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龙骧

向云霆爽朗摆摆手,眸子里透着几分惊叹:

  “我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差事,刚回武馆,就听二师兄念叨内院出了个天才,入门十六日便叩开练血,此时一见,师弟气血沉稳,果真是一表人才!”

  “师兄谬赞了…”

  简单寒暄两句,三人围着石桌落座。

  徐川斟了热茶,敛去笑意,正色看向沈修寒:

  “沈师弟,云霆今日赶回武馆,除了认认你,主要便是为明日的‘挂职’一事,这件事,你可曾了解过?”

  沈修寒微微点头:

  “知晓一些,可是去城内各大家族‘挂职’当差,以赚取供养修行的资财?”

  “不错。”

  徐川喝了口茶,指了指自己,叹道:

  “武道一途,最是耗费钱财,练血只是个开始,往后的练骨、练筋,都需大量肉食、药膳、银钱填补。”

  “我,你三师兄、四师兄,如今都在内城的‘镇东镖局’里挂了镖师的号。”

  “我等三人轮流走镖,上个月是我,这个月是他们俩。”

  “至于你五师姐,去给罗家的大小姐做护卫去了。”

  说到此处,徐川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世道险恶,各方势力倾轧,师兄今日与你透个底,明日师弟若寻不着心仪去处,不妨随我一同去镇东镖局挂职。”

  “自家师兄弟待在一处,遇着凶险也好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免得叫外人给欺凌了去!”

  见沈修寒若有所思,一旁的向云霆笑着补充:

  “当然了,我等也是怕你吃亏,留一条退路。若明日有哪家开出更好的条件、或者有你看中的差事,大可放手一试!”

  徐川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

  “…我明白了,多谢两位师兄。”

  沈修寒心头微暖,想了想,顺势打探道:

  “敢问师兄,不知镇东镖局开出的待遇,如何?”

  “勉勉强强。”

  向云霆摇摇头,叹气道:

  “拿练血武者来说,基础月钱三两,每月定量供应五斤肉食、一枚‘固血丸’,每半月分一碗‘黑参补血汤’,走一趟镖赏银一两,若遇着水匪响马见了血,后续会再补些银钱。”

  “一般而言,每月顶多四、五两银子进项,堪堪足够修炼罢了。”

  四、五两月钱!

  

  

  还有肉食、丹药、药汤…

  这等丰厚待遇,也不过是勉强够修炼?

  沈修寒心中微凛。

  明劲武者修炼耗费的资源,还要在他想象之上。

  顿了顿,沈修寒忽然想起个事,好奇道:

  “对了师兄,我听闻内城有一家镇东武馆…不知和这镇东镖局有何渊源?”

  闻言,向云霆咧嘴笑了:

  “何止是有渊源,师弟,你可知长云五大家族?”

  “唔…可是白、纪、罗、韩、王这五家?”

  “不错。”

  向云霆耐心解释:

  “五大家族之所以屹立长云多年,要么族内有化劲坐镇,要么家族势力庞大。”

  “白家不必多说,仗着那位化劲老祖,行事最是张狂霸道;”

  “纪氏商会则是把水路生意做遍了整个沧州,听闻与各府各县都有关系,富得流油;”

  “而罗家…是县尊的家族,他本人十年前也踏入化劲;”

  “至于韩家,貌似是新沂府望族韩氏分出来的支脉,我了解不多,但听闻也是个大族…”

  言罢,向云霆卖了个关子,笑道:

  “而剩下的王家,平日不显山露水,却是其他四家不能轻易招惹的存在,师弟可知晓缘由?”

  “请师兄解惑。”

  沈修寒神色认真。

  他出身佃户,叩开明劲还不到一个月。

  对内城局势的了解,全凭市井间真假难辨的传闻,获取信息的渠道太过匮乏。

  比如长云五大家族。

  他只知晓白家、罗家、镇东武馆有化劲强者坐镇,却不知纪、韩两家究竟为何能与之同列。

  至于能让其他四家都心生忌惮的王家,他更是闻所未闻,犹如雾里看花。

  向云霆抿了口茶,道:

  “沈师弟,咱们长云县地处偏远,放眼大齐九州三十六府,算不得什么繁华锦绣之地。”

  “是以,能叫得出名号的高手也寥寥无几。”

  “可二十年前,这里却出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向云霆面色略显狂热:

  “那便是手握重兵、坐镇东疆雄关,与越国对峙的‘镇东将军’!”

  镇东将军…

  沈修寒心头一震。

  听这名头,王家的来头竟如此惊人?

  向云霆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道:

  “虽说将军军务繁忙,久不归来,但长云县到底是他老家。”

  “镇东武馆、镇东镖局、王氏掌兵铺、将军酒楼、王氏春和药铺…都是他名下的产业!”

  “不止如此,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更是将军亲子…虽说是庶子,但依旧被长云王氏当代家主‘王志道’视为己出!”

  “有这层背景,别说王志道同样是一位化劲,就算他不通武道,这长云县内谁又敢动王家的一草一木?”

  沈修寒听罢,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难怪其他四家对王家讳莫如深、退避三舍。

  原来是这等原因…

  军方重将!

  任你帮派林立、宗族割据,任你个人武勇如何了得,又怎敌得过千军万马的兵锋?

  这时,默默饮茶的徐川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道:

  “沈师弟,你可知为何镇东镖局的待遇不高,我与你三师兄、四师兄,却还要削尖脑袋、非一头扎进去不可?”

  “愿闻其详。”

  “不过是为了搏一个未来罢了!”

  徐川叹气道:

  “将军常年镇守东疆,虽二十载未曾还乡,但每隔几年,都会派专人重返县内,从本地年轻武者中拔擢一批敢打敢拼的苗子,充入军中。”

  “王家的镇东武馆和镇东镖局,自然是近水楼台,属于被优先挑选的‘嫡系’。”

  “咱们这些底层出身的武者,背后没有世家大族供养,若想走得更远,困死在这长云县怎么行?”

  “所以,必须跳出这口井,去那广阔天地,见一见真正的大世面!”

  “而镇东将军的‘龙骧军’,便是咱们最好的去处!”

  

  

  龙骧军!!

  听到这三个字,沈修寒眼帘微微一颤。

  诸多线索在脑海中急速串联,心底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田二虎的胞弟田平安,为何能在号称大齐五军之一的“龙骧军”中效力。

  怕正是借着王家的关系入了行伍。

  而现在,听着徐川、向云霆话里话外的意思,八成是看重他十六日叩开练血的天资,想拉他一同进入镇东镖局。

  而后以此为跳板,师兄弟几人抱团加入龙骧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对沈修寒…

  却不见得!

  因为田平安。

  此人不仅是明劲后期修为,更是龙骧军百夫长,入伍多年,保不齐在里面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杀了田二虎,还跑去人家的地盘,岂不是自投罗网?

  乱世之中,苟道为先。

  尽管田平安不一定能查到他头上,但这个险,沈修寒绝不想冒。

  心中打定主意,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斟酌模样,缓缓道:

  “两位师兄一片苦心,师弟感激不尽。男儿在世,自是想去外头闯荡一番,只是师弟生性散漫,受不得军中铁律…”

  这便是婉拒了。

  徐川与向云霆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失望。

  但旋即,沈修寒话锋一转,便引开了话题:

  “师弟还是更向往加入一个武道宗门苦修。”

  “说来巧了,前些日子曾偶然听市井里的游方高人,提及过一个唤作『钓海楼』的门派。”

  “听闻其手段通天,高修云集,令人神往…不知二位师兄走南闯北,可曾听说过这方势力?”

  “钓海楼?”

  两人闻言,皆是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向云霆缓缓摇头,眼中透着茫然:

  “我这几年行镖走南闯北,对南乡府大小宗门帮派,乃至黑白两道的三教九流,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可师弟所言的钓海楼…却是闻所未闻。”

  徐川也抓了抓头皮:

  

  

  “我也一样未曾听闻。沈师弟,莫不是那游方道人骗酒喝,随口胡诌的名字?”

  “不,未必是胡诌。”

  向云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

  “我大齐九州三十六府,何其广袤无垠。南乡府在齐国版图上,不过沧海一粟。这钓海楼保不定是沧州以外的势力,或许远在他州,乃至大齐国都的武道圣地…”

  听着向云霆的话,沈修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以敛去眼底那一抹疑色。

  没听过?

  远在其他州?

  这…不对罢?

  按常理推断,钓海楼既能遣真传弟子深入云水湖,理应是沧州地界的门派,至少距南乡府不远才对,怎可能是外州势力?

  可那位真传弟子死在云水湖后,尸身不知在此处搁置多久。

  若非情报点出,恐怕还要一直隐藏下去…

  莫不是当真是外州之人,远道前来寻觅机缘,殒命于此?

  还是说…和他人结伴同往,最终却被杀死于此?

  沈修寒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

  好在这番话,成功岔开了让他参军的话题。

  徐川、向云霆二人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来了兴致,颇为向往地攀谈起龙骧军来长云县的日子,说估摸着就在今年内。

  还提起前几年,曾有梅氏武馆的弟子投奔了龙骧军,听说如今已混出些名堂,届时或可托人走动走动。

  沈修寒静静听着,时不时替两位师兄添茶倒水。

  …

  晚时,暮色四合。

  巷子里昏暗寂静,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沈修寒路过陈安家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迹斑驳。

  透过篱笆往里瞧。

  院中的木柴、水缸,连同零碎家什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走回自家院子,没等他发问,庖房里忙活的郑氏便端着热水走了出来。

  “大郎,你李婶一家今日搬走了。”

  “今日便走了?”

  “是啊,听说是在临近西市的坊子里租了间偏房,一年光是租子,就要三两银钱呢!”

  长云县地价不均,越是靠近城北富人区,价钱便越昂贵。

  

  

  而东、南、西三处大市周围的坊巷,因环境嘈杂,租价与地价自然低上一筹。

  可即便如此,一年竟也得三银钱银。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着实是一笔巨款。

  沈修寒也想过搬进内城,但他不打算租房。

  他想买。

  不必买什么三进、双进的大宅。

  有个小院,外加几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便足够了。

  若条件允许,最好前头能带个临街小铺面。

  哪怕巴掌大的地方,能让郑氏支个摊、开个卖热汤饭食的小店也好。

  她出身底层,即使这段时日不用再去布坊上工,骨子里终究是闲不下来的穷苦人。

  白日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晚时就坐在矮凳上不停编织渔网鱼篓,指着开春去东市换些钱贴补家用。

  好几次夜里就着豆灯编网,眼睛熬得通红。

  沈修寒劝过,她嘴上应承,隔天依旧我行我素。

  若有了这么一间小铺子,母亲有了活计打发时间,便不会这般折腾自己了。

  于是晚膳后,沈修寒将在内城置办宅院的想法说出。

  “置宅?!”

  郑氏擦桌子的手一哆嗦,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不错。”

  沈修寒神色认真:

  “娘,这世道越来越乱了。早日搬进内城安顿下来,我也能免了后顾之忧,安心学武。”

  “可…可我听坊里婆子们说,内城置宅子很是昂贵。”

  郑氏攥紧抹布,语气担忧:

  “便是靠着西市的地段,随便一套带院子的宅子,也得十几、二十两银子,家里剩下的银钱…怕是还差不少。”

  “银钱的事,娘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沈修寒把瞪大眼睛偷听的沈沫沫抱进怀里,捏着她那张已有了些肉的小脸,笑着宽慰:

  “我这几日便去寻个活计,攒些银钱,届时…在院子前头再给你支个门面,开个小饭馆。”

  “开甚饭馆呀…”

  郑氏听得眼眶发热,连连摆手:“有个宅子娘就安心了,到时候把钱省下来,给你相一门好亲事…”

  

  

  “咳咳咳…”

  沈修寒险些被呛到,忙不迭干咳几声:

  “娘,亲事什么的不急,咱们还是先开个饭馆,多攒些底子。手里有银钱才有底气,才能寻到更好的亲家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

  郑氏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神色又局促起来,手指揉搓着衣摆,犹豫道:

  “可咱们穷苦人家,做出来的粗糙吃食,内城里能有人愿意掏钱买吗?”

  不等沈修寒接话,怀里的沈沫沫眼睛一亮,大声道:

  “娘,你忘啦?咱们卖锅锅做的那种好吃的面面哦!”

  郑氏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可以卖铺盖面!”

  上回沈修寒做的那一碗铺盖面,她可是亲口尝过的。

  虽只做了那么一回,但那劲道爽滑的口感、浓郁鲜香的味道,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这几日,沈沫沫每日都吵着要她做铺盖面吃。

  郑氏试了两次,每次都搞砸了,于是有些窘迫地道:

  “可…可娘手笨,不会做那等精细吃食。”

  “没关系,过几日我抽空手把手教您,做法很简单的,一学就会。”沈修寒笑道。

  “好耶!”

  沈沫沫开心地蹦跶起来,欢呼雀跃:“终于能吃到锅锅做的面面啦!”

  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沈修寒哈哈一笑,看向郑氏:

  “娘,等搬进内城,开个面馆,您掌勺收钱,我去武馆练武。赚了钱,把沫沫送进私塾里跟着先生读书识字,等她下了学,就在店里帮着端碗上菜…”

  听着儿子口中描绘出的这般没有打杀、没有饥寒,只有柴米油盐的美好光景。

  郑氏神色渐渐痴了。

  …

  杀余哲、田二虎第四日。

  初春悄然来临。

  路上。

  沈修寒瞧见几只鷾鸸掠过,振翅飞上长出嫩芽的树枝。

  梅院,三十余号弟子齐齐到场,正两两喂招切磋。

  整个演武场呼喝声四起,拳脚碰撞间劲风激荡。

  徐川、向云霆不知被何事耽搁,都尚未露面。

  沈修寒便当仁不让地做起了临时督导。

  “下盘不稳,如水上浮萍,桩架须扎得如老树盘根,否则练得再多,也只是花架子!”

  

  

  他『玄鹰桩』已至圆满,一眼便能瞧出外院弟子们的缺漏。

  走到一名弟子身侧,沈修寒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绷直的膝弯,沉声提点:

  “力道绷得太死,桩架松则气血涣散,紧则气滞血瘀,松紧之间,须得自个儿拿捏分寸。”

  “是,沈师兄!”

  巡视一圈,沈修寒目光落在一道身影上,心中微讶:

  ‘唔…萧文这桩功,倒愈发有几分火候了。’

  这几日来,萧文像是开了窍,桩架进境一日千里。

  一套『玄鹰桩』打得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竟隐隐透出一丝苍鹰振翅欲飞的意蕴。

  看这架势,离桩功小成已然不远。

  放眼整个梅院,能将『玄鹰桩』练至小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等领悟力,在外院着实算拔尖了。

  “呼…”

  萧文缓缓收势。

  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瞧见沈修寒站在身边,略显局促地唤道:

  “沈师兄…”

  “不错,底子很扎实。”

  沈修寒神情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这势头练下去,假以时日,你定能叩开练血,踏入内院。”

  “多谢师兄鼓励…”

  萧文腼腆一笑,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未等他开口,院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与脚步声。

  沈修寒循声望去。

  徐川、向云霆率先进院。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锦衣华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再往后,则是一长串捧着名册、托着茶具的丫鬟与小厮。

  转眼间,这群人便将外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向云霆随手招来一名外院弟子,低声吩咐两句。

  后者点头如捣蒜,领着几个人麻利跑进内院。

  片刻后,几张太师椅与四方桌在院内游廊下一字排开。

  几名大腹便便的锦衣管事互相拱手寒暄,各自落座。

  丫鬟小厮们熟稔地奉上温好的热茶,随后垂手立在一旁,鸦雀无声。

  

  

  这是…

  挂职会?

  好大的阵仗!

  沈修寒眸光微动,徐川已从侧旁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沈师弟,挂职会要开始了。”

  “咱们武馆除了你,外院里练得不错的好手,也会被拉出来遛一遛,看能否入得了这些世家商行的眼,谋个护院跑腿的差事。”

  沈修寒闻言轻轻点头。

  梅院进项向来单一,几乎全靠弟子束脩维持运转。

  这与其他武馆截然不同。

  譬如通背武馆。

  名下酒楼、赌场、暗娼馆等诸多馆办产业,数不胜数。

  有门路或拳脚够硬的弟子,直接便能内部消化。

  而梅院弟子想赚取资财,便只能通过这挂职会,去各大世家、商会和镖局里寻觅机会。

  院内,八九名桩功扎实的弟子被向云霆挑出,排成一列,轮流在几位管事面前卖力演练。

  萧文也在其中。

  头两个弟子许是紧张,『玄鹰桩』打得绵软无力。

  那几位管事只是冷眼旁观,喝茶闲聊,眼皮都未抬一下。

  到第三个,是个内城小家族的子弟。

  此人膀大腰圆,筋骨粗壮,瞧着便颇有几分威势。

  大开大合的桩架打出,招式凶猛霸道,带起一阵猎猎劲风。

  总算让那几位管事坐直身子,抚须点头,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待他气喘吁吁地抱拳退下,两名管事放下茶盏,先后出声报价:

  “长风镖局,聘外围趟子手三名!”

  “阁下若有意,月钱一两,另给咸鱼一斤、鲜鱼三斤,再包两碗补益气血的药汤,走镖途中若遇截杀,敢拔刀见血的,按人头另算赏钱!”

  “仁心堂,招看场护院两名!”

  “月钱也是一两,不包肉食,但气血药汤管三碗,还有一个福利,便是凡我仁心堂之人,每月皆可以成本价从堂内购得一枚‘养血丸’。”

  那弟子见有人报价,激动得满面红光。

  可一听两家条件截然不同,脚下便生了犹豫。

  纠结片刻,他脸上堆起笑容,朝仁心堂的白胖管事走去。

  

  

  沈修寒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位外院弟子姓张,虽是内城小家族出身,但想来并非嫡子,否则也不会挂职会上寻活计。

  但毕竟出身内城,肉食什么的倒不至于短缺。

  他如今正处于熬打皮肉的关键期,最缺的恰恰是能补益气血的药汤,以及那枚能省下不少银钱的“养血丸”。

  仁心堂,自然是最佳选择。

  见他做出抉择,长风镖局的管事也不恼,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已落向下一个走出来的弟子。

  想来,这等情况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

  趁着场中演练空当,徐川挪到沈修寒身侧,低声道:

  “沈师弟,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日的挂职会,除了白家和镇东武馆最近闹得颇不痛快,干脆都没派人来。”

  “剩下的罗、纪、韩三大家族,都遣了管事到场。”

  “你如今叩开练血,天赋又好,正是抢手,大可在这三家里好好挑上一挑。”

  沈修寒目光在场中几张悬着旗幌的桌案上扫过,略一沉吟,低声请教:

  “师兄见多识广,可有稳妥的推荐?”

  “我荐你选罗家!”

  徐川毫不犹豫,快速解释:

  “我听闻你家是白家佃户,而罗家与白家素来交好,两家世代联姻。”

  “再者,罗家乃县尊家族,县尊本身又是化劲强者…你应该明白,有无化劲坐镇,便是五大家族高低之分。”

  “如今白、王两家未到,韩家势小,剩下的纪家,向来与县尊不合,罗家又馋纪家商会已久,所以不是上上之选。”

  “你能选的,也只有罗家了。”

  “况且…五师妹也在为罗家做事,你过去她也能照拂于你。”

  “有了这几层关系,你若选了罗家,想来他们不会亏待你…”

  徐川还在低声说着,但沈修寒却心头一沉,眸底掠过寒芒。

  白家与罗家…

  竟是世代姻亲?!

  电光石火间,脑海中那些断裂的线索瞬间接驳在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白家家主能稳坐县尉之位!

  怪不得白家二公子,能将快班衙役攥在手心,形同私兵!

  怪不得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拍花子案”,县衙说是要将凶手缉拿归案,却没有半点下文。

  原来,县尊与县尉,衙门与黑手,都是一家人!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人活一世,总得讲几分良心。

  沈修寒实在见不得像沈沫沫那般的小姑娘,被卖进暗娼糟蹋。

  这罗家,不能选。

  有了决断,沈修寒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道:

  

  

  “多谢师兄提点,待会儿我见机行事。”

  “客气个甚。”

  徐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指着场中道:

  “喏,接着看。”

  “等剩下几个外院的过完堂,便轮到你这尊大佛压轴出场了。”

  沈修寒顺势看向演武场。

  此时,萧文正好收势吐气,将一套『玄鹰桩』演练完毕。

  上首几位管事交头接耳商议一番,最终只有韩家报了价。

  说是去外城庄子做巡夜护院,条件算不得丰厚,勉强糊口。

  但萧文听罢,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连连躬身作揖,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有了这份活计,他叩开练血境的机会便又大了几分。

  紧接着,最后两名外院弟子也上前演练一番。

  可惜功底太薄,桩架松散,被毫不留情地刷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人退场,院落中陷入短暂的静谧。

  不等向云霆喊号,沈修寒已越过人群,缓步踏入场中。

  见状,几位靠在太师椅上神色懒散、甚至意兴阑珊的锦衣管事,马上来了精神!

  几人齐刷刷坐直身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向云霆打了个手势。

  几个外院弟子立刻从角落搬来一具沉重的木人桩。

  砰!

  一声闷响,木人桩稳稳立在沈修寒身前,激起一地尘埃。

  沈修寒神色古井无波,朝着几位管事拱了拱手。

  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木人桩上。

  周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修寒单手探出。

  周身炽热气血犹如溃堤江水轰然奔涌!

  双臂大筋如弓弦般绷紧,劲力顺着腰胯节节贯通,眨眼间汇聚于右手之上!

  咔嚓——

  脚下青砖被他踏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下一瞬!

  沈修寒右手化拳为爪,撕裂空气,狠狠挥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咚!

  仿佛撞响千斤铜钟,震耳欲聋的闷响轰然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弟子顿觉耳膜刺痛,骇得下意识捂住双耳。

  狂暴的气血透体而入!

  在全场注视下,木人桩正中被生生凿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爪印,碎木飞溅。

  但这还没完。

  咔嚓嚓…

  砰!

  一道碎裂声紧随其后!

  圆满级『玄鹰桩』领悟的暗藏余劲透桩而出!

  足有成人腰粗的木桩后段,竟如爆竹般轰然炸裂!

  笃笃笃!

  大块碎木宛如暗器,向后激射而出,嵌进后方夯土墙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号外院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这、这他娘的是练血?

  别说他们,就连围观的徐川、向云霆都看呆了。

  向云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可是练血巅峰修为,距练骨境仅差临门一脚。

  可沈修寒方才这一击,扪心自问…他打不出来!

  向云霆眼角抽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师兄说他武技天赋奇高,『玄鹰桩』入门不久便练到小成,可这透体穿劲…难不成老子练了快三年的大成『玄鹰桩』是假的?!’

  与此同时,太师椅处也爆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

  “好霸道的明劲!”

  “气血透体,劲力隔山打牛穿石而过!”

  “怪物…此子当真是天纵奇才!”

  “十六日叩开练血,武技天赋也如此惊人,我看此子不逊于当年的江青虹。”

  长云县内。

  公认的四大年轻天才是白京、罗棠音、赵泓刚、江青虹。

  但这排名并非按战力,而是按感应气血、叩开明劲的年纪来排的。

  故而,前段时日赵泓刚踢馆击败江青虹,才没闹出多大舆论。

  毕竟,他比江青虹大了足足四岁。

  眼下这群管事的意思,便是沈修寒日后的成就,恐怕不在江青虹之下。

  足以看出他们对沈修寒的看好。

  

  

  一阵阵惊叹声中。

  沈修寒缓缓收势,轻拍衣袖上的木屑,拱手道:

  “献丑了。”

  “献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罗家那位白胖管事,腾地一下站起身:

  “沈兄弟这等手段若叫献丑,那长云县九成武者都该羞愧得去跳云水湖了!”

  “废话不多说,我罗家在南街的‘仁心堂’,现下正缺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客卿!”

  “只要沈兄弟点头,月钱四两,肉食十斤,无偿供应气血药膳三副!除此之外,每月再免费奉上一粒‘养血丸’!”

  他说的又快又急,生怕被人抢了先似的,补充道:

  “沈兄弟如若同意,我可许诺你不必干任何杂活,只当挂个清客名头便可!”

  这一连串话,听得方才被招揽的张姓弟子脸都绿了。

  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月钱多了三两,肉食多了十斤不说,药汤竟还换成了药膳!

  要知道,一副以宝鱼、宝兽肉为主料、辅以珍贵药草所熬制的药膳,其蕴含的庞大气血,少说能顶两三碗药汤的药力!

  不止如此,还免费供应一粒‘养血丸’!

  那可是仁心堂平日里最供不应求的极品丹丸之一!

  药力温和醇厚,对明劲武者有大好处,一粒就价值四两八钱!

  这哪里是在招募客卿,分明是在供着一尊活菩萨!

  周围的外院弟子听得眼睛都红了,呼吸粗重如牛。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骇人的天价中回过神来,韩、纪两家管事便坐不住了。

  “沈兄弟!”

  韩家管事声如洪钟,紧跟着开口道:

  “我韩家名下的‘精铁兵坊’,现下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护院教头!”

  “每月五两现银,肉食十斤,外加两副大补药膳,以及一粒我韩家秘制的明劲大丹‘凝血丹’!”

  “不止如此!”

  韩家管事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修寒,直接加大筹码:

  “我听闻沈兄弟如今还屈居外城?只要你点头,我韩家在内城拨一套清净安身的小院,无偿借与沈兄弟一家居住!”

  轰!

  整个外院瞬间炸开了锅!

  一众弟子被这优厚条件震得头皮发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直接送院子?”

  “这条件、未免也太看好沈师兄了吧!”

  

  

  “内城一套小院,哪怕最便宜的地段也起码得十几两银子吧?”

  “真是羡煞我也!”

  “快答应啊,还再犹豫什么呢!”

  沈修寒心中也是一跳。

  韩家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基础银钱、药食虽与罗家相差无几。

  但那套内城小院,却精准掐中他的需求,由不得他不心动。

  可就在此时,纪家管事霍然站起身,朗笑一声道:

  “沈兄弟,论底蕴,我等几家或许各有所长,但论起待遇,我纪氏可还从未惧过谁!”

  纪家管事负手而立,一开口就吸引全场目光:

  “我家愿为沈兄弟提供两处活计,任你挑选。”

  “其一,是去我纪氏名下的‘远丰船队’做个副管事。”

  “月钱六两,外加十二斤肉食,不是拿河鲜凑数的肉,而是精肉,同时,附赠药膳三副、明劲大丹‘碧血丹’一粒!”

  “其二…”

  纪家管事笑着继续道:

  “则是在云水湖上的‘云漪岛’,做个镇守巡使!”

  “我纪家船队常年往来沧州各府通商,为防备水匪、恶徒截杀商船,特意在咽喉水道‘云漪岛’设了常驻的巡使、巡卫。”

  “巡使要求明劲武者,月钱八两,六日休沐,丹药、肉食、药膳与‘副管事’一般无二。”

  “而考虑到水上巡查之便,还会单独配一艘乌篷船,由你差遣。”

  此言一出,整个外院先是一静,旋即响起嗡嗡议论声。

  “天爷啊,八两月钱!”

  “我爹在壮班当差,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

  “还有药膳,我听闻纪家兽苑养着二阶宝兽『青锥鸡』,那药膳里的肉食,可都是宝兽肉!”

  “最要紧的是『碧血丹』,功效远在普通丹药之上!”

  “是啊,韩家的『凝血丹』和罗家的『养血丸』,都是用一阶宝鱼炼制的;而纪家的『碧血丹』可是实打实的二阶宝兽所炼,对暗劲期武者都有大用!”

  “这等好事,怎地就轮不到我头上呢!”

  “……”

  嗡嗡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在沈修寒身上扫过。

  有羡慕;

  有嫉妒;

  有不甘…

  沈修寒却没空理会这些。

  

  

  因为,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座‘云漪岛’的信息。

  这座岛,沈修寒曾在沈三槐口中得知过大概方位。

  距离…

  沈修寒目光微动,偏头向西南看去。

  一枚淡金色光点,正在数十里外散发着濯濯光晕。

  没错!

  云漪岛距离‘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在地非常之近。

  从云漪岛划船而去,或许用不到两刻钟时间…

  这还用权衡什么?

  就纪家了!

  且不说纪家本就给出最丰厚的待遇,单是为『钓海楼』传承,他也必须走一遭!

  云水湖内有水匪,深处有择人而噬兽水怪,不算什么秘密。

  他一个人划船摸过去,风险太大了。

  但若披上纪家“驻岛巡使”这层身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巡视游弋,借机接近那处传承。

  比他单枪匹马,安全何止十倍。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时。

  “沈兄弟,你年纪轻,不知江湖水深。”

  旁边,那位罗家管事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罗某好心劝你一句,真去了那云漪岛,怕是有去无回啊!”

  不等众人反应,他刻意拔高音量,嘴角噙着一抹嘲弄:

  “咱们长云县年轻一辈中,原本是有五大天才并称的,但你等可知,为何如今只剩四个?”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顿时一滞!

  游廊下,正抚须微笑的纪家管事面色勃然大变:

  “罗偡!你这老狗敢尔!”

  被称为罗偡的罗家管事却浑然不惧,反而仰头放肆大笑:

  “有何不敢?”

  “乃公今日偏要说!”

  “那第五个天才,便是被他纪家派去云漪岛,然后被‘沉剑坞’血头陀活捉,当众砍下了人头!”

  “哈哈哈哈哈!”

  

  

  罗偡嚣张大笑着说完。

  不顾纪家管事阴沉的脸色,也不管沈修寒最终作何选择。

  招了招手,带着聘到的那名张姓外院弟子扬长而去。

  而那张姓弟子则怜悯看了眼沈修寒,仿佛看一个将死之人。

  方才的艳羡荡然无存。

  他向着徐川、向云霆匆匆一拱手,一声不吭跟着罗偡走了。

  寒风卷过庭院。

  沈修寒立在原地,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看来,罗家与纪家间的龃龉,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啊。

  不过正好…

  在这个当口,他若依旧选择接下纪家差事,反而能借着这份“雪中送炭”的胆识,获取纪家高层的信任!

  罗家人前脚刚走。

  院中寂静瞬间被打破。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宛如潮水涌入沈修寒耳中。

  “白师兄,这沉剑坞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杀纪家的天才?!”

  “嘘,小声点。单说沉剑坞你或许不知,但若是提起云水湖上的怒海派,你总该明白了吧?”

  “怒海派?!可是那盘踞在云水湖,麾下聚集齐、越、武三国悍匪亡命徒的庞然大物?”

  “不错!怒海派汇聚三国黑道高手,其内派系分明,而这沉剑坞便出身齐国,帮众也多是咱们大齐的狠角色,我听说那几位坐交椅的当家,都是清一色暗劲高手!”

  “何止啊…我听道上的人说,那斩了纪家天才的血头陀,乃是个叛出释教的妖僧。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暗劲后期的高手了,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嘶,竟恐怖如斯?几位师兄,师弟我入门晚,不知当年那桩惨祸,究竟是何人被捉去了?”

  “乃是纪家当年的年轻天才纪观南,此子天赋惊人,不到二十岁便达明劲巅峰,堪称惊才绝艳,可惜啊…”

  “咳!”

  就在众人越聊起劲时,徐川沉脸重重咳了一声。

  几名弟子语气一顿,顺着徐川目光看去。

  当看到纪家管事几欲吃人的目光时,一个个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一时间,整个梅氏武馆外院落针可闻。

  眼看气氛尴尬之时。

  剩下其他势力得管事们,都觉得这趟浑水不好再蹚,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沈兄弟。”

  纪家管事忽然开口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修寒身上,神色肃穆:

  “云漪岛的差事,常年与水匪打交道,确有几分凶险。”

  “但我纪家立足长云县百年,绝不是那种让手底下人去白白送死的无义之辈!”

  “为了给驻岛的巡使增添几分杀敌保命的真本事,我纪家,特意许下了一个破例的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凡得老夫认可,且愿意接下‘云漪岛’巡使腰牌的武者,皆可入我纪家藏书阁一层,任意挑选一门武技,或桩功!”

  场中先是一寂。

  旋即便如烈火烹油,满座皆惊!

  整个演武场都沸腾了!

  藏书阁!

  那可是世家大族立足长云县的真正命脉,底蕴所在。

  法不可轻传。

  武技与桩功,向来是各大势力的不传之秘。

  莫说依附做事的外姓人,便是世家本族的旁支子弟,若无天大功劳,也未必有资格踏入其中。

  纪家莫不是被罗家给刺激疯了?

  为了招揽一个外人,竟肯下如此血本?!

  纪家管事无视周围议论,掏出一块玄铁铸就的腰牌,平托在掌心,目光灼灼看着沈修寒:

  “沈兄弟,你是老夫认可的天才,愿意与否,选择权在你手上。”

  沈修寒心头微微一跳。

  还有意外之喜?

  无论罗偡将云漪岛说得如何危险,但沈修寒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拒绝。

  因为对他而言,不会有比依附纪家,借机接近『钓海楼』传承更好的机会了。

  但他没想到,纪家为了争一口气,竟白送一门珍藏的武学!

  那还犹豫什么?

  “纪家的诚意,晚辈铭记于心。”沈修寒毫不矫情,干脆抱拳回礼:“云漪岛的巡使,我接了。”

  “好!”

  纪家管事紧绷的表情瞬间舒展,忍不住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当即大步上前,将腰牌递过去:

  “沈兄弟痛快,我纪家亦不会亏待于你!”

  “这两日间,可将家中琐事安顿好,后日去城北纪府寻我,老夫姓纪名忠,届时,我亲自为你引路去藏书阁走上一遭!”

  沈修寒上前接过腰牌,抱拳一礼:“多谢管事成全!”

  

  

  …

  挂职会散场,各大势力的管事们陆续离去。

  徐川、向云霆二人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师弟,你糊涂啊!”

  徐川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焦灼:

  “罗家有化劲坐镇,又背靠县衙,向来压着纪家一头。今日那罗偡这般蹬鼻子上脸,纪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你这岂不是…”

  “二师兄,还未看出来么?”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真当罗偡是好心劝我?不过是见韩、纪两家出价太高,已经没有招揽我的心思了。”

  “既然得不到,他干脆唱一出当众揭人血痂的戏码。既恶心了纪家,又顺道给我心里添堵罢了。”

  徐川闻言,神色一怔。

  满肚子火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一旁,心思缜密的向云霆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师弟看事情倒是透彻。你天赋虽堪称不凡,但说到底不过初入明劲,还未真正成长起来。”

  他顿了顿,一语道破天机:

  “没成长起来的天才,谁能说得准是不是下一个纪观南呢?”

  “所以罗偡干脆掀了桌子,借沉剑坞的凶名让你心生恐惧,主动退避。”

  “你若真被吓退了,纪家今日这面子,可就彻底扫地了。”

  “呼…”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徐川面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

  “罗偡那老狗,真是下作至极!”

  半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转头看向沈修寒,神色认真:

  “师弟,纪家虽舍得下血本,但那云漪岛…终究是不太平。你去了水上,千万要多留几个心眼,遇事切莫强出头。”

  “多谢师兄关心,师弟明白!”

  沈修寒抱拳点头,神色诚恳。

  

  

  “砰砰砰…”

  “进!”

  后院,内堂。

  梅霜风一袭素雅长衫,静静端坐于梨木案后。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碗、一柄精巧的小木槌,以及一些饴糖、蜂蜜。

  她头也未抬,专注于手中活计,木槌轻轻捣着。

  待到沈修寒推门而入,才随口问道:

  “选了哪家?”

  沈修寒恭敬上前,如实回道:

  “回师父,选了纪家,说是去云漪岛做个驻岛巡使。”

  “笃…”

  梅霜风手中木槌微微一顿,旋即便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她将一块饴糖挑进瓷碗,伴着蜂蜜,有条不紊地轻轻研磨捣碎。

  “云漪岛…那处地界临近沉剑坞,是个险地,可想好了?”

  “想好了。”

  沈修寒沉声道:“纪家给的待遇很好,还专门许弟子去他家藏书阁,挑选一门功法武技。”

  “哦?”

  梅霜风凤目微抬,似乎也有些讶异:

  “…说是许你进第几层了么?”

  “第一层。”

  “唔…第一层的话,拳脚身法类可选『踏河湍流步』、『裂风腿』或『碎玉回风掌』,这三门在明劲期最为实用。若你考虑兵刃器艺,唯有『拂柳剑法』和『断门刀』还算勉强入眼…”

  “这…多谢师父指点!”

  沈修寒被她这如数家珍般的话惊到了。

  师父平日深居简出,怎会对纪家藏书阁里的功法门道,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简直像在自家后院挑拣大白菜般随意。

  梅霜风没理会他的震惊,放下木槌,从袖袍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青色小瓷瓶,推到桌沿。

  “喏,拿着。”

  “那只青锥鸡气血颇旺,这炉『碧血丹』成丹六粒,丹质上乘,对明劲武者大有助益。”

  “以你的底子,服用三至四粒,便可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准备突破‘练骨’。”

  说到此处,她神色一肃,告诫道:

  “但切记,二阶宝兽炼制的丹药,药性霸道狂烈,你须隔七日才可吞服一颗,待药力炼化殆尽后,方可继续服用下一颗。”

  “若贪功冒进连续吞服,恐会撑爆血脉,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

  沈修寒接过青色瓷瓶,拔开木塞,凑近瓶口轻轻一嗅。

  下一刻,一股浓郁的丹香直冲脑门,体内的气血竟不由自主地躁动、沸腾起来!

  不愧是二阶宝丹!

  好丹!

  “还有这些青锥羽。”

  

  

  梅霜风又从桌案下摸出一个灰布口袋,随手丢在桌上。

  里头装的,正是青锥鸡身上那些如精铁般坚硬锐利的翎羽。

  “可去南市找家兵铺卖了,品相好的,一根能换十钱,若你自己有门路,也可拿去寻铁匠打成箭矢自用,如何处置,看你自己定夺。”

  “弟子明白。”

  梅霜风微微颔首,又道:

  “那纪家的人,可曾言明让你何时去云漪岛挂职?”

  沈修寒回想了一下:

  “纪忠管事让弟子后日去纪宅挑选武学,至于登岛的日子,倒并未言明。”

  “那便是要到下月初了。”

  梅霜风淡淡道:“距下个月还有七八日,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武馆夯实气血,待到挂职日到了,再去纪家应卯登船便是。”

  “是,弟子记下了。”

  “日后去水上当差,『玄鹰桩』也不可落下,若修行上遇着什么凝滞不解之处,大可在休沐日回院中,找我替你解惑。”

  听着这番叮嘱,沈修寒心头不由一热,当即抱拳一礼:

  “多谢师父厚爱!”

  梅霜风点点头,随后端起手边的紫砂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盖,垂眸抿了一口。

  这是提醒他该滚蛋了。

  沈修寒正欲识趣告退。

  余光却瞥见桌案上的瓷碗、木槌,不由神色一动:

  “师父,这些…可是辅助炼丹的奇物?”

  梅霜风闻言,低头瞥了眼那半成品的黏糊物事,哑然失笑:

  “不是,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些糖食罢了…”

  “糖食?”

  沈修寒眼前一亮,仿佛来了兴致,上前两步道:

  “不知师父这糖食…可否赏赐弟子一些?”

  梅霜风凤目斜斜乜向他,眼神中透着几分古怪: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贪嘴这等孩童才吃的甜腻零嘴?”

  被这般盯着,沈修寒只觉得脚趾抠地,硬着头皮道:

  “咳,弟子出身贫寒,自小…素来偏爱这等甜食…”

  看他一副窘迫模样,梅霜风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破天荒挂起一抹极淡的温婉笑意。

  但很快,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地复杂起来。

  笑意敛去,她偏头阖眼,低声道:

  “饴糖捣碎融合,还需在通风晾晒才能凝结成块…两日后,你再来后堂拿吧。”

  “多谢师父赏赐!”

  沈修寒大喜过望,再次抱拳。

  “去吧…”

  梅霜风挥了挥衣袖。

  待沈修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她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只小木槌。

  …

  

  

  离开武馆时,天色尚早。

  沈修寒也不急着回家,转道先去了趟南市。

  寻寻觅觅,找了几家颇具规模的兵坊,将青锥鸡羽拿出来探了探行市。

  果真如师父所言。

  二阶宝兽身上的材料,质地坚韧如铁,边缘锐利无比,是打造箭矢的上好尾羽,颇受兵坊掌柜们的欢迎。

  寻常部位的翎羽,多是七八枚大钱一根;

  尾部色泽暗沉的硬羽,则能卖到十枚大钱。

  沈修寒飞快盘算一番。

  若把家里那堆青羽也拿过来,加上手头的这些,拢共算下来,大概能换七八吊钱。

  很不错了…

  买房钱又多攒了一笔。

  感谢鸡哥。

  挑了家开价公道的老字号兵坊,爽快地将青羽卖了。

  临走前与掌柜说定,过几日带剩下的青羽过来交易,随后便往小径湾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

  草屋里,郑氏又在编渔网。

  沈沫沫则乖巧地坐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娘,我回来了。”

  郑氏忙放下编织到一半的渔网,起身道:

  “怎地今日回来这般早…快歇着,我去给你做饭。”

  “一起吧。”

  沈修寒撸起袖子,笑道:“正好我来教您怎么做铺盖面。”

  “面面!?”

  旁边,闷闷不乐给郑氏递竹条的沈沫沫,闻言小短腿扑腾着跳起来,仰起小脸期待道:

  “锅锅,是要给沫沫做面面吃吗?”

  “对,吃面。”

  沈修寒笑着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丫头顿时开心起来,藕节似的小胳膊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

  “锅锅,我最爱吃面面了,我永远对你忠诚!”

  “哈哈哈哈…”

  沈修寒被逗得放声大笑,屋里洋溢着难得的欢快。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粗犷的声音随之响起。

  “开门!”

  “乱波帮办事,里头的人赶紧滚出来!”

  

  

  屋内气氛霎时凝固。

  沈沫沫一下噤了声,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一旁,郑氏面色发白,眼泛惊恐,嗓音发紧道:

  “大郎,这…”

  沈修寒脸上笑意敛去,眸底掠过一抹寒意。

  真是…

  没完没了了!

  把瑟瑟发抖的沈沫沫抱给母亲怀里,沈修寒低声道:

  “娘,看好沫沫,外头的事我去处理。”

  “大郎,你当心些…”

  郑氏抱着女儿,声音发颤。

  沈修寒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豁然起身推开房门。

  篱笆院外。

  四五个劲装结束的彪形大汉,身披黑色短打,虬结肌肉鼓囊,腰别短刀、匕首,眼神凶悍地朝他看来。

  沈修寒目光如刀,在几人脸上迅速扫过。

  前头四个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

  唯独站在后头、叼着根细树枝、双腿粗壮如柱的高个汉子,让沈修寒眸光微凝。

  竟是此人!

  当初沈修寒捉到银纹鱼,去鱼栏售卖时,正是他收的摊位费。

  ‘这人不是金龙帮的么…怎地又自称乱波帮了?’

  沈修寒印象很深刻。

  卖鱼之日,他腰间木牌上分明刻着一个‘高’字。

  可现在,他腰间悬着的却是一块样式全然不同的木牌,上头刻的字,换成了‘刘’。

  姓氏名号都改了…

  难不成,这帮人是金龙帮的人假扮的?

  不等沈修寒细想,外头汉子不耐烦地拍门,粗声喝道:

  “小子,发什么愣呢,让你家大爷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对方人多势众,且不清楚是否有明劲好手…为避免对方拿郑氏、沈沫沫要挟,得妥着来。

  沈修寒面上堆起惶恐,忙拉开院门,弓腰陪笑:

  “几位大爷,这么晚了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何事?”

  为首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迈步跨进院子。

  身后几人也不客气地跟进来,将沈修寒围在中间。

  刀疤脸双臂抱肩,睨着他粗声道:

  “小子,招子放亮些!”

  “这小径湾从今往后,不归金龙帮管了,改由我乱波帮接手,春时的例钱,今日交到咱们兄弟手里便是。”

  “春时…例钱?”

  沈修寒装作一愣,神色慌乱起来,搓手赔笑:

  “几位爷…这还未到交例钱的日子啊,家里没攒下余钱,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金龙帮每季度都会向外城各坊收取平安钱。

  每户五钱,也就是五百文。

  一年下来便是二两银钱,抵得上寻常佃户大半年嚼谷。

  这也是为何外城穷苦人家,日日不歇地干活,却依旧过得食不果腹、甚至卖儿鬻女的原因。

  “没钱?”

  刀疤脸笑了。

  笑容在他横着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修寒,落在后头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草屋上,语气意味深长:

  “若是老子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头,是有个小妹子吧?若是实在交不出钱,拿她去暗娼馆里抵债,大爷我倒也能做个主…”

  沈修寒笑容滞住。

  他垂下眼,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仿佛认命般从怀里摸出四吊大钱,递了过去。

  这是白日卖掉‘青锥鸡羽’换来的钱。

  “只有这四百文了,还差一钱,小人一定尽快凑齐补上…”

  刀疤脸眼睛一亮,劈手将钱抢了过去,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啧啧,没看出来啊,你这穷酸泥腿子还挺有钱!”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脸色说变就变,唰地拔出腰间短刀,厉声怒喝:

  “但大爷我不信你!”

  “滚进屋,把你藏着的钱全部拿出来,我警告你,别逼老子亲自去搜,否则…”

  “算了!”

  院门外,叼着细树枝始终没吭声的汉子忽然冷冷道。

  “少、咳,刘头,这小子怀里就揣着这么多钱,家里头肯定还藏着不少钱呢!”

  “我说,算了。”

  “…是!”

  刀疤脸明显心有不甘。

  但外头那高汉子威势十足,他只能咬咬牙,乖乖退下。

  那‘刘头’吐掉细树枝,盯着沈修寒不紧不慢道:

  “三日内,将剩下的钱送到乱波帮堂口,逾期,后果自负。”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几个帮众见老大发了话,只好恶狠狠瞪了沈修寒几眼,纷纷跟着走出院子。

  “算你小子走运!”

  刀疤脸临出门前,回头猛啐了一口,冷哼一声,闷头跟上。

  望着他们的背影,沈修寒缓缓攥紧了拳头。

  待到他们走远,沈修寒反身进屋,低声嘱咐几句。

  然后,他迅速走出院门,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

  “草,搬走了!”

  “入他娘,算他们运气好!”

  夜色下,几个汉子踹烂陈安家的院门,进去翻找一通,很快便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脸晦气。

  旋即转道朝东溪坊走去。

  路上,刀疤脸放慢步伐,凑到刘头身侧,低声道:

  “少帮主,方才那小子怀里就揣着四钱,屋里绝对还藏了钱,怎地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刘头…

  

  

  确切说,是金龙帮少帮主,闻言淡淡地道:

  “我等借着乱波帮的皮,刮了笔横财,顺道把水搅浑,已是美事一桩,不必因小失大…待三日后,等那小子拿剩下的例钱交给乱波帮,你说…他们是什么反应?”

  刀疤脸闷头想了一会,摇摇头瓮声瓮气道: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觉得,少帮主方才恐怕少收了不少大钱!”

  那少帮主闻言,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他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打量刀疤脸一番,没头没尾道:

  “刀疤,你跟着我金龙帮做事,有几年了?”

  刀疤脸一愣,想都不想便拍着胸脯表起忠心:

  “回少帮主,整整四年了!”

  “从金龙帮在长云县插旗的头一天起,我便被老帮主收在麾下,这几年始终跟着您赴汤蹈火啊少帮主!”

  “四年,倒是有些年头了…”

  少帮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飘忽起来:

  “那如果我告诉你,金龙帮并非是四年前才立的棍,而是早在十年前,我爹便在广武府石潭县,创立了这帮派字号,当然了,那时还不叫金龙帮…”

  刀疤脸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这、这事儿,属下倒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你当然不知晓。”

  少帮主低低地笑起来:

  “因为…除了我与我爹,当年知道这事儿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嗯?

  他什么意思?

  刀疤脸微微眯起眼,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短刀上。

  少帮主却视若无睹。

  他嘴角挂着从容的笑意,背负双手,像在讲述一件风流韵事,慢条斯理道:

  “当年在石潭县,我看上了当地一个富户家刚及笄的千金小姐,那身段,那脸蛋,啧啧…我便将她掳走强夺了身子。”

  他顿了顿,仿佛是回味壮举般舔了舔嘴唇:

  “后来,我拿着她的贴身肚兜去向她爹勒了一笔赎金。”

  “过程中听人说,她有位兄长在沧州摘星门,还是位亲传弟子,修为更是暗劲巅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了钱杀人了事!”

  “为了彻底抹平痕迹,不走漏半点风声…”

  少帮主看着前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的四个帮众,嘴角一勾:

  “当夜,我爹带着我,将帮里的三十六个老兄弟,一个个亲手割了喉咙…然后搜了款子连夜来到长云县…这才有了金龙帮。”

  静!

  周遭的风都仿佛停了。

  刀疤脸上横肉微抽,额头渗出豆大冷汗。

  即使再蠢,她也听明白这段陈年旧事背后的潜意思!

  “少…少帮主…”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属下对对您和老帮主,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前面四个汉子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摸向腰间刀柄。

  “忠心?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忠心,才最让人放心。”

  少帮主转头看去,眼神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

  “况且…我方才给过你机会了…若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介意放你一条生路,毕竟,培养一条忠心好用的狗,可要费上不少心思。”

  “可惜,你果然如我爹说的一般,又贪又色,蠢笨如猪,毫无培养价值,留着你…只会影响到我家大事!”

  刀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少帮主,有话好好说,我等这就连夜散去,再也不回长云县,不,不回南乡府…”

  “晚了!”

  少帮主狞笑起来,周身气血涌动:“要怪,就怪乱波帮吧…”

  “那郑大刀绝非什么叛军出身,此人来历神秘,手段通天,背后大不简单。”

  “正巧,我们在这长云县捞够钱了,只等那处地界一开…便换个地界痛快逍遥。”

  “可既然要走,当年的规矩自然不能破…”

  话音落下,少帮主原本懒散的身形骤然暴起,如扑食饿狼,眨眼间欺身到刀疤面前!

  “高年,你…”

  刀疤顿时惊骇欲绝。

  他刚想拔刀,耳畔却轰然炸开一道爆鸣!

  砰!

  高年右腿如一根铁鞭,高高扬起,脚背紧绷,裹挟狂暴气血,狠狠抽向刀疤太阳穴!

  砰…

  咔嚓嚓…

  刀疤头颅被抽得向左折去,脖颈间传来细密的骨裂声,竟被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鲜血如小蛇般,从他鼻孔、双眼、双耳、嘴角蜿蜒渗出。

  惨叫都未及发出,刀疤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入他娘!”

  “高年要杀我等灭口,左右是个死,兄弟们拼了!”

  剩下四人目眦欲裂。

  绝望化作困兽犹斗的戾气。

  他们怒吼着拔出匕首短刀,朝高年砍去!

  “蝼蚁也敢撼天?”

  高年冷笑一声,气血涌动,不退反进,腰胯一拧,双腿如狂舞风车般连环甩出!

  砰、砰!

  两个扑上来的帮众,像是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中。

  胸膛向下凹陷,身躯如麻袋倒飞出四五步,口中喷出鲜血和碎裂脏器,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汉子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如坠九幽寒窑。

  这哪里是厮杀?

  分明是单方面的屠宰!

  普通人与明劲武者的差距,大如天壤之别!

  两人惊恐对视一眼,默契地大吼一声:

  “分头跑!”

  “跑?”

  高年哈哈一笑,气血如潮水般涌入下盘:

  “真是蠢货一群,白白在我金龙帮待这些年!”

  高氏家传的桩功『二十四路崩山腿』,招式刚猛,擅攻伐。

  其桩功特点是将腿部大筋锤炼得柔韧无比,所以又擅奔袭追杀。

  莫说分头跑,今日这两人便是插上翅膀,也注定难逃死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鬼魅灰影,悄无声息从阴影暴掠而出,伴随一声大喝:

  “何方狂徒,敢在我乱波帮地盘上闹事!”

  

  

  两名金龙帮帮众闻言,如闻天籁,大喜过望。

  绝处逢生间,榨出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巷弄里。

  而灰影也不管那两人,凌厉无匹的破风声,直冲高年面门而来!

  “滚开!”

  高年惊怒交加,当即一记重腿迎上去!

  砰!

  砰!

  砰!

  拳腿相交,气血碰撞!

  一息之间,两人互拼三招!

  沉闷的皮肉碰撞声回荡,激起一圈劲风尘土。

  灰影双臂如翼般倏然张开,身形划过一道轻灵弧线,犹如振翅盘旋的苍鹰,缓缓落地站稳。

  反观高年,脚底在夯土路面上犁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胸口起伏,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如临大敌般盯着蒙面人,咬牙厉喝:

  “你是何人?”

  “我爹乃是金龙帮高服,早已踏入暗劲多年,阁下当真要与我金龙帮不死不休?!”

  高年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已经变得极为凝重。

  ‘此人气血稀薄,像是初入练血,但古怪的运劲法门,竟能与我这练血大成硬撼而不落下风…”

  ‘不可大意!’

  那灰影冷哼一声,刻意扯着沙哑粗粝的嗓音道: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乱波帮二当家沈二刀是也,打的就是你们这帮金龙帮的杂碎!”

  “你…”

  高年差点被气笑了。

  可不等他多费唇舌,灰影已伏下身子。

  紧接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气血,宛如一尊索命死神,贴地朝他冲袭而来!

  好快!

  高年眼皮一跳,拧身作逃命状。

  待灰影欺近刹那,左腿犹如毒龙出洞,毫无征兆地借着扭腰力道向上一记凌厉倒蹬!

  『二十四路崩山腿·回风腿』

  此招阴险毒辣,专攻要害。

  寻常练血武者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蹬中,非死即残。

  然而灰影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一闪,好似一条灵巧游鱼,险之又险地翩然躲过!

  “身法!”

  高年双眼瞪大,头皮发麻。

  他嘴上惊呼,腿上的变招丝毫不慢。

  一击落空,顺势提膝、沉腰,双腿化作漫天残影,伴随阵阵厉啸,对准灰影面门、胸膛一通狂风骤雨般的连环猛踢!

  『二十四路崩山腿·无影腿』

  可灰影身躯左摇右挪、忽上忽下,让高年连衣角都沾不到!

  ‘除了运劲法门,此人还身兼一门身法,不行,得撤!’

  高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大喝一声,长腿如大枪般直戳而出,妄图逼退对方半步,好借机抽身逃命。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但不曾想,一直闪躲的灰影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右手悍然成爪,指尖划出五道灰光,直直扣向高年右腿!

  宛若九天苍鹰生裂猎物。

  大手五指如钩,生生插进高年大腿皮肉之中,随后裹挟狂暴气血,狠狠向下一划!

  “啊!!”

  高年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右腿上,赫然被撕扯出五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恐怖血槽,鲜血顺着伤口喷洒而出!

  ‘糟了!’

  高年大骇!

  大腿重伤,一身实力去了八成,想逃都难了!

  顾不得颜面,高年干脆利落地嘶声求饶:

  “阁下…不!兄台饶我一命!只要你放过我,我金龙帮愿双手奉上纹银百两…”

  可灰影丝毫不给机会,左手化作残影,直逼高年咽喉命门!

  高年面色狂变,快速道:

  “兄台,饶我一命!”

  “我有一桩大机缘告知,这长云县有一处福…”

  灰影却根本不管不顾没,爪风激地高年后背发麻!

  “欺人太甚!”

  高年怒吼一声,将体内气血尽数涌入右拳,咆哮着向上挥拳,砸向灰影胸膛!

  砰!

  一声闷响传来。

  打中了!

  高年心头涌起狂喜。

  但下一瞬,他脸上喜色凝固,化作无尽绝望。

  挨了他一拳的灰影,竟如一尊铁塔般纹丝未动,毫发无伤!

  对方明明初入练血,可身躯却如练骨境武者,坚不可摧!

  铁钳般的大手撕裂夜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高年眼球外凸,满嘴溢血,感受着喉咙处不断收紧的打手,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锻…体…功?”

  面罩下,沈修寒面无表情。

  他单臂发力,将高年如拎小鸡般缓缓举过头顶。

  随即,右手化爪为拳,气血向拳锋涌动,宛如一柄重锤,狠狠轰在高年胸膛之上!

  “咚!”

  如击中一面破鼓。

  透体而出的气血余波,在高年后背炸开一团血雾!

  他胸前肋骨尽数寸断,心脏瞬间被劲力震得粉碎。

  下一刻,高年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寒风呜咽。

  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埃。

  沈修寒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低下头,摊开双手。

  十指骨骱青紫交加,点点殷红正顺着破裂的虎口缓缓渗出。

  眸光微沉。

  纵使『铁骨功』已臻至圆满,骨骼坚韧远超同阶武者,方才那番贴身肉搏,依旧没能全身而退。

  高年此人,虽未叩开‘练骨’玄关,却在‘练血’境浸淫多年,体内气血雄浑霸道。

  若非身怀『铁骨功』与『惊鸿游龙』傍身,单凭『天玄鹰劲』,今夜躺下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好在没出意外。”

  沈修寒俯下身,熟练地在高年及其他几具尸身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不仅找回了先前被刀疤抢走的四吊钱,手里还多了五个鼓囊囊的钱袋,以及两张齐国户部印制的官票。

  扯开钱袋粗略一掂,大钱约莫千枚上下,散碎银两拼起来也有三两之多。

  而那两张官票,面值各十两,都是从高年身上搜出来的。

  联想起他之前那番话…

  这些碎银、大钱,定是他们今夜从各处穷苦人家搜刮来的。

  为的便是“嫁祸江东”。

  临跑路前捞一笔横财,顺道再将上‘乱波帮’将一军。

  乱波帮与金龙帮火拼,图的不就是鱼栏堂口和地盘油水么?

  高年打着乱波帮旗号,提前把春时的例钱抢先收了。

  等乱波帮接手,面对的将是一个榨不出半点油水的烂摊子。

  而交不出例钱的穷破户们会有什么后果?

  高年才懒得管,他就是故意让这一幕发生!

  “行事如此恶毒,死得不冤。”

  沈修寒睨了一眼高年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捞断子绝孙的绝户钱,跟着他干活的都要一并灭口封嘴…

  当真死不足惜。

  “只是可惜,没找到他那门腿法。”

  沈修寒遗憾地摇摇头。

  高年气血浑厚,他使的那门腿法也着实不凡,招式高明狠辣。

  若能到手,经他一番『推演』,多一门腿功傍身,全身便再无短板。

  可惜,此人并未将功法随身携带。

  沈修寒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

  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中。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

  沈修寒已立于院中,将『天玄鹰劲』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拳风呼啸间,体内气血逐渐活络开来。

  沈修寒收势而立,珍而重之从怀中摸出那只青色小瓷瓶。

  拔开木塞,倒出一粒『碧血丹』托在掌心。

  丹药通体呈青色,表面有一缕蚕丝般细密蜿蜒的血线,隐隐透着一股药香气。

  仅仅托在掌心一闻,便让他体内气血微微沸腾。

  沈修寒不再犹豫,仰头将这粒宝丹吞入腹中。

  丹药入口即化。

  起初是一股淡淡的腥甜,但仅仅过了三息…

  轰!

  沈修寒猛地瞪大双眼。

  腹中仿佛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木炭,一股狂暴的炽热气流,在胃囊中轰然炸开!

  “好霸道的药力!”

  沈修寒心中剧震。

  二阶宝兽青锥鸡制成的大药,与他之前喝过的那碗『乌木补元汤』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说那汤药是潺潺小溪,这『碧血丹』便是决堤的岩浆洪流!

  狂暴药力化作千丝万缕的气血,犹如脱缰野马,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疯狂冲刷。

  皮肉之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感。

  沈修寒不敢怠慢。

  若任由这股药力在体内乱窜,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大伤元气!

  他沉腰扎马,双臂舒展,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打起『玄鹰桩』。

  “呼…吸…”

  伴随吐纳节奏的引导,原本横冲直撞的气血渐渐被驯服,顺着桩功的运行路线开始有序流转。

  那滚烫的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皮膜、肌肉与血液。

  如此熬打,足足持续半个时辰。

  “噼里啪啦…”

  沈修寒浑身皮肤变得如煮熟的大虾般赤红。

  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犹如铅汞一般沉重有力。

  身上渗出的汗珠,还未滴落便蒸发成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在头顶盘旋升腾。

  这是药力被肌肉与血液榨干、吸收殆尽时的显像!

  “呼…”

  

  

  半晌后,沈修寒缓缓收势,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练。

  气流在空气中犹如一柄凝实的白色气剑,射出尺许远才堪堪散去。

  沈修寒用力握紧双拳,感受着体内充盈到要溢的力量。

  唰!

  他随意一挥拳,空气中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

  沈修寒不禁面露喜色。

  “气血总量比吞服丹药前暴涨了近乎一倍,按照二师兄的说法,我这般‘气血如汞’的现象,算是练血境小成了。”

  “再来上几颗『碧血丹』,便能将气血推至大成,着手突破练骨…进度比师父预测的还要快不少!”

  “届时,在云漪岛上自保与夺宝的把握,也能更大几分。”

  “只是…”

  沈修寒目光微瞥。

  看到『情报』点数毫无变化,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有宝鱼、宝兽这种天生的灵物才能增长『情报』,哪怕用它们的血肉炼成的丹药,也只有气血激增的功效…”

  沉吟片刻,沈修寒哑然失笑:

  “这样也足矣,倒是我有些贪心了…”

  走到院角的蓄水瓮旁,舀起一瓢井水,从头顶浇下,冲洗掉一身黏腻的汗渍与杂质。

  冰凉的水流顺着肌肉线条滑落,大脑也随之冷静下来。

  ‘按理说,最要紧的是继续积攒『情报』,等攒够十五点,便进行『推演』,将武技或功法再拔高一个层次…’

  ‘可昨夜不仅宰了高年,挂职会上那罗家管事罗偡的态度也透着古怪…这帮地头蛇个个心狠手辣,不能有半点大意!’

  ‘罢了!’

  沈修寒放下水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目光陡然一凝,唤醒脑海中的金色光幕: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金龙帮在与乱波帮的争斗中全面处于下风,帮主高服决定放弃明面堂口,转入暗地蛰伏,等候‘机缘’开启…】

  【然意外发生,高服已得知独子高年身陨,担心乱波帮借机斩草除根,此刻正与数名心腹藏身于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嗯?

  沈修寒心中一震!

  高服这老狐狸,这么快就查知高年死讯,还连夜龟藏起来了!

  不过…他藏匿的位置,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外城,野饲坊,第五家…

  这不是田二虎家吗?

  

  

  沈修寒眸光微动,大脑飞速运转。

  按他的了解,金龙帮踏入明劲的武者,满打满算就三四人,面对乱波帮本就处在下风。

  而高年还被他给宰了。

  金龙帮伤筋动骨之下,更加不是乱波帮的对手。

  可败局已定,高服不赶紧逃出长云县,却反其道而行之,窝在田二虎的空宅子里作甚?

  是灯下黑,觉得乱波帮找不到那处地界,好借机苟延残喘,等候所谓的‘机缘’开启…

  还是说,他在等援手?!

  蓦然间,沈修寒想到一个名字…

  ‘田平安!’

  田二虎本就是金龙帮骨干成员。

  之前的情报也显明,田二虎很受高服的器重。

  既如此,高服得知田平安的身份,甚至有能联络到对方的渠道,便不足为奇了。

  前几日,二师兄徐川与向云霆又言之凿凿地提过。

  龙骧军今年会派人前来,拔擢一批年轻苗子充入军中。

  田平安既是龙骧军百夫长,又是练筋境高手…

  最要命的是,他还是土生土长的长云县本地人。

  以他的军中身份、实力和地位,只要他想,这次回乡拔擢新兵的差事,绝对能轻易揽下。

  若等他回到长云县,与高服接上头,或是从通背武馆麻显阳等人的嘴里,得知田二虎死讯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一位练筋境报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沈修寒目光微冷,心中下定决心。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但这事儿必须筹谋万全,得在不暴露自身底细的情况下,借刀杀人。

  沈修寒深深吐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诸多想法。

  【情报②:乱波帮大当家‘郑大刀’,实则出身于龙骧军!其卒伍后,暗中接受长云县王家家主‘王志道’的重邀,率领一众同退的军中悍卒隐姓埋名,挂旗成立‘乱波帮’,受长云县王家指使与供养!】

  王志道!

  长云县五大家族之一,王家的当代家主!

  此人不仅是化劲期,同时是镇东将军的嫡亲堂兄!

  

  

  一条条散落的线索,在沈修寒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张庞大的巨网。

  怪不得乱波帮挂旗后,不去抢别的地盘,偏偏咬着金龙帮往死里打。

  因为金龙帮是白家养的狗!

  而白家,又因为前段时日沈修寒放出的‘拍花子’案,与通背武馆撕破了脸、对上了阵。

  通背武馆背后的靠山,正是王家掌控的镇东武馆。

  赵泓刚、冯小保曾在县衙大战白秀安,被白家大少白京一人压着打。

  随后,镇东武馆大弟子王玄阳出手阻拦,但也仅止于此。

  王家明面上,在通背武馆与白家的冲突中表现得很克制。

  本族势力、镇东镖局等均未对此事发表看法,更不曾出手干预。

  只是任由镇东武馆、通背武馆两方与白氏争斗。

  想来…是担忧白家的姻亲罗家插手!

  要知道,罗家的家主罗昌鸣,同时也是本县的县尊,也是一位步入化劲多年的高手。

  王家背后关系再强,目前在这长云县,明面上也就王志道一位化劲坐镇而已。

  所以,他们明面上让通背武馆在台前与白家叫阵。

  背地里,则指使这群军中悍卒下黑手,深挖白家的根基。

  而坊市间茶余饭后的传言,说乱波帮是哪路打了败仗的叛军流寇逃难至此…

  现在看来,纯属王家放出来掩人耳目的烟雾。

  想到这里,沈修寒神色微动,眉头渐渐皱起。

  ‘等等…’

  ‘郑大刀既出身龙骧军,那他没道理不知晓田平安这位龙骧军百夫长,而田平安的亲兄长在金龙帮厮混,郑大刀下手时却毫无顾忌、毫不留情,逼得高服如丧家之犬…’

  沈修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心中暗暗想道:

  ‘要么,他不知道。’

  ‘要么,他装作不知道。’

  ‘原因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看来这龙骧军内部,也分山头派系、彼此竞争,甚至…本就不和睦。’

  沈修寒沉吟片刻,将这条情报暗暗记下,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青锥鸡卵』孵化及长成秘法——需置于寻常抱窝母鸡身下温蕴二十七日;破壳后,须以清心草、通络草、三叶茯苓、青萤花剁碎搅和,按比例每日喂养,两月方可步入成年期。】

  【情报④:『碧血丹』丹方,主药需二阶宝兽『青锥鸡』精血、兽肉,辅以紫血藤、十年份山参、蛇尾草、凝露草、缠蝇藤、腐骨根调和。起炉需以猛火旺炼一时二刻,随转文火慢熬十四时辰,方可凝结成丹。】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情报⑥:…长云县内城通背武馆后院,收藏着化劲级桩功『通背桩』原本。】

  【情报⑦:…云水湖深处,有着“钓海楼”真传弟子遗物及传承…】

  沈修寒看着光幕上逐条浮现的字迹,眼前骤然一亮。

  “原来如此…鸡卵竟是这般孵化长成的!”

  他带回来的三颗青锥鸡卵,一直让自家老母鸡孵着。

  好几日来迟迟没有动静。

  沈修寒都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将其炖煮了,给沫沫补补身子。

  不曾想,孵化这等宝兽卵,条件竟如此复杂苛刻。

  周期长,耗费也高!

  好在列出的这些药草,他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不算稀罕物。

  更何况…

  先后继承了余哲、田二虎、高年、刀疤脸,以及两位不知名好心大哥的“遗产”后,这些药草的花销,沈修寒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一旦真能用秘法孵化并喂养出成年的『青锥鸡』,那所有的投入都将获得成倍的回报。

  连带着【情报④】里那张『碧血丹』的丹方,也在这一刻变得重要且触手可及起来。

  至于『玉心藕』…

  水中有宝鱼,地上有宝兽,草木有灵物,倒也不足为奇。

  这『玉心藕』听着便是水生的灵药,等登上云漪岛后,得抽空去探上一探,想办法收入囊中。

  至于最后那两条情报,沈修寒照例无视掉了。

  前者龙潭虎穴,后者深不可测,都不是他眼下能染指。

  正思忖间,庖房内传来郑氏的呼唤声:

  “大郎,吃早膳了…”

  “来了!”

  沈修寒应了一声,将光幕敛去,转身朝草屋走去。

  里头还睡着个小丫头,得赶紧叫起来梳洗吃饭。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四日。

  清晨,晨雾未散。

  沈修寒立于院中,打磨『玄鹰桩』,气血随桩架起落运转,周身蒸腾起淡淡白雾。

  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外。

  沈修寒察觉来人,却并未急着收势。

  而是等桩功打完,体内气血渐趋平缓,才转身看去。

  篱笆院外,站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三十余岁、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其面容清瘦,眉眼间略带几分书卷气。

  他身后则矗着数个魁梧大汉,个个眼神桀骜,煞气逼人。

  见沈修寒停功望来,中年文士和气拱手:

  “好扎实的桩功!”

  “想必这位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沈兄弟了吧?在下添为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沈修寒不动声色抱拳:

  “原来是汤二当家,久仰了。”

  “沈兄弟客气。”

  汤丞圆滑热络,笑容可掬:

  “汤某不请自来,是为告知沈兄弟一桩事,从今往后,这小镜湾便由我乱波帮接手管辖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态度愈发客气:

  “沈兄弟乃梅院高足,自是不用纳平安钱,只是相聚一处,若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沈兄弟海涵。”

  啧,看来已经把我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沈修寒心中了然,面上却做出疑惑模样,道:“汤二当家客气了,那金龙帮…”

  “金龙帮没了!”

  汤丞脸上露出笑意,语气幸灾乐祸:“沈兄弟还不知晓吧?”

  “金龙帮多行不义必自毙,知晓斗不过我乱波帮,便想临走前冒充我乱波帮捞一笔,结果撞上一位路过长云县的大侠,当场将那高年宰了,还连夜把例钱放在诸乡亲院外…”

  沈修寒恍然,赞叹:“那位大侠可曾留下姓名?”

  “未曾。”

  汤丞摇头:“大侠取了高年狗命,分了钱财,便飘然而去,我帮帮主得了消息雷霆出手,顺势拔掉金龙帮堂口。”

  “原来如此…”

  闲聊几句,汤丞便带着几个跟班告辞离去。

  走出沈家院门不远,一个跟班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二哥,他家的平安钱,就这么免了?”

  “不然呢?”

  汤丞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这长云县不是军中,万事得小心为上,不可贸然行事。”

  “属下明白!”

  “嗯?”

  “…呃,小的明白!”

  院中,郑氏抱着一叠新编的渔网从耳房走出来,好奇道:

  “大郎,是谁来了?”

  沈修寒舀了瓢水,擦拭着身上的汗渍:

  “乱波帮的人。”

  “乱波帮…”

  郑氏疑惑,“他们前日不是收过春时的平安钱了么?”

  “是别的事情。”

  沈修寒不欲让她多心,将布巾拧干搭在木架上,穿好衣物,宽慰道:

  “娘,甭操那些心了。这几日把家中物什收拾齐整,待我在内城找好院子,管他什么帮呢…”

  一听要搬进内城,郑氏脸上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神采都洋溢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娘今日就收拾!”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对了,那么多零碎家当,光靠手可搬不完。我待会去一趟西巷你刘阿伯家,拿十文钱,提前赁上一日他家的牛车…”

  看郑氏已经开始盘算着搬家的事宜,沈修寒笑着点点头,转身出门朝内城走去。

  内城,城北。

  相较外城的泥坑遍地,内城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多是衣着体面之辈。

  沈修寒绕过北市,拐进一条僻静的阔巷。

  没走多久,一座恢弘气派的世家府邸便跃入眼帘。

  高耸的青砖院墙连绵数十丈,飞檐翘角直刺苍穹。

  朱漆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镇守左右,气度森严。

  门楣正中,一块黑楠木匾额高悬,以遒劲的笔法凿着两个大字:

  纪府。

  沈修寒拾阶而上,抬手握住铜环,叩响大门。

  “笃、笃、笃。”

  不多时,侧门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约莫五十岁、穿着灰布夹袄的门丁探出头来,声音不冷不热:

  “何事?”

  沈修寒拱手道:

  “劳烦通告纪忠管事,梅院沈修寒,应约前来拜访。”

  

  

  听到“沈修寒”三个字,门丁眼中那几分审视之色顿时收敛,忙拉开侧门:

  “原来是沈公子,快快请进。”

  见他面露愕然,门丁笑着解释:

  “忠管事已特意吩咐过,沈公子前来无需通传,直接带您入府见他便是。”

  “…如此,多谢老伯了。”

  纪府内宅极大,庭院深邃,尽显世家底蕴。

  沈修寒跟着门丁,绕过二进主院,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步入一处规整的独立四合院。

  院内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屋舍错落有致。

  墙角处,几株傲骨老梅斜伸枝干,空气里浮着淡淡冷香。

  偌大的院子,竟连一个扫洒伺候的丫鬟小厮都看不见,静得出奇。

  门丁领着他径直穿过庭院,到了正房台阶下,躬身道:

  “忠管事,沈公子到了。”

  里头沉默片刻,随后响起纪忠沙哑的声音:

  “让他自己进来吧。”

  门丁立刻让开身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修寒微微颔首,上前推开雕花木门。

  “吱呀——”

  还未进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樟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竟是一排排高及屋顶、排列整齐的紫檀木书架!

  一列四架,足足列了八列之多!

  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类典籍与竹简。

  沈修寒张了张嘴,一时竟怔在原地。

  原来,这处看似不起眼的幽静院落,就是纪家藏书阁!

  靠窗处,一张雕花梨木软榻上铺着厚绒垫子,披着宝蓝缎面毯子的中年人正斜倚榻上。

  听到门轴响动,他偏过头来,看了沈修寒一眼:

  “来了?把门带上,进来吧。”

  此人,赫然是挂职会上的纪忠!

  沈修寒目光闪动。

  他本以为,纪忠只是位寻常管事,顶多是办事得力被主家赐了姓、受些器重的奴仆罢了。

  可光凭他能随意进入藏书阁便能看出…

  这位纪管事在纪念家的地位,比他预想的要高很多!

  

  

  沈修寒反手合门,上前两步,郑重抱拳一礼:

  “晚辈沈修寒,见过纪管事。”

  纪忠随和地笑了笑,抬手指向右侧几列书架,直截了当:

  “行了,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既然来了,便直接开始吧。”

  “你右手四架,收录的是我纪家多年积攒的明劲、暗劲期武技桩功,你可随意翻阅,挑选最合心意的一门。”

  说到这,纪忠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时限…半个时辰。”

  沈修寒心头一凛,当即拱手一揖,大步朝右侧书架走去。

  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本书册、竹简观看了起来。

  『伏虎桩』、『擒鹤手』、『铁砂掌』、『十二路佛心掌』、『赵氏碎石指』、『缠丝劲』、『草上飞』…

  一连翻过两个书架,沈修寒发现多数功法都是些基础桩功和粗浅武技。

  论精妙程度,连梅院的『玄鹰桩』都远远不如。

  即便偶尔翻到一部暗劲秘籍,仔细看几页核心总纲,也是平平无奇,甚至破绽颇多。

  沈修寒心中了然。

  这书架上的秘籍,早被纪家筛选过了,才拿出来做招揽人心的筹码。

  真正的上乘功法,定然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不过他倒也不太在意。

  有『推演』在手,任何功法都能在他手中绽放出绚烂光彩。

  压下杂念,沈修寒脚下一动,换到第三个书架翻找。

  这一架上收录的,多是些兵刃器械的功法:

  『碎岩枪』、『荡寇棍法』、『碎玉剑法』、『破风刀』…

  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最终只觉『拂柳剑法』、『断门刀』两门尚可入眼。

  而这两门器艺,恰恰正是师父梅霜风曾向他提过的。

  至于她提及的另外三门武技『踏河湍流步』、『裂风腿』、『碎玉回风掌』,沈修寒也都看到了。

  ‘贪多嚼不烂。’

  ‘器艺且先放放,如今我最缺的是近身搏杀的腿脚功夫。’

  沈修寒心中暗暗想道。

  若寻不到称心的武技,他便选那门『裂风腿』来补齐短板。

  原因嘛…

  着实是高年那套大开大合的凌厉腿法,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思索间,来到第四个书架。

  相较前三架,这一架上落了一层薄灰,那些书册、竹简也透着古旧气息。

  沈修寒抽出一本边角泛黄的小册子,漫不经心翻开。

  下一刻,他目光微定,眼里闪过惊异之色:

  

  

  “咦?”

  斜倚在软榻上的纪忠听到动静,瞥了他一眼,端茶轻抿:

  “沈兄弟,那书架上皆是从各地搜罗的残篇孤本。虽有不少是赫赫有名的高深功法,但残缺得厉害,前言不搭后语,强行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

  “多谢管事提点。”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方才随手翻开的那本,其气血、经络走向的描述,比之前的功法高深繁复了太多。

  现经纪忠证实,这里堆放的果然是高深功法的残篇!

  那么问题来了。

  残篇,能否进行『推演』?

  ‘管他行不行,试上一试便知!’

  沈修寒抿住嘴唇,随手挑出一本破旧古简,心念微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飞星逐月剑残篇』,是否推演?】

  ‘是。’

  【情报积攒不足,需十五日方可开启推演。】

  果然可以!

  沈修寒心中一阵激动。

  可惜『情报』不足,不然『推演』个七八门…

  好在还能挑一门,算不得入宝山空手而归。

  心下有了决断,沈修寒加快翻看速度,准备选出最心仪的残篇功法。

  可越看,他越心惊肉跳。

  『北斗桩残篇』:出自沧州百年前大派“北斗宗”基础桩功。此功若能练至化劲,便可水到渠成转换北斗宗镇派功法『天罡北斗劲』,突破罡劲大关!

  『云龙留影步残篇』:出自禹州大宗“云龙山”的绝顶身法…

  『慈悲渡厄真经残篇』:残缺只剩寥寥数页,出自前朝两大释教圣地之一“慈悲道”的功法…

  沈修寒几乎挑花了眼,一时间不知作何抉择。

  就在这时,他摸到一轴触感奇特的残卷,不知是用何种兽皮硝制而成。

  卷首上,写着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溪上翁神通残篇』。

  批注:出自钓海楼传承神通,此卷只剩总纲半篇。该神通,化劲前可修功法『千湖钓』,罡劲后可修秘法『龙门引』,神临后可修神通『溪上翁』…

  钓海楼!!

  沈修寒手微微一顿,瞳孔霎时收缩。

  竟然…在纪家的藏书阁看到了“钓海楼”的消息!

  难不成…

  这宗派与纪家有关?

  沈修寒目光微动,压下心头震动,站起身道:

  

  

  “管事…敢问这卷『溪上翁神通残篇』,不知有何来历?”

  “噢,没甚来历。”

  纪忠闻言,放下茶盏随口答道:

  “曾有水匪截杀我家商队,被底下人杀光后,从一个战死的水匪身上搜来的东西…”

  沈修寒心中一滞。

  好不容易打听到“钓海楼”的消息,结果竟是如此?

  他不死心地追问:

  “那管事可知…这批注上的‘钓海楼’,是何方宗派?”

  “钓海楼…”

  纪忠皱眉思索片刻,随即果断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接着,他不等沈修寒多问,善意提醒了一句道:

  “时辰不多了,沈兄弟,抓紧时间罢!”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

  “我挑好了,便选这一门『溪上翁神通残篇』。”

  “你确定?”

  纪忠显然有些讶异,眉头微挑:

  “沈兄弟,老夫提醒你一句,我纪家也曾有子弟练过这些残篇,但最终都未能练出什么门道。残功缺法,前路不通,你可想清楚了。”

  “确定。”

  沈修寒故意做出一副淡然模样,摇头笑道:

  “管事有所不知,我梅院武馆的功夫还没吃透呢,贪多嚼不烂,暂且没有练其他功法的打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管事也知晓,我出身渔户,这『溪上翁残篇』上看着记录了不少捉鱼的路子,兴许对我有用…”

  “哈哈哈!”

  纪忠闻言乐得哈哈大笑,心里那一丝疑虑瞬间消散:

  “原来如此!倒是忘了你小子是个打渔人出身…”

  他捋了捋胡须,略一沉吟:

  “这样,待下月初去云漪岛点卯时,会分给你一艘乌篷船,本是除过巡戈期间不许动用…但我做主允了,闲暇时你可使船去捉鱼,吃也好、卖了补贴家用也罢,都随你!”

  沈修寒闻言眼前大亮,重重抱拳一礼:“多谢管事!”

  “哈哈哈,行了,选好了就去吧。”

  纪忠摆了摆手,端起茶盏:

  “下月出发之时,会有人提前一日通知于你。”

  

  

  怀揣着『溪上翁神通残篇』,沈修寒离开纪府。

  此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钓海楼”的更多线索,但能拿到这本残篇,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是残篇上的资料批注,就透露了诸多武道隐秘。

  秘法、神通…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临”,恐怕是传说中“罡劲”之上的更高境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朝梅院走去。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的首要目标已经明确。

  那就是攒足十五天的情报,率先推演这门『溪上翁神通残篇』,看看这来自‘钓海楼’的功法,到底有何玄妙!

  步入梅院。

  青石板演武场上,外院弟子们还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督导的不是徐川,也不是向云霆,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没什么多余表情,显得沉默寡淡。

  武馆内院有四位男弟子,除沈修寒外,徐川与向云霆都已经见过。

  这位只能是四师兄申佪了。

  看到沈修寒进来,申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修寒也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演武场。

  并未看到萧文身影,其他挂职会上被挑中的弟子也不在。

  想来,他们估计都去各自挂职的地方点卯了。

  沈修寒收回目光,朝内院走去。

  时至午时,膳房内。

  庖厨石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沈修寒身影,石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

  “六公子来了,前两日不见您来武馆,今日可要用饭?”

  梅院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厨娘、马夫等下人眼里,阶层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院弟子不过是交了束脩,来走个过场的门外汉;

  只有拜入内院的弟子,才算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所以,他们私下里按拜入内院的顺序,将众内院弟子们唤作公子小姐。

  沈修寒平静摆手:

  “不必麻烦,我等会拿点东西就走,今日不在院里吃了。”

  石氏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

  “哎呀,那怎地行,公子打熬气血辛苦,不能饿肚子…”

  “真不用。”

  沈修寒客气打断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食材。

  石氏也不多嘴去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梅院对内院弟子向来很好,尤其是在伙食上,毫不吝啬。

  可内院弟子多数在外挂职当差,每日留在武馆的也就一两个人。

  身为膳房主厨,石氏便把每日多做的、或者剩下的肉菜,偷偷打包带回家里。

  前两日沈修寒没来,武馆照样备了他的午膳。

  今日又足额备了一份。

  既然沈修寒不吃,那她今晚便又能带一顿好肉好菜回去了。

  家中小儿刚满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缺这些肉食。

  石氏那点心思,沈修寒、徐川、向云霆早都知晓了。

  看在她做事有分寸,只敢拿剩下的饭菜,不敢贪墨采买银两,更不敢克扣弟子饭食分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点破。

  若非如此,庖房早就换人了。

  沈修寒在膳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有备好的肉菜,还有两条新鲜的河鲜鱼。

  沈修寒指着鱼,问道:

  “今日师父的午膳,可是这两条黄花鱼?”

  石氏一愣,忙点头道:

  “是,馆主爱食鱼膳,又偏爱黄花鱼,每旬里有两三日都要食鱼…”

  沈修寒点点头,目光一转:

  “可有酱油?”

  “…呃,有!”

  石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赶紧指着一旁的调味盘:

  “是东桥头老陈家酿的酱油,滋味最是浓郁鲜美…”

  “很好。”

  沈修寒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今日师父的午膳,由我来亲自下厨,你去忙活其他人的膳食便可。”

  “这、使不得啊公子!”

  石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上前想要拦阻,急声道:

  “馆主的饭食向来是粗婢烹制的,若是突然换了人,口味变了,害得馆主失了胃口,粗婢可担待不起啊…”

  沈修寒听得哑然失笑。

  得了吧。

  就你那个手艺,师父一直让你做庖厨,已经是她心善了。

  沈修寒加重语气摆手:

  “不必多言,我乃渔户出身,烹做鱼膳很是得心应手。”

  说罢,扣起两条黄花鱼,接了盆清水,开始动手。

  去鳞,抠鳃,剖腹,一气呵成。

  

  

  黄花鱼肉质鲜嫩,鱼鳞细小,刺少肉厚,是口感最好的淡水鱼之一,也是做红烧鱼的最佳鱼类。

  将鱼洗净,手起刀落,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道斜口。

  从旁边拣了块姜,拍碎切丝,葱白切段,一并塞进鱼肚。

  石氏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做鱼多年,从来都是整条下锅煮,顶多往锅里扔两片姜。

  哪见过这般细致的处理?

  沈修寒没理会她的目光,热锅倒油,将鱼轻滑入锅中。

  “滋啦!”

  热油炸开一阵白烟。

  鱼身入锅定了形,表皮收紧,等一面煎至金黄,沈修寒才用铲子轻轻翻面,随后往锅里倒入酱油,又加了些黄酒和清水。

  汤汁翻滚,渐渐收浓。

  酱油的咸香和黄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盖上锅盖,调小火焖着。

  约两刻功夫,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油亮,均匀裹在鱼身。

  鱼肉白嫩,酱色诱人,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香…”

  石氏站在一旁,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鱼色香味俱全,和她做的好像完全是两个菜!

  不,别说是她了…

  怕是内城的酒楼、客栈主厨水平,也不过如此了吧?

  将两条红烧鱼盛进盘子,浇上剩下的浓稠汤汁,又打了两碗白米饭,一并装进餐盘。

  沈修寒端盘步出庖房:

  “叨扰了,这鱼便由我给师父端去吧。”

  石氏张了张嘴,看着沈修寒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幸好他是练武的…’

  ‘不然鱼做的这般香,我这庖厨的位置反而危险了…’

  后院,正房。

  沈修寒端着餐盘拾阶而上,腾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梅霜风的声音。

  推门而入,沈修寒刚迈过门槛,神色便微微一怔。

  因为除了坐在紫檀桌案后的梅霜风,旁边还立着一人。

  

  

  那人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段,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沈修寒马上反应过来:

  “师父,大师姐。”

  “沈师弟,许久不见,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江青虹有些惊叹地打量着他。

  她闭关不到一月,今日出关才得知武馆已大有变化。

  那日,背着破鱼篓来武馆的少年,只用了十六日便突破练血,踏入内院,成了她的师弟。

  真是…好快一男的!

  沈修寒拱拱手,恭贺道:

  “师姐过誉,还未恭喜师姐武道大进,顺利出关。”

  “师弟客气…”

  江青虹嘴角噙起笑意,看起来心情极佳。

  此次闭关,她收获颇丰。

  那『银背鱼』不愧是二阶宝鱼,气血醇厚,炼制出来的『银芽丹』药效相当之高!

  让她成功突破至练筋巅峰,距暗劲也仅剩临门一脚。

  出关后,江青虹本欲立刻去通背武馆找回场子的。

  结果,听娘亲说到对方最近与白家的恩怨纠葛后,她反倒不急了。

  『银芽丹』还剩几颗,趁着赵泓刚焦头烂额时,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彻底拉开差距!

  ‘待到下回…赵泓刚、通背武馆,哼哼哼…’

  正当江青虹心中盘算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味忽然袭来,让她鼻翼不受控制翕动两下。

  闭关期间,江青虹一心扑在武道上,只吩咐庖厨做些干饼就清水垫肚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此刻,闻到这般霸道的香味,让江青虹馋的口齿生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沈师弟,你端的是什么?”

  沈修寒上前几步,将餐盘放在桌案上,像两人解释道:

  “今日方到武馆,正好看到膳房要做鱼,弟子颇好鱼膳,可上次吃到石厨娘做的鱼…口味实在不符胃口,便借灶台做了这道红烧鱼,想请师父和师姐尝尝鲜。”

  “……”

  此言一出。

  江青虹目光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梅霜风。

  果然。

  梅霜风古井无波的神色,在听到这话时,明显变得复杂而恍惚起来。

  江青虹心底叹了口气:

  ‘武道天赋高,还嗜好糖食、精通鱼膳,甚至还这般孝顺,亲自下厨做给娘品尝…桩桩件件,竟和落云如此相像…想必这一盘鱼,又勾起娘的心事了。’

  厅堂陷入短暂静谧。

  梅霜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情绪,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有心了…今日,可曾去过纪家了?”

  “去过了。”

  梅霜风没有深究他挑了哪门功法,只是道:

  “那便勤加练习桩功,待气血大成时可来寻我。”

  沈修寒闻言心中微跳。

  师父话中之意…

  莫不是在说等他突破练骨时,要赐下宝物保证成功?

  “弟子明白!”

  沈修寒神色一肃,郑重其事抱拳一拜。

  “嗯。方糖风干晒好了,桌上布袋里的,你都拿去吧。”

  梅霜风微微颔首,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旁侧小桌上。

  沈修寒拿起布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几十颗晶莹方糖块。

  “多谢师父!”

  “嗯,去吧。”

  等到沈修寒退出屋子,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梅霜风看着桌上的红烧鱼,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江青虹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肉白嫩,酱色油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咕咕咕…”

  江青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忍不住道:“娘,我也没吃午膳呢。”

  梅霜风不理会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黄酒的醇厚、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融进鱼肉里,不咸不淡,不腥不腻。

  梅霜风动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江青虹忍不住道:“娘,好吃么?”

  梅霜风不语,只是一味地伸筷子。

  片刻间,一条鱼便少了一小半。

  好嘛!

  江青虹马上懂了,忙端起米饭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霎时间,江青虹愣住了。

  这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梅霜风,梅霜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同时将筷子伸向餐盘。

  …

  

  

  “甜!”

  沈修寒走出梅院,捏了颗糖块含在嘴里,把布袋揣进怀里,剩下的糖块留着给沫沫吃。

  旋即,往南穿过杏花街,来到野饲坊。

  这里是外城最乱的地方,住的多是奴籍和乞丐。

  街边到处是烂泥和垃圾,比小镜湾都要肮脏不少。

  逼仄的巷道两侧,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

  有的还能伸出碗讨吃的,而有的…则被冻饿夺去生息,如一摊烂肉般横陈在墙根下,无人问津。

  这般饿殍满道的场景,在外城随处可见,沈修寒都习惯了。

  将劲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沈修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身上。

  “叮叮当…”

  两枚大钱落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

  老乞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待看清碗里铜板后,马上如捣蒜般磕头,嘴里极尽谄媚之词:

  “谢过大爷!大爷长命百岁,妻妾成群、贵子遍地…”

  “闭嘴!”

  沈修寒脸色一黑,故意压着嗓子:“问你个事,答得好,再赏你十枚大钱。”

  “大爷您尽管吩咐,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修寒抬手一指,方向正是田二虎的院子,低声道:

  “这几日,可有一群生面孔住进了那处院子?”

  “有!有!”

  乞丐连连点头,“这两日陆续进去好些生面孔的汉子,看着凶神恶煞,绝不是坊里的善茬…”

  “有多少人?”

  “这…”

  老乞丐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

  “大爷,这我倒是摸不准,那伙人成天闭门不出,小老儿只晓得,每日到申时左右,那院子会出来两个人,往南街那卖炊饼的牛寡妇家里买吃食。”

  说到这,老乞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脑子里想到了炊饼,还是寡妇。

  申时,买炊饼…

  沈修寒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信手抛下一小把铜板,转身便融进一条小巷中。

  身后传来乞丐狂喜的磕头声:

  “谢大爷!谢大爷!”

  

  

  沈修寒并未走远,他找了个偏巷,隐藏了身形。

  高年虽死了,但高服还在。

  而且,这老东西躲在田二虎家里,疑似跟龙骧军的田平安扯上了关系。

  ‘要是巧合就罢了…’

  沈修寒盯着田二虎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若真跟田平安勾结上了,就必须尽早根除,免得后患无穷!’

  这时,沈修寒眼神一凝。

  有动静!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盯梢,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飞速从门缝挤出,贴着墙根,匆匆朝南街走去。

  来了!

  沈修寒身躯落在布满青苔的墙头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两道身影身后。

  “张头,怎地又吃炊饼,不如整点酒肉解解馋…”

  一个脖颈纹着黑龙的汉子咂咂嘴,语气略带不满。

  “闭嘴!”

  张头脚下不停,低骂道:

  “你想找死便自己去!”

  “若露了行迹,被乱波帮那群疯狗嗅到味儿给剁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怨老子没提醒你!”

  “那有那般巧,他们还能追到野饲坊不成…”

  龙纹汉子悻悻嘟囔一句,到底没敢再提买酒肉的茬,转而烦躁地抱怨道:

  “张头,您好歹给透个准信,咱们八条带把的好汉,憋在那破院子里还得熬多久?”

  “我怎地知道!”

  张头烦躁地一挥手:“老子也不想待在这,可帮主命令你敢违抗?”

  “呃…诶,张头。”

  龙纹汉子眼珠子一转,快步凑上去好奇道:“我听麻子说,你昨夜出去了一趟,莫不是要去外城绑几个娘们回来给弟兄们泄火?”

  “狗屁,送信的苦累活罢了,下次你去!”

  “送信?给谁送信?”

  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颇为神秘地低声道:

  “给龙骧军的信…听帮主的意思,他在军里有关系,要搬救兵找乱波帮的杂碎清算血债!”

  “真的?太好了!”

  龙纹汉子声音拔高,“到时老子弄死那帮乱波贼!”

  

  

  “小声点!”

  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

  “这事还没定,帮主说那人身份不一般,得等消息。你嘴巴给老子闭紧了,传出去坏了帮主的事,谁都保不了你。”

  龙纹汉子连声道:“是是是,张头放一百个心,我这嘴比娘们的裤腰带还紧…”

  暗巷屋脊上。

  沈修寒静静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容迅速变幻。

  ‘果然不出所料,高服暗中联合了田平安…等这位明劲后期的龙骧军百夫长回来,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目光向田宅看去。

  ‘不管了!’

  ‘先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气血涌动,身法运转。

  沈修寒脚尖连点,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向着田宅摸去。

  悄然藏身屋顶,先是往院内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

  沈修寒轻手轻脚扒开瓦片,顺着缝隙往下窥视。

  屋内,榻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黑袍汉子,鼾声如雷。

  一旁八仙桌前,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喝着高末茶,嘴里聊着是非事。

  ‘四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

  悄悄合上瓦片,猫着腰挪到田二虎那间房,再揭一片瓦。

  堂屋对门长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如铁塔,头顶至脸颊的半边面庞上,刺着条狰狞夺目的暗金色狂龙,赫然便是金龙帮帮主高服!

  桌案旁,站着一个眉宇间透着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满是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此人,则是金龙帮的军师兼二当家,聂仓。

  高服忽然一拍桌子,烦躁道:

  “晃得老子头晕眼花的,你就不能坐下喝口茶吗?”

  “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聂仓停下脚步,焦躁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舍了这份家业撤吧!”

  “帮里在南乡府还留了个隐秘的小据点,咱带着金银细软去那边躲避风头,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避风头?”

  高服勃然大怒:

  

  

  “大年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老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以后还怎么在绿林道上立足?!”

  “大哥,大年那事透着蹊跷,非乱波帮的武功路数所杀,或许真有什么过路大侠出手…”

  “放屁!”

  高服双目赤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硬木方桌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桌面竟被拍碎一大块,木屑四溅。

  “分明就是被乱波帮那群杂碎暗中设伏围杀的!”

  “他们之所以捏造个‘过路大侠行侠仗义’的由头,不过想给个台阶,逼老子离开长云县,好让他们兵不血刃地接手堂口,老子死也不如他们的意!”

  “可大哥…”

  聂仓还想再劝,却被高服挥手打断:“行了!”

  “休要再啰嗦,滚去偏房,让老子静一静,此事没得商量!”

  “…是。”

  聂仓长叹一声,颓丧地拱了拱手,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待到堂屋门紧闭。

  上一刻还满脸愤怒的高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杯茶水灌下,旋即捏着空茶杯放置眼前,仿佛与某个人对话。

  “快二十年了…”

  “这辈子能否登临化劲,乃至罡劲…全要仰仗那处机缘!”

  “可恨那地方唯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方能踏入…哼!”

  高服忽地冷哼一声。

  手指发力,紫砂茶杯在他掌心化作细密齑粉缓缓落下。

  “倾尽资源培育十年,本指望高年三十岁前叩开练骨,替老子夺回造化!可这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丢了狗命,险些坏了老子大计!”

  “好在贼老天长眼,没绝了老子的武道之路!”

  高服眼里闪烁着光芒:

  “田平安!”

  “二十有九修成练筋,还身兼一门横练法门,比高年那废物更适合去那处地界!”

  “待信寄过去…老子不信你不心动,毕竟那可是福…嗯!?”

  高服话头忽然一顿,目光一抬盯住堂屋房梁!

  那里并未传来任何声息。

  可高服却面色微变,眼里溢出杀意,低喝一声道:

  “是谁!”

  

  

  “是谁!”

  话音未落。

  高壮如熊的身躯拔地而起,轻灵精准踩在悬梁上!

  “砰!”

  一掌掀开瓦片,半个身子探出屋顶,如鹰隼般眸子扫视周围。

  冷风呜咽。

  附近一片死寂。

  高服眉头紧锁,狐疑地屏息凝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探查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大概盏茶功夫。

  周围始终毫无动静,高服表情稍稍松缓,身子缩回屋内。

  百步外逼仄暗巷中。

  沈修寒靠墙蹲下,胸膛快速起伏,心中惊异:

  ‘好险…’

  ‘不愧是暗劲武者,感知反应远超明劲,幸好有『惊鸿游龙』,否则定被高服发现…’

  沈修寒舒了口气,犹如一块顽石,耐心蛰伏半柱香的功夫。

  确认高服没有尾随出来,他脚下劲力骤然爆发。

  唰!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融入暗巷深处里。

  …

  宣化坊。

  乱波帮堂口。

  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院里摆着青石桌,七八个高壮喽啰敞着衣襟,面红耳赤围坐在一起,肆意划拳拼酒。

  “五魁首啊!”

  “六六六,你输了,喝!”

  两日前,乱波帮挑了金龙帮的堂口,声势一下涨了起来,如今已是外城风头最盛的帮派之一。

  帮里上下这些天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论功行赏,好不快活。

  “入他娘的!”

  堂口外,负责放风值夜的刘老三闻着里头的酒肉味,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

  “你们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个人喝西北风,等会儿轮值,非得赢光你们的赏钱不可…”

  刘老三话未嘟囔完。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袭来!

  刘老三额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哎哟卧槽!”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来的不长眼蟊贼?跑到乱波帮撒野,活腻了不成?!”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刘老三低头一看,脚边有个揉成团的纸包,正是砸中他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刘老三,人在哪?”

  里头划拳赌酒的喽啰们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匆匆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刘老三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过去:“二当家,不知谁扔过来的。”

  汤丞脸上还泛着酒意,皱着眉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眼,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野饲坊第五家,高服及其余孽藏匿于此…”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迸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伙,抄家伙!”

  “去通知大当家的,找到高服那狗贼的藏身地了!”

  …

  半个时辰后。

  野饲坊。

  乱波帮倾巢而出,几十号人手握利器,悄悄向田宅围去。

  高服为了躲风头,行事异常谨慎,连个望风的都没留下。

  乱波帮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门被一脚踹烂。

  郑大刀狂啸一声,率先冲了进去:“高服狗贼!受死!”

  其他乱波帮成员纷纷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顿时喊杀声震天。

  “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风紧,扯呼!”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分头跑!”

  刀光剑影伴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野饲坊的寂静。

  周围的住户反应很快,纷纷关门闭窗。

  街上的乞丐流民则拔腿就跑,生怕被波及。

  院子里,聂仓和几个金龙帮的心腹被围在当中,转眼间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乱波帮!”

  高服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凶兽,顶着几把钢刀的劈砍,硬生生撞碎了院子的土墙。

  此刻他狼狈至极,胸口被砍出一道小臂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看着极为吓人。

  但他到底是暗劲高手,即使重伤,依旧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追!别让那狗贼逃了!”

  郑大刀带头追出去,身后紧跟着几个明劲武者。

  汤丞浑身沾着血,一脸狞笑地从院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叠银票和几个包裹。

  他飞快地吩咐道:

  

  

  “老五,你带些人去城门,务必不准他躲进内城。老七,你带一组人去水路候着,小心那狗贼乘船逃跑。其他人跟我来,追击高服,支援帮主!”

  众人轰然应喏。

  片刻间,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暗处巷弄中,沈修寒趁着混乱间隙,翻进高服藏身的主屋。

  借着淡金色光点的指引,他一进屋就锁定了悬梁。

  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落在梁上,掀开一块木板,从一处隐秘暗格里头摸出个布包。

  打开一看,沈修寒眼中顿时一亮。

  布包里,赫然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秘籍——

  《二十四路崩山腿》!

  而在秘籍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看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虽然不知道这玉鉴有什么用,但高服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宝贝。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沈修寒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脚刚走,几个追杀无果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通,连地砖都撬开看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把桌上的茶壶瓷杯摔得粉碎:

  “除了聂仓身上搜出几十两银票,屋里连个铜板都没摸着,定是高服那老狗带在身上跑了!”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肩膀:

  “算了,别贪心,能把金龙帮剩下的几个硬茬子拔掉,还重创了高服,已经够了,撤!”

  乱波帮的人走后很久。

  野饲坊的街道上。

  一道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翻回院子。

  竟是去而复返的高服!

  此刻他面如金纸,腹部印着一个深陷血肉的褐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肉散发着腥臭味。

  若非他用暗劲压制,这掌毒还会扩散得更快。

  “催心掌…掌刀双绝郑大刀,名不虚传。”

  高服咬牙忍着剧痛,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着吧!”

  “等老子得了机缘,我要将你的双掌十指,一根根地拔掉!”

  高服忍着剧痛,跃上悬梁。

  当他看到被打开已空空如也的暗格,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玉鉴!!”

  高服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像恶鬼,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仰天嘶吼:

  “乱波帮!”

  “郑大刀!”

  “你们毁我基业,坏我机缘,老子必杀你们!!”

  吼声凄厉,像夜枭在泣血。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五日。

  沈修寒鼻尖一阵酥痒,睁开眼,就见沈沫沫趴在榻边,捏着一绺头发偷偷往他鼻孔里戳。

  见他醒来,小丫头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他做鬼脸:

  “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床!”

  平日里小丫头都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的。

  沈修寒难得起晚一回,可算让她逮着机会,得意坏了。

  失笑起身,沈修寒套上粗布外衫,忽然耳朵微动。

  院外传来郑氏和几个街坊聊天的声音。

  “什么?金龙帮的人死光了?”

  “千真万确!乱波帮那群人天没亮就在各坊市敲锣打鼓了!”

  “那位高帮主呢?我可听说他武艺高强,寻常十几个精壮大汉都近不了身。”

  “嘿,也死了!听说是被乱波帮的几个头目围住,当场乱刀砍成了肉泥,老惨了!”

  “好啊!金龙帮这几年收的平安钱一年比一年重,简直不给穷苦人留活路。要我说,死得好!”

  “嗐,天下乌鸦一般黑,走了个金龙帮,来了个乱波帮,收例钱恐怕也是一个德行…”

  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长吁短叹。

  床榻上,沈修寒脸上浮现异样之色。

  高服…

  死了?

  这不对吧?

  沈修寒心神微动,唤出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淡金色光点已经变得又远又小,还在不断往更远处移动。

  显而易见,高服还活着。

  而且,已经离长云县很远了,看方向是在往南乡府逃命。

  其他人不知晓,乱波帮对这事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们却依旧放出风声…

  想必是觉得高服已成丧家之犬,不会再回长云县了。

  正好借灭金龙帮之势,坐实外城一霸的威名,顺便震慑其他宵小。

  而这对于沈修寒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因为,乱波帮在帮他背锅。

  即使以后高服归来,报复的首要目标只会是乱波帮。

  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打开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高服被郑大刀以‘催心掌’重创,现已逃离长云县,仓皇前往南乡府据点养伤。其对郑大刀恨之入骨,发誓伤愈归来,血洗乱波帮报仇!】

  如他所料,高服把这笔账全记在乱波帮头上了。

  沈修寒心里一定,可等他往下一看,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一直悬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情报②:高服急送龙骧军的书信,将顺利抵达田平安手中。田平安看完信件,不日便将启程,动身返回长云县!】

  田平安,不日归来。

  从得知这位练筋高手的那天起,沈修寒就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田平安回来去找乱波帮麻烦,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查到田二虎的死和自己有关…

  沈修寒双拳攥紧。

  他自己不怕,但不敢拿郑氏和沫沫的安危去赌。

  这种军中出身的武者,为了逼人就范,绝对干得出拿家人要挟的下作手段。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真危及娘和沫沫,也只能拉下脸皮,去求师父出手庇护了。’

  沈修寒压下心头危机感,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福地?

  那是什么地方?

  沈修寒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着他在武道上走的越久,接触到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从气血武道到秘法神通,再到虚无缥缈的“神临”与“福地”。

  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像一扇扇尘封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但他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

  

  

  只有站得够高,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触碰这些机缘。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扫了眼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日常情报,站起身来。

  大敌将至,时不我待。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攒情报推演功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磨气血。

  务必赶在田平安回长云县前,将修为推至练骨。

  届时身兼数门功法,他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之前,得先去内城把购宅之事敲定,尽快将家人接进城安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走出草屋,院外站着几个街坊。

  手里或提着个糙面袋子,或拎着两条巴掌大的草鱼,还有的用破布兜着几颗土鸡蛋。

  “大郎醒啦!”

  看见沈修寒,郑氏腰杆子挺直不少,红光满面道:

  “你大栓叔、翠婶子,还有隔壁的胡家姨娘,听说咱们要搬进内城住,大清早特意送了些乔迁的贺礼过来。”

  沈修寒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他入了梅院内院、要在内城安家的消息传开,这些平日为半块饼都能吵起来的街坊,态度立刻热络了起来。

  “大郎啊,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可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把你娘和妹妹带进内城享福,也能安心闭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郎你也接了差事要上湖了?水上的门道深着呢,以后有不懂的,大可来问问你大栓叔。”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院子里气氛十分热烈。

  忽然,胡家姨娘亲热地拉住郑氏的手,大声张罗道:

  “桂萍,我看大郎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个良配了。北边屯子里有个姓黄的姑娘,刚至豆蔻,生得膀大腰圆,下得了地、生得了丁,配咱们大郎,绝对是旺夫的好面相。”

  沈修寒脸上客套的笑容一僵,脸色大变。

  “咳,诸位叔伯婶娘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生怕郑氏一高兴满口答应下来,赶忙道:

  “时辰不早了,内城还约了牙行看宅子,我得过去一趟。等日后在内城安顿妥当,定请诸位长辈去城里做客。”

  说罢,他胡乱洗漱一番,怀里揣了两个粗面饼子,逃也似的推开院门,奔着内城走去。

  身后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沈爷,这边请。”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汉子堆着笑,在前头领路。

  这人叫梁四。

  沈修寒早打听过了。

  南市房源最多的便是此人,且做事相对公道,手脚干净,所以进城后直奔牙行寻了他。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已经接连看了两处宅子。

  第一处是个独院,推开大门就是院子,正房连着两边三间厢房,是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

  第二处宽敞气派不少,是个二进的院落。

  进门先是一个带倒座房的小外院,往前走几步,穿过一道垂花二门,里头才是正院。

  内城殷实些的大户人家,多是这般安排。

  至于更气派的三进院,自然是有三道门禁和三个院子,不仅深邃,还多了一个专供家中女眷居住的后院。

  梅院就是标准的三进院。

  徐川跟沈修寒闲聊时透露,师父当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才盘下那座院子当武馆。

  想到这,沈修寒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

  算上从高年身上得来的两张银票,他目前攒了也就不到四十两现银。

  想买二进、三进的大宅院,纯属痴人说梦。

  眼下最务实的,还是挑一处地段清净、合心意的独院。

  方才看的第一座独院,价格倒是合适,但临街位置没带能做小营生的小档口。

  这几日来,沈修寒一直在教郑氏做面食,尤其是铺盖面,味道已经有他七分水准。

  搬进内城后,买个带小档口的院子,郑氏也能开个饭馆食肆赚钱,不至于闲得发慌。

  所以那处院子,他没要。

  “沈爷,到了!”

  跟着梁四七拐八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周正独院。

  梁四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门:

  “沈爷请看,这套院子带了个档口,从侧旁便可进去。”

  跟着梁四进档口一看,沈修寒眼前微微一亮。

  “这主家原是开成衣坊的,如今发了迹,举家搬到北城那头去了,院子才空了出来。”

  梁四殷勤地介绍:

  “您瞅瞅,前头铺面虽算不上多宽敞,但摆上三五张桌案绰绰有余。后头连带个耳室,用来做庖厨再合适不过了。”

  沈修寒四下打量,不禁连连点头:“是不错。”

  “沈爷,咱去正院瞧瞧。”

  梁四见他有意,忙在前面引路。

  

  

  穿过档口旁的小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

  院子平坦方正,用结实的青砖墁地,透着一股幽静。

  东侧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西侧角落里是一口用青石垒了井沿的水井。

  东屋主房宽敞明亮,清静宜居,最适合给郑氏歇息。

  剩下三间厢房,沈修寒和沈沫沫各一间,余下一间招待客人。

  又去院后的灶房、柴房都看了一遍,沈修寒心中愈发满意。

  这套院子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合他心意。

  特别是西侧那口石井,更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日后郑氏和沫沫用水,再不用大冷天走半里地,跑去小径湾河边挑水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梅院不远。

  日后若出什么变故,院里的师兄师弟也能照拂帮衬一手。

  沈修寒心里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梁四,干脆利落道:

  “房子不错,我很满意。痛快点,开个实价吧。”

  “沈爷爽快!”

  梁四见买卖要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道:“主家留的底价是二十二两现银。”

  “二十二两…”

  沈修寒眉头微挑。

  这价格比南市地段的市价要高出那么一二两。

  见沈修寒沉吟不语,梁四生怕到手的买卖黄了,赶忙解释:

  “沈爷,房价确实高了些,这几月来,也有其他买主相中开过价,可主家始终捏着价不放,究其原因,还是主家发了迹,不着急卖掉套现。”

  “您若是真心想要,不妨晾他一段时日,小人帮您多跑几趟,压一压价,兴许能便宜些…”

  “算了。”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

  田平安随时会回长云县,他大敌当前,时间比金子还金贵,哪有闲工夫为这点银子扯皮耗神?

  “就二十二两吧,这宅子我定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沈爷请说!”

  “所有的契书和过户手续,须在两日内全部办妥当。”

  “沈爷敞亮!真是痛快人!”

  梁四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作揖。

  这一套宅子若顺利过户,光是两头的牙佣,少说也有四五百文大钱,顶他半个月跑腿费了。

  “沈爷您放心!”

  梁四当即信誓旦旦保证,“小人今晚就去拿房契,定将红契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届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就这么定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转头环视院落,心底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院子虽不算大,更没有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却足以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

  …

  傍晚时分。

  沈修寒从一家衣坊走出。

  马上要搬进内城安家,多少得穿的体面些。

  于是给郑氏、沫沫每人买了两套细布衣裳,裁了几尺布料。

  想到小丫头长这么大,整日穿着草鞋在泥地跑,沈修寒又挑了两双虎头鞋,顺道买了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回去算是庆祝乔迁。

  天色渐暗。

  沈修寒一路行至城门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文!”

  萧文一身挺括的深色劲装,腰间挎着钢刀。

  看清沈修寒后,他脸上露出惊喜,忙快步迎上来。

  “沈师兄!”

  沈修寒上下打量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武者的样子了。”

  “嘿嘿…”

  萧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两声,随即像想起什么,忙侧身让开,“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家四公子。”

  沈修寒顺势看去。

  一个穿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无奈,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韩礼,见过沈兄。”

  韩礼?

  韩家是长云五大家族之一,但沈修寒没听过他家有叫韩礼的公子。

  难不成是庶子?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客气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韩兄,在下沈修寒,幸会。”

  “幸会。沈兄大名,萧文没少跟我提起。”韩礼笑了笑,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今日韩某进城另有要事,改日再与沈兄畅谈。”

  “好说,韩兄慢走。”

  三人抱拳别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沈修寒上到三楼,楼道左侧有两间屋子。

  一间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另一间在走廊最里头,木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声。

  走上前,叩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修寒推门而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穿堂风拂面而来。

  从窗棂向外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风景极佳。

  而在窗旁椅子上,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少年。

  少年看似只有弱冠之龄,面容清秀,带有几分稚气。

  倒是他的那身装扮,与年纪气质格格不入。

  他竟身披兽皮衣,肩裹灰白皮草,脚蹬长靴。

  手旁桌案上,还横着一把形状古朴的黑色长剑。

  这便是云漪岛镇守?

  竟如此年轻…

  沈修寒心中诧异,面色不显,腰背笔挺地拱手:

  “见过镇守,在下沈修寒,奉命上岛前来挂职。”

  兽皮少年终于抬头,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沈修寒,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有信物?”

  “有。”

  沈修寒取出纪家下人昨日送来的介绍信,连带着纪忠给的腰牌,一并递了过去。

  兽皮少年接过信件,待看清信上内容,脸上明显闪过讶异,目光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巡使…你是明劲武者?”

  沈修寒不卑不亢:“正是。”

  “啧啧…”

  少年微微挑眉,继续低头看信,惊讶道:

  “唔,梅院的…江青虹的师弟啊…嚯!十六日便感应气血,难怪我爹让我照拂你。”

  兽皮少年随手将信合拢,见沈修寒不解,笑着解释:

  “我叫纪宁,我爹是纪忠,就是给你腰牌的纪家管事。”

  沈修寒闻言双眼一缩。

  纪宁…

  

  

  纪忠的儿子!

  沈修寒可没忘记,挂职会上罗偡透露的那桩云漪岛血案。

  纪家嫡系天才纪观南,被沉剑坞围杀在云漪岛上。

  这等危险之地,纪忠把亲儿子送上岛当镇守…

  怪不得能被赐主家姓氏,甚至独自进出纪家藏书阁。

  这种忠心之人若不受纪家重用,还有谁能受重用?

  沈修寒心头恍然。

  纪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了笑:“规矩和每月下发的银钱,都清楚了吧?”

  沈修寒压下心头震动:“纪管事都已交代清楚。”

  纪宁点点头,正色道:

  “既然我爹让我照拂你,有些事我便再跟你交个底。”

  “如今这云漪岛上,共驻扎了二十五人。”

  纪宁伸手指了指脚下木板:

  “岛内主阁由我亲自带人镇守,余下二十人分四位巡使和十六位巡卫,日夜轮班在划定水域巡逻放哨。”

  “岛上规矩不严,只要你巡完划给你的水域,不出乱子,剩下大把时间,你想闭门练功,还是下湖摸鱼,无人干涉。”

  沈修寒郑重抱拳:“多谢镇守提醒。”

  “嗯,如今岛上人手正缺,事不宜迟,你今夜便开始当值吧。”

  纪宁说罢,伸手拽住窗棂边垂下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叮”铜铃摇晃声。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房门推开,方才给沈修寒指路的和善汉子大步走进。

  “镇守大人!”

  纪宁负手立在窗边,吩咐道:

  “邓山,你带沈巡使去丙队,从今往后,便由他负责顶替原先郑豹管辖的河段…顺便带他去差房,领一套号衣和燧云箭,对了,再从泊位拨一条乌篷船给沈巡使。”

  邓山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修寒,舌头都打结了:

  “沈、巡…巡使?”

  “怎么,有问题?”

  纪宁眉头一挑,“修寒兄弟是实打实的练血修为,你不会是看他年轻,便当成普通巡卫吧?”

  “呃…我,这…”

  纪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让邓山臊得面色涨红,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

  “邓兄,劳烦了。”

  沈修寒适时拱手,化解他的尴尬。

  “不敢不敢…”邓山慌忙弯腰,“巡使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内,剩下三个巡守已经收了桌上的酒肉残局,听到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人立刻道:

  “老邓,镇守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卡住了喉咙。

  只见邓山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伸手虚引:“巡使,您小心脚下,这边走。”

  巡使?

  三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巡使?

  紧接着便看到沈修寒神色从容地走了下来。

  唰!

  三人的面色同时剧变,背脊挺直,犹如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大喝:

  “见过巡使大人!”

  “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修寒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跟着邓山朝着侧旁差房走去。

  走在铺着碎石的小道上,沈修寒心中略感纳闷。

  长云县练血武者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为何对初来乍到的练血武者,表现出近乎讨好的态度?

  于是,他向邓山询问。

  邓山露出苦笑:

  “巡使有所不知,我等虽练过几手粗浅武艺,但未入气血,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庄稼把式,而岛上每一位巡使,最低都是练血境武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水雾弥漫的湖面,叹了口气:

  “云漪岛水路位置关键,临近沉剑坞,那岛上的水匪常年劫掠商船,哪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邓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主家人手不足,守在这里的多是侦察、报信、维持家族船队航道,并无意与沉剑坞硬碰硬。”

  “但对方不这么想!”

  “时不时派人来闹一场,收走两条人命,以宣示实力,谁也不知道,他们某一日会不会像两年半前那样,大举登岛。”

  “我等底层巡卫,平日里只能把态度放恭敬些,若哪日沉剑坞打上岛来,危急时刻…只祈望诸位巡使大发慈悲,像当初的观南大人那样,顺手救咱一条贱命罢了。”

  “……”

  沈修寒听罢,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开口试探: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是啊,观南大人乃纪家嫡系天骄,年纪轻轻便踏入练筋境,本该前途无量。”

  邓山面露悲怆,长叹一声:

  “可两年前,沉剑坞联合巨鲸帮、水龙寨,趁夜大举奔袭云漪岛,以观南大人的身法修为,本是可以突围撤走的…”

  “但为掩护岛上弟兄,他半步未退,带着三位巡使死守栈桥,最终三位巡使力竭战陨,观南大人也被沉剑坞三位当家合力围绞,身中数十刀,血染云水…”

  竟是被三股势力联手围杀!

  沈修寒心头大震。

  此前挂职会上听罗偡之言,他还当纪观南是逃遁未果,被沉剑坞二当家生擒处决。

  现在才知晓,这位天骄是主动断后,最终力战而亡。

  沈修寒不由生出敬佩之意。

  如此肝胆相照、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从差房走出,沈修寒手里多了一套玄底银边的纪家号衣,以及三枚短笛长短的黑漆竹筒。

  邓小山指着竹筒道:

  “巡使,此乃‘燧云箭’,拧开底部卡口,内有引线,若遇敌袭,以火石点燃对空击发,火箭冲天,白日也能传讯五里,若遇水匪大举压境,便三箭连发。”

  沈修寒微微颔首,把玩片刻后将其郑重收好。

  随后,两人直奔泊位,解了一条轻便的乌篷快船。

  邓小山亲自摇橹,小舟顺水一路向北,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船绕至云漪岛北侧。

  抬眼望去,一排临水搭建的吊脚竹屋若隐若现,暮色初显,湖面幽冷,唯有几间竹屋透出昏黄灯火,拉出摇曳碎影。

  小船靠岸,两人飞身跃上栈道。

  “丙队,栈道集结!”

  邓小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消片刻,四道精悍的身影从竹屋内接连掠出。

  四人皆披蓑衣、着短打,身形矫健彪悍。

  沈修寒目光一扫,见这四人都是年轻练家子,各个腰挎钢刀,最长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

  “招子都放亮点!”邓小山沉声喝道,“这位是主家新派来的沈巡使,往后丙队便归沈巡使节制,诸君不妨自述家门!”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朗喝:

  “伏虎拳馆,阎川!”

  “龙虎堂,耿谓之!”

  

  

  “胡家,胡郅!”

  “周氏武院,阮林欢!”

  “见过巡使大人!”

  语气铿锵,气势激荡。

  沈修寒抱拳还礼,声音在湖风中传荡开来:“梅氏武馆内院,沈修寒有礼了!”

  互相认识一番,邓山离去,沈修寒随四人一起进竹屋,恰到晚膳之时,几人邀他一同就膳。

  竹屋内。

  油豆摇曳。

  膳食颇为简陋。

  屋中央架个红泥小火炉,温着一锅滚沸的粟米稀粥,咕嘟作响,冒着腾腾热气。

  桌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四条烤得焦黄的肥大湖鱼。

  阎川四人端着粗瓷大碗,筷子都往那锅粟米粥里探。

  至于几条烤鱼,几人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沈修寒稍一思忖便恍然。

  云漪岛什么物资都紧缺,唯独水里河鲜取之不尽。

  四人常年驻守水上,怕是早把这鱼肉给吃腻味了。

  想了想,沈修寒放下筷子,解下包袱,摸出几张葱油饼。

  这是晨时郑氏烙的,虽凉了些,却依旧透着诱人面香。

  “诸位兄弟,来,分着尝尝。”

  沈修寒将油饼抛给四人。

  焦香四溢,葱油扑鼻。

  四人闻着久违的油面香气,皆是眼前一亮,大感惊喜。

  “多谢巡使!”

  耿谓之是个急性子,当即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眼睛便瞪圆了,满口生香之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又酥又脆,面道十足,巡使大人这庖厨功夫绝了!”

  沈修寒抿了口热粥,失笑:

  “这可不是我做的,乃是家母手艺。我家在内城南市的桂花街盘了个铺面,唤作‘沈氏食肆’,诸位兄弟日后若逢休沐回城,大可去捧个场。”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大笑:

  

  

  “原来是婶子的手艺!”

  “巡使放心,待弟兄们下了职回城,定要去婶子那儿好好祭一祭这五脏庙!”

  几张葱油饼下肚,生分感烟消云散,话匣子也顺势拉开。

  四人之中,除了身形瘦削的阮林欢话不多,阎川、耿谓之、胡郅皆是豪爽健谈之辈。

  几口粗茶润喉,三言两语间,便将云漪岛周边的水路门道抖了个干净。

  耿谓之压低嗓门道:

  “巡使大人,别看咱们纪镇守生得面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今年实则已二十五岁,是实打实的‘明劲巅峰’高手,放眼长云县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是啊,若非出身…”

  一旁的阎川跟着感叹,语气稍显几分讳莫如深,“凭镇守大人的手腕修为,定是继观南大人陨落之后,主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新任话事人!”

  聊完人,又聊起周遭状况。

  “云水湖泽野浩渺,水脉横跨齐、武、越三国,外围水域盘踞七八股大小水匪势力。”

  “光云漪岛附近,便扎堆了沉剑坞、巨鲸帮、水龙寨、鱼岛等群匪,这群悍匪根脚皆出自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

  “这其中,以沉剑坞最为势大猖獗,坞里听说有近二十号气血武者,上百个精悍水匪,共十位当家,坐在前五把交椅的,全是暗劲高手!”

  听到此处,沈修寒剑眉微挑,抬手打断道:“既然这水匪势力已强盛到这般地步…”

  胡郅咧嘴一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接茬道:

  “巡使可是纳闷,这群匪徒为何不拿下云漪岛,而是容忍主家将这颗钉子钉在水路上?”

  沈修寒微微颔首,他确实觉得奇怪。

  纪家设在云涟岛的武者,甭说别说几家联手,单凭一个沉剑坞便足以将岛上屠的一干二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川冷哼一声,将茶碗摔在桌面上,眼底透出快意。

  “两年半前!”

  “沉剑坞出动血头陀、陈信、屠啸天、曲不石四位当家,率领十余位明劲好手,以及上百号精悍水鬼,大举围攻云漪岛。”

  “最终害了观南大人性命,还重伤了一位主家暗劲客卿,但此事,也捅破了天!”

  “县衙诸官震怒!”

  “县尊大人亲自出马,联合王家家主王志道,两位化劲高手率三班衙役与众多好手,去寻沉剑坞大当家段枭讨要说法!”

  

  

  “当日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只是那日后,水匪便再也不敢大举围攻云漪岛,只隔上些许日子,遣上一位当家,带些喽啰干点骚扰船队的勾当!”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心头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两位化劲亲自下场,其中一位更是镇东将军从兄。

  两年来,湖上之所以太平,全仗这两尊大佛的震慑。

  若非如此,云漪岛这块肥肉早被撕咬得骨渣都不剩了。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桩事。

  难怪挂职会上,罗家管事罗偡出言狂妄,纪忠却生生咽下恶气,没有发作。

  归根结底,是县尊曾替纪氏出过头。

  县尊罗昌鸣乃罗家家主。

  纪观南这位长云县天骄被群匪围杀,若不做些什么,无异于在抽他这位县尊的脸面。

  罗昌鸣悍然出手,除了维护威严外,恐怕也透着警告的意思。

  今日沉剑坞敢杀纪家天才,明日岂不是就敢动他罗家子弟?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围炉闲谈,不觉已至亥时四刻。

  夜风渐厉,水雾缭绕。

  忽地,湖面飘来一声拉长声调的粗犷呼喝:

  “丙队的,接班当值咯!”

  “来了!”

  方桌旁,耿谓之与胡郅豁然起身,抄起兵刃大步走出。

  岛上规矩,甲乙丙丁四队分作两班,绕岛巡戈。

  甲、丙同属一组,负责镇守北侧水域,一旬倒一次班。

  这一旬,丙队轮上夜巡,待到下旬方能与甲队交替日巡。

  漫漫长夜,冷风蚀骨。

  丙队巡视分作三段,四位巡卫两两结对,各值两个时辰。

  沈修寒身为巡使,气血如炉,感知耐力远超凡俗,独镇一班。

  掀开毡帘,跨出竹屋。

  寒意扑面而来。

  长云县已临近初春,地上冻土都化了七八分。

  可在这云水湖,入夜后江风一刮,直往人骨缝里钻,端的是阴冷瘆人。

  沈修寒借灯笼光看去,临岸水面上的青竹排上,大马金刀立着一道铁塔般的高壮黑影。

  

  

  那人敞着粗布大褂,任由湿冷湖风吹打胸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姿态慵懒散漫。

  见耿谓之、胡郅上前,他咧嘴大笑,喷出浓烈酒气:

  “昨个老子提的事,你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郑豹子被主家调去府城,丙队失了庇护,不如跟着老子混,以后老子罩着你们!”

  “呃…”

  耿谓之面露尴尬,干笑一声拱手道:“不敢劳烦鲁巡使挂心,只是…主家今日已派了新的巡使大人过来…”

  “嗯?”

  鲁衙铜铃大眼一瞪,目光一扫,几乎立刻锁定站在竹廊下的沈修寒。

  这里仅有一个生面孔,新巡使自然非他莫属。

  待借着昏黄的灯火,看清沈修寒年轻的面庞时。

  鲁衙眼中飞速闪过一丝轻蔑,轻哼一声,大喇喇拱手:

  “哟,这位小兄弟便是新来的巡使?在下甲队鲁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沈修寒单手提灯,面色漠然,声音清冷如湖上夜风:

  “梅院,沈修寒。”

  “梅氏武馆?!”

  鲁衙表情微不可察一僵,眼底的轻视之色瞬间消散,他神色一正,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可是长云县内城,向云霆兄弟所在的梅氏武馆?”

  听到三师兄的名号,沈修寒长眉微挑,眸光闪动,淡淡应道:

  “正是。”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衙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早年间,我曾与云霆兄在县里喝过几次酒,交情匪浅。沈兄弟既是云霆兄的师弟,那咱们便是一家人,闲暇时定要来寻我,老哥必与你一醉方休!”

  气血武者,五感敏锐。

  白日里,邓小山等人闲聊提及鲁衙行事莽撞、害死手下三名巡卫的事,沈修寒可是听得真切。

  这种人,他可不敢深交!

  沈修寒不置可否地拱拱手:

  “鲁兄客气,下次一定。”

  鲁衙似乎没听出他的敷衍,依旧乐呵呵地挥挥手,撑开竹筏背对竹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一片阴冷狠厉。

  “晦气!”

  鲁衙咬牙暗骂一声:

  “梅院的小杂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坏老子的好事!”

  “不行…”

  “我曾与向云霆斗过几招,那手阴毒鹰爪功着实有些门道,保险起见还是去知会一声…”

  鲁衙喘了口气,一扫方才的慵懒,双臂发力,在错综水道左拐右扭,很快钻入一片茂密芦苇荡。

  紧接着,他机警地环顾一圈,然后摸出纸笔,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丙队新使,出身梅院,姓沈,疑似练血…”

  写完揉成一团,鲁衙拨开芦苇荡,将纸团压在一块石头下,之后迅速撑着竹筏离去。

  …

  待鲁衙身影隐入湖雾,阎川拢着袖子凑上前,面色稍显犹豫。

  “巡使大人…”

  沈修寒偏头看他:

  “说。”

  “是…”

  阎川低声道:

  “前阵子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的人前来生事,鲁巡使带人强行出手…结果甲队折了三个兄弟,如今甲队连带鲁巡使也只剩两人,每日需巡弋三个时辰,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沈修寒听罢了然。

  原来是手下无人可用,巡视差事时常延长,所以想趁机把丙队的人拉去甲队使唤。

  “我等虽与大人认识不久,但也只愿为沈巡使效力!”

  阎川、阮林欢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沈修寒目光微动。

  他们无非担心鲁衙仗着身份强行挖人,所以赶紧表个忠心,想让自己罩着他们。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

  沈修寒可不想像鲁衙一般,手下无人可用,以至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差事。

  “我省得了,你们安心当差做事便是,鲁巡使那边…不需理会。”

  沈修寒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沉声道:

  “行了,外头风大,没当值的都进屋歇息去吧。阎川,你和阮林欢值第二班,待到卯时四刻,由我接最后一班!”

  “是,巡使大人!”

  阎川、阮林欢二人松了口气,齐齐抱拳,沉声应诺。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十日。

  晨曦初升,大雾渐散。

  沈修寒独自撑着乌篷船,在湖面上巡弋。

  算起来,今日已是他单独值守夜巡的第四日了。

  摸清流程后,倒也得心应手。

  岛上规矩宽松,每日除固定的两个时辰需在水面巡视外,大部分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几日来,沈修寒懒得去和岛上其他人吃酒闲谈。

  大多寻个隐蔽清净的竹林,默默苦修桩功,熬炼气血。

  自从取得『碧血丹』后,他已经接连吞服了三颗。

  丹药效用显而易见,如今他稍微运转桩功,体内气血便如烈火烹油、沸水翻滚般激荡不休。

  这正是练血大成之兆!

  待过几日,前日吞服的那枚『碧血丹』药效炼化干净,便可再服一枚,尝试突破练骨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停下木桨,任由乌篷船在湖面随波飘荡。

  沈修寒屹立船头,目光警惕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溪上翁神通残篇』,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风停浪息,碧波静止。

  淡金色流光乍亮,无数玄奥光点交织汇聚,化作一枚金人,在沈修寒的识海中推演参悟。

  光影斑驳。

  岁月如白驹过隙般流转。

  【第一年,你于陋室日夜钻研神通残篇,呕心沥血,却觉晦涩无比,迟迟不得入门。你深知闭门造车终是虚妄,遂背起行囊,走山访水,欲以山川河流为师,参悟此法真意。】

  【第八年,你风餐露宿,足迹踏遍百处深江寒溪。一日,你行至一处小塘前,腹中饥鸣,本欲钓两尾野鱼果腹,然在提竿抛之时,你浑身僵立原地,整整两日任凭朝露沾衣、落叶披肩,终在水波涟漪间心有所悟!】

  【第九年,你结束游历,归家闭关,终从残篇中悟出一道功法总纲,然此法初具雏形,尚存诸多滞涩残缺之处。你毫不气馁,决定继续闭关,苦心推演!】

  【第十五年,寒来暑往,你耗尽心血将功法推演完善,去芜存菁,并正式赐名『千湖钓』。此法专为垂钓水中之宝而创,法门一成,勾连水脉。自此不论置身何域,不论四时变幻,不拘泥灵竿凡竹,不需奇珍香饵,只需你端坐水畔,垂丝入水,皆可…愿者上钩!】

  光影消散,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

  十五年枯荣,恍如一梦。

  

  

  而『千湖钓』的种种玄妙,已如烙印般刻入骨髓。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并指如刀,“咔嚓”一声斩下一根芦苇,又屈指一挑,从内衫下摆抽出一根丝线,随意打了结,系在芦苇尖上。

  没有鱼钩,没有香饵。

  就这么一根丝线拴在折断的芦杆上,叫外头那些打渔的老把式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沈修寒神色沉静,盘膝于船头,手腕倏地一抖。

  嗡——

  体内气血瞬间沿着『千湖钓』那晦涩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下一刻,柔软的丝线竟如破甲钢针般笔直刺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任何声光异象,一股无形无质、玄之又玄的奇异意境,顺着没入水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在湖底蔓延扩散。

  湖上陷入沉寂。

  一息,三息,十息……

  平静的湖面毫无动静,连个水泡都不曾冒出。

  就在沈修寒眉头微皱,怀疑是否出岔子时。

  黑线动了!

  它宛如被赋予生命,在水下打了个旋,绕过乌篷船底,顶着湍急暗流,笔直地向北面指去!

  “嚯!”

  沈修寒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云水湖的主水脉自北向南浩荡奔流。

  在这水深浪急的湖面上,哪怕是最精通水性的渔夫,也极难在水下稳住身形。

  可眼下,这根柔软的丝线竟在水下绷得笔直,遥遥指向正北方的水域,执拗地牵引着他。

  “『千湖钓』不愧是神通的下位功法,当真是惊世骇俗!”

  沈修寒心头惊叹道:

  “也不知那需要罡劲方能修习的秘法『龙门引』,乃至踏入神临才能触及的神通『溪上翁』,又该有何等神妙?”

  思绪未落,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

  唤出情报系统,沈修寒凝神抬眸,顺黑线指引方向望去。

  “嘶!!”

  待看清那处所在,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对吗?”

  黑丝线遥遥锁定的方位,赫然与一个淡金色光点隐隐重合。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此法竟能隔空探寻水中异宝!

  虽说与系统探查之效重叠,但它不耗费『情报』次数啊!

  “钓海楼究竟是何方神圣?化劲之下便能修习这等斡旋造化的神异法门,其底蕴定是武道大宗,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一起船桨,眼中精光湛湛:

  “罢了!先将这宝药弄到手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初登云漪岛时,沈修寒便探查过周边。

  宝药『玉心藕』的藏身地,距他不过一里,恰在丙队北侧的巡戈水域内。

  相比起『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处的地方,可谓安全数倍!

  因为他曾指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方位问过几个巡卫。

  根据胡郅等人的描述,那地方赫然离‘沉剑坞’所在的‘东夷岛’不远。

  东夷岛悍匪云集,单是暗劲高手便有数位,沈修寒只好从长计议。

  双臂划动船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面便隐隐浮现出一片错落的礁石滩。

  此地已是浅水区,乱石穿空,暗礁密布。

  沈修寒将船缆拴在礁石上,准备徒步去采摘玉心藕。

  “嗯?”

  刚走几步,他身形忽然一顿,面庞缓缓凝重起来。

  “不对劲!”

  沈修寒盯着手中受『千湖钓』牵引的黑丝线。

  他本以为此法锁定的,是『玉心藕』的所在之处。

  可待距离拉近才发现,芦苇尖上的黑线,竟与视线中代表『玉心藕』的淡金色光点,错开约莫两掌距离!

  换句话说,它指的方向并非『玉心藕』的藏身水域。

  而是一块庞大漆黑的巨礁之下!

  

  

  『惊鸿游龙』!

  沈修寒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轻盈飘落在礁石上。

  屏息凝神,顺着丝线指引朝水下看去。

  布满水藻的礁石底部,有一处缝隙,一尾生着红鳞、头顶晶莹珊瑚小角的异鱼,正躲在缝隙中休憩。

  宝鱼!

  毫无疑问是水中宝鱼!

  形似鲢鱼,却长着一对小鹿角。

  莫说沈修寒,便是寻常渔夫也能一眼判断其绝非凡品。

  电光火石间。

  沈修寒脑海闪过一段记忆。

  梅院书房中。

  有一本名为《造化奇物志》的古老书册,乃前朝大阳宫廷所著。

  其中记载了诸多深山大泽中的宝兽、灵药与水族奇物。

  沈修寒修炼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几次。

  而眼前这条鱼,便与书中记载的一种宝鱼分毫不差。

  『鹿角鲢』!

  位列二阶宝鱼!

  传闻,其头顶那对玲珑双角蕴含着惊人的水木精华。

  若碾碎成粉,投入丹炉中作为药引,不仅能大幅提升丹药效用,还可小幅提高成丹率。

  是炼丹炼药的绝佳辅材。

  望着隐于水底的『鹿角鲢』,沈修寒眸光大亮,心中泛起一阵激动。

  自打上回捉到『银背鱼』,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宝鱼了。

  不成想,挖『玉心藕』途中竟顺道撞见这等意外之喜!

  “真是好运道…”

  心中虽喜,但沈修寒却并未急于下竿。

  而是小心伏在礁石上,仔细观察周遭水势环境,确保出手后『鹿角鲢』绝无潜逃空间。

  看了片刻,沈修寒忽地神色微微一动。

  居高临下望去。

  能发现『鹿角鲢』休酣时正对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情报标注的『玉心藕』所在之地。

  “这…”

  沈修寒面庞泛起一抹古怪,心头不由恍然。

  

  

  ‘这等生出灵智的宝鱼,怕不是察觉到此处生有宝药,才特意盘踞守在暗礁之下?’

  ‘可惜,今日碰到了我,定是要将鱼、藕双收了。’

  礁石上,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简陋的青苇杆连带黑线,悄无声息地抛入湖面,轻飘飘地没入水中,未曾惊起半点水花。

  『千湖钓』!

  一股对宝鱼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悄然荡开。

  礁石下,正休憩的『鹿角鲢』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灵物,“哗啦”一声摆动鱼尾,瞬间从礁石底部猛窜而出。

  顷刻间,它便捕捉到奇异气息的源头。

  明明只是一根寻常的粗糙黑线头,落在『鹿角鲢』眼中,却成了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无上美味。

  没有丝毫试探犹豫,它张开鱼吻,一口咬了上去。

  上钩了!

  沈修寒神色一凛,胸口提气,双臂青筋暴起,用力拉竿!

  崩!

  那根细细的黑丝线,在『千湖钓』的加持下,瞬间化作天底下最具韧性的鱼线。

  哗啦啦!

  水面轰然炸裂!

  一条通体遍布赤红鳞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长的『鹿角鲢』,被沈修寒直接从深水中扯出。

  水花四溅,腾空而起!

  『鹿角鲢』瞬间意识到不妙,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力道之大足以碎石断木。

  沈修寒眸光一厉,手指如玄鹰利爪,带着凌厉破空声探出,“啪”地一声,精准扣住『鹿角鲢』滑腻的鱼身!

  在那犹如铁铸的钢爪下,『鹿角鲢』的一切抵抗皆如蚍蜉撼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呼…顺利拿下!”

  沈修寒松了一口气,望着手中宝鱼,脑海飞速盘算起来。

  师父曾说过,天地孕育的宝鱼一旦离水,气血便会飞速流失。

  上次捉到的『银背鱼』既身处寒冬,又误打误撞用冰块裹着,才放置得久了些。

  当下却没有那个条件。

  况且,云漪岛距离长云县甚远,哪怕乘坐纪家快船,最少也得足足一个时辰船程。

  若是这么带回去,药效少说也得折损大半,堪称暴殄天物。

  “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吃了,至于那玉心藕,倒是可以好生收着,待休沐时带回去,看看能否寻师父炼成丹药。”

  沈修寒下定决心,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狠厉。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抠进『鹿角鲢』鱼鳃深处。

  

  

  指力爆发,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伴随着一声闷响,『鹿角鲢』的主神经被生生扯断。

  方才还扑腾得水花四溅的宝鱼,身躯一僵,瞬间彻底失去了生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提着鱼,沈修寒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借力掠至僻静岸边。

  他寻来一堆干透的枯枝败叶,以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用削尖的木枝将简单处理过的『鹿角鲢』贯穿,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且篝火不会轻易熄灭后。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噗通”一声再度扎入湖水中。

  循着视线中淡金色光点的指引,径直向下潜游。

  此处虽是礁石浅滩,但光点标注的宝药所在地,却深藏在水底十数米深的岩隙淤泥之中。

  沈修寒体内气血流转,在水下闭气潜行。

  越往下潜,透过湖面的光线便越发昏暗,湖水也愈发冰寒。

  他挥动双臂,拨开一丛丛随波荡漾的墨绿水草。

  片刻功夫后,幽暗的水底忽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沈修寒定睛望去。

  泥沙交界处,一株泛着莹莹玉润光泽、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三节灵藕,正静静扎根于此。

  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气,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惹眼。

  『宝药·玉心藕』!

  沈修寒心头大喜,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贴着淤泥边缘,将其连着少许根须一并完整地拔出。

  旋即双腿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水浪。

  “哗啦!”

  水花四溅,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清冷江风。

  抹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着手中这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无瑕玉藕,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宝药到手!”

  沈修寒小心地将玉心藕连同那对晶莹剔透、如珊瑚般的鹿角,一并裹进衣衫里,仔细扎好。

  这等罕见宝药,绝不能走漏半点气息。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到篝火旁。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鹿角鲢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修寒腹中馋虫大动。

  一把抓起烤鱼,也顾不得烫嘴,大口撕咬吞咽起来。

  一口鱼肉入肚,他双眼猛然瞪大,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宝鱼的肉质鲜嫩肥美,几乎入口即化,竟比他先前吃过的灵禽青锥鸡还要鲜美三分。

  无需任何香料佐配,单凭灵气滋养出的肉材本身,便让他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片刻间,最后一块焦香的鱼肉便被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沈修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腹部,满足地长叹一声。

  目光微凝,心神沉入识海。

  方才因推演『千湖钓』而清零的情报点数,此刻竟已增长到了二十四点。

  “不愧是二阶宝鱼!好庞大的精气反馈,比当初那只青锥鸡强出许多!”

  沈修寒眼泛惊喜。

  但短暂欢喜过后,看着暴涨的情报,心中又升起一丝犹豫。

  他席地而坐,仔细盘点起自身如今所掌握的武学功法:

  『玄鹰桩』,圆满。

  『铁骨功』,同样圆满。

  『千湖钓』,刚推演至圆满。

  『天玄鹰劲』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磨砺,虽已正式入门,但距离小成还差了些火候,按部就班练下去起码还需数月之功。

  『惊鸿游龙』也差不多,仅靠自身修炼进度着实太慢。

  至于剩下的『二十四路崩山腿』,更是还没入门。

  眼下这二十四点情报,满打满算只够推演一门功法。

  沈修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补足自身战力体系中最缺乏的一环。

  如今他手上招式有『天玄鹰劲』,身法腾挪有『惊鸿游龙』,肉身防御有『铁骨功』,若再能补齐一门刚猛霸道的腿法,近身搏杀便再无短板。

  其二,着实是高年使出的腿法让他印象深刻。

  其招式大开大合,威猛无俦,刚猛之中又暗藏着独具匠心的阴毒后手。

  可以想见,日后若与强敌生死搏杀,正以刁钻的『天玄鹰劲』与对方缠斗,忽临场变招,下盘爆发刚猛腿法,定能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了!”

  “先行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等日后攒够情报,再去推演其他的也不迟。”

  

  

  沈修寒下定决心,心念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二十四路崩山腿』,是否推演?】

  “是!推演!”

  嗡!

  熟悉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于识海深处炸亮。

  无数玄奥的光点飞速交织,化作一个三寸高的金色小人。

  不过这次小人并未垂钓,而是身姿下沉,双腿犹如两柄开天巨斧,在虚无中踏出。

  光影交错,岁月如梭。

  【第一年,你于院中苦练腿法,踢断无数粗壮木桩,直至双腿青紫红肿。你发现自己在腿功上略有天分,不至三月,『二十四路崩山腿』便已入门。】

  【第二年,你日夜苦练,以血肉双腿硬撼山间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亦绝不退缩,用无尽的痛楚熬炼筋骨,腿法小成!】

  【第五年,你踢断无数巨石棍木,气血贯通双腿经脉,出腿之时势如奔雷,『二十四路崩山腿』终于大成!】

  【第十年,你始终觉得力有未逮,难以发挥出‘崩山’的霸道凶威,陷入瓶颈,无法将腿法练至圆满。但你心性坚韧,毫不泄气,依旧闭门苦练,反复推敲一招一式。】

  【第十二年,你终悟‘崩山’真意,将腿法融会贯通,去伪存真,推演至圆满之境。法门大成之日,你一腿扫出,气血透体,有开碑裂石、崩山断岳之凶威!】

  【第十五年,你厚积薄发,灵光乍现,竟在这门功法原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你对『二十四路崩山腿』查缺补漏,融入自身对武道的领悟,再度创出十二路、二十四招、四十八式编入其中。你为这门武学重新起名为——『三十六路崩天腿』!】

  『三十六路崩天腿』圆满!

  唰!

  光影消散!

  庞大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入沈修寒的脑海与双腿中。

  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长身而起。

  双腿沉稳如扎地古树,每块肌肉都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爆发力。

  深吸一口气,一时技痒难耐。

  唰!

  沈修寒身形未动,右腿如一条破洞而出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向外一扫!

  “砰”地一声闷响。

  脚边一块人头大小、坚硬无比的青色礁石,竟被他随意一腿生生踢成漫天飞舞的齑粉碎块!

  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周围的芦苇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看着连渣都不剩的石头,沈修寒神色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时激动,没收住力…”

  

  

  但很快,尴尬便被心头火热取代。

  他站起身望向云水湖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也不知…以我如今的实力,对上练骨境有无胜算?”

  “罢了…”

  “还是耐心修炼吧,等修为在高些,再去考虑那‘钓海楼’之事吧!”

  晨雾渐散。

  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修寒收拾好东西,纵身跃回乌篷小船,摇起木桨划船离去。

  …

  孤岛上的岁月,伴着潮起潮落,总是格外枯燥。

  沈修寒日日习武,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修为的进步,所以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十日一晃而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一日。

  这段时日里,沈修寒风雨无阻,每日苦修『玄鹰桩』。

  体内气血已如汞浆般充盈浓稠,达到“气血圆满”之境,距练骨关仅剩一步之遥!

  算算日子,登临云漪岛当差已有二十天了。

  沈修寒立在窗前,望着长云县的方向,盘算着明日向纪镇守告个假,讨上两三日休沐。

  一来是许久未见,也该回去看看娘亲与沫沫了;

  二来…离开梅院前,师父曾叮嘱过,待他气血大成之日,务必回一趟武馆。

  两个理由都足以让沈修寒尽快回一趟长云县。

  然,入夜。

  云水湖上狂风骤起,卷得竹屋外的毡帘猎猎作响。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邓小山匆匆赶来,抬手叩门,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

  “沈巡使,出状况了。”

  

  

  “何事?”

  邓山匆匆入屋,沉声道:

  “主家传讯!”

  “商队在府城那边搅进了麻烦,原奉命在南乡府护卫几位小姐的郑巡使,已被主家紧急抽调去府城平事了。”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看向沈修寒:

  “镇守大人有令!”

  “几位小姐即将解馆,着沈巡使挑个得力弟兄,明日启程赶赴南乡府,务必将在‘无极院’习武的小姐们安然送回长云县!”

  沈修寒剑眉微蹙。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盘算尽数打乱。

  然巡使之责,本就是护卫纪家船队、货物与人员周全。

  此差事落于肩上,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登岛多日以来,他每日除了循例巡视,便是埋头练功。

  拿着纪家八两月钱,外加丹药肉食诸多供养,也该当为东家出些力了。

  “我明白了。”

  沈修寒缓缓颔首,道:

  “护送倒也无妨,不过我这一走,巡戈差事该当如何?”

  “巡使放心,此事镇守大人已有安排,您不在的这几日,丙队的空缺,便由我与齐老虎顶上。”

  邓山拍胸保证道。

  齐老虎,名齐虎。

  与邓山一样,皆是纪宁跟前得力的亲信,也是沈修寒登岛时在楼阁中所见的四人之一。

  纪宁从丙队抽人前往南乡府,自会先将差事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

  沈修寒抬眼看向邓山,语气平静:“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着,邓山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沿途关隘与驿站之事。

  末了,他特意提醒耿谓之曾随前巡使郑豹去过南乡府,对路途熟稔,可一并带上。

  说罢,邓山便匆匆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传来湖水潮声,拍打着岛岸礁石,激起细碎浪沫。

  沈修寒负手立于屋中,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

  “眼看要回长云县闭关叩练骨关,偏偏此时横生枝节…”

  沈修寒喃喃低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去南乡府路途迢迢,水陆交错,少说也有百余里地。

  

  

  沿途需穿野林、过荒岭,最后再走水路折返长云县。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谁说得准路上会不会撞上亡命徒?

  单凭练血境的修为,若遇上什么狠角色,只怕凶多吉少。

  沈修寒目光一凛,转身大步到床榻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不等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翻涌思绪压入心中。

  “既然明日便要远行,那便在今晚叩开练骨!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危!”

  言罢,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血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服入腹。

  丹药入口即化,犹如吞下一团滚烫的炭火。

  下一刻,磅礴药力在腹中轰然炸开!

  轰!

  沈修寒闷哼一声。

  体内充沛气血在药力催发下,宛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滚烫气血如怒海狂潮,冲刷着四肢百骸,循着周身经络游走奔涌,渐渐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大循环。

  他体表泛起一层殷红,蒸腾起的一阵阵白雾来。

  袅袅升腾,如烟如缕。

  “炼!”

  沈修寒霍然起身,原地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爪风阵阵,势如破竹!

  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桩架牵引着炽热气血,一寸寸破开皮肉的阻碍,朝更深处的骨骼中渗透钻探。

  热流沿着骨膜缓缓游走,每前进一分,便如烙铁烫过。

  就在气血渗入骨膜、交融洗髓的刹那,一阵如万蚁噬心的酥麻酸痒骤然袭来!

  “嘎嘣!咔咔咔!”

  竹屋内,陡然响起一阵爆炒豆子般清脆密集的骨骼爆响。

  大椎骨率先蜕变!

  骨骼在气血千锤百炼之下,飞速褪去杂质,变得愈发致密、沉重,犹如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霎时间,桎梏轰然破碎!

  沈修寒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气势陡然攀升了一截。

  缓缓起手握拳,一阵‘吱吱’闷响从指节间传出。

  沈修寒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此刻已硬如铁石。

  再加上圆满级的『铁骨功』,肉身防御已堪称恐怖。

  练骨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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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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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共 200 章
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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