的桩功『二十四路崩山腿』,招式刚猛,擅攻伐。
其桩功特点是将腿部大筋锤炼得柔韧无比,所以又擅奔袭追杀。
莫说分头跑,今日这两人便是插上翅膀,也注定难逃死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鬼魅灰影,悄无声息从阴影暴掠而出,伴随一声大喝:
“何方狂徒,敢在我乱波帮地盘上闹事!”
两名金龙帮帮众闻言,如闻天籁,大喜过望。
绝处逢生间,榨出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巷弄里。
而灰影也不管那两人,凌厉无匹的破风声,直冲高年面门而来!
“滚开!”
高年惊怒交加,当即一记重腿迎上去!
砰!
砰!
砰!
拳腿相交,气血碰撞!
一息之间,两人互拼三招!
沉闷的皮肉碰撞声回荡,激起一圈劲风尘土。
灰影双臂如翼般倏然张开,身形划过一道轻灵弧线,犹如振翅盘旋的苍鹰,缓缓落地站稳。
反观高年,脚底在夯土路面上犁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胸口起伏,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如临大敌般盯着蒙面人,咬牙厉喝:
“你是何人?”
“我爹乃是金龙帮高服,早已踏入暗劲多年,阁下当真要与我金龙帮不死不休?!”
高年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已经变得极为凝重。
‘此人气血稀薄,像是初入练血,但古怪的运劲法门,竟能与我这练血大成硬撼而不落下风…”
‘不可大意!’
那灰影冷哼一声,刻意扯着沙哑粗粝的嗓音道: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乱波帮二当家沈二刀是也,打的就是你们这帮金龙帮的杂碎!”
“你…”
高年差点被气笑了。
可不等他多费唇舌,灰影已伏下身子。
紧接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气血,宛如一尊索命死神,贴地朝他冲袭而来!
好快!
高年眼皮一跳,拧身作逃命状。
待灰影欺近刹那,左腿犹如毒龙出洞,毫无征兆地借着扭腰力道向上一记凌厉倒蹬!
『二十四路崩山腿·回风腿』
此招阴险毒辣,专攻要害。
寻常练血武者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蹬中,非死即残。
然而灰影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一闪,好似一条灵巧游鱼,险之又险地翩然躲过!
“身法!”
高年双眼瞪大,头皮发麻。
他嘴上惊呼,腿上的变招丝毫不慢。
一击落空,顺势提膝、沉腰,双腿化作漫天残影,伴随阵阵厉啸,对准灰影面门、胸膛一通狂风骤雨般的连环猛踢!
『二十四路崩山腿·无影腿』
可灰影身躯左摇右挪、忽上忽下,让高年连衣角都沾不到!
‘除了运劲法门,此人还身兼一门身法,不行,得撤!’
高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大喝一声,长腿如大枪般直戳而出,妄图逼退对方半步,好借机抽身逃命。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但不曾想,一直闪躲的灰影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右手悍然成爪,指尖划出五道灰光,直直扣向高年右腿!
宛若九天苍鹰生裂猎物。
大手五指如钩,生生插进高年大腿皮肉之中,随后裹挟狂暴气血,狠狠向下一划!
“啊!!”
高年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右腿上,赫然被撕扯出五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恐怖血槽,鲜血顺着伤口喷洒而出!
‘糟了!’
高年大骇!
大腿重伤,一身实力去了八成,想逃都难了!
顾不得颜面,高年干脆利落地嘶声求饶:
“阁下…不!兄台饶我一命!只要你放过我,我金龙帮愿双手奉上纹银百两…”
可灰影丝毫不给机会,左手化作残影,直逼高年咽喉命门!
高年面色狂变,快速道:
“兄台,饶我一命!”
“我有一桩大机缘告知,这长云县有一处福…”
灰影却根本不管不顾没,爪风激地高年后背发麻!
“欺人太甚!”
高年怒吼一声,将体内气血尽数涌入右拳,咆哮着向上挥拳,砸向灰影胸膛!
砰!
一声闷响传来。
打中了!
高年心头涌起狂喜。
但下一瞬,他脸上喜色凝固,化作无尽绝望。
挨了他一拳的灰影,竟如一尊铁塔般纹丝未动,毫发无伤!
对方明明初入练血,可身躯却如练骨境武者,坚不可摧!
铁钳般的大手撕裂夜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高年眼球外凸,满嘴溢血,感受着喉咙处不断收紧的打手,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锻…体…功?”
面罩下,沈修寒面无表情。
他单臂发力,将高年如拎小鸡般缓缓举过头顶。
随即,右手化爪为拳,气血向拳锋涌动,宛如一柄重锤,狠狠轰在高年胸膛之上!
“咚!”
如击中一面破鼓。
透体而出的气血余波,在高年后背炸开一团血雾!
他胸前肋骨尽数寸断,心脏瞬间被劲力震得粉碎。
下一刻,高年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寒风呜咽。
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埃。
沈修寒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低下头,摊开双手。
十指骨骱青紫交加,点点殷红正顺着破裂的虎口缓缓渗出。
眸光微沉。
纵使『铁骨功』已臻至圆满,骨骼坚韧远超同阶武者,方才那番贴身肉搏,依旧没能全身而退。
高年此人,虽未叩开‘练骨’玄关,却在‘练血’境浸淫多年,体内气血雄浑霸道。
若非身怀『铁骨功』与『惊鸿游龙』傍身,单凭『天玄鹰劲』,今夜躺下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好在没出意外。”
沈修寒俯下身,熟练地在高年及其他几具尸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不仅找回了先前被刀疤抢走的四吊钱,手里还多了五个鼓囊囊的钱袋,以及两张齐国户部印制的官票。
扯开钱袋粗略一掂,大钱约莫千枚上下,散碎银两拼起来也有三两之多。
而那两张官票,面值各十两,都是从高年身上搜出来的。
联想起他之前那番话…
这些碎银、大钱,定是他们今夜从各处穷苦人家搜刮来的。
为的便是“嫁祸江东”。
临跑路前捞一笔横财,顺道再将上‘乱波帮’将一军。
乱波帮与金龙帮火拼,图的不就是鱼栏堂口和地盘油水么?
高年打着乱波帮旗号,提前把春时的例钱抢先收了。
等乱波帮接手,面对的将是一个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烂摊子。
而交不出例钱的穷破户们会有什么后果?
高年才懒得管,他就是故意让这一幕发生!
“行事如此恶毒,死得不冤。”
沈修寒睨了一眼高年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捞断子绝孙的绝户钱,跟着他干活的都要一并灭口封嘴…
当真死不足惜。
“只是可惜,没找到他那门腿法。”
沈修寒遗憾地摇摇头。
高年气血浑厚,他使的那门腿法也着实不凡,招式高明狠辣。
若能到手,经他一番『推演』,多一门腿功傍身,全身便再无短板。
可惜,此人并未将功法随身携带。
沈修寒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
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中。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
沈修寒已立于院中,将『天玄鹰劲』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拳风呼啸间,体内气血逐渐活络开来。
沈修寒收势而立,珍而重之从怀中摸出那只青色小瓷瓶。
拔开木塞,倒出一粒『碧血丹』托在掌心。
丹药通体呈青色,表面有一缕蚕丝般细密蜿蜒的血线,隐隐透着一股药香气。
仅仅托在掌心一闻,便让他体内气血微微沸腾。
沈修寒不再犹豫,仰头将这粒宝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起初是一股淡淡的腥甜,但仅仅过了三息…
轰!
沈修寒猛地瞪大双眼。
腹中仿佛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木炭,一股狂暴的炽热气流,在胃囊中轰然炸开!
“好霸道的药力!”
沈修寒心中剧震。
二阶宝兽青锥鸡制成的大药,与他之前喝过的那碗『乌木补元汤』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说那汤药是潺潺小溪,这『碧血丹』便是决堤的岩浆洪流!
狂暴药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气血,犹如脱缰野马,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疯狂冲刷。
皮肉之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感。
沈修寒不敢怠慢。
若任由这股药力在体内乱窜,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大伤元气!
他沉腰扎马,双臂舒展,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打起『玄鹰桩』。
“呼…吸…”
伴随吐纳节奏的引导,原本横冲直撞的气血渐渐被驯服,顺着桩功的运行路线开始有序流转。
那滚烫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皮膜、肌肉与血液。
如此熬打,足足持续半个时辰。
“噼里啪啦…”
沈修寒浑身皮肤变得如煮熟的大虾般赤红。
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犹如铅汞一般沉重有力。
身上渗出的汗珠,还未滴落便蒸发成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在头顶盘旋升腾。
这是药力被肌肉与血液榨干、吸收殆尽时的显像!
“呼…”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收势,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练。
气流在空气中犹如一柄凝实的白色气剑,射出尺许远才堪堪散去。
沈修寒用力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充盈到要溢的力量。
唰!
他随意一挥拳,空气中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
沈修寒不禁面露喜色。
“气血总量比吞服丹药前暴涨了近乎一倍,按照二师兄的说法,我这般‘气血如汞’的现象,算是练血境小成了。”
“再来上几颗『碧血丹』,便能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突破练骨…进度比师父预测的还要快不少!”
“届时,在云漪岛上自保与夺宝的把握,也能更大几分。”
“只是…”
沈修寒目光微瞥。
看到『情报』点数毫无变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有宝鱼、宝兽这种天生的灵物才能增长『情报』,哪怕用它们的血肉炼成的丹药,也只有气血激增的功效…”
沉吟片刻,沈修寒哑然失笑:
“这样也足矣,倒是我有些贪心了…”
走到院角的蓄水瓮旁,舀起一瓢井水,从头顶浇下,冲洗掉一身黏腻的汗渍与杂质。
冰凉的水流顺着肌肉线条滑落,大脑也随之冷静下来。
‘按理说,最要紧的是继续积攒『情报』,等攒够十五点,便进行『推演』,将武技或功法再拔高一个层次…’
‘可昨夜不仅宰了高年,挂职会上那罗家管事罗偡的态度也透着古怪…这帮地头蛇个个心狠手辣,不能有半点大意!’
‘罢了!’
沈修寒放下水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目光陡然一凝,唤醒脑海中的金色光幕: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金龙帮在与乱波帮的争斗中全面处于下风,帮主高服决定放弃明面堂口,转入暗地蛰伏,等候‘机缘’开启…】
【然意外发生,高服已得知独子高年身陨,担心乱波帮借机斩草除根,此刻正与数名心腹藏身于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嗯?
沈修寒心中一震!
高服这老狐狸,这么快就查知高年死讯,还连夜龟藏起来了!
不过…他藏匿的位置,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这不是田二虎家吗?
沈修寒眸光微动,大脑飞速运转。
按他的了解,金龙帮踏入明劲的武者,满打满算就三四人,面对乱波帮本就处在下风。
而高年还被他给宰了。
金龙帮伤筋动骨之下,更加不是乱波帮的对手。
可败局已定,高服不赶紧逃出长云县,却反其道而行之,窝在田二虎的空宅子里作甚?
是灯下黑,觉得乱波帮找不到那处地界,好借机苟延残喘,等候所谓的‘机缘’开启…
还是说,他在等援手?!
蓦然间,沈修寒想到一个名字…
‘田平安!’
田二虎本就是金龙帮骨干成员。
之前的情报也显明,田二虎很受高服的器重。
既如此,高服得知田平安的身份,甚至有能联络到对方的渠道,便不足为奇了。
前几日,二师兄徐川与向云霆又言之凿凿地提过。
龙骧军今年会派人前来,拔擢一批年轻苗子充入军中。
田平安既是龙骧军百夫长,又是练筋境高手…
最要命的是,他还是土生土长的长云县本地人。
以他的军中身份、实力和地位,只要他想,这次回乡拔擢新兵的差事,绝对能轻易揽下。
若等他回到长云县,与高服接上头,或是从通背武馆麻显阳等人的嘴里,得知田二虎死讯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一位练筋境报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沈修寒目光微冷,心中下定决心。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但这事儿必须筹谋万全,得在不暴露自身底细的情况下,借刀杀人。
沈修寒深深吐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诸多想法。
【情报②:乱波帮大当家‘郑大刀’,实则出身于龙骧军!其卒伍后,暗中接受长云县王家家主‘王志道’的重邀,率领一众同退的军中悍卒隐姓埋名,挂旗成立‘乱波帮’,受长云县王家指使与供养!】
王志道!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王家的当代家主!
此人不仅是化劲期,同时是镇东将军的嫡亲堂兄!
一条条散落的线索,在沈修寒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张庞大的巨网。
怪不得乱波帮挂旗后,不去抢别的地盘,偏偏咬着金龙帮往死里打。
因为金龙帮是白家养的狗!
而白家,又因为前段时日沈修寒放出的‘拍花子’案,与通背武馆撕破了脸、对上了阵。
通背武馆背后的靠山,正是王家掌控的镇东武馆。
赵泓刚、冯小保曾在县衙大战白秀安,被白家大少白京一人压着打。
随后,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出手阻拦,但也仅止于此。
王家明面上,在通背武馆与白家的冲突中表现得很克制。
本族势力、镇东镖局等均未对此事发表看法,更不曾出手干预。
只是任由镇东武馆、通背武馆两方与白氏争斗。
想来…是担忧白家的姻亲罗家插手!
要知道,罗家的家主罗昌鸣,同时也是本县的县尊,也是一位步入化劲多年的高手。
王家背后关系再强,目前在这长云县,明面上也就王志道一位化劲坐镇而已。
所以,他们明面上让通背武馆在台前与白家叫阵。
背地里,则指使这群军中悍卒下黑手,深挖白家的根基。
而坊市间茶余饭后的传言,说乱波帮是哪路打了败仗的叛军流寇逃难至此…
现在看来,纯属王家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雾。
想到这里,沈修寒神色微动,眉头渐渐皱起。
‘等等…’
‘郑大刀既出身龙骧军,那他没道理不知晓田平安这位龙骧军百夫长,而田平安的亲兄长在金龙帮厮混,郑大刀下手时却毫无顾忌、毫不留情,逼得高服如丧家之犬…’
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心中暗暗想道:
‘要么,他不知道。’
‘要么,他装作不知道。’
‘原因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看来这龙骧军内部,也分山头派系、彼此竞争,甚至…本就不和睦。’
沈修寒沉吟片刻,将这条情报暗暗记下,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青锥鸡卵』孵化及长成秘法——需置于寻常抱窝母鸡身下温蕴二十七日;破壳后,须以清心草、通络草、三叶茯苓、青萤花剁碎搅和,按比例每日喂养,两月方可步入成年期。】
【情报④:『碧血丹』丹方,主药需二阶宝兽『青锥鸡』精血、兽肉,辅以紫血藤、十年份山参、蛇尾草、凝露草、缠蝇藤、腐骨根调和。起炉需以猛火旺炼一时二刻,随转文火慢熬十四时辰,方可凝结成丹。】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看着光幕上逐条浮现的字迹,眼前骤然一亮。
“原来如此…鸡卵竟是这般孵化长成的!”
他带回来的三颗青锥鸡卵,一直让自家老母鸡孵着。
好几日来迟迟没有动静。
沈修寒都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将其炖煮了,给沫沫补补身子。
不曾想,孵化这等宝兽卵,条件竟如此复杂苛刻。
周期长,耗费也高!
好在列出的这些药草,他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不算稀罕物。
更何况…
先后继承了余哲、田二虎、高年、刀疤脸,以及两位不知名好心大哥的“遗产”后,这些药草的花销,沈修寒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一旦真能用秘法孵化并喂养出成年的『青锥鸡』,那所有的投入都将获得成倍的回报。
连带着【情报④】里那张『碧血丹』的丹方,也在这一刻变得重要且触手可及起来。
至于『玉心藕』…
水中有宝鱼,地上有宝兽,草木有灵物,倒也不足为奇。
这『玉心藕』听着便是水生的灵药,等登上云漪岛后,得抽空去探上一探,想办法收入囊中。
至于最后那两条情报,沈修寒照例无视掉了。
前者龙潭虎穴,后者深不可测,都不是他眼下能染指。
正思忖间,庖房内传来郑氏的呼唤声:
“大郎,吃早膳了…”
“来了!”
沈修寒应了一声,将光幕敛去,转身朝草屋走去。
里头还睡着个小丫头,得赶紧叫起来梳洗吃饭。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四日。
清晨,晨雾未散。
沈修寒立于院中,打磨『玄鹰桩』,气血随桩架起落运转,周身蒸腾起淡淡白雾。
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外。
沈修寒察觉来人,却并未急着收势。
而是等桩功打完,体内气血渐趋平缓,才转身看去。
篱笆院外,站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三十余岁、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其面容清瘦,眉眼间略带几分书卷气。
他身后则矗着数个魁梧大汉,个个眼神桀骜,煞气逼人。
见沈修寒停功望来,中年文士和气拱手:
“好扎实的桩功!”
“想必这位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沈兄弟了吧?在下添为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沈修寒不动声色抱拳:
“原来是汤二当家,久仰了。”
“沈兄弟客气。”
汤丞圆滑热络,笑容可掬:
“汤某不请自来,是为告知沈兄弟一桩事,从今往后,这小镜湾便由我乱波帮接手管辖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态度愈发客气:
“沈兄弟乃梅院高足,自是不用纳平安钱,只是相聚一处,若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沈兄弟海涵。”
啧,看来已经把我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沈修寒心中了然,面上却做出疑惑模样,道:“汤二当家客气了,那金龙帮…”
“金龙帮没了!”
汤丞脸上露出笑意,语气幸灾乐祸:“沈兄弟还不知晓吧?”
“金龙帮多行不义必自毙,知晓斗不过我乱波帮,便想临走前冒充我乱波帮捞一笔,结果撞上一位路过长云县的大侠,当场将那高年宰了,还连夜把例钱放在诸乡亲院外…”
沈修寒恍然,赞叹:“那位大侠可曾留下姓名?”
“未曾。”
汤丞摇头:“大侠取了高年狗命,分了钱财,便飘然而去,我帮帮主得了消息雷霆出手,顺势拔掉金龙帮堂口。”
“原来如此…”
闲聊几句,汤丞便带着几个跟班告辞离去。
走出沈家院门不远,一个跟班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二哥,他家的平安钱,就这么免了?”
“不然呢?”
汤丞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这长云县不是军中,万事得小心为上,不可贸然行事。”
“属下明白!”
“嗯?”
“…呃,小的明白!”
院中,郑氏抱着一叠新编的渔网从耳房走出来,好奇道:
“大郎,是谁来了?”
沈修寒舀了瓢水,擦拭着身上的汗渍:
“乱波帮的人。”
“乱波帮…”
郑氏疑惑,“他们前日不是收过春时的平安钱了么?”
“是别的事情。”
沈修寒不欲让她多心,将布巾拧干搭在木架上,穿好衣物,宽慰道:
“娘,甭操那些心了。这几日把家中物什收拾齐整,待我在内城找好院子,管他什么帮呢…”
一听要搬进内城,郑氏脸上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神采都洋溢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娘今日就收拾!”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么多零碎家当,光靠手可搬不完。我待会去一趟西巷你刘阿伯家,拿十文钱,提前赁上一日他家的牛车…”
看郑氏已经开始盘算着搬家的事宜,沈修寒笑着点点头,转身出门朝内城走去。
内城,城北。
相较外城的泥坑遍地,内城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多是衣着体面之辈。
沈修寒绕过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阔巷。
没走多久,一座恢弘气派的世家府邸便跃入眼帘。
高耸的青砖院墙连绵数十丈,飞檐翘角直刺苍穹。
朱漆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守左右,气度森严。
门楣正中,一块黑楠木匾额高悬,以遒劲的笔法凿着两个大字:
纪府。
沈修寒拾阶而上,抬手握住铜环,叩响大门。
“笃、笃、笃。”
不多时,侧门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约莫五十岁、穿着灰布夹袄的门丁探出头来,声音不冷不热:
“何事?”
沈修寒拱手道:
“劳烦通告纪忠管事,梅院沈修寒,应约前来拜访。”
听到“沈修寒”三个字,门丁眼中那几分审视之色顿时收敛,忙拉开侧门:
“原来是沈公子,快快请进。”
见他面露愕然,门丁笑着解释:
“忠管事已特意吩咐过,沈公子前来无需通传,直接带您入府见他便是。”
“…如此,多谢老伯了。”
纪府内宅极大,庭院深邃,尽显世家底蕴。
沈修寒跟着门丁,绕过二进主院,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步入一处规整的独立四合院。
院内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屋舍错落有致。
墙角处,几株傲骨老梅斜伸枝干,空气里浮着淡淡冷香。
偌大的院子,竟连一个扫洒伺候的丫鬟小厮都看不见,静得出奇。
门丁领着他径直穿过庭院,到了正房台阶下,躬身道:
“忠管事,沈公子到了。”
里头沉默片刻,随后响起纪忠沙哑的声音:
“让他自己进来吧。”
门丁立刻让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修寒微微颔首,上前推开雕花木门。
“吱呀——”
还未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樟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竟是一排排高及屋顶、排列整齐的紫檀木书架!
一列四架,足足列了八列之多!
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类典籍与竹简。
沈修寒张了张嘴,一时竟怔在原地。
原来,这处看似不起眼的幽静院落,就是纪家藏书阁!
靠窗处,一张雕花梨木软榻上铺着厚绒垫子,披着宝蓝缎面毯子的中年人正斜倚榻上。
听到门轴响动,他偏过头来,看了沈修寒一眼:
“来了?把门带上,进来吧。”
此人,赫然是挂职会上的纪忠!
沈修寒目光闪动。
他本以为,纪忠只是位寻常管事,顶多是办事得力被主家赐了姓、受些器重的奴仆罢了。
可光凭他能随意进入藏书阁便能看出…
这位纪管事在纪念家的地位,比他预想的要高很多!
沈修寒反手合门,上前两步,郑重抱拳一礼:
“晚辈沈修寒,见过纪管事。”
纪忠随和地笑了笑,抬手指向右侧几列书架,直截了当:
“行了,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既然来了,便直接开始吧。”
“你右手四架,收录的是我纪家多年积攒的明劲、暗劲期武技桩功,你可随意翻阅,挑选最合心意的一门。”
说到这,纪忠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时限…半个时辰。”
沈修寒心头一凛,当即拱手一揖,大步朝右侧书架走去。
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本书册、竹简观看了起来。
『伏虎桩』、『擒鹤手』、『铁砂掌』、『十二路佛心掌』、『赵氏碎石指』、『缠丝劲』、『草上飞』…
一连翻过两个书架,沈修寒发现多数功法都是些基础桩功和粗浅武技。
论精妙程度,连梅院的『玄鹰桩』都远远不如。
即便偶尔翻到一部暗劲秘籍,仔细看几页核心总纲,也是平平无奇,甚至破绽颇多。
沈修寒心中了然。
这书架上的秘籍,早被纪家筛选过了,才拿出来做招揽人心的筹码。
真正的上乘功法,定然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不过他倒也不太在意。
有『推演』在手,任何功法都能在他手中绽放出绚烂光彩。
压下杂念,沈修寒脚下一动,换到第三个书架翻找。
这一架上收录的,多是些兵刃器械的功法:
『碎岩枪』、『荡寇棍法』、『碎玉剑法』、『破风刀』…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最终只觉『拂柳剑法』、『断门刀』两门尚可入眼。
而这两门器艺,恰恰正是师父梅霜风曾向他提过的。
至于她提及的另外三门武技『踏河湍流步』、『裂风腿』、『碎玉回风掌』,沈修寒也都看到了。
‘贪多嚼不烂。’
‘器艺且先放放,如今我最缺的是近身搏杀的腿脚功夫。’
沈修寒心中暗暗想道。
若寻不到称心的武技,他便选那门『裂风腿』来补齐短板。
原因嘛…
着实是高年那套大开大合的凌厉腿法,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思索间,来到第四个书架。
相较前三架,这一架上落了一层薄灰,那些书册、竹简也透着古旧气息。
沈修寒抽出一本边角泛黄的小册子,漫不经心翻开。
下一刻,他目光微定,眼里闪过惊异之色:
“咦?”
斜倚在软榻上的纪忠听到动静,瞥了他一眼,端茶轻抿:
“沈兄弟,那书架上皆是从各地搜罗的残篇孤本。虽有不少是赫赫有名的高深功法,但残缺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强行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
“多谢管事提点。”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方才随手翻开的那本,其气血、经络走向的描述,比之前的功法高深繁复了太多。
现经纪忠证实,这里堆放的果然是高深功法的残篇!
那么问题来了。
残篇,能否进行『推演』?
‘管他行不行,试上一试便知!’
沈修寒抿住嘴唇,随手挑出一本破旧古简,心念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飞星逐月剑残篇』,是否推演?】
‘是。’
【情报积攒不足,需十五日方可开启推演。】
果然可以!
沈修寒心中一阵激动。
可惜『情报』不足,不然『推演』个七八门…
好在还能挑一门,算不得入宝山空手而归。
心下有了决断,沈修寒加快翻看速度,准备选出最心仪的残篇功法。
可越看,他越心惊肉跳。
『北斗桩残篇』:出自沧州百年前大派“北斗宗”基础桩功。此功若能练至化劲,便可水到渠成转换北斗宗镇派功法『天罡北斗劲』,突破罡劲大关!
『云龙留影步残篇』:出自禹州大宗“云龙山”的绝顶身法…
『慈悲渡厄真经残篇』:残缺只剩寥寥数页,出自前朝两大释教圣地之一“慈悲道”的功法…
沈修寒几乎挑花了眼,一时间不知作何抉择。
就在这时,他摸到一轴触感奇特的残卷,不知是用何种兽皮硝制而成。
卷首上,写着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溪上翁神通残篇』。
批注:出自钓海楼传承神通,此卷只剩总纲半篇。该神通,化劲前可修功法『千湖钓』,罡劲后可修秘法『龙门引』,神临后可修神通『溪上翁』…
钓海楼!!
沈修寒手微微一顿,瞳孔霎时收缩。
竟然…在纪家的藏书阁看到了“钓海楼”的消息!
难不成…
这宗派与纪家有关?
沈修寒目光微动,压下心头震动,站起身道:
“管事…敢问这卷『溪上翁神通残篇』,不知有何来历?”
“噢,没甚来历。”
纪忠闻言,放下茶盏随口答道:
“曾有水匪截杀我家商队,被底下人杀光后,从一个战死的水匪身上搜来的东西…”
沈修寒心中一滞。
好不容易打听到“钓海楼”的消息,结果竟是如此?
他不死心地追问:
“那管事可知…这批注上的‘钓海楼’,是何方宗派?”
“钓海楼…”
纪忠皱眉思索片刻,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接着,他不等沈修寒多问,善意提醒了一句道:
“时辰不多了,沈兄弟,抓紧时间罢!”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
“我挑好了,便选这一门『溪上翁神通残篇』。”
“你确定?”
纪忠显然有些讶异,眉头微挑:
“沈兄弟,老夫提醒你一句,我纪家也曾有子弟练过这些残篇,但最终都未能练出什么门道。残功缺法,前路不通,你可想清楚了。”
“确定。”
沈修寒故意做出一副淡然模样,摇头笑道:
“管事有所不知,我梅院武馆的功夫还没吃透呢,贪多嚼不烂,暂且没有练其他功法的打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管事也知晓,我出身渔户,这『溪上翁残篇』上看着记录了不少捉鱼的路子,兴许对我有用…”
“哈哈哈!”
纪忠闻言乐得哈哈大笑,心里那一丝疑虑瞬间消散:
“原来如此!倒是忘了你小子是个打渔人出身…”
他捋了捋胡须,略一沉吟:
“这样,待下月初去云漪岛点卯时,会分给你一艘乌篷船,本是除过巡戈期间不许动用…但我做主允了,闲暇时你可使船去捉鱼,吃也好、卖了补贴家用也罢,都随你!”
沈修寒闻言眼前大亮,重重抱拳一礼:“多谢管事!”
“哈哈哈,行了,选好了就去吧。”
纪忠摆了摆手,端起茶盏:
“下月出发之时,会有人提前一日通知于你。”
怀揣着『溪上翁神通残篇』,沈修寒离开纪府。
此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钓海楼”的更多线索,但能拿到这本残篇,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是残篇上的资料批注,就透露了诸多武道隐秘。
秘法、神通…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临”,恐怕是传说中“罡劲”之上的更高境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朝梅院走去。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的首要目标已经明确。
那就是攒足十五天的情报,率先推演这门『溪上翁神通残篇』,看看这来自‘钓海楼’的功法,到底有何玄妙!
步入梅院。
青石板演武场上,外院弟子们还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督导的不是徐川,也不是向云霆,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没什么多余表情,显得沉默寡淡。
武馆内院有四位男弟子,除沈修寒外,徐川与向云霆都已经见过。
这位只能是四师兄申佪了。
看到沈修寒进来,申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修寒也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演武场。
并未看到萧文身影,其他挂职会上被挑中的弟子也不在。
想来,他们估计都去各自挂职的地方点卯了。
沈修寒收回目光,朝内院走去。
时至午时,膳房内。
庖厨石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沈修寒身影,石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
“六公子来了,前两日不见您来武馆,今日可要用饭?”
梅院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厨娘、马夫等下人眼里,阶层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院弟子不过是交了束脩,来走个过场的门外汉;
只有拜入内院的弟子,才算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所以,他们私下里按拜入内院的顺序,将众内院弟子们唤作公子小姐。
沈修寒平静摆手:
“不必麻烦,我等会拿点东西就走,今日不在院里吃了。”
石氏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
“哎呀,那怎地行,公子打熬气血辛苦,不能饿肚子…”
“真不用。”
沈修寒客气打断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食材。
石氏也不多嘴去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梅院对内院弟子向来很好,尤其是在伙食上,毫不吝啬。
可内院弟子多数在外挂职当差,每日留在武馆的也就一两个人。
身为膳房主厨,石氏便把每日多做的、或者剩下的肉菜,偷偷打包带回家里。
前两日沈修寒没来,武馆照样备了他的午膳。
今日又足额备了一份。
既然沈修寒不吃,那她今晚便又能带一顿好肉好菜回去了。
家中小儿刚满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缺这些肉食。
石氏那点心思,沈修寒、徐川、向云霆早都知晓了。
看在她做事有分寸,只敢拿剩下的饭菜,不敢贪墨采买银两,更不敢克扣弟子饭食分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点破。
若非如此,庖房早就换人了。
沈修寒在膳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有备好的肉菜,还有两条新鲜的河鲜鱼。
沈修寒指着鱼,问道:
“今日师父的午膳,可是这两条黄花鱼?”
石氏一愣,忙点头道:
“是,馆主爱食鱼膳,又偏爱黄花鱼,每旬里有两三日都要食鱼…”
沈修寒点点头,目光一转:
“可有酱油?”
“…呃,有!”
石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赶紧指着一旁的调味盘:
“是东桥头老陈家酿的酱油,滋味最是浓郁鲜美…”
“很好。”
沈修寒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今日师父的午膳,由我来亲自下厨,你去忙活其他人的膳食便可。”
“这、使不得啊公子!”
石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上前想要拦阻,急声道:
“馆主的饭食向来是粗婢烹制的,若是突然换了人,口味变了,害得馆主失了胃口,粗婢可担待不起啊…”
沈修寒听得哑然失笑。
得了吧。
就你那个手艺,师父一直让你做庖厨,已经是她心善了。
沈修寒加重语气摆手:
“不必多言,我乃渔户出身,烹做鱼膳很是得心应手。”
说罢,扣起两条黄花鱼,接了盆清水,开始动手。
去鳞,抠鳃,剖腹,一气呵成。
黄花鱼肉质鲜嫩,鱼鳞细小,刺少肉厚,是口感最好的淡水鱼之一,也是做红烧鱼的最佳鱼类。
将鱼洗净,手起刀落,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道斜口。
从旁边拣了块姜,拍碎切丝,葱白切段,一并塞进鱼肚。
石氏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做鱼多年,从来都是整条下锅煮,顶多往锅里扔两片姜。
哪见过这般细致的处理?
沈修寒没理会她的目光,热锅倒油,将鱼轻滑入锅中。
“滋啦!”
热油炸开一阵白烟。
鱼身入锅定了形,表皮收紧,等一面煎至金黄,沈修寒才用铲子轻轻翻面,随后往锅里倒入酱油,又加了些黄酒和清水。
汤汁翻滚,渐渐收浓。
酱油的咸香和黄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盖上锅盖,调小火焖着。
约两刻功夫,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油亮,均匀裹在鱼身。
鱼肉白嫩,酱色诱人,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香…”
石氏站在一旁,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鱼色香味俱全,和她做的好像完全是两个菜!
不,别说是她了…
怕是内城的酒楼、客栈主厨水平,也不过如此了吧?
将两条红烧鱼盛进盘子,浇上剩下的浓稠汤汁,又打了两碗白米饭,一并装进餐盘。
沈修寒端盘步出庖房:
“叨扰了,这鱼便由我给师父端去吧。”
石氏张了张嘴,看着沈修寒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幸好他是练武的…’
‘不然鱼做的这般香,我这庖厨的位置反而危险了…’
后院,正房。
沈修寒端着餐盘拾阶而上,腾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梅霜风的声音。
推门而入,沈修寒刚迈过门槛,神色便微微一怔。
因为除了坐在紫檀桌案后的梅霜风,旁边还立着一人。
那人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段,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沈修寒马上反应过来:
“师父,大师姐。”
“沈师弟,许久不见,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江青虹有些惊叹地打量着他。
她闭关不到一月,今日出关才得知武馆已大有变化。
那日,背着破鱼篓来武馆的少年,只用了十六日便突破练血,踏入内院,成了她的师弟。
真是…好快一男的!
沈修寒拱拱手,恭贺道:
“师姐过誉,还未恭喜师姐武道大进,顺利出关。”
“师弟客气…”
江青虹嘴角噙起笑意,看起来心情极佳。
此次闭关,她收获颇丰。
那『银背鱼』不愧是二阶宝鱼,气血醇厚,炼制出来的『银芽丹』药效相当之高!
让她成功突破至练筋巅峰,距暗劲也仅剩临门一脚。
出关后,江青虹本欲立刻去通背武馆找回场子的。
结果,听娘亲说到对方最近与白家的恩怨纠葛后,她反倒不急了。
『银芽丹』还剩几颗,趁着赵泓刚焦头烂额时,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彻底拉开差距!
‘待到下回…赵泓刚、通背武馆,哼哼哼…’
正当江青虹心中盘算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味忽然袭来,让她鼻翼不受控制翕动两下。
闭关期间,江青虹一心扑在武道上,只吩咐庖厨做些干饼就清水垫肚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此刻,闻到这般霸道的香味,让江青虹馋的口齿生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沈师弟,你端的是什么?”
沈修寒上前几步,将餐盘放在桌案上,像两人解释道:
“今日方到武馆,正好看到膳房要做鱼,弟子颇好鱼膳,可上次吃到石厨娘做的鱼…口味实在不符胃口,便借灶台做了这道红烧鱼,想请师父和师姐尝尝鲜。”
“……”
此言一出。
江青虹目光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梅霜风。
果然。
梅霜风古井无波的神色,在听到这话时,明显变得复杂而恍惚起来。
江青虹心底叹了口气:
‘武道天赋高,还嗜好糖食、精通鱼膳,甚至还这般孝顺,亲自下厨做给娘品尝…桩桩件件,竟和落云如此相像…想必这一盘鱼,又勾起娘的心事了。’
厅堂陷入短暂静谧。
梅霜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情绪,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有心了…今日,可曾去过纪家了?”
“去过了。”
梅霜风没有深究他挑了哪门功法,只是道:
“那便勤加练习桩功,待气血大成时可来寻我。”
沈修寒闻言心中微跳。
师父话中之意…
莫不是在说等他突破练骨时,要赐下宝物保证成功?
“弟子明白!”
沈修寒神色一肃,郑重其事抱拳一拜。
“嗯。方糖风干晒好了,桌上布袋里的,你都拿去吧。”
梅霜风微微颔首,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旁侧小桌上。
沈修寒拿起布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几十颗晶莹方糖块。
“多谢师父!”
“嗯,去吧。”
等到沈修寒退出屋子,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梅霜风看着桌上的红烧鱼,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江青虹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肉白嫩,酱色油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咕咕咕…”
江青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忍不住道:“娘,我也没吃午膳呢。”
梅霜风不理会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黄酒的醇厚、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融进鱼肉里,不咸不淡,不腥不腻。
梅霜风动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江青虹忍不住道:“娘,好吃么?”
梅霜风不语,只是一味地伸筷子。
片刻间,一条鱼便少了一小半。
好嘛!
江青虹马上懂了,忙端起米饭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霎时间,江青虹愣住了。
这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梅霜风,梅霜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同时将筷子伸向餐盘。
…
“甜!”
沈修寒走出梅院,捏了颗糖块含在嘴里,把布袋揣进怀里,剩下的糖块留着给沫沫吃。
旋即,往南穿过杏花街,来到野饲坊。
这里是外城最乱的地方,住的多是奴籍和乞丐。
街边到处是烂泥和垃圾,比小镜湾都要肮脏不少。
逼仄的巷道两侧,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
有的还能伸出碗讨吃的,而有的…则被冻饿夺去生息,如一摊烂肉般横陈在墙根下,无人问津。
这般饿殍满道的场景,在外城随处可见,沈修寒都习惯了。
将劲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沈修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身上。
“叮叮当…”
两枚大钱落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
老乞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待看清碗里铜板后,马上如捣蒜般磕头,嘴里极尽谄媚之词:
“谢过大爷!大爷长命百岁,妻妾成群、贵子遍地…”
“闭嘴!”
沈修寒脸色一黑,故意压着嗓子:“问你个事,答得好,再赏你十枚大钱。”
“大爷您尽管吩咐,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修寒抬手一指,方向正是田二虎的院子,低声道:
“这几日,可有一群生面孔住进了那处院子?”
“有!有!”
乞丐连连点头,“这两日陆续进去好些生面孔的汉子,看着凶神恶煞,绝不是坊里的善茬…”
“有多少人?”
“这…”
老乞丐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
“大爷,这我倒是摸不准,那伙人成天闭门不出,小老儿只晓得,每日到申时左右,那院子会出来两个人,往南街那卖炊饼的牛寡妇家里买吃食。”
说到这,老乞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脑子里想到了炊饼,还是寡妇。
申时,买炊饼…
沈修寒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信手抛下一小把铜板,转身便融进一条小巷中。
身后传来乞丐狂喜的磕头声:
“谢大爷!谢大爷!”
沈修寒并未走远,他找了个偏巷,隐藏了身形。
高年虽死了,但高服还在。
而且,这老东西躲在田二虎家里,疑似跟龙骧军的田平安扯上了关系。
‘要是巧合就罢了…’
沈修寒盯着田二虎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若真跟田平安勾结上了,就必须尽早根除,免得后患无穷!’
这时,沈修寒眼神一凝。
有动静!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盯梢,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飞速从门缝挤出,贴着墙根,匆匆朝南街走去。
来了!
沈修寒身躯落在布满青苔的墙头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两道身影身后。
“张头,怎地又吃炊饼,不如整点酒肉解解馋…”
一个脖颈纹着黑龙的汉子咂咂嘴,语气略带不满。
“闭嘴!”
张头脚下不停,低骂道:
“你想找死便自己去!”
“若露了行迹,被乱波帮那群疯狗嗅到味儿给剁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怨老子没提醒你!”
“那有那般巧,他们还能追到野饲坊不成…”
龙纹汉子悻悻嘟囔一句,到底没敢再提买酒肉的茬,转而烦躁地抱怨道:
“张头,您好歹给透个准信,咱们八条带把的好汉,憋在那破院子里还得熬多久?”
“我怎地知道!”
张头烦躁地一挥手:“老子也不想待在这,可帮主命令你敢违抗?”
“呃…诶,张头。”
龙纹汉子眼珠子一转,快步凑上去好奇道:“我听麻子说,你昨夜出去了一趟,莫不是要去外城绑几个娘们回来给弟兄们泄火?”
“狗屁,送信的苦累活罢了,下次你去!”
“送信?给谁送信?”
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颇为神秘地低声道:
“给龙骧军的信…听帮主的意思,他在军里有关系,要搬救兵找乱波帮的杂碎清算血债!”
“真的?太好了!”
龙纹汉子声音拔高,“到时老子弄死那帮乱波贼!”
“小声点!”
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
“这事还没定,帮主说那人身份不一般,得等消息。你嘴巴给老子闭紧了,传出去坏了帮主的事,谁都保不了你。”
龙纹汉子连声道:“是是是,张头放一百个心,我这嘴比娘们的裤腰带还紧…”
暗巷屋脊上。
沈修寒静静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容迅速变幻。
‘果然不出所料,高服暗中联合了田平安…等这位明劲后期的龙骧军百夫长回来,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目光向田宅看去。
‘不管了!’
‘先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气血涌动,身法运转。
沈修寒脚尖连点,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向着田宅摸去。
悄然藏身屋顶,先是往院内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
沈修寒轻手轻脚扒开瓦片,顺着缝隙往下窥视。
屋内,榻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黑袍汉子,鼾声如雷。
一旁八仙桌前,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喝着高末茶,嘴里聊着是非事。
‘四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
悄悄合上瓦片,猫着腰挪到田二虎那间房,再揭一片瓦。
堂屋对门长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如铁塔,头顶至脸颊的半边面庞上,刺着条狰狞夺目的暗金色狂龙,赫然便是金龙帮帮主高服!
桌案旁,站着一个眉宇间透着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满是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此人,则是金龙帮的军师兼二当家,聂仓。
高服忽然一拍桌子,烦躁道:
“晃得老子头晕眼花的,你就不能坐下喝口茶吗?”
“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聂仓停下脚步,焦躁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舍了这份家业撤吧!”
“帮里在南乡府还留了个隐秘的小据点,咱带着金银细软去那边躲避风头,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避风头?”
高服勃然大怒:
“大年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老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以后还怎么在绿林道上立足?!”
“大哥,大年那事透着蹊跷,非乱波帮的武功路数所杀,或许真有什么过路大侠出手…”
“放屁!”
高服双目赤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硬木方桌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桌面竟被拍碎一大块,木屑四溅。
“分明就是被乱波帮那群杂碎暗中设伏围杀的!”
“他们之所以捏造个‘过路大侠行侠仗义’的由头,不过想给个台阶,逼老子离开长云县,好让他们兵不血刃地接手堂口,老子死也不如他们的意!”
“可大哥…”
聂仓还想再劝,却被高服挥手打断:“行了!”
“休要再啰嗦,滚去偏房,让老子静一静,此事没得商量!”
“…是。”
聂仓长叹一声,颓丧地拱了拱手,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待到堂屋门紧闭。
上一刻还满脸愤怒的高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杯茶水灌下,旋即捏着空茶杯放置眼前,仿佛与某个人对话。
“快二十年了…”
“这辈子能否登临化劲,乃至罡劲…全要仰仗那处机缘!”
“可恨那地方唯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方能踏入…哼!”
高服忽地冷哼一声。
手指发力,紫砂茶杯在他掌心化作细密齑粉缓缓落下。
“倾尽资源培育十年,本指望高年三十岁前叩开练骨,替老子夺回造化!可这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丢了狗命,险些坏了老子大计!”
“好在贼老天长眼,没绝了老子的武道之路!”
高服眼里闪烁着光芒:
“田平安!”
“二十有九修成练筋,还身兼一门横练法门,比高年那废物更适合去那处地界!”
“待信寄过去…老子不信你不心动,毕竟那可是福…嗯!?”
高服话头忽然一顿,目光一抬盯住堂屋房梁!
那里并未传来任何声息。
可高服却面色微变,眼里溢出杀意,低喝一声道:
“是谁!”
“是谁!”
话音未落。
高壮如熊的身躯拔地而起,轻灵精准踩在悬梁上!
“砰!”
一掌掀开瓦片,半个身子探出屋顶,如鹰隼般眸子扫视周围。
冷风呜咽。
附近一片死寂。
高服眉头紧锁,狐疑地屏息凝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探查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大概盏茶功夫。
周围始终毫无动静,高服表情稍稍松缓,身子缩回屋内。
百步外逼仄暗巷中。
沈修寒靠墙蹲下,胸膛快速起伏,心中惊异:
‘好险…’
‘不愧是暗劲武者,感知反应远超明劲,幸好有『惊鸿游龙』,否则定被高服发现…’
沈修寒舒了口气,犹如一块顽石,耐心蛰伏半柱香的功夫。
确认高服没有尾随出来,他脚下劲力骤然爆发。
唰!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融入暗巷深处里。
…
宣化坊。
乱波帮堂口。
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院里摆着青石桌,七八个高壮喽啰敞着衣襟,面红耳赤围坐在一起,肆意划拳拼酒。
“五魁首啊!”
“六六六,你输了,喝!”
两日前,乱波帮挑了金龙帮的堂口,声势一下涨了起来,如今已是外城风头最盛的帮派之一。
帮里上下这些天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论功行赏,好不快活。
“入他娘的!”
堂口外,负责放风值夜的刘老三闻着里头的酒肉味,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
“你们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个人喝西北风,等会儿轮值,非得赢光你们的赏钱不可…”
刘老三话未嘟囔完。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袭来!
刘老三额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哎哟卧槽!”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来的不长眼蟊贼?跑到乱波帮撒野,活腻了不成?!”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刘老三低头一看,脚边有个揉成团的纸包,正是砸中他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刘老三,人在哪?”
里头划拳赌酒的喽啰们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匆匆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刘老三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过去:“二当家,不知谁扔过来的。”
汤丞脸上还泛着酒意,皱着眉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眼,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野饲坊第五家,高服及其余孽藏匿于此…”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迸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伙,抄家伙!”
“去通知大当家的,找到高服那狗贼的藏身地了!”
…
半个时辰后。
野饲坊。
乱波帮倾巢而出,几十号人手握利器,悄悄向田宅围去。
高服为了躲风头,行事异常谨慎,连个望风的都没留下。
乱波帮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门被一脚踹烂。
郑大刀狂啸一声,率先冲了进去:“高服狗贼!受死!”
其他乱波帮成员纷纷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顿时喊杀声震天。
“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风紧,扯呼!”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分头跑!”
刀光剑影伴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野饲坊的寂静。
周围的住户反应很快,纷纷关门闭窗。
街上的乞丐流民则拔腿就跑,生怕被波及。
院子里,聂仓和几个金龙帮的心腹被围在当中,转眼间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乱波帮!”
高服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凶兽,顶着几把钢刀的劈砍,硬生生撞碎了院子的土墙。
此刻他狼狈至极,胸口被砍出一道小臂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看着极为吓人。
但他到底是暗劲高手,即使重伤,依旧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追!别让那狗贼逃了!”
郑大刀带头追出去,身后紧跟着几个明劲武者。
汤丞浑身沾着血,一脸狞笑地从院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叠银票和几个包裹。
他飞快地吩咐道:
“老五,你带些人去城门,务必不准他躲进内城。老七,你带一组人去水路候着,小心那狗贼乘船逃跑。其他人跟我来,追击高服,支援帮主!”
众人轰然应喏。
片刻间,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暗处巷弄中,沈修寒趁着混乱间隙,翻进高服藏身的主屋。
借着淡金色光点的指引,他一进屋就锁定了悬梁。
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落在梁上,掀开一块木板,从一处隐秘暗格里头摸出个布包。
打开一看,沈修寒眼中顿时一亮。
布包里,赫然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秘籍——
《二十四路崩山腿》!
而在秘籍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看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虽然不知道这玉鉴有什么用,但高服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宝贝。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沈修寒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脚刚走,几个追杀无果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通,连地砖都撬开看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把桌上的茶壶瓷杯摔得粉碎:
“除了聂仓身上搜出几十两银票,屋里连个铜板都没摸着,定是高服那老狗带在身上跑了!”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肩膀:
“算了,别贪心,能把金龙帮剩下的几个硬茬子拔掉,还重创了高服,已经够了,撤!”
乱波帮的人走后很久。
野饲坊的街道上。
一道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翻回院子。
竟是去而复返的高服!
此刻他面如金纸,腹部印着一个深陷血肉的褐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肉散发着腥臭味。
若非他用暗劲压制,这掌毒还会扩散得更快。
“催心掌…掌刀双绝郑大刀,名不虚传。”
高服咬牙忍着剧痛,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着吧!”
“等老子得了机缘,我要将你的双掌十指,一根根地拔掉!”
高服忍着剧痛,跃上悬梁。
当他看到被打开已空空如也的暗格,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玉鉴!!”
高服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像恶鬼,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仰天嘶吼:
“乱波帮!”
“郑大刀!”
“你们毁我基业,坏我机缘,老子必杀你们!!”
吼声凄厉,像夜枭在泣血。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五日。
沈修寒鼻尖一阵酥痒,睁开眼,就见沈沫沫趴在榻边,捏着一绺头发偷偷往他鼻孔里戳。
见他醒来,小丫头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他做鬼脸:
“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床!”
平日里小丫头都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的。
沈修寒难得起晚一回,可算让她逮着机会,得意坏了。
失笑起身,沈修寒套上粗布外衫,忽然耳朵微动。
院外传来郑氏和几个街坊聊天的声音。
“什么?金龙帮的人死光了?”
“千真万确!乱波帮那群人天没亮就在各坊市敲锣打鼓了!”
“那位高帮主呢?我可听说他武艺高强,寻常十几个精壮大汉都近不了身。”
“嘿,也死了!听说是被乱波帮的几个头目围住,当场乱刀砍成了肉泥,老惨了!”
“好啊!金龙帮这几年收的平安钱一年比一年重,简直不给穷苦人留活路。要我说,死得好!”
“嗐,天下乌鸦一般黑,走了个金龙帮,来了个乱波帮,收例钱恐怕也是一个德行…”
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长吁短叹。
床榻上,沈修寒脸上浮现异样之色。
高服…
死了?
这不对吧?
沈修寒心神微动,唤出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淡金色光点已经变得又远又小,还在不断往更远处移动。
显而易见,高服还活着。
而且,已经离长云县很远了,看方向是在往南乡府逃命。
其他人不知晓,乱波帮对这事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们却依旧放出风声…
想必是觉得高服已成丧家之犬,不会再回长云县了。
正好借灭金龙帮之势,坐实外城一霸的威名,顺便震慑其他宵小。
而这对于沈修寒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因为,乱波帮在帮他背锅。
即使以后高服归来,报复的首要目标只会是乱波帮。
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打开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高服被郑大刀以‘催心掌’重创,现已逃离长云县,仓皇前往南乡府据点养伤。其对郑大刀恨之入骨,发誓伤愈归来,血洗乱波帮报仇!】
如他所料,高服把这笔账全记在乱波帮头上了。
沈修寒心里一定,可等他往下一看,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一直悬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情报②:高服急送龙骧军的书信,将顺利抵达田平安手中。田平安看完信件,不日便将启程,动身返回长云县!】
田平安,不日归来。
从得知这位练筋高手的那天起,沈修寒就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田平安回来去找乱波帮麻烦,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查到田二虎的死和自己有关…
沈修寒双拳攥紧。
他自己不怕,但不敢拿郑氏和沫沫的安危去赌。
这种军中出身的武者,为了逼人就范,绝对干得出拿家人要挟的下作手段。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真危及娘和沫沫,也只能拉下脸皮,去求师父出手庇护了。’
沈修寒压下心头危机感,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福地?
那是什么地方?
沈修寒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着他在武道上走的越久,接触到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从气血武道到秘法神通,再到虚无缥缈的“神临”与“福地”。
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像一扇扇尘封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但他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
只有站得够高,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触碰这些机缘。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扫了眼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日常情报,站起身来。
大敌将至,时不我待。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攒情报推演功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磨气血。
务必赶在田平安回长云县前,将修为推至练骨。
届时身兼数门功法,他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之前,得先去内城把购宅之事敲定,尽快将家人接进城安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走出草屋,院外站着几个街坊。
手里或提着个糙面袋子,或拎着两条巴掌大的草鱼,还有的用破布兜着几颗土鸡蛋。
“大郎醒啦!”
看见沈修寒,郑氏腰杆子挺直不少,红光满面道:
“你大栓叔、翠婶子,还有隔壁的胡家姨娘,听说咱们要搬进内城住,大清早特意送了些乔迁的贺礼过来。”
沈修寒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他入了梅院内院、要在内城安家的消息传开,这些平日为半块饼都能吵起来的街坊,态度立刻热络了起来。
“大郎啊,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可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把你娘和妹妹带进内城享福,也能安心闭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郎你也接了差事要上湖了?水上的门道深着呢,以后有不懂的,大可来问问你大栓叔。”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院子里气氛十分热烈。
忽然,胡家姨娘亲热地拉住郑氏的手,大声张罗道:
“桂萍,我看大郎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个良配了。北边屯子里有个姓黄的姑娘,刚至豆蔻,生得膀大腰圆,下得了地、生得了丁,配咱们大郎,绝对是旺夫的好面相。”
沈修寒脸上客套的笑容一僵,脸色大变。
“咳,诸位叔伯婶娘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生怕郑氏一高兴满口答应下来,赶忙道:
“时辰不早了,内城还约了牙行看宅子,我得过去一趟。等日后在内城安顿妥当,定请诸位长辈去城里做客。”
说罢,他胡乱洗漱一番,怀里揣了两个粗面饼子,逃也似的推开院门,奔着内城走去。
身后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沈爷,这边请。”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汉子堆着笑,在前头领路。
这人叫梁四。
沈修寒早打听过了。
南市房源最多的便是此人,且做事相对公道,手脚干净,所以进城后直奔牙行寻了他。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已经接连看了两处宅子。
第一处是个独院,推开大门就是院子,正房连着两边三间厢房,是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
第二处宽敞气派不少,是个二进的院落。
进门先是一个带倒座房的小外院,往前走几步,穿过一道垂花二门,里头才是正院。
内城殷实些的大户人家,多是这般安排。
至于更气派的三进院,自然是有三道门禁和三个院子,不仅深邃,还多了一个专供家中女眷居住的后院。
梅院就是标准的三进院。
徐川跟沈修寒闲聊时透露,师父当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才盘下那座院子当武馆。
想到这,沈修寒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
算上从高年身上得来的两张银票,他目前攒了也就不到四十两现银。
想买二进、三进的大宅院,纯属痴人说梦。
眼下最务实的,还是挑一处地段清净、合心意的独院。
方才看的第一座独院,价格倒是合适,但临街位置没带能做小营生的小档口。
这几日来,沈修寒一直在教郑氏做面食,尤其是铺盖面,味道已经有他七分水准。
搬进内城后,买个带小档口的院子,郑氏也能开个饭馆食肆赚钱,不至于闲得发慌。
所以那处院子,他没要。
“沈爷,到了!”
跟着梁四七拐八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周正独院。
梁四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门:
“沈爷请看,这套院子带了个档口,从侧旁便可进去。”
跟着梁四进档口一看,沈修寒眼前微微一亮。
“这主家原是开成衣坊的,如今发了迹,举家搬到北城那头去了,院子才空了出来。”
梁四殷勤地介绍:
“您瞅瞅,前头铺面虽算不上多宽敞,但摆上三五张桌案绰绰有余。后头连带个耳室,用来做庖厨再合适不过了。”
沈修寒四下打量,不禁连连点头:“是不错。”
“沈爷,咱去正院瞧瞧。”
梁四见他有意,忙在前面引路。
穿过档口旁的小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
院子平坦方正,用结实的青砖墁地,透着一股幽静。
东侧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西侧角落里是一口用青石垒了井沿的水井。
东屋主房宽敞明亮,清静宜居,最适合给郑氏歇息。
剩下三间厢房,沈修寒和沈沫沫各一间,余下一间招待客人。
又去院后的灶房、柴房都看了一遍,沈修寒心中愈发满意。
这套院子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合他心意。
特别是西侧那口石井,更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日后郑氏和沫沫用水,再不用大冷天走半里地,跑去小径湾河边挑水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梅院不远。
日后若出什么变故,院里的师兄师弟也能照拂帮衬一手。
沈修寒心里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梁四,干脆利落道:
“房子不错,我很满意。痛快点,开个实价吧。”
“沈爷爽快!”
梁四见买卖要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道:“主家留的底价是二十二两现银。”
“二十二两…”
沈修寒眉头微挑。
这价格比南市地段的市价要高出那么一二两。
见沈修寒沉吟不语,梁四生怕到手的买卖黄了,赶忙解释:
“沈爷,房价确实高了些,这几月来,也有其他买主相中开过价,可主家始终捏着价不放,究其原因,还是主家发了迹,不着急卖掉套现。”
“您若是真心想要,不妨晾他一段时日,小人帮您多跑几趟,压一压价,兴许能便宜些…”
“算了。”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
田平安随时会回长云县,他大敌当前,时间比金子还金贵,哪有闲工夫为这点银子扯皮耗神?
“就二十二两吧,这宅子我定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沈爷请说!”
“所有的契书和过户手续,须在两日内全部办妥当。”
“沈爷敞亮!真是痛快人!”
梁四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作揖。
这一套宅子若顺利过户,光是两头的牙佣,少说也有四五百文大钱,顶他半个月跑腿费了。
“沈爷您放心!”
梁四当即信誓旦旦保证,“小人今晚就去拿房契,定将红契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届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就这么定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转头环视院落,心底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院子虽不算大,更没有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却足以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
…
傍晚时分。
沈修寒从一家衣坊走出。
马上要搬进内城安家,多少得穿的体面些。
于是给郑氏、沫沫每人买了两套细布衣裳,裁了几尺布料。
想到小丫头长这么大,整日穿着草鞋在泥地跑,沈修寒又挑了两双虎头鞋,顺道买了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回去算是庆祝乔迁。
天色渐暗。
沈修寒一路行至城门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文!”
萧文一身挺括的深色劲装,腰间挎着钢刀。
看清沈修寒后,他脸上露出惊喜,忙快步迎上来。
“沈师兄!”
沈修寒上下打量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武者的样子了。”
“嘿嘿…”
萧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两声,随即像想起什么,忙侧身让开,“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家四公子。”
沈修寒顺势看去。
一个穿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无奈,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韩礼,见过沈兄。”
韩礼?
韩家是长云五大家族之一,但沈修寒没听过他家有叫韩礼的公子。
难不成是庶子?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客气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韩兄,在下沈修寒,幸会。”
“幸会。沈兄大名,萧文没少跟我提起。”韩礼笑了笑,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今日韩某进城另有要事,改日再与沈兄畅谈。”
“好说,韩兄慢走。”
三人抱拳别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沈修寒上到三楼,楼道左侧有两间屋子。
一间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另一间在走廊最里头,木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声。
走上前,叩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修寒推门而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穿堂风拂面而来。
从窗棂向外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风景极佳。
而在窗旁椅子上,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少年。
少年看似只有弱冠之龄,面容清秀,带有几分稚气。
倒是他的那身装扮,与年纪气质格格不入。
他竟身披兽皮衣,肩裹灰白皮草,脚蹬长靴。
手旁桌案上,还横着一把形状古朴的黑色长剑。
这便是云漪岛镇守?
竟如此年轻…
沈修寒心中诧异,面色不显,腰背笔挺地拱手:
“见过镇守,在下沈修寒,奉命上岛前来挂职。”
兽皮少年终于抬头,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沈修寒,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有信物?”
“有。”
沈修寒取出纪家下人昨日送来的介绍信,连带着纪忠给的腰牌,一并递了过去。
兽皮少年接过信件,待看清信上内容,脸上明显闪过讶异,目光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巡使…你是明劲武者?”
沈修寒不卑不亢:“正是。”
“啧啧…”
少年微微挑眉,继续低头看信,惊讶道:
“唔,梅院的…江青虹的师弟啊…嚯!十六日便感应气血,难怪我爹让我照拂你。”
兽皮少年随手将信合拢,见沈修寒不解,笑着解释:
“我叫纪宁,我爹是纪忠,就是给你腰牌的纪家管事。”
沈修寒闻言双眼一缩。
纪宁…
纪忠的儿子!
沈修寒可没忘记,挂职会上罗偡透露的那桩云漪岛血案。
纪家嫡系天才纪观南,被沉剑坞围杀在云漪岛上。
这等危险之地,纪忠把亲儿子送上岛当镇守…
怪不得能被赐主家姓氏,甚至独自进出纪家藏书阁。
这种忠心之人若不受纪家重用,还有谁能受重用?
沈修寒心头恍然。
纪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了笑:“规矩和每月下发的银钱,都清楚了吧?”
沈修寒压下心头震动:“纪管事都已交代清楚。”
纪宁点点头,正色道:
“既然我爹让我照拂你,有些事我便再跟你交个底。”
“如今这云漪岛上,共驻扎了二十五人。”
纪宁伸手指了指脚下木板:
“岛内主阁由我亲自带人镇守,余下二十人分四位巡使和十六位巡卫,日夜轮班在划定水域巡逻放哨。”
“岛上规矩不严,只要你巡完划给你的水域,不出乱子,剩下大把时间,你想闭门练功,还是下湖摸鱼,无人干涉。”
沈修寒郑重抱拳:“多谢镇守提醒。”
“嗯,如今岛上人手正缺,事不宜迟,你今夜便开始当值吧。”
纪宁说罢,伸手拽住窗棂边垂下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叮”铜铃摇晃声。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房门推开,方才给沈修寒指路的和善汉子大步走进。
“镇守大人!”
纪宁负手立在窗边,吩咐道:
“邓山,你带沈巡使去丙队,从今往后,便由他负责顶替原先郑豹管辖的河段…顺便带他去差房,领一套号衣和燧云箭,对了,再从泊位拨一条乌篷船给沈巡使。”
邓山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修寒,舌头都打结了:
“沈、巡…巡使?”
“怎么,有问题?”
纪宁眉头一挑,“修寒兄弟是实打实的练血修为,你不会是看他年轻,便当成普通巡卫吧?”
“呃…我,这…”
纪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让邓山臊得面色涨红,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
“邓兄,劳烦了。”
沈修寒适时拱手,化解他的尴尬。
“不敢不敢…”邓山慌忙弯腰,“巡使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内,剩下三个巡守已经收了桌上的酒肉残局,听到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人立刻道:
“老邓,镇守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卡住了喉咙。
只见邓山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伸手虚引:“巡使,您小心脚下,这边走。”
巡使?
三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巡使?
紧接着便看到沈修寒神色从容地走了下来。
唰!
三人的面色同时剧变,背脊挺直,犹如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大喝:
“见过巡使大人!”
“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修寒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跟着邓山朝着侧旁差房走去。
走在铺着碎石的小道上,沈修寒心中略感纳闷。
长云县练血武者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为何对初来乍到的练血武者,表现出近乎讨好的态度?
于是,他向邓山询问。
邓山露出苦笑:
“巡使有所不知,我等虽练过几手粗浅武艺,但未入气血,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庄稼把式,而岛上每一位巡使,最低都是练血境武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水雾弥漫的湖面,叹了口气:
“云漪岛水路位置关键,临近沉剑坞,那岛上的水匪常年劫掠商船,哪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邓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主家人手不足,守在这里的多是侦察、报信、维持家族船队航道,并无意与沉剑坞硬碰硬。”
“但对方不这么想!”
“时不时派人来闹一场,收走两条人命,以宣示实力,谁也不知道,他们某一日会不会像两年半前那样,大举登岛。”
“我等底层巡卫,平日里只能把态度放恭敬些,若哪日沉剑坞打上岛来,危急时刻…只祈望诸位巡使大发慈悲,像当初的观南大人那样,顺手救咱一条贱命罢了。”
“……”
沈修寒听罢,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开口试探: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是啊,观南大人乃纪家嫡系天骄,年纪轻轻便踏入练筋境,本该前途无量。”
邓山面露悲怆,长叹一声:
“可两年前,沉剑坞联合巨鲸帮、水龙寨,趁夜大举奔袭云漪岛,以观南大人的身法修为,本是可以突围撤走的…”
“但为掩护岛上弟兄,他半步未退,带着三位巡使死守栈桥,最终三位巡使力竭战陨,观南大人也被沉剑坞三位当家合力围绞,身中数十刀,血染云水…”
竟是被三股势力联手围杀!
沈修寒心头大震。
此前挂职会上听罗偡之言,他还当纪观南是逃遁未果,被沉剑坞二当家生擒处决。
现在才知晓,这位天骄是主动断后,最终力战而亡。
沈修寒不由生出敬佩之意。
如此肝胆相照、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从差房走出,沈修寒手里多了一套玄底银边的纪家号衣,以及三枚短笛长短的黑漆竹筒。
邓小山指着竹筒道:
“巡使,此乃‘燧云箭’,拧开底部卡口,内有引线,若遇敌袭,以火石点燃对空击发,火箭冲天,白日也能传讯五里,若遇水匪大举压境,便三箭连发。”
沈修寒微微颔首,把玩片刻后将其郑重收好。
随后,两人直奔泊位,解了一条轻便的乌篷快船。
邓小山亲自摇橹,小舟顺水一路向北,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船绕至云漪岛北侧。
抬眼望去,一排临水搭建的吊脚竹屋若隐若现,暮色初显,湖面幽冷,唯有几间竹屋透出昏黄灯火,拉出摇曳碎影。
小船靠岸,两人飞身跃上栈道。
“丙队,栈道集结!”
邓小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消片刻,四道精悍的身影从竹屋内接连掠出。
四人皆披蓑衣、着短打,身形矫健彪悍。
沈修寒目光一扫,见这四人都是年轻练家子,各个腰挎钢刀,最长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
“招子都放亮点!”邓小山沉声喝道,“这位是主家新派来的沈巡使,往后丙队便归沈巡使节制,诸君不妨自述家门!”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朗喝:
“伏虎拳馆,阎川!”
“龙虎堂,耿谓之!”
“胡家,胡郅!”
“周氏武院,阮林欢!”
“见过巡使大人!”
语气铿锵,气势激荡。
沈修寒抱拳还礼,声音在湖风中传荡开来:“梅氏武馆内院,沈修寒有礼了!”
互相认识一番,邓山离去,沈修寒随四人一起进竹屋,恰到晚膳之时,几人邀他一同就膳。
竹屋内。
油豆摇曳。
膳食颇为简陋。
屋中央架个红泥小火炉,温着一锅滚沸的粟米稀粥,咕嘟作响,冒着腾腾热气。
桌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四条烤得焦黄的肥大湖鱼。
阎川四人端着粗瓷大碗,筷子都往那锅粟米粥里探。
至于几条烤鱼,几人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沈修寒稍一思忖便恍然。
云漪岛什么物资都紧缺,唯独水里河鲜取之不尽。
四人常年驻守水上,怕是早把这鱼肉给吃腻味了。
想了想,沈修寒放下筷子,解下包袱,摸出几张葱油饼。
这是晨时郑氏烙的,虽凉了些,却依旧透着诱人面香。
“诸位兄弟,来,分着尝尝。”
沈修寒将油饼抛给四人。
焦香四溢,葱油扑鼻。
四人闻着久违的油面香气,皆是眼前一亮,大感惊喜。
“多谢巡使!”
耿谓之是个急性子,当即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眼睛便瞪圆了,满口生香之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又酥又脆,面道十足,巡使大人这庖厨功夫绝了!”
沈修寒抿了口热粥,失笑:
“这可不是我做的,乃是家母手艺。我家在内城南市的桂花街盘了个铺面,唤作‘沈氏食肆’,诸位兄弟日后若逢休沐回城,大可去捧个场。”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大笑:
“原来是婶子的手艺!”
“巡使放心,待弟兄们下了职回城,定要去婶子那儿好好祭一祭这五脏庙!”
几张葱油饼下肚,生分感烟消云散,话匣子也顺势拉开。
四人之中,除了身形瘦削的阮林欢话不多,阎川、耿谓之、胡郅皆是豪爽健谈之辈。
几口粗茶润喉,三言两语间,便将云漪岛周边的水路门道抖了个干净。
耿谓之压低嗓门道:
“巡使大人,别看咱们纪镇守生得面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今年实则已二十五岁,是实打实的‘明劲巅峰’高手,放眼长云县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是啊,若非出身…”
一旁的阎川跟着感叹,语气稍显几分讳莫如深,“凭镇守大人的手腕修为,定是继观南大人陨落之后,主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新任话事人!”
聊完人,又聊起周遭状况。
“云水湖泽野浩渺,水脉横跨齐、武、越三国,外围水域盘踞七八股大小水匪势力。”
“光云漪岛附近,便扎堆了沉剑坞、巨鲸帮、水龙寨、鱼岛等群匪,这群悍匪根脚皆出自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
“这其中,以沉剑坞最为势大猖獗,坞里听说有近二十号气血武者,上百个精悍水匪,共十位当家,坐在前五把交椅的,全是暗劲高手!”
听到此处,沈修寒剑眉微挑,抬手打断道:“既然这水匪势力已强盛到这般地步…”
胡郅咧嘴一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接茬道:
“巡使可是纳闷,这群匪徒为何不拿下云漪岛,而是容忍主家将这颗钉子钉在水路上?”
沈修寒微微颔首,他确实觉得奇怪。
纪家设在云涟岛的武者,甭说别说几家联手,单凭一个沉剑坞便足以将岛上屠的一干二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川冷哼一声,将茶碗摔在桌面上,眼底透出快意。
“两年半前!”
“沉剑坞出动血头陀、陈信、屠啸天、曲不石四位当家,率领十余位明劲好手,以及上百号精悍水鬼,大举围攻云漪岛。”
“最终害了观南大人性命,还重伤了一位主家暗劲客卿,但此事,也捅破了天!”
“县衙诸官震怒!”
“县尊大人亲自出马,联合王家家主王志道,两位化劲高手率三班衙役与众多好手,去寻沉剑坞大当家段枭讨要说法!”
“当日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只是那日后,水匪便再也不敢大举围攻云漪岛,只隔上些许日子,遣上一位当家,带些喽啰干点骚扰船队的勾当!”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心头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两位化劲亲自下场,其中一位更是镇东将军从兄。
两年来,湖上之所以太平,全仗这两尊大佛的震慑。
若非如此,云漪岛这块肥肉早被撕咬得骨渣都不剩了。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桩事。
难怪挂职会上,罗家管事罗偡出言狂妄,纪忠却生生咽下恶气,没有发作。
归根结底,是县尊曾替纪氏出过头。
县尊罗昌鸣乃罗家家主。
纪观南这位长云县天骄被群匪围杀,若不做些什么,无异于在抽他这位县尊的脸面。
罗昌鸣悍然出手,除了维护威严外,恐怕也透着警告的意思。
今日沉剑坞敢杀纪家天才,明日岂不是就敢动他罗家子弟?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围炉闲谈,不觉已至亥时四刻。
夜风渐厉,水雾缭绕。
忽地,湖面飘来一声拉长声调的粗犷呼喝:
“丙队的,接班当值咯!”
“来了!”
方桌旁,耿谓之与胡郅豁然起身,抄起兵刃大步走出。
岛上规矩,甲乙丙丁四队分作两班,绕岛巡戈。
甲、丙同属一组,负责镇守北侧水域,一旬倒一次班。
这一旬,丙队轮上夜巡,待到下旬方能与甲队交替日巡。
漫漫长夜,冷风蚀骨。
丙队巡视分作三段,四位巡卫两两结对,各值两个时辰。
沈修寒身为巡使,气血如炉,感知耐力远超凡俗,独镇一班。
掀开毡帘,跨出竹屋。
寒意扑面而来。
长云县已临近初春,地上冻土都化了七八分。
可在这云水湖,入夜后江风一刮,直往人骨缝里钻,端的是阴冷瘆人。
沈修寒借灯笼光看去,临岸水面上的青竹排上,大马金刀立着一道铁塔般的高壮黑影。
那人敞着粗布大褂,任由湿冷湖风吹打胸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姿态慵懒散漫。
见耿谓之、胡郅上前,他咧嘴大笑,喷出浓烈酒气:
“昨个老子提的事,你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郑豹子被主家调去府城,丙队失了庇护,不如跟着老子混,以后老子罩着你们!”
“呃…”
耿谓之面露尴尬,干笑一声拱手道:“不敢劳烦鲁巡使挂心,只是…主家今日已派了新的巡使大人过来…”
“嗯?”
鲁衙铜铃大眼一瞪,目光一扫,几乎立刻锁定站在竹廊下的沈修寒。
这里仅有一个生面孔,新巡使自然非他莫属。
待借着昏黄的灯火,看清沈修寒年轻的面庞时。
鲁衙眼中飞速闪过一丝轻蔑,轻哼一声,大喇喇拱手:
“哟,这位小兄弟便是新来的巡使?在下甲队鲁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沈修寒单手提灯,面色漠然,声音清冷如湖上夜风:
“梅院,沈修寒。”
“梅氏武馆?!”
鲁衙表情微不可察一僵,眼底的轻视之色瞬间消散,他神色一正,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可是长云县内城,向云霆兄弟所在的梅氏武馆?”
听到三师兄的名号,沈修寒长眉微挑,眸光闪动,淡淡应道:
“正是。”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衙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早年间,我曾与云霆兄在县里喝过几次酒,交情匪浅。沈兄弟既是云霆兄的师弟,那咱们便是一家人,闲暇时定要来寻我,老哥必与你一醉方休!”
气血武者,五感敏锐。
白日里,邓小山等人闲聊提及鲁衙行事莽撞、害死手下三名巡卫的事,沈修寒可是听得真切。
这种人,他可不敢深交!
沈修寒不置可否地拱拱手:
“鲁兄客气,下次一定。”
鲁衙似乎没听出他的敷衍,依旧乐呵呵地挥挥手,撑开竹筏背对竹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一片阴冷狠厉。
“晦气!”
鲁衙咬牙暗骂一声:
“梅院的小杂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坏老子的好事!”
“不行…”
“我曾与向云霆斗过几招,那手阴毒鹰爪功着实有些门道,保险起见还是去知会一声…”
鲁衙喘了口气,一扫方才的慵懒,双臂发力,在错综水道左拐右扭,很快钻入一片茂密芦苇荡。
紧接着,他机警地环顾一圈,然后摸出纸笔,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丙队新使,出身梅院,姓沈,疑似练血…”
写完揉成一团,鲁衙拨开芦苇荡,将纸团压在一块石头下,之后迅速撑着竹筏离去。
…
待鲁衙身影隐入湖雾,阎川拢着袖子凑上前,面色稍显犹豫。
“巡使大人…”
沈修寒偏头看他:
“说。”
“是…”
阎川低声道:
“前阵子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的人前来生事,鲁巡使带人强行出手…结果甲队折了三个兄弟,如今甲队连带鲁巡使也只剩两人,每日需巡弋三个时辰,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沈修寒听罢了然。
原来是手下无人可用,巡视差事时常延长,所以想趁机把丙队的人拉去甲队使唤。
“我等虽与大人认识不久,但也只愿为沈巡使效力!”
阎川、阮林欢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沈修寒目光微动。
他们无非担心鲁衙仗着身份强行挖人,所以赶紧表个忠心,想让自己罩着他们。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
沈修寒可不想像鲁衙一般,手下无人可用,以至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差事。
“我省得了,你们安心当差做事便是,鲁巡使那边…不需理会。”
沈修寒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沉声道:
“行了,外头风大,没当值的都进屋歇息去吧。阎川,你和阮林欢值第二班,待到卯时四刻,由我接最后一班!”
“是,巡使大人!”
阎川、阮林欢二人松了口气,齐齐抱拳,沉声应诺。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十日。
晨曦初升,大雾渐散。
沈修寒独自撑着乌篷船,在湖面上巡弋。
算起来,今日已是他单独值守夜巡的第四日了。
摸清流程后,倒也得心应手。
岛上规矩宽松,每日除固定的两个时辰需在水面巡视外,大部分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几日来,沈修寒懒得去和岛上其他人吃酒闲谈。
大多寻个隐蔽清净的竹林,默默苦修桩功,熬炼气血。
自从取得『碧血丹』后,他已经接连吞服了三颗。
丹药效用显而易见,如今他稍微运转桩功,体内气血便如烈火烹油、沸水翻滚般激荡不休。
这正是练血大成之兆!
待过几日,前日吞服的那枚『碧血丹』药效炼化干净,便可再服一枚,尝试突破练骨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停下木桨,任由乌篷船在湖面随波飘荡。
沈修寒屹立船头,目光警惕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溪上翁神通残篇』,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风停浪息,碧波静止。
淡金色流光乍亮,无数玄奥光点交织汇聚,化作一枚金人,在沈修寒的识海中推演参悟。
光影斑驳。
岁月如白驹过隙般流转。
【第一年,你于陋室日夜钻研神通残篇,呕心沥血,却觉晦涩无比,迟迟不得入门。你深知闭门造车终是虚妄,遂背起行囊,走山访水,欲以山川河流为师,参悟此法真意。】
【第八年,你风餐露宿,足迹踏遍百处深江寒溪。一日,你行至一处小塘前,腹中饥鸣,本欲钓两尾野鱼果腹,然在提竿抛之时,你浑身僵立原地,整整两日任凭朝露沾衣、落叶披肩,终在水波涟漪间心有所悟!】
【第九年,你结束游历,归家闭关,终从残篇中悟出一道功法总纲,然此法初具雏形,尚存诸多滞涩残缺之处。你毫不气馁,决定继续闭关,苦心推演!】
【第十五年,寒来暑往,你耗尽心血将功法推演完善,去芜存菁,并正式赐名『千湖钓』。此法专为垂钓水中之宝而创,法门一成,勾连水脉。自此不论置身何域,不论四时变幻,不拘泥灵竿凡竹,不需奇珍香饵,只需你端坐水畔,垂丝入水,皆可…愿者上钩!】
光影消散,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
十五年枯荣,恍如一梦。
而『千湖钓』的种种玄妙,已如烙印般刻入骨髓。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并指如刀,“咔嚓”一声斩下一根芦苇,又屈指一挑,从内衫下摆抽出一根丝线,随意打了结,系在芦苇尖上。
没有鱼钩,没有香饵。
就这么一根丝线拴在折断的芦杆上,叫外头那些打渔的老把式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沈修寒神色沉静,盘膝于船头,手腕倏地一抖。
嗡——
体内气血瞬间沿着『千湖钓』那晦涩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下一刻,柔软的丝线竟如破甲钢针般笔直刺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任何声光异象,一股无形无质、玄之又玄的奇异意境,顺着没入水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在湖底蔓延扩散。
湖上陷入沉寂。
一息,三息,十息……
平静的湖面毫无动静,连个水泡都不曾冒出。
就在沈修寒眉头微皱,怀疑是否出岔子时。
黑线动了!
它宛如被赋予生命,在水下打了个旋,绕过乌篷船底,顶着湍急暗流,笔直地向北面指去!
“嚯!”
沈修寒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云水湖的主水脉自北向南浩荡奔流。
在这水深浪急的湖面上,哪怕是最精通水性的渔夫,也极难在水下稳住身形。
可眼下,这根柔软的丝线竟在水下绷得笔直,遥遥指向正北方的水域,执拗地牵引着他。
“『千湖钓』不愧是神通的下位功法,当真是惊世骇俗!”
沈修寒心头惊叹道:
“也不知那需要罡劲方能修习的秘法『龙门引』,乃至踏入神临才能触及的神通『溪上翁』,又该有何等神妙?”
思绪未落,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
唤出情报系统,沈修寒凝神抬眸,顺黑线指引方向望去。
“嘶!!”
待看清那处所在,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对吗?”
黑丝线遥遥锁定的方位,赫然与一个淡金色光点隐隐重合。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此法竟能隔空探寻水中异宝!
虽说与系统探查之效重叠,但它不耗费『情报』次数啊!
“钓海楼究竟是何方神圣?化劲之下便能修习这等斡旋造化的神异法门,其底蕴定是武道大宗,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一起船桨,眼中精光湛湛:
“罢了!先将这宝药弄到手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初登云漪岛时,沈修寒便探查过周边。
宝药『玉心藕』的藏身地,距他不过一里,恰在丙队北侧的巡戈水域内。
相比起『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处的地方,可谓安全数倍!
因为他曾指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方位问过几个巡卫。
根据胡郅等人的描述,那地方赫然离‘沉剑坞’所在的‘东夷岛’不远。
东夷岛悍匪云集,单是暗劲高手便有数位,沈修寒只好从长计议。
双臂划动船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面便隐隐浮现出一片错落的礁石滩。
此地已是浅水区,乱石穿空,暗礁密布。
沈修寒将船缆拴在礁石上,准备徒步去采摘玉心藕。
“嗯?”
刚走几步,他身形忽然一顿,面庞缓缓凝重起来。
“不对劲!”
沈修寒盯着手中受『千湖钓』牵引的黑丝线。
他本以为此法锁定的,是『玉心藕』的所在之处。
可待距离拉近才发现,芦苇尖上的黑线,竟与视线中代表『玉心藕』的淡金色光点,错开约莫两掌距离!
换句话说,它指的方向并非『玉心藕』的藏身水域。
而是一块庞大漆黑的巨礁之下!
『惊鸿游龙』!
沈修寒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轻盈飘落在礁石上。
屏息凝神,顺着丝线指引朝水下看去。
布满水藻的礁石底部,有一处缝隙,一尾生着红鳞、头顶晶莹珊瑚小角的异鱼,正躲在缝隙中休憩。
宝鱼!
毫无疑问是水中宝鱼!
形似鲢鱼,却长着一对小鹿角。
莫说沈修寒,便是寻常渔夫也能一眼判断其绝非凡品。
电光火石间。
沈修寒脑海闪过一段记忆。
梅院书房中。
有一本名为《造化奇物志》的古老书册,乃前朝大阳宫廷所著。
其中记载了诸多深山大泽中的宝兽、灵药与水族奇物。
沈修寒修炼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几次。
而眼前这条鱼,便与书中记载的一种宝鱼分毫不差。
『鹿角鲢』!
位列二阶宝鱼!
传闻,其头顶那对玲珑双角蕴含着惊人的水木精华。
若碾碎成粉,投入丹炉中作为药引,不仅能大幅提升丹药效用,还可小幅提高成丹率。
是炼丹炼药的绝佳辅材。
望着隐于水底的『鹿角鲢』,沈修寒眸光大亮,心中泛起一阵激动。
自打上回捉到『银背鱼』,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宝鱼了。
不成想,挖『玉心藕』途中竟顺道撞见这等意外之喜!
“真是好运道…”
心中虽喜,但沈修寒却并未急于下竿。
而是小心伏在礁石上,仔细观察周遭水势环境,确保出手后『鹿角鲢』绝无潜逃空间。
看了片刻,沈修寒忽地神色微微一动。
居高临下望去。
能发现『鹿角鲢』休酣时正对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情报标注的『玉心藕』所在之地。
“这…”
沈修寒面庞泛起一抹古怪,心头不由恍然。
‘这等生出灵智的宝鱼,怕不是察觉到此处生有宝药,才特意盘踞守在暗礁之下?’
‘可惜,今日碰到了我,定是要将鱼、藕双收了。’
礁石上,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简陋的青苇杆连带黑线,悄无声息地抛入湖面,轻飘飘地没入水中,未曾惊起半点水花。
『千湖钓』!
一股对宝鱼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悄然荡开。
礁石下,正休憩的『鹿角鲢』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灵物,“哗啦”一声摆动鱼尾,瞬间从礁石底部猛窜而出。
顷刻间,它便捕捉到奇异气息的源头。
明明只是一根寻常的粗糙黑线头,落在『鹿角鲢』眼中,却成了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无上美味。
没有丝毫试探犹豫,它张开鱼吻,一口咬了上去。
上钩了!
沈修寒神色一凛,胸口提气,双臂青筋暴起,用力拉竿!
崩!
那根细细的黑丝线,在『千湖钓』的加持下,瞬间化作天底下最具韧性的鱼线。
哗啦啦!
水面轰然炸裂!
一条通体遍布赤红鳞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长的『鹿角鲢』,被沈修寒直接从深水中扯出。
水花四溅,腾空而起!
『鹿角鲢』瞬间意识到不妙,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力道之大足以碎石断木。
沈修寒眸光一厉,手指如玄鹰利爪,带着凌厉破空声探出,“啪”地一声,精准扣住『鹿角鲢』滑腻的鱼身!
在那犹如铁铸的钢爪下,『鹿角鲢』的一切抵抗皆如蚍蜉撼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呼…顺利拿下!”
沈修寒松了一口气,望着手中宝鱼,脑海飞速盘算起来。
师父曾说过,天地孕育的宝鱼一旦离水,气血便会飞速流失。
上次捉到的『银背鱼』既身处寒冬,又误打误撞用冰块裹着,才放置得久了些。
当下却没有那个条件。
况且,云漪岛距离长云县甚远,哪怕乘坐纪家快船,最少也得足足一个时辰船程。
若是这么带回去,药效少说也得折损大半,堪称暴殄天物。
“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吃了,至于那玉心藕,倒是可以好生收着,待休沐时带回去,看看能否寻师父炼成丹药。”
沈修寒下定决心,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狠厉。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抠进『鹿角鲢』鱼鳃深处。
指力爆发,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伴随着一声闷响,『鹿角鲢』的主神经被生生扯断。
方才还扑腾得水花四溅的宝鱼,身躯一僵,瞬间彻底失去了生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提着鱼,沈修寒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借力掠至僻静岸边。
他寻来一堆干透的枯枝败叶,以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用削尖的木枝将简单处理过的『鹿角鲢』贯穿,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且篝火不会轻易熄灭后。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噗通”一声再度扎入湖水中。
循着视线中淡金色光点的指引,径直向下潜游。
此处虽是礁石浅滩,但光点标注的宝药所在地,却深藏在水底十数米深的岩隙淤泥之中。
沈修寒体内气血流转,在水下闭气潜行。
越往下潜,透过湖面的光线便越发昏暗,湖水也愈发冰寒。
他挥动双臂,拨开一丛丛随波荡漾的墨绿水草。
片刻功夫后,幽暗的水底忽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沈修寒定睛望去。
泥沙交界处,一株泛着莹莹玉润光泽、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三节灵藕,正静静扎根于此。
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气,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惹眼。
『宝药·玉心藕』!
沈修寒心头大喜,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贴着淤泥边缘,将其连着少许根须一并完整地拔出。
旋即双腿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水浪。
“哗啦!”
水花四溅,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清冷江风。
抹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着手中这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无瑕玉藕,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宝药到手!”
沈修寒小心地将玉心藕连同那对晶莹剔透、如珊瑚般的鹿角,一并裹进衣衫里,仔细扎好。
这等罕见宝药,绝不能走漏半点气息。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到篝火旁。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鹿角鲢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修寒腹中馋虫大动。
一把抓起烤鱼,也顾不得烫嘴,大口撕咬吞咽起来。
一口鱼肉入肚,他双眼猛然瞪大,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宝鱼的肉质鲜嫩肥美,几乎入口即化,竟比他先前吃过的灵禽青锥鸡还要鲜美三分。
无需任何香料佐配,单凭灵气滋养出的肉材本身,便让他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片刻间,最后一块焦香的鱼肉便被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沈修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腹部,满足地长叹一声。
目光微凝,心神沉入识海。
方才因推演『千湖钓』而清零的情报点数,此刻竟已增长到了二十四点。
“不愧是二阶宝鱼!好庞大的精气反馈,比当初那只青锥鸡强出许多!”
沈修寒眼泛惊喜。
但短暂欢喜过后,看着暴涨的情报,心中又升起一丝犹豫。
他席地而坐,仔细盘点起自身如今所掌握的武学功法:
『玄鹰桩』,圆满。
『铁骨功』,同样圆满。
『千湖钓』,刚推演至圆满。
『天玄鹰劲』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磨砺,虽已正式入门,但距离小成还差了些火候,按部就班练下去起码还需数月之功。
『惊鸿游龙』也差不多,仅靠自身修炼进度着实太慢。
至于剩下的『二十四路崩山腿』,更是还没入门。
眼下这二十四点情报,满打满算只够推演一门功法。
沈修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补足自身战力体系中最缺乏的一环。
如今他手上招式有『天玄鹰劲』,身法腾挪有『惊鸿游龙』,肉身防御有『铁骨功』,若再能补齐一门刚猛霸道的腿法,近身搏杀便再无短板。
其二,着实是高年使出的腿法让他印象深刻。
其招式大开大合,威猛无俦,刚猛之中又暗藏着独具匠心的阴毒后手。
可以想见,日后若与强敌生死搏杀,正以刁钻的『天玄鹰劲』与对方缠斗,忽临场变招,下盘爆发刚猛腿法,定能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了!”
“先行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等日后攒够情报,再去推演其他的也不迟。”
沈修寒下定决心,心念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二十四路崩山腿』,是否推演?】
“是!推演!”
嗡!
熟悉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于识海深处炸亮。
无数玄奥的光点飞速交织,化作一个三寸高的金色小人。
不过这次小人并未垂钓,而是身姿下沉,双腿犹如两柄开天巨斧,在虚无中踏出。
光影交错,岁月如梭。
【第一年,你于院中苦练腿法,踢断无数粗壮木桩,直至双腿青紫红肿。你发现自己在腿功上略有天分,不至三月,『二十四路崩山腿』便已入门。】
【第二年,你日夜苦练,以血肉双腿硬撼山间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亦绝不退缩,用无尽的痛楚熬炼筋骨,腿法小成!】
【第五年,你踢断无数巨石棍木,气血贯通双腿经脉,出腿之时势如奔雷,『二十四路崩山腿』终于大成!】
【第十年,你始终觉得力有未逮,难以发挥出‘崩山’的霸道凶威,陷入瓶颈,无法将腿法练至圆满。但你心性坚韧,毫不泄气,依旧闭门苦练,反复推敲一招一式。】
【第十二年,你终悟‘崩山’真意,将腿法融会贯通,去伪存真,推演至圆满之境。法门大成之日,你一腿扫出,气血透体,有开碑裂石、崩山断岳之凶威!】
【第十五年,你厚积薄发,灵光乍现,竟在这门功法原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你对『二十四路崩山腿』查缺补漏,融入自身对武道的领悟,再度创出十二路、二十四招、四十八式编入其中。你为这门武学重新起名为——『三十六路崩天腿』!】
『三十六路崩天腿』圆满!
唰!
光影消散!
庞大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入沈修寒的脑海与双腿中。
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长身而起。
双腿沉稳如扎地古树,每块肌肉都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爆发力。
深吸一口气,一时技痒难耐。
唰!
沈修寒身形未动,右腿如一条破洞而出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向外一扫!
“砰”地一声闷响。
脚边一块人头大小、坚硬无比的青色礁石,竟被他随意一腿生生踢成漫天飞舞的齑粉碎块!
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周围的芦苇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看着连渣都不剩的石头,沈修寒神色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时激动,没收住力…”
但很快,尴尬便被心头火热取代。
他站起身望向云水湖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也不知…以我如今的实力,对上练骨境有无胜算?”
“罢了…”
“还是耐心修炼吧,等修为在高些,再去考虑那‘钓海楼’之事吧!”
晨雾渐散。
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修寒收拾好东西,纵身跃回乌篷小船,摇起木桨划船离去。
…
孤岛上的岁月,伴着潮起潮落,总是格外枯燥。
沈修寒日日习武,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修为的进步,所以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十日一晃而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一日。
这段时日里,沈修寒风雨无阻,每日苦修『玄鹰桩』。
体内气血已如汞浆般充盈浓稠,达到“气血圆满”之境,距练骨关仅剩一步之遥!
算算日子,登临云漪岛当差已有二十天了。
沈修寒立在窗前,望着长云县的方向,盘算着明日向纪镇守告个假,讨上两三日休沐。
一来是许久未见,也该回去看看娘亲与沫沫了;
二来…离开梅院前,师父曾叮嘱过,待他气血大成之日,务必回一趟武馆。
两个理由都足以让沈修寒尽快回一趟长云县。
然,入夜。
云水湖上狂风骤起,卷得竹屋外的毡帘猎猎作响。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邓小山匆匆赶来,抬手叩门,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
“沈巡使,出状况了。”
“何事?”
邓山匆匆入屋,沉声道:
“主家传讯!”
“商队在府城那边搅进了麻烦,原奉命在南乡府护卫几位小姐的郑巡使,已被主家紧急抽调去府城平事了。”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看向沈修寒:
“镇守大人有令!”
“几位小姐即将解馆,着沈巡使挑个得力弟兄,明日启程赶赴南乡府,务必将在‘无极院’习武的小姐们安然送回长云县!”
沈修寒剑眉微蹙。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盘算尽数打乱。
然巡使之责,本就是护卫纪家船队、货物与人员周全。
此差事落于肩上,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登岛多日以来,他每日除了循例巡视,便是埋头练功。
拿着纪家八两月钱,外加丹药肉食诸多供养,也该当为东家出些力了。
“我明白了。”
沈修寒缓缓颔首,道:
“护送倒也无妨,不过我这一走,巡戈差事该当如何?”
“巡使放心,此事镇守大人已有安排,您不在的这几日,丙队的空缺,便由我与齐老虎顶上。”
邓山拍胸保证道。
齐老虎,名齐虎。
与邓山一样,皆是纪宁跟前得力的亲信,也是沈修寒登岛时在楼阁中所见的四人之一。
纪宁从丙队抽人前往南乡府,自会先将差事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
沈修寒抬眼看向邓山,语气平静:“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着,邓山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沿途关隘与驿站之事。
末了,他特意提醒耿谓之曾随前巡使郑豹去过南乡府,对路途熟稔,可一并带上。
说罢,邓山便匆匆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传来湖水潮声,拍打着岛岸礁石,激起细碎浪沫。
沈修寒负手立于屋中,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
“眼看要回长云县闭关叩练骨关,偏偏此时横生枝节…”
沈修寒喃喃低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去南乡府路途迢迢,水陆交错,少说也有百余里地。
沿途需穿野林、过荒岭,最后再走水路折返长云县。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谁说得准路上会不会撞上亡命徒?
单凭练血境的修为,若遇上什么狠角色,只怕凶多吉少。
沈修寒目光一凛,转身大步到床榻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不等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翻涌思绪压入心中。
“既然明日便要远行,那便在今晚叩开练骨!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危!”
言罢,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血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服入腹。
丹药入口即化,犹如吞下一团滚烫的炭火。
下一刻,磅礴药力在腹中轰然炸开!
轰!
沈修寒闷哼一声。
体内充沛气血在药力催发下,宛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滚烫气血如怒海狂潮,冲刷着四肢百骸,循着周身经络游走奔涌,渐渐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大循环。
他体表泛起一层殷红,蒸腾起的一阵阵白雾来。
袅袅升腾,如烟如缕。
“炼!”
沈修寒霍然起身,原地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爪风阵阵,势如破竹!
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桩架牵引着炽热气血,一寸寸破开皮肉的阻碍,朝更深处的骨骼中渗透钻探。
热流沿着骨膜缓缓游走,每前进一分,便如烙铁烫过。
就在气血渗入骨膜、交融洗髓的刹那,一阵如万蚁噬心的酥麻酸痒骤然袭来!
“嘎嘣!咔咔咔!”
竹屋内,陡然响起一阵爆炒豆子般清脆密集的骨骼爆响。
大椎骨率先蜕变!
骨骼在气血千锤百炼之下,飞速褪去杂质,变得愈发致密、沉重,犹如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霎时间,桎梏轰然破碎!
沈修寒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气势陡然攀升了一截。
缓缓起手握拳,一阵‘吱吱’闷响从指节间传出。
沈修寒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此刻已硬如铁石。
再加上圆满级的『铁骨功』,肉身防御已堪称恐怖。
练骨境,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