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溪上翁神通残篇』,沈修寒离开纪府。
此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钓海楼”的更多线索,但能拿到这本残篇,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是残篇上的资料批注,就透露了诸多武道隐秘。
秘法、神通…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临”,恐怕是传说中“罡劲”之上的更高境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朝梅院走去。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的首要目标已经明确。
那就是攒足十五天的情报,率先推演这门『溪上翁神通残篇』,看看这来自‘钓海楼’的功法,到底有何玄妙!
步入梅院。
青石板演武场上,外院弟子们还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督导的不是徐川,也不是向云霆,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没什么多余表情,显得沉默寡淡。
武馆内院有四位男弟子,除沈修寒外,徐川与向云霆都已经见过。
这位只能是四师兄申佪了。
看到沈修寒进来,申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修寒也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演武场。
并未看到萧文身影,其他挂职会上被挑中的弟子也不在。
想来,他们估计都去各自挂职的地方点卯了。
沈修寒收回目光,朝内院走去。
时至午时,膳房内。
庖厨石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沈修寒身影,石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
“六公子来了,前两日不见您来武馆,今日可要用饭?”
梅院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厨娘、马夫等下人眼里,阶层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院弟子不过是交了束脩,来走个过场的门外汉;
只有拜入内院的弟子,才算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所以,他们私下里按拜入内院的顺序,将众内院弟子们唤作公子小姐。
沈修寒平静摆手:
“不必麻烦,我等会拿点东西就走,今日不在院里吃了。”
石氏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
“哎呀,那怎地行,公子打熬气血辛苦,不能饿肚子…”
“真不用。”
沈修寒客气打断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食材。
石氏也不多嘴去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梅院对内院弟子向来很好,尤其是在伙食上,毫不吝啬。
可内院弟子多数在外挂职当差,每日留在武馆的也就一两个人。
身为膳房主厨,石氏便把每日多做的、或者剩下的肉菜,偷偷打包带回家里。
前两日沈修寒没来,武馆照样备了他的午膳。
今日又足额备了一份。
既然沈修寒不吃,那她今晚便又能带一顿好肉好菜回去了。
家中小儿刚满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缺这些肉食。
石氏那点心思,沈修寒、徐川、向云霆早都知晓了。
看在她做事有分寸,只敢拿剩下的饭菜,不敢贪墨采买银两,更不敢克扣弟子饭食分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点破。
若非如此,庖房早就换人了。
沈修寒在膳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有备好的肉菜,还有两条新鲜的河鲜鱼。
沈修寒指着鱼,问道:
“今日师父的午膳,可是这两条黄花鱼?”
石氏一愣,忙点头道:
“是,馆主爱食鱼膳,又偏爱黄花鱼,每旬里有两三日都要食鱼…”
沈修寒点点头,目光一转:
“可有酱油?”
“…呃,有!”
石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赶紧指着一旁的调味盘:
“是东桥头老陈家酿的酱油,滋味最是浓郁鲜美…”
“很好。”
沈修寒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今日师父的午膳,由我来亲自下厨,你去忙活其他人的膳食便可。”
“这、使不得啊公子!”
石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上前想要拦阻,急声道:
“馆主的饭食向来是粗婢烹制的,若是突然换了人,口味变了,害得馆主失了胃口,粗婢可担待不起啊…”
沈修寒听得哑然失笑。
得了吧。
就你那个手艺,师父一直让你做庖厨,已经是她心善了。
沈修寒加重语气摆手:
“不必多言,我乃渔户出身,烹做鱼膳很是得心应手。”
说罢,扣起两条黄花鱼,接了盆清水,开始动手。
去鳞,抠鳃,剖腹,一气呵成。
黄花鱼肉质鲜嫩,鱼鳞细小,刺少肉厚,是口感最好的淡水鱼之一,也是做红烧鱼的最佳鱼类。
将鱼洗净,手起刀落,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道斜口。
从旁边拣了块姜,拍碎切丝,葱白切段,一并塞进鱼肚。
石氏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做鱼多年,从来都是整条下锅煮,顶多往锅里扔两片姜。
哪见过这般细致的处理?
沈修寒没理会她的目光,热锅倒油,将鱼轻滑入锅中。
“滋啦!”
热油炸开一阵白烟。
鱼身入锅定了形,表皮收紧,等一面煎至金黄,沈修寒才用铲子轻轻翻面,随后往锅里倒入酱油,又加了些黄酒和清水。
汤汁翻滚,渐渐收浓。
酱油的咸香和黄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盖上锅盖,调小火焖着。
约两刻功夫,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油亮,均匀裹在鱼身。
鱼肉白嫩,酱色诱人,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香…”
石氏站在一旁,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鱼色香味俱全,和她做的好像完全是两个菜!
不,别说是她了…
怕是内城的酒楼、客栈主厨水平,也不过如此了吧?
将两条红烧鱼盛进盘子,浇上剩下的浓稠汤汁,又打了两碗白米饭,一并装进餐盘。
沈修寒端盘步出庖房:
“叨扰了,这鱼便由我给师父端去吧。”
石氏张了张嘴,看着沈修寒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幸好他是练武的…’
‘不然鱼做的这般香,我这庖厨的位置反而危险了…’
后院,正房。
沈修寒端着餐盘拾阶而上,腾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梅霜风的声音。
推门而入,沈修寒刚迈过门槛,神色便微微一怔。
因为除了坐在紫檀桌案后的梅霜风,旁边还立着一人。
那人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段,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沈修寒马上反应过来:
“师父,大师姐。”
“沈师弟,许久不见,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江青虹有些惊叹地打量着他。
她闭关不到一月,今日出关才得知武馆已大有变化。
那日,背着破鱼篓来武馆的少年,只用了十六日便突破练血,踏入内院,成了她的师弟。
真是…好快一男的!
沈修寒拱拱手,恭贺道:
“师姐过誉,还未恭喜师姐武道大进,顺利出关。”
“师弟客气…”
江青虹嘴角噙起笑意,看起来心情极佳。
此次闭关,她收获颇丰。
那『银背鱼』不愧是二阶宝鱼,气血醇厚,炼制出来的『银芽丹』药效相当之高!
让她成功突破至练筋巅峰,距暗劲也仅剩临门一脚。
出关后,江青虹本欲立刻去通背武馆找回场子的。
结果,听娘亲说到对方最近与白家的恩怨纠葛后,她反倒不急了。
『银芽丹』还剩几颗,趁着赵泓刚焦头烂额时,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彻底拉开差距!
‘待到下回…赵泓刚、通背武馆,哼哼哼…’
正当江青虹心中盘算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味忽然袭来,让她鼻翼不受控制翕动两下。
闭关期间,江青虹一心扑在武道上,只吩咐庖厨做些干饼就清水垫肚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此刻,闻到这般霸道的香味,让江青虹馋的口齿生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沈师弟,你端的是什么?”
沈修寒上前几步,将餐盘放在桌案上,像两人解释道:
“今日方到武馆,正好看到膳房要做鱼,弟子颇好鱼膳,可上次吃到石厨娘做的鱼…口味实在不符胃口,便借灶台做了这道红烧鱼,想请师父和师姐尝尝鲜。”
“……”
此言一出。
江青虹目光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梅霜风。
果然。
梅霜风古井无波的神色,在听到这话时,明显变得复杂而恍惚起来。
江青虹心底叹了口气:
‘武道天赋高,还嗜好糖食、精通鱼膳,甚至还这般孝顺,亲自下厨做给娘品尝…桩桩件件,竟和落云如此相像…想必这一盘鱼,又勾起娘的心事了。’
厅堂陷入短暂静谧。
梅霜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情绪,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有心了…今日,可曾去过纪家了?”
“去过了。”
梅霜风没有深究他挑了哪门功法,只是道:
“那便勤加练习桩功,待气血大成时可来寻我。”
沈修寒闻言心中微跳。
师父话中之意…
莫不是在说等他突破练骨时,要赐下宝物保证成功?
“弟子明白!”
沈修寒神色一肃,郑重其事抱拳一拜。
“嗯。方糖风干晒好了,桌上布袋里的,你都拿去吧。”
梅霜风微微颔首,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旁侧小桌上。
沈修寒拿起布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几十颗晶莹方糖块。
“多谢师父!”
“嗯,去吧。”
等到沈修寒退出屋子,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梅霜风看着桌上的红烧鱼,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江青虹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肉白嫩,酱色油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咕咕咕…”
江青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忍不住道:“娘,我也没吃午膳呢。”
梅霜风不理会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黄酒的醇厚、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融进鱼肉里,不咸不淡,不腥不腻。
梅霜风动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江青虹忍不住道:“娘,好吃么?”
梅霜风不语,只是一味地伸筷子。
片刻间,一条鱼便少了一小半。
好嘛!
江青虹马上懂了,忙端起米饭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霎时间,江青虹愣住了。
这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梅霜风,梅霜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同时将筷子伸向餐盘。
…
“甜!”
沈修寒走出梅院,捏了颗糖块含在嘴里,把布袋揣进怀里,剩下的糖块留着给沫沫吃。
旋即,往南穿过杏花街,来到野饲坊。
这里是外城最乱的地方,住的多是奴籍和乞丐。
街边到处是烂泥和垃圾,比小镜湾都要肮脏不少。
逼仄的巷道两侧,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
有的还能伸出碗讨吃的,而有的…则被冻饿夺去生息,如一摊烂肉般横陈在墙根下,无人问津。
这般饿殍满道的场景,在外城随处可见,沈修寒都习惯了。
将劲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沈修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身上。
“叮叮当…”
两枚大钱落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
老乞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待看清碗里铜板后,马上如捣蒜般磕头,嘴里极尽谄媚之词:
“谢过大爷!大爷长命百岁,妻妾成群、贵子遍地…”
“闭嘴!”
沈修寒脸色一黑,故意压着嗓子:“问你个事,答得好,再赏你十枚大钱。”
“大爷您尽管吩咐,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修寒抬手一指,方向正是田二虎的院子,低声道:
“这几日,可有一群生面孔住进了那处院子?”
“有!有!”
乞丐连连点头,“这两日陆续进去好些生面孔的汉子,看着凶神恶煞,绝不是坊里的善茬…”
“有多少人?”
“这…”
老乞丐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
“大爷,这我倒是摸不准,那伙人成天闭门不出,小老儿只晓得,每日到申时左右,那院子会出来两个人,往南街那卖炊饼的牛寡妇家里买吃食。”
说到这,老乞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脑子里想到了炊饼,还是寡妇。
申时,买炊饼…
沈修寒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信手抛下一小把铜板,转身便融进一条小巷中。
身后传来乞丐狂喜的磕头声:
“谢大爷!谢大爷!”
沈修寒并未走远,他找了个偏巷,隐藏了身形。
高年虽死了,但高服还在。
而且,这老东西躲在田二虎家里,疑似跟龙骧军的田平安扯上了关系。
‘要是巧合就罢了…’
沈修寒盯着田二虎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若真跟田平安勾结上了,就必须尽早根除,免得后患无穷!’
这时,沈修寒眼神一凝。
有动静!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盯梢,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飞速从门缝挤出,贴着墙根,匆匆朝南街走去。
来了!
沈修寒身躯落在布满青苔的墙头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两道身影身后。
“张头,怎地又吃炊饼,不如整点酒肉解解馋…”
一个脖颈纹着黑龙的汉子咂咂嘴,语气略带不满。
“闭嘴!”
张头脚下不停,低骂道:
“你想找死便自己去!”
“若露了行迹,被乱波帮那群疯狗嗅到味儿给剁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怨老子没提醒你!”
“那有那般巧,他们还能追到野饲坊不成…”
龙纹汉子悻悻嘟囔一句,到底没敢再提买酒肉的茬,转而烦躁地抱怨道:
“张头,您好歹给透个准信,咱们八条带把的好汉,憋在那破院子里还得熬多久?”
“我怎地知道!”
张头烦躁地一挥手:“老子也不想待在这,可帮主命令你敢违抗?”
“呃…诶,张头。”
龙纹汉子眼珠子一转,快步凑上去好奇道:“我听麻子说,你昨夜出去了一趟,莫不是要去外城绑几个娘们回来给弟兄们泄火?”
“狗屁,送信的苦累活罢了,下次你去!”
“送信?给谁送信?”
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颇为神秘地低声道:
“给龙骧军的信…听帮主的意思,他在军里有关系,要搬救兵找乱波帮的杂碎清算血债!”
“真的?太好了!”
龙纹汉子声音拔高,“到时老子弄死那帮乱波贼!”
“小声点!”
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
“这事还没定,帮主说那人身份不一般,得等消息。你嘴巴给老子闭紧了,传出去坏了帮主的事,谁都保不了你。”
龙纹汉子连声道:“是是是,张头放一百个心,我这嘴比娘们的裤腰带还紧…”
暗巷屋脊上。
沈修寒静静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容迅速变幻。
‘果然不出所料,高服暗中联合了田平安…等这位明劲后期的龙骧军百夫长回来,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目光向田宅看去。
‘不管了!’
‘先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气血涌动,身法运转。
沈修寒脚尖连点,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向着田宅摸去。
悄然藏身屋顶,先是往院内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
沈修寒轻手轻脚扒开瓦片,顺着缝隙往下窥视。
屋内,榻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黑袍汉子,鼾声如雷。
一旁八仙桌前,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喝着高末茶,嘴里聊着是非事。
‘四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
悄悄合上瓦片,猫着腰挪到田二虎那间房,再揭一片瓦。
堂屋对门长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如铁塔,头顶至脸颊的半边面庞上,刺着条狰狞夺目的暗金色狂龙,赫然便是金龙帮帮主高服!
桌案旁,站着一个眉宇间透着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满是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此人,则是金龙帮的军师兼二当家,聂仓。
高服忽然一拍桌子,烦躁道:
“晃得老子头晕眼花的,你就不能坐下喝口茶吗?”
“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聂仓停下脚步,焦躁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舍了这份家业撤吧!”
“帮里在南乡府还留了个隐秘的小据点,咱带着金银细软去那边躲避风头,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避风头?”
高服勃然大怒:
“大年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老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以后还怎么在绿林道上立足?!”
“大哥,大年那事透着蹊跷,非乱波帮的武功路数所杀,或许真有什么过路大侠出手…”
“放屁!”
高服双目赤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硬木方桌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桌面竟被拍碎一大块,木屑四溅。
“分明就是被乱波帮那群杂碎暗中设伏围杀的!”
“他们之所以捏造个‘过路大侠行侠仗义’的由头,不过想给个台阶,逼老子离开长云县,好让他们兵不血刃地接手堂口,老子死也不如他们的意!”
“可大哥…”
聂仓还想再劝,却被高服挥手打断:“行了!”
“休要再啰嗦,滚去偏房,让老子静一静,此事没得商量!”
“…是。”
聂仓长叹一声,颓丧地拱了拱手,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待到堂屋门紧闭。
上一刻还满脸愤怒的高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杯茶水灌下,旋即捏着空茶杯放置眼前,仿佛与某个人对话。
“快二十年了…”
“这辈子能否登临化劲,乃至罡劲…全要仰仗那处机缘!”
“可恨那地方唯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方能踏入…哼!”
高服忽地冷哼一声。
手指发力,紫砂茶杯在他掌心化作细密齑粉缓缓落下。
“倾尽资源培育十年,本指望高年三十岁前叩开练骨,替老子夺回造化!可这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丢了狗命,险些坏了老子大计!”
“好在贼老天长眼,没绝了老子的武道之路!”
高服眼里闪烁着光芒:
“田平安!”
“二十有九修成练筋,还身兼一门横练法门,比高年那废物更适合去那处地界!”
“待信寄过去…老子不信你不心动,毕竟那可是福…嗯!?”
高服话头忽然一顿,目光一抬盯住堂屋房梁!
那里并未传来任何声息。
可高服却面色微变,眼里溢出杀意,低喝一声道:
“是谁!”
“是谁!”
话音未落。
高壮如熊的身躯拔地而起,轻灵精准踩在悬梁上!
“砰!”
一掌掀开瓦片,半个身子探出屋顶,如鹰隼般眸子扫视周围。
冷风呜咽。
附近一片死寂。
高服眉头紧锁,狐疑地屏息凝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探查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大概盏茶功夫。
周围始终毫无动静,高服表情稍稍松缓,身子缩回屋内。
百步外逼仄暗巷中。
沈修寒靠墙蹲下,胸膛快速起伏,心中惊异:
‘好险…’
‘不愧是暗劲武者,感知反应远超明劲,幸好有『惊鸿游龙』,否则定被高服发现…’
沈修寒舒了口气,犹如一块顽石,耐心蛰伏半柱香的功夫。
确认高服没有尾随出来,他脚下劲力骤然爆发。
唰!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融入暗巷深处里。
…
宣化坊。
乱波帮堂口。
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院里摆着青石桌,七八个高壮喽啰敞着衣襟,面红耳赤围坐在一起,肆意划拳拼酒。
“五魁首啊!”
“六六六,你输了,喝!”
两日前,乱波帮挑了金龙帮的堂口,声势一下涨了起来,如今已是外城风头最盛的帮派之一。
帮里上下这些天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论功行赏,好不快活。
“入他娘的!”
堂口外,负责放风值夜的刘老三闻着里头的酒肉味,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
“你们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个人喝西北风,等会儿轮值,非得赢光你们的赏钱不可…”
刘老三话未嘟囔完。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袭来!
刘老三额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哎哟卧槽!”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来的不长眼蟊贼?跑到乱波帮撒野,活腻了不成?!”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刘老三低头一看,脚边有个揉成团的纸包,正是砸中他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刘老三,人在哪?”
里头划拳赌酒的喽啰们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匆匆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刘老三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过去:“二当家,不知谁扔过来的。”
汤丞脸上还泛着酒意,皱着眉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眼,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野饲坊第五家,高服及其余孽藏匿于此…”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迸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伙,抄家伙!”
“去通知大当家的,找到高服那狗贼的藏身地了!”
…
半个时辰后。
野饲坊。
乱波帮倾巢而出,几十号人手握利器,悄悄向田宅围去。
高服为了躲风头,行事异常谨慎,连个望风的都没留下。
乱波帮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门被一脚踹烂。
郑大刀狂啸一声,率先冲了进去:“高服狗贼!受死!”
其他乱波帮成员纷纷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顿时喊杀声震天。
“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风紧,扯呼!”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分头跑!”
刀光剑影伴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野饲坊的寂静。
周围的住户反应很快,纷纷关门闭窗。
街上的乞丐流民则拔腿就跑,生怕被波及。
院子里,聂仓和几个金龙帮的心腹被围在当中,转眼间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乱波帮!”
高服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凶兽,顶着几把钢刀的劈砍,硬生生撞碎了院子的土墙。
此刻他狼狈至极,胸口被砍出一道小臂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看着极为吓人。
但他到底是暗劲高手,即使重伤,依旧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追!别让那狗贼逃了!”
郑大刀带头追出去,身后紧跟着几个明劲武者。
汤丞浑身沾着血,一脸狞笑地从院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叠银票和几个包裹。
他飞快地吩咐道:
“老五,你带些人去城门,务必不准他躲进内城。老七,你带一组人去水路候着,小心那狗贼乘船逃跑。其他人跟我来,追击高服,支援帮主!”
众人轰然应喏。
片刻间,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暗处巷弄中,沈修寒趁着混乱间隙,翻进高服藏身的主屋。
借着淡金色光点的指引,他一进屋就锁定了悬梁。
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落在梁上,掀开一块木板,从一处隐秘暗格里头摸出个布包。
打开一看,沈修寒眼中顿时一亮。
布包里,赫然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秘籍——
《二十四路崩山腿》!
而在秘籍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看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虽然不知道这玉鉴有什么用,但高服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宝贝。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沈修寒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脚刚走,几个追杀无果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通,连地砖都撬开看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把桌上的茶壶瓷杯摔得粉碎:
“除了聂仓身上搜出几十两银票,屋里连个铜板都没摸着,定是高服那老狗带在身上跑了!”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肩膀:
“算了,别贪心,能把金龙帮剩下的几个硬茬子拔掉,还重创了高服,已经够了,撤!”
乱波帮的人走后很久。
野饲坊的街道上。
一道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翻回院子。
竟是去而复返的高服!
此刻他面如金纸,腹部印着一个深陷血肉的褐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肉散发着腥臭味。
若非他用暗劲压制,这掌毒还会扩散得更快。
“催心掌…掌刀双绝郑大刀,名不虚传。”
高服咬牙忍着剧痛,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着吧!”
“等老子得了机缘,我要将你的双掌十指,一根根地拔掉!”
高服忍着剧痛,跃上悬梁。
当他看到被打开已空空如也的暗格,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玉鉴!!”
高服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像恶鬼,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仰天嘶吼:
“乱波帮!”
“郑大刀!”
“你们毁我基业,坏我机缘,老子必杀你们!!”
吼声凄厉,像夜枭在泣血。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五日。
沈修寒鼻尖一阵酥痒,睁开眼,就见沈沫沫趴在榻边,捏着一绺头发偷偷往他鼻孔里戳。
见他醒来,小丫头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他做鬼脸:
“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床!”
平日里小丫头都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的。
沈修寒难得起晚一回,可算让她逮着机会,得意坏了。
失笑起身,沈修寒套上粗布外衫,忽然耳朵微动。
院外传来郑氏和几个街坊聊天的声音。
“什么?金龙帮的人死光了?”
“千真万确!乱波帮那群人天没亮就在各坊市敲锣打鼓了!”
“那位高帮主呢?我可听说他武艺高强,寻常十几个精壮大汉都近不了身。”
“嘿,也死了!听说是被乱波帮的几个头目围住,当场乱刀砍成了肉泥,老惨了!”
“好啊!金龙帮这几年收的平安钱一年比一年重,简直不给穷苦人留活路。要我说,死得好!”
“嗐,天下乌鸦一般黑,走了个金龙帮,来了个乱波帮,收例钱恐怕也是一个德行…”
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长吁短叹。
床榻上,沈修寒脸上浮现异样之色。
高服…
死了?
这不对吧?
沈修寒心神微动,唤出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淡金色光点已经变得又远又小,还在不断往更远处移动。
显而易见,高服还活着。
而且,已经离长云县很远了,看方向是在往南乡府逃命。
其他人不知晓,乱波帮对这事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们却依旧放出风声…
想必是觉得高服已成丧家之犬,不会再回长云县了。
正好借灭金龙帮之势,坐实外城一霸的威名,顺便震慑其他宵小。
而这对于沈修寒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因为,乱波帮在帮他背锅。
即使以后高服归来,报复的首要目标只会是乱波帮。
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打开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高服被郑大刀以‘催心掌’重创,现已逃离长云县,仓皇前往南乡府据点养伤。其对郑大刀恨之入骨,发誓伤愈归来,血洗乱波帮报仇!】
如他所料,高服把这笔账全记在乱波帮头上了。
沈修寒心里一定,可等他往下一看,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一直悬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情报②:高服急送龙骧军的书信,将顺利抵达田平安手中。田平安看完信件,不日便将启程,动身返回长云县!】
田平安,不日归来。
从得知这位练筋高手的那天起,沈修寒就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田平安回来去找乱波帮麻烦,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查到田二虎的死和自己有关…
沈修寒双拳攥紧。
他自己不怕,但不敢拿郑氏和沫沫的安危去赌。
这种军中出身的武者,为了逼人就范,绝对干得出拿家人要挟的下作手段。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真危及娘和沫沫,也只能拉下脸皮,去求师父出手庇护了。’
沈修寒压下心头危机感,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福地?
那是什么地方?
沈修寒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着他在武道上走的越久,接触到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从气血武道到秘法神通,再到虚无缥缈的“神临”与“福地”。
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像一扇扇尘封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但他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
只有站得够高,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触碰这些机缘。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扫了眼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日常情报,站起身来。
大敌将至,时不我待。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攒情报推演功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磨气血。
务必赶在田平安回长云县前,将修为推至练骨。
届时身兼数门功法,他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之前,得先去内城把购宅之事敲定,尽快将家人接进城安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走出草屋,院外站着几个街坊。
手里或提着个糙面袋子,或拎着两条巴掌大的草鱼,还有的用破布兜着几颗土鸡蛋。
“大郎醒啦!”
看见沈修寒,郑氏腰杆子挺直不少,红光满面道:
“你大栓叔、翠婶子,还有隔壁的胡家姨娘,听说咱们要搬进内城住,大清早特意送了些乔迁的贺礼过来。”
沈修寒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他入了梅院内院、要在内城安家的消息传开,这些平日为半块饼都能吵起来的街坊,态度立刻热络了起来。
“大郎啊,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可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把你娘和妹妹带进内城享福,也能安心闭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郎你也接了差事要上湖了?水上的门道深着呢,以后有不懂的,大可来问问你大栓叔。”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院子里气氛十分热烈。
忽然,胡家姨娘亲热地拉住郑氏的手,大声张罗道:
“桂萍,我看大郎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个良配了。北边屯子里有个姓黄的姑娘,刚至豆蔻,生得膀大腰圆,下得了地、生得了丁,配咱们大郎,绝对是旺夫的好面相。”
沈修寒脸上客套的笑容一僵,脸色大变。
“咳,诸位叔伯婶娘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生怕郑氏一高兴满口答应下来,赶忙道:
“时辰不早了,内城还约了牙行看宅子,我得过去一趟。等日后在内城安顿妥当,定请诸位长辈去城里做客。”
说罢,他胡乱洗漱一番,怀里揣了两个粗面饼子,逃也似的推开院门,奔着内城走去。
身后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沈爷,这边请。”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汉子堆着笑,在前头领路。
这人叫梁四。
沈修寒早打听过了。
南市房源最多的便是此人,且做事相对公道,手脚干净,所以进城后直奔牙行寻了他。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已经接连看了两处宅子。
第一处是个独院,推开大门就是院子,正房连着两边三间厢房,是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
第二处宽敞气派不少,是个二进的院落。
进门先是一个带倒座房的小外院,往前走几步,穿过一道垂花二门,里头才是正院。
内城殷实些的大户人家,多是这般安排。
至于更气派的三进院,自然是有三道门禁和三个院子,不仅深邃,还多了一个专供家中女眷居住的后院。
梅院就是标准的三进院。
徐川跟沈修寒闲聊时透露,师父当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才盘下那座院子当武馆。
想到这,沈修寒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
算上从高年身上得来的两张银票,他目前攒了也就不到四十两现银。
想买二进、三进的大宅院,纯属痴人说梦。
眼下最务实的,还是挑一处地段清净、合心意的独院。
方才看的第一座独院,价格倒是合适,但临街位置没带能做小营生的小档口。
这几日来,沈修寒一直在教郑氏做面食,尤其是铺盖面,味道已经有他七分水准。
搬进内城后,买个带小档口的院子,郑氏也能开个饭馆食肆赚钱,不至于闲得发慌。
所以那处院子,他没要。
“沈爷,到了!”
跟着梁四七拐八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周正独院。
梁四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门:
“沈爷请看,这套院子带了个档口,从侧旁便可进去。”
跟着梁四进档口一看,沈修寒眼前微微一亮。
“这主家原是开成衣坊的,如今发了迹,举家搬到北城那头去了,院子才空了出来。”
梁四殷勤地介绍:
“您瞅瞅,前头铺面虽算不上多宽敞,但摆上三五张桌案绰绰有余。后头连带个耳室,用来做庖厨再合适不过了。”
沈修寒四下打量,不禁连连点头:“是不错。”
“沈爷,咱去正院瞧瞧。”
梁四见他有意,忙在前面引路。
穿过档口旁的小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
院子平坦方正,用结实的青砖墁地,透着一股幽静。
东侧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西侧角落里是一口用青石垒了井沿的水井。
东屋主房宽敞明亮,清静宜居,最适合给郑氏歇息。
剩下三间厢房,沈修寒和沈沫沫各一间,余下一间招待客人。
又去院后的灶房、柴房都看了一遍,沈修寒心中愈发满意。
这套院子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合他心意。
特别是西侧那口石井,更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日后郑氏和沫沫用水,再不用大冷天走半里地,跑去小径湾河边挑水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梅院不远。
日后若出什么变故,院里的师兄师弟也能照拂帮衬一手。
沈修寒心里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梁四,干脆利落道:
“房子不错,我很满意。痛快点,开个实价吧。”
“沈爷爽快!”
梁四见买卖要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道:“主家留的底价是二十二两现银。”
“二十二两…”
沈修寒眉头微挑。
这价格比南市地段的市价要高出那么一二两。
见沈修寒沉吟不语,梁四生怕到手的买卖黄了,赶忙解释:
“沈爷,房价确实高了些,这几月来,也有其他买主相中开过价,可主家始终捏着价不放,究其原因,还是主家发了迹,不着急卖掉套现。”
“您若是真心想要,不妨晾他一段时日,小人帮您多跑几趟,压一压价,兴许能便宜些…”
“算了。”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
田平安随时会回长云县,他大敌当前,时间比金子还金贵,哪有闲工夫为这点银子扯皮耗神?
“就二十二两吧,这宅子我定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沈爷请说!”
“所有的契书和过户手续,须在两日内全部办妥当。”
“沈爷敞亮!真是痛快人!”
梁四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作揖。
这一套宅子若顺利过户,光是两头的牙佣,少说也有四五百文大钱,顶他半个月跑腿费了。
“沈爷您放心!”
梁四当即信誓旦旦保证,“小人今晚就去拿房契,定将红契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届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就这么定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转头环视院落,心底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院子虽不算大,更没有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却足以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
…
傍晚时分。
沈修寒从一家衣坊走出。
马上要搬进内城安家,多少得穿的体面些。
于是给郑氏、沫沫每人买了两套细布衣裳,裁了几尺布料。
想到小丫头长这么大,整日穿着草鞋在泥地跑,沈修寒又挑了两双虎头鞋,顺道买了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回去算是庆祝乔迁。
天色渐暗。
沈修寒一路行至城门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文!”
萧文一身挺括的深色劲装,腰间挎着钢刀。
看清沈修寒后,他脸上露出惊喜,忙快步迎上来。
“沈师兄!”
沈修寒上下打量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武者的样子了。”
“嘿嘿…”
萧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两声,随即像想起什么,忙侧身让开,“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家四公子。”
沈修寒顺势看去。
一个穿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无奈,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韩礼,见过沈兄。”
韩礼?
韩家是长云五大家族之一,但沈修寒没听过他家有叫韩礼的公子。
难不成是庶子?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客气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韩兄,在下沈修寒,幸会。”
“幸会。沈兄大名,萧文没少跟我提起。”韩礼笑了笑,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今日韩某进城另有要事,改日再与沈兄畅谈。”
“好说,韩兄慢走。”
三人抱拳别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沈修寒上到三楼,楼道左侧有两间屋子。
一间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另一间在走廊最里头,木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声。
走上前,叩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修寒推门而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穿堂风拂面而来。
从窗棂向外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风景极佳。
而在窗旁椅子上,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少年。
少年看似只有弱冠之龄,面容清秀,带有几分稚气。
倒是他的那身装扮,与年纪气质格格不入。
他竟身披兽皮衣,肩裹灰白皮草,脚蹬长靴。
手旁桌案上,还横着一把形状古朴的黑色长剑。
这便是云漪岛镇守?
竟如此年轻…
沈修寒心中诧异,面色不显,腰背笔挺地拱手:
“见过镇守,在下沈修寒,奉命上岛前来挂职。”
兽皮少年终于抬头,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沈修寒,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有信物?”
“有。”
沈修寒取出纪家下人昨日送来的介绍信,连带着纪忠给的腰牌,一并递了过去。
兽皮少年接过信件,待看清信上内容,脸上明显闪过讶异,目光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巡使…你是明劲武者?”
沈修寒不卑不亢:“正是。”
“啧啧…”
少年微微挑眉,继续低头看信,惊讶道:
“唔,梅院的…江青虹的师弟啊…嚯!十六日便感应气血,难怪我爹让我照拂你。”
兽皮少年随手将信合拢,见沈修寒不解,笑着解释:
“我叫纪宁,我爹是纪忠,就是给你腰牌的纪家管事。”
沈修寒闻言双眼一缩。
纪宁…
纪忠的儿子!
沈修寒可没忘记,挂职会上罗偡透露的那桩云漪岛血案。
纪家嫡系天才纪观南,被沉剑坞围杀在云漪岛上。
这等危险之地,纪忠把亲儿子送上岛当镇守…
怪不得能被赐主家姓氏,甚至独自进出纪家藏书阁。
这种忠心之人若不受纪家重用,还有谁能受重用?
沈修寒心头恍然。
纪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了笑:“规矩和每月下发的银钱,都清楚了吧?”
沈修寒压下心头震动:“纪管事都已交代清楚。”
纪宁点点头,正色道:
“既然我爹让我照拂你,有些事我便再跟你交个底。”
“如今这云漪岛上,共驻扎了二十五人。”
纪宁伸手指了指脚下木板:
“岛内主阁由我亲自带人镇守,余下二十人分四位巡使和十六位巡卫,日夜轮班在划定水域巡逻放哨。”
“岛上规矩不严,只要你巡完划给你的水域,不出乱子,剩下大把时间,你想闭门练功,还是下湖摸鱼,无人干涉。”
沈修寒郑重抱拳:“多谢镇守提醒。”
“嗯,如今岛上人手正缺,事不宜迟,你今夜便开始当值吧。”
纪宁说罢,伸手拽住窗棂边垂下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叮”铜铃摇晃声。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房门推开,方才给沈修寒指路的和善汉子大步走进。
“镇守大人!”
纪宁负手立在窗边,吩咐道:
“邓山,你带沈巡使去丙队,从今往后,便由他负责顶替原先郑豹管辖的河段…顺便带他去差房,领一套号衣和燧云箭,对了,再从泊位拨一条乌篷船给沈巡使。”
邓山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修寒,舌头都打结了:
“沈、巡…巡使?”
“怎么,有问题?”
纪宁眉头一挑,“修寒兄弟是实打实的练血修为,你不会是看他年轻,便当成普通巡卫吧?”
“呃…我,这…”
纪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让邓山臊得面色涨红,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
“邓兄,劳烦了。”
沈修寒适时拱手,化解他的尴尬。
“不敢不敢…”邓山慌忙弯腰,“巡使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内,剩下三个巡守已经收了桌上的酒肉残局,听到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人立刻道:
“老邓,镇守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卡住了喉咙。
只见邓山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伸手虚引:“巡使,您小心脚下,这边走。”
巡使?
三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巡使?
紧接着便看到沈修寒神色从容地走了下来。
唰!
三人的面色同时剧变,背脊挺直,犹如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大喝:
“见过巡使大人!”
“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修寒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跟着邓山朝着侧旁差房走去。
走在铺着碎石的小道上,沈修寒心中略感纳闷。
长云县练血武者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为何对初来乍到的练血武者,表现出近乎讨好的态度?
于是,他向邓山询问。
邓山露出苦笑:
“巡使有所不知,我等虽练过几手粗浅武艺,但未入气血,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庄稼把式,而岛上每一位巡使,最低都是练血境武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水雾弥漫的湖面,叹了口气:
“云漪岛水路位置关键,临近沉剑坞,那岛上的水匪常年劫掠商船,哪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邓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主家人手不足,守在这里的多是侦察、报信、维持家族船队航道,并无意与沉剑坞硬碰硬。”
“但对方不这么想!”
“时不时派人来闹一场,收走两条人命,以宣示实力,谁也不知道,他们某一日会不会像两年半前那样,大举登岛。”
“我等底层巡卫,平日里只能把态度放恭敬些,若哪日沉剑坞打上岛来,危急时刻…只祈望诸位巡使大发慈悲,像当初的观南大人那样,顺手救咱一条贱命罢了。”
“……”
沈修寒听罢,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开口试探: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是啊,观南大人乃纪家嫡系天骄,年纪轻轻便踏入练筋境,本该前途无量。”
邓山面露悲怆,长叹一声:
“可两年前,沉剑坞联合巨鲸帮、水龙寨,趁夜大举奔袭云漪岛,以观南大人的身法修为,本是可以突围撤走的…”
“但为掩护岛上弟兄,他半步未退,带着三位巡使死守栈桥,最终三位巡使力竭战陨,观南大人也被沉剑坞三位当家合力围绞,身中数十刀,血染云水…”
竟是被三股势力联手围杀!
沈修寒心头大震。
此前挂职会上听罗偡之言,他还当纪观南是逃遁未果,被沉剑坞二当家生擒处决。
现在才知晓,这位天骄是主动断后,最终力战而亡。
沈修寒不由生出敬佩之意。
如此肝胆相照、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从差房走出,沈修寒手里多了一套玄底银边的纪家号衣,以及三枚短笛长短的黑漆竹筒。
邓小山指着竹筒道:
“巡使,此乃‘燧云箭’,拧开底部卡口,内有引线,若遇敌袭,以火石点燃对空击发,火箭冲天,白日也能传讯五里,若遇水匪大举压境,便三箭连发。”
沈修寒微微颔首,把玩片刻后将其郑重收好。
随后,两人直奔泊位,解了一条轻便的乌篷快船。
邓小山亲自摇橹,小舟顺水一路向北,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船绕至云漪岛北侧。
抬眼望去,一排临水搭建的吊脚竹屋若隐若现,暮色初显,湖面幽冷,唯有几间竹屋透出昏黄灯火,拉出摇曳碎影。
小船靠岸,两人飞身跃上栈道。
“丙队,栈道集结!”
邓小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消片刻,四道精悍的身影从竹屋内接连掠出。
四人皆披蓑衣、着短打,身形矫健彪悍。
沈修寒目光一扫,见这四人都是年轻练家子,各个腰挎钢刀,最长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
“招子都放亮点!”邓小山沉声喝道,“这位是主家新派来的沈巡使,往后丙队便归沈巡使节制,诸君不妨自述家门!”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朗喝:
“伏虎拳馆,阎川!”
“龙虎堂,耿谓之!”
“胡家,胡郅!”
“周氏武院,阮林欢!”
“见过巡使大人!”
语气铿锵,气势激荡。
沈修寒抱拳还礼,声音在湖风中传荡开来:“梅氏武馆内院,沈修寒有礼了!”
互相认识一番,邓山离去,沈修寒随四人一起进竹屋,恰到晚膳之时,几人邀他一同就膳。
竹屋内。
油豆摇曳。
膳食颇为简陋。
屋中央架个红泥小火炉,温着一锅滚沸的粟米稀粥,咕嘟作响,冒着腾腾热气。
桌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四条烤得焦黄的肥大湖鱼。
阎川四人端着粗瓷大碗,筷子都往那锅粟米粥里探。
至于几条烤鱼,几人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沈修寒稍一思忖便恍然。
云漪岛什么物资都紧缺,唯独水里河鲜取之不尽。
四人常年驻守水上,怕是早把这鱼肉给吃腻味了。
想了想,沈修寒放下筷子,解下包袱,摸出几张葱油饼。
这是晨时郑氏烙的,虽凉了些,却依旧透着诱人面香。
“诸位兄弟,来,分着尝尝。”
沈修寒将油饼抛给四人。
焦香四溢,葱油扑鼻。
四人闻着久违的油面香气,皆是眼前一亮,大感惊喜。
“多谢巡使!”
耿谓之是个急性子,当即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眼睛便瞪圆了,满口生香之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又酥又脆,面道十足,巡使大人这庖厨功夫绝了!”
沈修寒抿了口热粥,失笑:
“这可不是我做的,乃是家母手艺。我家在内城南市的桂花街盘了个铺面,唤作‘沈氏食肆’,诸位兄弟日后若逢休沐回城,大可去捧个场。”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大笑:
“原来是婶子的手艺!”
“巡使放心,待弟兄们下了职回城,定要去婶子那儿好好祭一祭这五脏庙!”
几张葱油饼下肚,生分感烟消云散,话匣子也顺势拉开。
四人之中,除了身形瘦削的阮林欢话不多,阎川、耿谓之、胡郅皆是豪爽健谈之辈。
几口粗茶润喉,三言两语间,便将云漪岛周边的水路门道抖了个干净。
耿谓之压低嗓门道:
“巡使大人,别看咱们纪镇守生得面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今年实则已二十五岁,是实打实的‘明劲巅峰’高手,放眼长云县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是啊,若非出身…”
一旁的阎川跟着感叹,语气稍显几分讳莫如深,“凭镇守大人的手腕修为,定是继观南大人陨落之后,主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新任话事人!”
聊完人,又聊起周遭状况。
“云水湖泽野浩渺,水脉横跨齐、武、越三国,外围水域盘踞七八股大小水匪势力。”
“光云漪岛附近,便扎堆了沉剑坞、巨鲸帮、水龙寨、鱼岛等群匪,这群悍匪根脚皆出自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
“这其中,以沉剑坞最为势大猖獗,坞里听说有近二十号气血武者,上百个精悍水匪,共十位当家,坐在前五把交椅的,全是暗劲高手!”
听到此处,沈修寒剑眉微挑,抬手打断道:“既然这水匪势力已强盛到这般地步…”
胡郅咧嘴一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接茬道:
“巡使可是纳闷,这群匪徒为何不拿下云漪岛,而是容忍主家将这颗钉子钉在水路上?”
沈修寒微微颔首,他确实觉得奇怪。
纪家设在云涟岛的武者,甭说别说几家联手,单凭一个沉剑坞便足以将岛上屠的一干二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川冷哼一声,将茶碗摔在桌面上,眼底透出快意。
“两年半前!”
“沉剑坞出动血头陀、陈信、屠啸天、曲不石四位当家,率领十余位明劲好手,以及上百号精悍水鬼,大举围攻云漪岛。”
“最终害了观南大人性命,还重伤了一位主家暗劲客卿,但此事,也捅破了天!”
“县衙诸官震怒!”
“县尊大人亲自出马,联合王家家主王志道,两位化劲高手率三班衙役与众多好手,去寻沉剑坞大当家段枭讨要说法!”
“当日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只是那日后,水匪便再也不敢大举围攻云漪岛,只隔上些许日子,遣上一位当家,带些喽啰干点骚扰船队的勾当!”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心头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两位化劲亲自下场,其中一位更是镇东将军从兄。
两年来,湖上之所以太平,全仗这两尊大佛的震慑。
若非如此,云漪岛这块肥肉早被撕咬得骨渣都不剩了。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桩事。
难怪挂职会上,罗家管事罗偡出言狂妄,纪忠却生生咽下恶气,没有发作。
归根结底,是县尊曾替纪氏出过头。
县尊罗昌鸣乃罗家家主。
纪观南这位长云县天骄被群匪围杀,若不做些什么,无异于在抽他这位县尊的脸面。
罗昌鸣悍然出手,除了维护威严外,恐怕也透着警告的意思。
今日沉剑坞敢杀纪家天才,明日岂不是就敢动他罗家子弟?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围炉闲谈,不觉已至亥时四刻。
夜风渐厉,水雾缭绕。
忽地,湖面飘来一声拉长声调的粗犷呼喝:
“丙队的,接班当值咯!”
“来了!”
方桌旁,耿谓之与胡郅豁然起身,抄起兵刃大步走出。
岛上规矩,甲乙丙丁四队分作两班,绕岛巡戈。
甲、丙同属一组,负责镇守北侧水域,一旬倒一次班。
这一旬,丙队轮上夜巡,待到下旬方能与甲队交替日巡。
漫漫长夜,冷风蚀骨。
丙队巡视分作三段,四位巡卫两两结对,各值两个时辰。
沈修寒身为巡使,气血如炉,感知耐力远超凡俗,独镇一班。
掀开毡帘,跨出竹屋。
寒意扑面而来。
长云县已临近初春,地上冻土都化了七八分。
可在这云水湖,入夜后江风一刮,直往人骨缝里钻,端的是阴冷瘆人。
沈修寒借灯笼光看去,临岸水面上的青竹排上,大马金刀立着一道铁塔般的高壮黑影。
那人敞着粗布大褂,任由湿冷湖风吹打胸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姿态慵懒散漫。
见耿谓之、胡郅上前,他咧嘴大笑,喷出浓烈酒气:
“昨个老子提的事,你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郑豹子被主家调去府城,丙队失了庇护,不如跟着老子混,以后老子罩着你们!”
“呃…”
耿谓之面露尴尬,干笑一声拱手道:“不敢劳烦鲁巡使挂心,只是…主家今日已派了新的巡使大人过来…”
“嗯?”
鲁衙铜铃大眼一瞪,目光一扫,几乎立刻锁定站在竹廊下的沈修寒。
这里仅有一个生面孔,新巡使自然非他莫属。
待借着昏黄的灯火,看清沈修寒年轻的面庞时。
鲁衙眼中飞速闪过一丝轻蔑,轻哼一声,大喇喇拱手:
“哟,这位小兄弟便是新来的巡使?在下甲队鲁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沈修寒单手提灯,面色漠然,声音清冷如湖上夜风:
“梅院,沈修寒。”
“梅氏武馆?!”
鲁衙表情微不可察一僵,眼底的轻视之色瞬间消散,他神色一正,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可是长云县内城,向云霆兄弟所在的梅氏武馆?”
听到三师兄的名号,沈修寒长眉微挑,眸光闪动,淡淡应道:
“正是。”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衙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早年间,我曾与云霆兄在县里喝过几次酒,交情匪浅。沈兄弟既是云霆兄的师弟,那咱们便是一家人,闲暇时定要来寻我,老哥必与你一醉方休!”
气血武者,五感敏锐。
白日里,邓小山等人闲聊提及鲁衙行事莽撞、害死手下三名巡卫的事,沈修寒可是听得真切。
这种人,他可不敢深交!
沈修寒不置可否地拱拱手:
“鲁兄客气,下次一定。”
鲁衙似乎没听出他的敷衍,依旧乐呵呵地挥挥手,撑开竹筏背对竹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一片阴冷狠厉。
“晦气!”
鲁衙咬牙暗骂一声:
“梅院的小杂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坏老子的好事!”
“不行…”
“我曾与向云霆斗过几招,那手阴毒鹰爪功着实有些门道,保险起见还是去知会一声…”
鲁衙喘了口气,一扫方才的慵懒,双臂发力,在错综水道左拐右扭,很快钻入一片茂密芦苇荡。
紧接着,他机警地环顾一圈,然后摸出纸笔,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丙队新使,出身梅院,姓沈,疑似练血…”
写完揉成一团,鲁衙拨开芦苇荡,将纸团压在一块石头下,之后迅速撑着竹筏离去。
…
待鲁衙身影隐入湖雾,阎川拢着袖子凑上前,面色稍显犹豫。
“巡使大人…”
沈修寒偏头看他:
“说。”
“是…”
阎川低声道:
“前阵子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的人前来生事,鲁巡使带人强行出手…结果甲队折了三个兄弟,如今甲队连带鲁巡使也只剩两人,每日需巡弋三个时辰,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沈修寒听罢了然。
原来是手下无人可用,巡视差事时常延长,所以想趁机把丙队的人拉去甲队使唤。
“我等虽与大人认识不久,但也只愿为沈巡使效力!”
阎川、阮林欢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沈修寒目光微动。
他们无非担心鲁衙仗着身份强行挖人,所以赶紧表个忠心,想让自己罩着他们。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
沈修寒可不想像鲁衙一般,手下无人可用,以至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差事。
“我省得了,你们安心当差做事便是,鲁巡使那边…不需理会。”
沈修寒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沉声道:
“行了,外头风大,没当值的都进屋歇息去吧。阎川,你和阮林欢值第二班,待到卯时四刻,由我接最后一班!”
“是,巡使大人!”
阎川、阮林欢二人松了口气,齐齐抱拳,沉声应诺。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十日。
晨曦初升,大雾渐散。
沈修寒独自撑着乌篷船,在湖面上巡弋。
算起来,今日已是他单独值守夜巡的第四日了。
摸清流程后,倒也得心应手。
岛上规矩宽松,每日除固定的两个时辰需在水面巡视外,大部分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几日来,沈修寒懒得去和岛上其他人吃酒闲谈。
大多寻个隐蔽清净的竹林,默默苦修桩功,熬炼气血。
自从取得『碧血丹』后,他已经接连吞服了三颗。
丹药效用显而易见,如今他稍微运转桩功,体内气血便如烈火烹油、沸水翻滚般激荡不休。
这正是练血大成之兆!
待过几日,前日吞服的那枚『碧血丹』药效炼化干净,便可再服一枚,尝试突破练骨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停下木桨,任由乌篷船在湖面随波飘荡。
沈修寒屹立船头,目光警惕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溪上翁神通残篇』,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风停浪息,碧波静止。
淡金色流光乍亮,无数玄奥光点交织汇聚,化作一枚金人,在沈修寒的识海中推演参悟。
光影斑驳。
岁月如白驹过隙般流转。
【第一年,你于陋室日夜钻研神通残篇,呕心沥血,却觉晦涩无比,迟迟不得入门。你深知闭门造车终是虚妄,遂背起行囊,走山访水,欲以山川河流为师,参悟此法真意。】
【第八年,你风餐露宿,足迹踏遍百处深江寒溪。一日,你行至一处小塘前,腹中饥鸣,本欲钓两尾野鱼果腹,然在提竿抛之时,你浑身僵立原地,整整两日任凭朝露沾衣、落叶披肩,终在水波涟漪间心有所悟!】
【第九年,你结束游历,归家闭关,终从残篇中悟出一道功法总纲,然此法初具雏形,尚存诸多滞涩残缺之处。你毫不气馁,决定继续闭关,苦心推演!】
【第十五年,寒来暑往,你耗尽心血将功法推演完善,去芜存菁,并正式赐名『千湖钓』。此法专为垂钓水中之宝而创,法门一成,勾连水脉。自此不论置身何域,不论四时变幻,不拘泥灵竿凡竹,不需奇珍香饵,只需你端坐水畔,垂丝入水,皆可…愿者上钩!】
光影消散,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
十五年枯荣,恍如一梦。
而『千湖钓』的种种玄妙,已如烙印般刻入骨髓。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并指如刀,“咔嚓”一声斩下一根芦苇,又屈指一挑,从内衫下摆抽出一根丝线,随意打了结,系在芦苇尖上。
没有鱼钩,没有香饵。
就这么一根丝线拴在折断的芦杆上,叫外头那些打渔的老把式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沈修寒神色沉静,盘膝于船头,手腕倏地一抖。
嗡——
体内气血瞬间沿着『千湖钓』那晦涩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下一刻,柔软的丝线竟如破甲钢针般笔直刺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任何声光异象,一股无形无质、玄之又玄的奇异意境,顺着没入水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在湖底蔓延扩散。
湖上陷入沉寂。
一息,三息,十息……
平静的湖面毫无动静,连个水泡都不曾冒出。
就在沈修寒眉头微皱,怀疑是否出岔子时。
黑线动了!
它宛如被赋予生命,在水下打了个旋,绕过乌篷船底,顶着湍急暗流,笔直地向北面指去!
“嚯!”
沈修寒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云水湖的主水脉自北向南浩荡奔流。
在这水深浪急的湖面上,哪怕是最精通水性的渔夫,也极难在水下稳住身形。
可眼下,这根柔软的丝线竟在水下绷得笔直,遥遥指向正北方的水域,执拗地牵引着他。
“『千湖钓』不愧是神通的下位功法,当真是惊世骇俗!”
沈修寒心头惊叹道:
“也不知那需要罡劲方能修习的秘法『龙门引』,乃至踏入神临才能触及的神通『溪上翁』,又该有何等神妙?”
思绪未落,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
唤出情报系统,沈修寒凝神抬眸,顺黑线指引方向望去。
“嘶!!”
待看清那处所在,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对吗?”
黑丝线遥遥锁定的方位,赫然与一个淡金色光点隐隐重合。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此法竟能隔空探寻水中异宝!
虽说与系统探查之效重叠,但它不耗费『情报』次数啊!
“钓海楼究竟是何方神圣?化劲之下便能修习这等斡旋造化的神异法门,其底蕴定是武道大宗,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一起船桨,眼中精光湛湛:
“罢了!先将这宝药弄到手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初登云漪岛时,沈修寒便探查过周边。
宝药『玉心藕』的藏身地,距他不过一里,恰在丙队北侧的巡戈水域内。
相比起『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处的地方,可谓安全数倍!
因为他曾指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方位问过几个巡卫。
根据胡郅等人的描述,那地方赫然离‘沉剑坞’所在的‘东夷岛’不远。
东夷岛悍匪云集,单是暗劲高手便有数位,沈修寒只好从长计议。
双臂划动船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面便隐隐浮现出一片错落的礁石滩。
此地已是浅水区,乱石穿空,暗礁密布。
沈修寒将船缆拴在礁石上,准备徒步去采摘玉心藕。
“嗯?”
刚走几步,他身形忽然一顿,面庞缓缓凝重起来。
“不对劲!”
沈修寒盯着手中受『千湖钓』牵引的黑丝线。
他本以为此法锁定的,是『玉心藕』的所在之处。
可待距离拉近才发现,芦苇尖上的黑线,竟与视线中代表『玉心藕』的淡金色光点,错开约莫两掌距离!
换句话说,它指的方向并非『玉心藕』的藏身水域。
而是一块庞大漆黑的巨礁之下!
『惊鸿游龙』!
沈修寒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轻盈飘落在礁石上。
屏息凝神,顺着丝线指引朝水下看去。
布满水藻的礁石底部,有一处缝隙,一尾生着红鳞、头顶晶莹珊瑚小角的异鱼,正躲在缝隙中休憩。
宝鱼!
毫无疑问是水中宝鱼!
形似鲢鱼,却长着一对小鹿角。
莫说沈修寒,便是寻常渔夫也能一眼判断其绝非凡品。
电光火石间。
沈修寒脑海闪过一段记忆。
梅院书房中。
有一本名为《造化奇物志》的古老书册,乃前朝大阳宫廷所著。
其中记载了诸多深山大泽中的宝兽、灵药与水族奇物。
沈修寒修炼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几次。
而眼前这条鱼,便与书中记载的一种宝鱼分毫不差。
『鹿角鲢』!
位列二阶宝鱼!
传闻,其头顶那对玲珑双角蕴含着惊人的水木精华。
若碾碎成粉,投入丹炉中作为药引,不仅能大幅提升丹药效用,还可小幅提高成丹率。
是炼丹炼药的绝佳辅材。
望着隐于水底的『鹿角鲢』,沈修寒眸光大亮,心中泛起一阵激动。
自打上回捉到『银背鱼』,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宝鱼了。
不成想,挖『玉心藕』途中竟顺道撞见这等意外之喜!
“真是好运道…”
心中虽喜,但沈修寒却并未急于下竿。
而是小心伏在礁石上,仔细观察周遭水势环境,确保出手后『鹿角鲢』绝无潜逃空间。
看了片刻,沈修寒忽地神色微微一动。
居高临下望去。
能发现『鹿角鲢』休酣时正对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情报标注的『玉心藕』所在之地。
“这…”
沈修寒面庞泛起一抹古怪,心头不由恍然。
‘这等生出灵智的宝鱼,怕不是察觉到此处生有宝药,才特意盘踞守在暗礁之下?’
‘可惜,今日碰到了我,定是要将鱼、藕双收了。’
礁石上,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简陋的青苇杆连带黑线,悄无声息地抛入湖面,轻飘飘地没入水中,未曾惊起半点水花。
『千湖钓』!
一股对宝鱼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悄然荡开。
礁石下,正休憩的『鹿角鲢』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灵物,“哗啦”一声摆动鱼尾,瞬间从礁石底部猛窜而出。
顷刻间,它便捕捉到奇异气息的源头。
明明只是一根寻常的粗糙黑线头,落在『鹿角鲢』眼中,却成了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无上美味。
没有丝毫试探犹豫,它张开鱼吻,一口咬了上去。
上钩了!
沈修寒神色一凛,胸口提气,双臂青筋暴起,用力拉竿!
崩!
那根细细的黑丝线,在『千湖钓』的加持下,瞬间化作天底下最具韧性的鱼线。
哗啦啦!
水面轰然炸裂!
一条通体遍布赤红鳞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长的『鹿角鲢』,被沈修寒直接从深水中扯出。
水花四溅,腾空而起!
『鹿角鲢』瞬间意识到不妙,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力道之大足以碎石断木。
沈修寒眸光一厉,手指如玄鹰利爪,带着凌厉破空声探出,“啪”地一声,精准扣住『鹿角鲢』滑腻的鱼身!
在那犹如铁铸的钢爪下,『鹿角鲢』的一切抵抗皆如蚍蜉撼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呼…顺利拿下!”
沈修寒松了一口气,望着手中宝鱼,脑海飞速盘算起来。
师父曾说过,天地孕育的宝鱼一旦离水,气血便会飞速流失。
上次捉到的『银背鱼』既身处寒冬,又误打误撞用冰块裹着,才放置得久了些。
当下却没有那个条件。
况且,云漪岛距离长云县甚远,哪怕乘坐纪家快船,最少也得足足一个时辰船程。
若是这么带回去,药效少说也得折损大半,堪称暴殄天物。
“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吃了,至于那玉心藕,倒是可以好生收着,待休沐时带回去,看看能否寻师父炼成丹药。”
沈修寒下定决心,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狠厉。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抠进『鹿角鲢』鱼鳃深处。
指力爆发,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伴随着一声闷响,『鹿角鲢』的主神经被生生扯断。
方才还扑腾得水花四溅的宝鱼,身躯一僵,瞬间彻底失去了生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提着鱼,沈修寒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借力掠至僻静岸边。
他寻来一堆干透的枯枝败叶,以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用削尖的木枝将简单处理过的『鹿角鲢』贯穿,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且篝火不会轻易熄灭后。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噗通”一声再度扎入湖水中。
循着视线中淡金色光点的指引,径直向下潜游。
此处虽是礁石浅滩,但光点标注的宝药所在地,却深藏在水底十数米深的岩隙淤泥之中。
沈修寒体内气血流转,在水下闭气潜行。
越往下潜,透过湖面的光线便越发昏暗,湖水也愈发冰寒。
他挥动双臂,拨开一丛丛随波荡漾的墨绿水草。
片刻功夫后,幽暗的水底忽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沈修寒定睛望去。
泥沙交界处,一株泛着莹莹玉润光泽、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三节灵藕,正静静扎根于此。
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气,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惹眼。
『宝药·玉心藕』!
沈修寒心头大喜,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贴着淤泥边缘,将其连着少许根须一并完整地拔出。
旋即双腿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水浪。
“哗啦!”
水花四溅,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清冷江风。
抹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着手中这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无瑕玉藕,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宝药到手!”
沈修寒小心地将玉心藕连同那对晶莹剔透、如珊瑚般的鹿角,一并裹进衣衫里,仔细扎好。
这等罕见宝药,绝不能走漏半点气息。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到篝火旁。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鹿角鲢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修寒腹中馋虫大动。
一把抓起烤鱼,也顾不得烫嘴,大口撕咬吞咽起来。
一口鱼肉入肚,他双眼猛然瞪大,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宝鱼的肉质鲜嫩肥美,几乎入口即化,竟比他先前吃过的灵禽青锥鸡还要鲜美三分。
无需任何香料佐配,单凭灵气滋养出的肉材本身,便让他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片刻间,最后一块焦香的鱼肉便被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沈修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腹部,满足地长叹一声。
目光微凝,心神沉入识海。
方才因推演『千湖钓』而清零的情报点数,此刻竟已增长到了二十四点。
“不愧是二阶宝鱼!好庞大的精气反馈,比当初那只青锥鸡强出许多!”
沈修寒眼泛惊喜。
但短暂欢喜过后,看着暴涨的情报,心中又升起一丝犹豫。
他席地而坐,仔细盘点起自身如今所掌握的武学功法:
『玄鹰桩』,圆满。
『铁骨功』,同样圆满。
『千湖钓』,刚推演至圆满。
『天玄鹰劲』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磨砺,虽已正式入门,但距离小成还差了些火候,按部就班练下去起码还需数月之功。
『惊鸿游龙』也差不多,仅靠自身修炼进度着实太慢。
至于剩下的『二十四路崩山腿』,更是还没入门。
眼下这二十四点情报,满打满算只够推演一门功法。
沈修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补足自身战力体系中最缺乏的一环。
如今他手上招式有『天玄鹰劲』,身法腾挪有『惊鸿游龙』,肉身防御有『铁骨功』,若再能补齐一门刚猛霸道的腿法,近身搏杀便再无短板。
其二,着实是高年使出的腿法让他印象深刻。
其招式大开大合,威猛无俦,刚猛之中又暗藏着独具匠心的阴毒后手。
可以想见,日后若与强敌生死搏杀,正以刁钻的『天玄鹰劲』与对方缠斗,忽临场变招,下盘爆发刚猛腿法,定能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了!”
“先行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等日后攒够情报,再去推演其他的也不迟。”
沈修寒下定决心,心念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二十四路崩山腿』,是否推演?】
“是!推演!”
嗡!
熟悉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于识海深处炸亮。
无数玄奥的光点飞速交织,化作一个三寸高的金色小人。
不过这次小人并未垂钓,而是身姿下沉,双腿犹如两柄开天巨斧,在虚无中踏出。
光影交错,岁月如梭。
【第一年,你于院中苦练腿法,踢断无数粗壮木桩,直至双腿青紫红肿。你发现自己在腿功上略有天分,不至三月,『二十四路崩山腿』便已入门。】
【第二年,你日夜苦练,以血肉双腿硬撼山间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亦绝不退缩,用无尽的痛楚熬炼筋骨,腿法小成!】
【第五年,你踢断无数巨石棍木,气血贯通双腿经脉,出腿之时势如奔雷,『二十四路崩山腿』终于大成!】
【第十年,你始终觉得力有未逮,难以发挥出‘崩山’的霸道凶威,陷入瓶颈,无法将腿法练至圆满。但你心性坚韧,毫不泄气,依旧闭门苦练,反复推敲一招一式。】
【第十二年,你终悟‘崩山’真意,将腿法融会贯通,去伪存真,推演至圆满之境。法门大成之日,你一腿扫出,气血透体,有开碑裂石、崩山断岳之凶威!】
【第十五年,你厚积薄发,灵光乍现,竟在这门功法原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你对『二十四路崩山腿』查缺补漏,融入自身对武道的领悟,再度创出十二路、二十四招、四十八式编入其中。你为这门武学重新起名为——『三十六路崩天腿』!】
『三十六路崩天腿』圆满!
唰!
光影消散!
庞大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入沈修寒的脑海与双腿中。
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长身而起。
双腿沉稳如扎地古树,每块肌肉都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爆发力。
深吸一口气,一时技痒难耐。
唰!
沈修寒身形未动,右腿如一条破洞而出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向外一扫!
“砰”地一声闷响。
脚边一块人头大小、坚硬无比的青色礁石,竟被他随意一腿生生踢成漫天飞舞的齑粉碎块!
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周围的芦苇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看着连渣都不剩的石头,沈修寒神色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时激动,没收住力…”
但很快,尴尬便被心头火热取代。
他站起身望向云水湖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也不知…以我如今的实力,对上练骨境有无胜算?”
“罢了…”
“还是耐心修炼吧,等修为在高些,再去考虑那‘钓海楼’之事吧!”
晨雾渐散。
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修寒收拾好东西,纵身跃回乌篷小船,摇起木桨划船离去。
…
孤岛上的岁月,伴着潮起潮落,总是格外枯燥。
沈修寒日日习武,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修为的进步,所以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十日一晃而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一日。
这段时日里,沈修寒风雨无阻,每日苦修『玄鹰桩』。
体内气血已如汞浆般充盈浓稠,达到“气血圆满”之境,距练骨关仅剩一步之遥!
算算日子,登临云漪岛当差已有二十天了。
沈修寒立在窗前,望着长云县的方向,盘算着明日向纪镇守告个假,讨上两三日休沐。
一来是许久未见,也该回去看看娘亲与沫沫了;
二来…离开梅院前,师父曾叮嘱过,待他气血大成之日,务必回一趟武馆。
两个理由都足以让沈修寒尽快回一趟长云县。
然,入夜。
云水湖上狂风骤起,卷得竹屋外的毡帘猎猎作响。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邓小山匆匆赶来,抬手叩门,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
“沈巡使,出状况了。”
“何事?”
邓山匆匆入屋,沉声道:
“主家传讯!”
“商队在府城那边搅进了麻烦,原奉命在南乡府护卫几位小姐的郑巡使,已被主家紧急抽调去府城平事了。”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看向沈修寒:
“镇守大人有令!”
“几位小姐即将解馆,着沈巡使挑个得力弟兄,明日启程赶赴南乡府,务必将在‘无极院’习武的小姐们安然送回长云县!”
沈修寒剑眉微蹙。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盘算尽数打乱。
然巡使之责,本就是护卫纪家船队、货物与人员周全。
此差事落于肩上,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登岛多日以来,他每日除了循例巡视,便是埋头练功。
拿着纪家八两月钱,外加丹药肉食诸多供养,也该当为东家出些力了。
“我明白了。”
沈修寒缓缓颔首,道:
“护送倒也无妨,不过我这一走,巡戈差事该当如何?”
“巡使放心,此事镇守大人已有安排,您不在的这几日,丙队的空缺,便由我与齐老虎顶上。”
邓山拍胸保证道。
齐老虎,名齐虎。
与邓山一样,皆是纪宁跟前得力的亲信,也是沈修寒登岛时在楼阁中所见的四人之一。
纪宁从丙队抽人前往南乡府,自会先将差事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
沈修寒抬眼看向邓山,语气平静:“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着,邓山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沿途关隘与驿站之事。
末了,他特意提醒耿谓之曾随前巡使郑豹去过南乡府,对路途熟稔,可一并带上。
说罢,邓山便匆匆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传来湖水潮声,拍打着岛岸礁石,激起细碎浪沫。
沈修寒负手立于屋中,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
“眼看要回长云县闭关叩练骨关,偏偏此时横生枝节…”
沈修寒喃喃低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去南乡府路途迢迢,水陆交错,少说也有百余里地。
沿途需穿野林、过荒岭,最后再走水路折返长云县。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谁说得准路上会不会撞上亡命徒?
单凭练血境的修为,若遇上什么狠角色,只怕凶多吉少。
沈修寒目光一凛,转身大步到床榻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不等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翻涌思绪压入心中。
“既然明日便要远行,那便在今晚叩开练骨!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危!”
言罢,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血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服入腹。
丹药入口即化,犹如吞下一团滚烫的炭火。
下一刻,磅礴药力在腹中轰然炸开!
轰!
沈修寒闷哼一声。
体内充沛气血在药力催发下,宛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滚烫气血如怒海狂潮,冲刷着四肢百骸,循着周身经络游走奔涌,渐渐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大循环。
他体表泛起一层殷红,蒸腾起的一阵阵白雾来。
袅袅升腾,如烟如缕。
“炼!”
沈修寒霍然起身,原地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爪风阵阵,势如破竹!
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桩架牵引着炽热气血,一寸寸破开皮肉的阻碍,朝更深处的骨骼中渗透钻探。
热流沿着骨膜缓缓游走,每前进一分,便如烙铁烫过。
就在气血渗入骨膜、交融洗髓的刹那,一阵如万蚁噬心的酥麻酸痒骤然袭来!
“嘎嘣!咔咔咔!”
竹屋内,陡然响起一阵爆炒豆子般清脆密集的骨骼爆响。
大椎骨率先蜕变!
骨骼在气血千锤百炼之下,飞速褪去杂质,变得愈发致密、沉重,犹如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霎时间,桎梏轰然破碎!
沈修寒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气势陡然攀升了一截。
缓缓起手握拳,一阵‘吱吱’闷响从指节间传出。
沈修寒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此刻已硬如铁石。
再加上圆满级的『铁骨功』,肉身防御已堪称恐怖。
练骨境,成了!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二日。
天色大亮。
云水湖南面水道上,一叶轻舟破开薄雾,顺着江流一路南去。
两岸青山如黛,偶尔有白鹭掠水而起,在船头划出一道弧线,复又隐入岸边的芦苇深处。
沈修寒立在舟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从邓山推荐,让耿谓之随行。
耿谓之去年曾跟着前任甲队巡使郑豹出过差事,同样是去府城接送纪家小姐回长云县。
所以,他对沿途水路道口,以及府城里的规矩门道都很熟稔,带上他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舟头破浪,水花翻涌。
耿谓之披着蓑衣,立在船尾,一面摇橹,一面向沈修寒介绍南乡府的状况。
“巡使,主家两位小姐,如今都在府城‘摘星门’麾下的下院‘无极院’中习武…”
“下院?”
沈修寒有点好奇。
他长这么大,还未踏出过长云县,对百里之外、势力盘根错节的南乡府城,可谓一无所知。
“不错,正是下院。”
耿谓之摇橹动作不停,笑着解释道:
“下院呐,说白了就是摘星门设在府城里敛财、顺带筛选武道苗子的一处堂口。”
“整个摘星门,足足设有八大下院,各院院主皆由门内长老坐镇主持,至于负责传授桩功、教导武艺的教习,则多是些实力强悍的外门弟子。”
说到这,耿谓之压低了些声音,咂吧着嘴感叹道:
“不过,想要把子弟送进下院学武,束脩门槛却高得离谱!”
“据我师父说,每人每月少说也得缴纳五两纹银,这一年下来,光是束脩便是六十两!”
一年六十两!
沈修寒心头一跳。
寻常百姓家,一年忙到头能攒下二三两银子便算得上富足了。
无极院一个人学武一年,便要收是六十两的束脩…
那整整八个下院中,得有多少弟子!?
沈修寒心中感叹,这简直就是个吞金窟啊!
如此昂贵的束脩。
恐怕,也只有权贵世家才能替族中子弟缴纳得起了。
乌篷船随波摇晃。
耿谓之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了一口,接着道:
“摘星门,与庆元剑楼、碧霞山庄、镇海侯府并立,共为南乡府的四大势力!”
“其门内高手如云,底蕴深如渊海,规矩也自是严苛!”
“依着门规,凡八大下院的弟子,必须在十六周岁前叩开‘明劲’玄关,方有资格跻身摘星门,谋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若还想更进一步,拜入内门,就得在二十五周岁前,贯通周身经脉,叩碎‘暗劲’大关!”
明劲才能成外门弟子!
内门更是得暗劲!
甚至还对年龄有要求!
沈修寒心头咋舌,不愧是府城武道大派!
这等门槛若放在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习武之人望洋兴叹,断了念想。
话至此处,耿谓之脸上泛起一抹遗憾。
“不怕巡使大人笑话,我家恩师‘龙虎堂’堂主秦虎,早年间便是摘星门的外门弟子。”
“可惜啊…”
他叹息着摇摇头:
“恩师蹉跎多年,始终未能勘破暗劲,心灰意冷之下,这才无奈远走摘星门,退居长云县开馆授徒。”
“……”
沈修寒闻言了然。
这位秦虎堂主恐怕在离开摘星门后,再无寸进。
否则,沈修寒也不会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号了。
长云县内,大街小巷武馆林立。
可撇去那些花拳绣腿、招摇撞骗的假把式外,真正能拿上台面、有真才实学的武馆,统共也就那么十来家。
这十来家武馆中,馆主修为多被拦在暗劲之外。
真正有暗劲高手坐镇的唯有三家!
镇东武馆!
通背武馆!
以及梅院。
沈修寒思绪流转。
不由想起曾练武间隙,好奇向徐川探问过师父修为。
徐川原话言明:
“师父四年前来长云县时,修为便至暗劲大成…”
四年前便是暗劲大成…
四年后呢?
怕是大概率更进一步,逼近‘化劲’之境了!
长云县二十余年来,化劲武者不过区区三位。
近十年来,更是没有一位踏入化劲的武者!
至于暗劲武者,即使算上各方世家大族重金延请的客卿,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二十之数。
这二十人中,多半也都是初入暗劲,或是堪堪小成罢了。
能修至大成便已凤毛麟角,更遑论暗劲圆满。
依着沈修寒猜测,全县中暗劲大成以及暗劲圆满相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换言之,长云县真正能稳压梅院一头的,左右不过王、白、罗三大化劲家族罢了。
“呼…”
江风迎面拂来。
卷起微寒的初春水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草腥咸。
沈修寒负手立于船头,极目远眺,任由江风撩动额前鬓发,压下心头浮起的思绪。
武道之路,漫如长夜。
他不过堪堪叩开‘练骨’,万不可心生骄纵,迷了武道本心。
…
与耿谓之闲聊片刻,沈修寒坐回到船舱,阖上双眼。
他行事向来如履薄冰。
此番差事突发,还要跋涉百十里之远,过程间凶险未卜,自然得用情报系统探上一探。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纪家商队运有一粒重金购得的『五元炼气丹』,却不慎走漏消息,遭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瞿戊’所觊觎。为掩人耳目,纪家明面调集人手护卫商队,实则暗中将丹药藏于纪家二小姐手中,由你暗中护送回长云县。】
【情报②:两日后,临水码头处,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及麾下头目试图劫掠纪家小姐,其中包括三位练血武者!】
【情报③:纪家已经派出武堂堂主‘纪闻’暗中护佑,此刻已潜藏于邙山之下。】
新情报仅有寥寥三条。
但每看一条情报,沈修寒的面庞便阴沉一分。
纪家这趟水,果然浑得很!
『五元炼气丹…』
沈修寒在脑海翻找记忆。
之前,他在梅院书房翻阅古籍时看过相关记载:
武道中人若欲踏入‘化劲’,必先于丹田气海之中将一口‘劲力’蓄养圆满,臻至气劲透体、隔空伤人的化境之威。
特别是突破‘化劲’之时,须得准备大量灵物,以保证突破过程中‘劲力’不断。
‘这『五元炼气丹』,大概率便是纪家人用来冲关化劲所用,乃是丹中至宝,难怪会惹得镇海侯府垂涎欲滴,如蝇逐血!’
‘不过纪家倒也不蠢,早料到怀璧其罪,故而设下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险棋。’
‘明面大张旗鼓护送商队,暗地却将宝丹塞给自家二小姐,还提前遣了高手沿途暗护。’
沈修寒眸光闪烁。
纪家武堂堂主‘纪闻’的名号,沈修寒自是听说过。
此人修为暗劲小成,是除纪家主之外,纪家本族仅有的一位暗劲武者,负责管理家族内所有武事,地位相当之高!
可棘手之处正源于此。
堂堂暗劲,既选择潜藏起来,便是不敢轻易暴露行踪。
究其根底,不过是忌惮被镇海候府眼线察觉,从而拆了纪家这招‘金蝉脱壳’之计!
由此推断…
只要纪家二小姐尚未命悬一线,有丢失『五元炼气丹』的风险,这位武堂堂主大概率会作壁上观,蛰伏不出!
甚至在紧急情况中,保丹弃人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一位化劲,可比一位小姐有用的多了!
‘所以到最后,临水码头的沉剑坞悍匪,还得靠我!’
一念至此,沈修寒长吐出一口气,脸庞更添几分冷峻。
驻守云漪岛多日,他对周遭水匪头目已摸了个七七八八。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此人近两年才坐上当家交椅。
沉剑坞曾有一条潜规则:
不入暗劲,不坐交椅!
可自从沉剑坞围杀了‘纪观南’,罗昌鸣、王志道两位化劲齐出,一同前往沉剑坞之后。
自此,沉剑坞内的暗劲高手,便在未出手过了。
过了一段时日,他们拔擢了五位明劲好手,将当家交椅顺位填补到了十位。
这些年,正是由这五人四处袭扰各方商号船舶。
曲不石便是其中之一。
两年半前,他刚坐上交椅时修为便已经初入练骨。
两年半后,其实力总不可能原地踏步。
定更加凶悍难缠!
况且,曲不石身边还有两名练血精锐悍匪…
‘一场硬仗!’
沈修寒眸底闪过一抹森寒。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三日。
午时。
沈修寒与耿谓之登岸,在渡口雇了辆老旧牛车,木板车轮碾过坑洼泥道,吱呀作响,颠簸了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邙山脚下。
无极院依邙山而建,距离南乡府城约莫二十余里。
早年间,此地原是虎豹出没的荒山野岭。
自打二十年前无极院落成,广纳生源,这才渐渐聚拢了人气。
沈修寒抬眼望去。
大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依山借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隐没于苍翠古木之中,云雾缭绕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
即便只是一处下院,也当真气象万千。
山下此时已车水马龙。
宽敞平地上,错落停靠着数十辆各色马车,车盖缀满流苏,辕马神骏非凡,皆是南乡府及周边县城大户人家来接子弟归乡的。
与耿谓之跃下牛车,沈修寒摸出十枚大钱,抛给赶车老汉。
耿谓之熟门熟路往前走,与廊庑管事打了声招呼。
不多时,他从里头牵出一辆宽敞结实的双驾马车,车身漆色乌亮,帘幔垂垂,看得出是纪家备下的。
“巡使,这是二位小姐的车驾。”
耿谓之将马缰拴好,指了指旁边茅草棚下的茶摊:
“您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我去走一趟便可。”
沈修寒顺势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山道,道:
“我随你同去吧,两位小姐的行囊怕是不轻。”
“没事没事…”
耿谓之连连摆手,笑道:
“小姐们身边跟着丫鬟,深闺女眷,随身物件也不多,巡使在此安坐便是。”
“行。”
沈修寒点点头,在茶摊拣了个干净的长凳坐下。
一盏粗茶还未见底,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沈修寒循声望去。
晨光穿透林叶,几道身披锦缎的公子小姐正结伴拾阶而下。
为首的两位姑娘出挑得惹眼,可谓春兰秋菊,各胜擅场。
年长些的约莫十四五岁,着一袭水红色绣梅罗裙,腰肢不盈一握,双腿修长,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寒梅映雪。
年幼些的十二三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竟比她姐姐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最引人侧目的是,这小姑娘虽身材娇小玲珑,胸前衣襟却已被高高撑起,豆蔻年华便显出几分令人咋舌的曼妙丰隆,引来周遭不少少年郎频频侧目。
姐姐唤作纪雪,妹妹唤作纪瑶。
而他们身后,方才信誓旦旦的耿谓之,与两个丫鬟被一堆红木箱笼和锦缎包袱压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耿谓之,气喘吁吁,步履踉跄,活像头驮货老骡。
沈修寒哑然失笑。
摸出两枚铜钱掷于粗木桌上,提步迎上前去,单手稳稳接过最沉的两口箱子。
耿谓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拿袖子直抹额头热汗,苦笑道:
“可算活着下来了…多谢巡使搭把手。”
“客气什么。”
沈修寒等他缓过气,目光落在两位小姐身侧的两名少年身上。
“那两人是谁?”
耿谓之顺着他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说是小姐同窗,也是长云县人士,顺道搭车一起回去。”
说话间,他与丫鬟们把行囊一件件搬上马车后厢,又用粗麻绳在顶架上勒紧。
沈修寒立在车旁,暗自打量这两个少年。
一个姓马,头戴白玉冠,身披织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透着富户公子的阔绰做派;
另一个姓文的少年,虽只穿了一身青色儒衫,不似马姓少年穿金戴银,可五官骨相却是拔尖。
沈修寒一瞧便知。
这两人陪笑逢源,显然是两位千金的追求者。
待众人先后钻入车厢。
耿谓之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临水码头方向驶去。
路上,隔着锦缎车帘,时不时飘出几位少男少女的谈笑声。
耿谓之侧耳听了一阵。
车厢里多是两个少年说,纪家两位千金偶尔答上一句。
话头虽淡,却总引得那两个少年愈发兴致高昂。
耿谓之偷笑着换了个舒坦姿势靠着,心底泛起一丝遗憾:
‘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却没空去城里给娃他娘挑一根簪子。’
‘还有大郎二郎,听他二叔家的虎子说,府城的胡氏烧鸡美味至极,闻着便教人流口水,两个小子早就闹着带一只回去了。可惜,这回是没机会了,下次吧,下次多买上一只,给娃他娘也尝尝鲜。’
‘她一个人拉扯着那两个小崽子,还要照顾老娘,操持家事,着实辛苦了…’
“呼…”
将种种心事暂且放下,耿谓之紧了紧怀中钢刀,眸子迅速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幽深密林。
身后毕竟坐着两位主家千金,该有的警惕心还得有。
忽地,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并肩同坐的沈修寒脊背微挺,眸子正盯着官道看。
耿谓心头莫名一突,道:
“沈巡使,可有动向?”
沈修寒收回目光,稍待两息,才用细若游丝的声线道:
“当心些,前头有些不对劲。”
耿谓之心头一凛!
面上不动声色,大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
…
两里外。
背风土坡后。
影影绰绰蛰伏着数名身披黑短打的魁梧汉子。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一道蜈蚣刀疤从右眼角斜劈至嘴角,更添几分凶煞。
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个肤黑背阔、臂膀粗壮的铁塔大汉。
壮汉神色略显焦躁,不时探头朝官道张望,道:
“三哥,二娘一人独去,不会出意外吧?”
精瘦汉子惬意仰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随口道:
“放心,情报上言明那护头初入练血,武馆出身,八成又是个没见过血的小雏儿,二娘练血小成,又在刀口上舔了这些年,还能翻了船不成?”
他翘起二郎腿,悠悠晃着:
“况且…以她孙二娘的性子,定不会贸然动手,多半要将那帮雏儿引到岔道上去,先好生戏耍玩弄一番,玩够了,再杀个干净。”
“也对…”
黑黝壮汉挠挠头,脸上闪过淫秽之色,凑近涎脸:
“三哥,我听说…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难得的美人儿,等会儿要不先…”
“闭嘴!”
精瘦汉子目光陡然一冷,霍然坐起瞪着壮汉:
“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大当家亲口点名的货色,你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别说老子,便是大哥也保不住你!”
壮汉被呵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讪笑道:
“嗐,我就说一说嘛…”
眼珠子一转,赶紧岔开话题,“三哥,大哥如今在何处?”
精瘦汉子重新躺下,语气缓和了些,淡淡道:
“码头修炼呗。自从得了那桩宝物,大哥整日泡在水里,功法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嗯?”
话头戛然而止。
精瘦汉子猛地抬头,眯眼朝官道方向凝望片刻:
“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办完这趟差事,带你们去府城风月楼好好快活快活。”
…
车厢内气氛依旧融洽。
茶盏碰撞声响起,话头不知怎地绕到摘星门天骄身上。
“依我看,内门众师兄中,当属张九阳师兄最为惊才绝艳!”
马姓少年折扇轻摇,摇头晃脑:
“不过二十三岁便破开暗劲,踏入内门,这等天资,称一句无极院第一人也不为过!”
“张师兄固然了得,可我倒以为左首席更胜一筹。”
文姓少年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驳:
“左首席虽快二十八岁才叩开暗劲,可拜入内门便潜龙入海,修为进境后来居上。不仅将同辈甩在身后,还追上诸多前辈,两年前更是踏破化劲玄关,成为内门四大院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嗐,这你就不懂了…”
马姓少年收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神秘秘道:
“你等可知…左首席为何短短几年便破开化劲,成为首席弟子?”
两位纪家小姐闻言,皆是来了兴致,茶盏都搁下了。
文姓少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自是凭借天赋与实力呗,难不成还有旁的蹊跷?”
“啧啧,还真是如此!”
马姓少年嘿嘿一笑,故作高深环顾一圈,压低嗓音道:
“传闻啊,左首席曾有一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早年间不幸遭贼人掳走奸杀。”
“左首席惊闻噩耗,悲愤欲绝,自此性情大变,曾立下血誓要屠尽仇家满门。”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
“为此,他置生死于度外,冒走火入魔之险强行闭关突破…谁曾想,靠着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执念,竟真给他成了!”
“啊?此话当真?”
纪瑶掩唇惊呼,杏眼瞪得溜圆,眸中错愕:
“左首席…竟然遭遇过此等剧变?”
“八成假不了。”
马公子叹了口气,道:
“我特意遣人查过,左首席是广武府石潭县人士,几年前当地豪绅左家三小姐,确实被贼人辱了清白后残忍杀害…”
纪雪垂下眼帘,只听不说,纤长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纪瑶则咬着唇,小脸浮现几分愤懑之色,低声喃喃:
“那贼人…可曾伏法了?”
马公子见她听的心忧,心中浮出一丝不快,懊恼自己多嘴,让美人倾了心,迅速结束话题:
“这便不得而知了,左家对此事讳莫如深,外头也打听不出更多消息。”
“……”
石潭县…
左家三小姐…
贼人掳走奸杀…
车帘外,沈修寒眸光微凝,心底蓦然间想起了什么。
然未及他细想,异变陡生。
“咔嚓!”
官道侧旁密林,忽地蹿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她身着绫罗长裙,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衣襟处洇着血迹,姣好的脸庞布满惊惶。
“诸位爷,救救奴家!”
妇人拦在马车前,声泪俱下,嗓音凄婉:
“前头有山匪作乱,我家车驾遭了劫掠…求几位行个方便,捎带奴家一程,事后定有重金厚报!”
耿谓之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沈修寒。
沈修寒默不作声,冷眸上下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
车厢锦帘掀开一角,露出马姓少年略带不耐的脸。
“回公子,有位大姐拦道,说想搭个便车。”
耿谓之如实道。
妇人本仰着头,做出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姿态。
冷不丁听见“大姐”二字,嘴角一抽,凄楚之色险些没绷住。
“拦车?”
马姓少年眉头微挑,低头瞥了一眼,眼睛登时便直了。
妇人破烂裙摆下,欲遮还休地透出大片白皙肌肤,再配上那楚楚可怜的面庞,当真是教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咕咚。”
马姓少年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也好,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便让这位…”
“且慢!”
纪雪素手掀开锦帘,柳眉微蹙,声音清冷道:
“莫要多生事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快些将人打发了,天黑前务必赶至临水码头。”
紧接着,文姓少年的声音也传出来,附和道:
“马兄,荒郊野岭的确实有些古怪,咱们还是听二小姐的,快些离开此地吧。”
马姓少年脸色有些难看,但却也再未吭气。
纪雪明显不愿多事,在纠缠下去,难免讨人嫌。
“车已满载,爱莫能助。”
沈修寒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你若欲寻生路,可沿着我等来时的官道往回走,不出半个时辰,便有一处村庄可供落脚,但我等却没法载你。”
言罢,朝耿谓之递了个眼色。
耿谓之心领神会,一抖缰绳:
“驾!”
拉车健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便要越过那妇人。
“二娘,你这美人计在这帮雏儿身上似乎不管用啊!”
“何止不管用,还被那赶车的小子喊作大姐,哈哈哈!”
忽然,密林深处传出两道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树叶簌簌摇晃。
嗖嗖嗖!
七八道杀气腾腾的身影从林间纵跃而出,横在官道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方才楚楚可怜的妇人,此刻柔弱之态瞬间荡然无存。
她直起腰身,眼神阴冷如蛇盯着耿谓之,幽幽道:
“不长眼的小子,老娘要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
“唰!”
素手一抖,两根细长的尖刺自袖中滑出,寒光凛凛。
耿谓之面色骤变,钢刀仓啷出鞘,身躯横挡在车架之前。
这下子,便是傻子也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了。
可偏偏有人不这么想。
马姓少年眼前一亮,仿佛捕捉到了天赐良机。
方才闲聊,风头被左师兄’抢了去,心中本就不快;
又因‘妇人拦路’之事,不大不小吃了个瘪,正窝火着呢。
眼下,这帮山匪贼人定然是为求财而来,不正是他英雄救美的好时候么!
马姓少年掀开车帘,傲然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
“几位好汉且慢!”
“在下乃长云县马氏商号大公子马景行,亦是摘星门麾下无极院弟子,江湖路远,不知几位好汉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
“给你面子?”
精瘦汉子排众而出,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嘲弄的冷笑:“你他娘的算老几啊?”
马景行话头一窒,脸上傲气瞬间僵住,面色涨得通红。
车架前,耿谓之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待看清精瘦汉子面容,他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油里滑,王能?!”
“巡使当心!”
“此人乃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之一,心性扭曲残忍,最喜虐杀活人,手底下的劫案向来鸡犬不留!”
说话间,他目光急扫其余几人,越看越是心惊:
“那壮汉是高山柱朱澭,还有那个妇人…我虽未曾见过,但能与王能、朱澭一同现身此处,定是那毒妇孙二娘!”
唰!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沉剑坞!
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
这几个字眼如同阴云压顶,沉沉罩在每个人心头。
车厢内,文公子面色难看,双腿已经开始发颤。
纪雪、纪瑶两姐妹瞬间花容失色,俏脸煞白如纸。
马公子吓得肝胆俱裂,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已然在偷偷打量四周,寻摸逃命的路径。
“哟呵,竟还有能认出老子名号的。”
王能脸上戏谑收敛,阴毒眸子盯住耿谓之:
“扫了老子的雅兴,那便先拿你的狗命来祭天!”
唰!
话音未落。
王能脚下骤然发力,枯瘦身影拉出一道残影,欺身而上,手翻携摧枯拉朽之势当头劈下!
『劈风掌』!
这门掌法王能苦修近十载,早已炉火纯青,配以练血大成的修为催动,一掌劈落,半空中激起刺耳的气爆声。
掌风如刀,扑面生寒。
耿谓之面色骇然,下意识举刀格挡。
“不知所谓!”
王能嘴角狞笑。
仿佛已看到对方头骨碎裂、红白血浆喷涌的画面。
电光石火间!
一只犹如鹰爪的大手精准扣住王能手腕!
『天玄鹰劲·擒云截天』!
“啪!”
气血激荡,发出沉闷爆响。
王能只觉手腕好似被铁箍锁死,霸道劲力透骨而入,随之而来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不好!点子扎手!”
王能心头大骇,当机立断便要变招抽身暴退。
可那大手却顺势向上一拧、一掰!
“嘎巴!”
骨裂声如折枯木。
王能眼睛瞪如铜铃,五官因剧痛扭曲得不成人形,嘴里传出杀猪般嘶嚎:
“啊啊啊啊痛痛痛!”
沈修寒眸光冷冽如刀。
上身微拧,腰胯发力,右腿犹如一杆洞穿天地的霸王枪,轰然戳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砰!!”
下一刻。
王能身躯如断线沙袋,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倒飞出七八步远才重重砸进泥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烟尘弥漫间,只剩下王能痛苦的咳血声,在林间回荡。
四下里一片死寂。
无论是那孙二娘、朱澭,还是那七八个悍匪;
亦或是马、文二人,乃至车厢内的纪雪、纪瑶;
望着傲立马车前,沈修寒那挺拔如松的身影,皆是目瞪口呆,神色震撼。
“小、小心…此人非、咳咳,非是情报中初入练血…弟兄们并肩子上!”
王能挣扎着嘶吼。
明劲武者气血如炉,肉身远超凡俗。
寻常汉子挨了那一脚,早已五脏俱碎、当场毙命。
他却只吐了两口血,竟还能摇摇晃晃欲要站起。
可沈修寒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趁他病,要他命。
“孙二娘!速速去禀报十当家,求他来援…”
王能还想求援,可他的嘶吼很快戛然而止。
余光中,孙二娘如白日见鬼,面无人色地尖叫道:
“小心!”
小心?
下一瞬,凄厉的破风锐啸骤然在王能耳畔炸开!
王能头皮一麻,下意识欲要扭头格挡。
可惜…
腿影携崩山断岳之势,自下而上挑中他的下巴!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腿』!
“咔嚓嚓!”
王能半跪于地的身躯,被这一脚掀得拔地而起,满口黄牙和着鲜血,如天女散花激射而出。
劲力贯穿下颚,让王能的头颅向后折出一个诡异悚人的弧度。
连带着皮肉、软骨、气管、血管尽皆被生生扯断!
“砰!”
王能重重地摔落在孙二娘脚下,让她嘴唇一颤:
“老、老三…”
可惜,王能答不了她了。
他脖颈皮开肉绽,血如泉涌,只剩后颈一层薄皮堪堪连着头颅,已经彻底断了生息。
孙二娘骇得面无人色,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想走?”
沈修寒冷笑一声。
『惊鸿游龙』施展开来,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飞掠。
脚下枯叶被气劲卷起,两人距离飞速拉近。
数息后,沈修寒身躯腾空跃起,宛如苍鹰搏兔,自半空中凌厉俯冲而下。
五指成爪,大手撕裂寒风,直直罩向孙二娘天灵盖!
“走不掉!拼了!”
孙二娘感受脑后劲风袭来,眼中射出狠辣之色,咬牙转身双臂扬起!
“嗖!嗖!”
袖口寒芒闪烁,两枚尖刺如毒蛇吐信,直刺沈修寒面门!
“雕虫小技。”
沈修寒人在半空,却临危不乱,双腿如两条灵动的钢鞭,在虚空中交错剪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铛!铛!”
两枚尖刺一左一右斜飞出去,深深钉入两侧树干,尾端兀自震颤嗡鸣。
“死来!”
利器刺空,孙二娘凄厉尖啸,拳法一扬,直捣沈修寒胸膛。
沈修寒冷眼如电,上身微侧,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落了空。
接着大手如灵蛇出洞,长驱直入,轻而易举钳住孙二娘脖颈!
孙二娘面上狠毒瞬间垮塌,表情化作无尽的惊恐:
“大侠饶命!奴家乃是沉剑坞曲不石的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无情掐断了她未尽的求饶。
沈修寒五指悍然发力!
孙二娘眼珠外凸,殷红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淌下。
她双手拼命抓挠脖间小臂,试图抠开索命的利爪。
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圆满级『铁骨功』加持下,沈修寒胳膊上只多了几道红印子。
三两息功夫过后。
孙二娘胡乱挥舞的手臂便无力垂下,丰腴得身躯如烂泥软绵绵瘫倒在地,彻底香消玉殒。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耿谓之挥舞长刀,与朱澭战在一处。
朱澭仗着练血修为,招式大开大合,几回合下来,耿谓之右臂无力垂在身侧,胸口多了一道刀伤,眼看便要无力支撑!
七八个普通贼匪越过两人,如饿狼般朝马车扑去。
两个婢女尖叫着张臂挡在前头。
纪雪搂着妹妹纪瑶,两姐妹在无极院习武多年,事到临头竟一招也使不出,只顾得花容失色地“啊啊啊”惊声尖叫。
马、文二人硬着头皮与七八名贼匪对峙。
“滚开!”
贼匪几招便让二人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眼看就要溃败。
沈修寒心中一阵无语。
身形一闪,鬼魅般掠至朱澭身后,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后颈。
朱澭浑身一僵,扭头看清来人,又惊又怒,暴喝一声:
“操你娘的!二娘与我家三哥呢!?”
“回家等你了。”
沈修寒左手纹丝不动,右臂虬龙般的筋肉贲起。
气血如潮水涌向右拳,携着摧枯拉朽的巨力,宛如擂城重锤,朝着朱澭面门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一拳,两拳,三拳…
不消五拳,朱澭的咒骂声被硬生生砸回肚子里。
沈修寒五指微松,尸身扑通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泥泞中。
狰狞面孔凹陷碎裂,分不清五官轮廓,唯余一片血肉模糊。
余下贼匪终察异变。
待看清三个头目都倒下后,吓得亡魂皆冒,丢下两个满身是血的公子哥,便欲四散逃命。
沈修寒脚尖一挑,一柄钢刀跃入手中。
如虎入羊群,悍然杀入其中。
刀锋过处,血线迸溅;
腿风扫过,骨断筋折。
霎时间,伴随几声短促惨叫,地上多出八具尸身。
马车旁,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沈修寒迅速搜刮战利品,瞥向瑟瑟发抖的众人:
“上车!”
…
车辕上。
沈修寒并指沿着耿谓之左臂一路向上探捏。
指尖所过之处,耿谓之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牙一声不吭。
片刻后,沈修寒收回手,轻叹了口气,宽慰:
“放心,筋骨虽断,但辅以舒筋活血的汤药,养个一年半载,还是有可能恢复的,就是日后多半恐会留下些许晦涩隐疾…”
“多谢巡使…”
耿谓之面如金纸,语气中却透着庆幸。
“若非巡使出手,属下只怕早已成了朱澭的刀下亡魂,能捡回条命已是天大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耿巡卫且放宽心。”
车厢内传出纪雪声音。
虽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却竭力维持主家气度:
“你因家事遭此重创,我纪家不会坐视不理,待回府后,我自会禀明家主,为你全力疗伤。”
耿谓之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谢二小姐恩典!”
他家中尚有高堂稚子嗷嗷待哺,纪家这份承诺无疑是雪中送炭,保住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声感激确是发自肺腑。
说话间,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悄悄挑开半边锦帘。
纪瑶探出半个脑袋,俏脸已恢复了几分红润,水灵灵的杏眸带着好奇,打量着沈修寒:
“这位…师兄,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在府里怎的未见过?”
不待沈修寒搭话,耿谓之连忙帮腔解释道:
“三小姐有所不知,沈兄乃是内城梅院高足,亦是云漪岛新任巡使。此番是奉镇守大人手令,护卫二位小姐解馆归家的。”
“梅院?”
纪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美眸亮起崇拜异彩。
“莫非是长云县四大武道天才之一,江青虹江女侠所在的武馆?”
沈修寒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正是在下师姐。”
“哇!难怪沈师兄单枪匹马便能杀尽沉剑坞悍匪!”
纪瑶激动得小脸扑红,雀跃不已,“等回家我定要向娘亲禀明,为沈师兄记上头功!”
车厢角落。
马景行眼见纪瑶对沈修寒满眼放光、追问不休,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憋得脸色铁青。
可当他听到这姓沈的不过武馆出身,在纪家手底下混个“巡使”当差时,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呸!’
他在心中暗啐一口:
‘我当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闹了半天,不就是个拿主家银钱、卖命干活的护院?’
‘跟本少爷府里养的那些看门狗有甚区别!’
一念至此。
马景行自觉方才丢尽的颜面仿佛又捡了回来,腰杆子不觉挺直了几分,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正欲开口显摆两句…
“噤声!”
沈修寒一声低喝,将马景行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冷眸扫向码头湖面。
水面下,淡金色的光点如呼吸般闪烁,明灭不定。
沈修寒眼底划过异色。
足尖轻点,飘然落于青石板上,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阁下潜底憋气这么久,也不嫌憋闷?”沈修寒负手而立,声音在湖面上传开:“不必藏头露尾了,出来罢!”
水面一片死寂。
唯有江风拂过的沙沙声,以及浪花轻拍岸石的声响。
车架旁。
耿谓之已对沈修寒无比信服,心头警铃大作,强忍剧痛用左手攥住刀柄,如临大敌。
车厢内。
纪雪纪瑶两姐妹面面相觑,俏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马景行被扫了面子,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惊一乍的,装神弄鬼…”
另一侧的文公子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
‘真是没脑子的蠢货!’
‘这等随时会掉脑袋的关头还拎不清轻重,凭你这等草包,也配与我争女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轰!”
平静的湖面陡然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花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一道雄壮身影悍然拔出,稳稳落在另一处的青石台上,与沈修寒遥遥相对。
来人赤裸上身,隆起的肌肉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一头乌黑长发被湖水浸透,如黑蛇般披散在脊背上。
那双虎豹般的眸子透着凶残暴戾,扫过众人时如刀锋刮骨。
见着这人,耿谓之瞳孔瞬间缩如针尖,惊恐道:
“是曲、曲不石!”
“什么!?”
“他是曲不石!沉剑坞十当家?!”
“不可能!他怎会在此地!”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上都写满惊骇。
沉剑坞的名头实在太大了。
尤其对纪家而言。
纪观南陨落之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忽闻曲不石名号,顿时让纪家姐妹娇躯剧颤。
曲不石却完全无视马车上瑟瑟发抖的众人。
他讶异地盯着沈修寒,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淡笑:
“小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破我在水底的?”
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沈修寒面色冷峻:
“去地府问问那三个废物吧,是他们告诉我的。”
曲不石笑意瞬间凝固。
“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
曲不石面色微沉,眸子杀机泛出,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
“找死!”
脚下青石轰裂四溅!
身躯如暴熊出柙,裹着排山倒海的气血,向沈修寒扑去!
他一出手,便是大成级绝学。
『摘星手』!
武学分为下乘、中乘、上乘、绝学四道等阶。
下乘可修至明劲,中乘可修至暗劲,上乘可修至化劲。
而绝学,是可以修炼到罡劲的功法、武技。
这门『摘星手』,脱胎于府城四大巨擘之一『摘星门』的镇派神功『摘星拿月万法总纲』。
后被段枭机缘巧合得来,又传授于曲不石。
此法招式阴毒刁钻,专攻人体关节、死穴与骨骼要害。
打法繁杂诡谲,如附骨之疽,一旦被其沾身绞住,轻则筋断骨折,重则手足皆废!
曲不石鬼魅般欺近。
气血萦绕。
五指曲张成爪,带着破风锐啸,朝沈修寒咽喉抓去!
“来的好!”
沈修寒眸中精光暴涨。
这门与『天玄鹰劲』有异曲同工之妙,顿时让他胸中战意如沸,『惊鸿游龙』骤然运转!
“嗖!”
沈修寒脊椎如大龙般一弓、一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爪。
爪风擦过耳畔,刮得他鬓发飞扬。
“身法!”
曲不石怪叫一声,眼中闪过惊异,面上扬起浓厚兴趣:
“好小子!交出身法秘籍,老子饶你不死!”
沈修寒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脚下猛踏向前!
噔、噔、噔!
气血灌注双腿。
将青石板踩得夯爆碎裂,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忽地原地顿足,拧腰跨步,右腿犹如一杆标枪直刺而出!
腿风凄厉,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曲不石毫不慌乱。
双手爪影连绵,身形微侧避开这一脚,随即爪势向下猛地一坠,直往沈修寒膝骨插去!
这一手若是抓实了,即便练骨大成,也得废一条腿!
沈修寒却不闪不避。
脚弓弯曲,以膝内侧硬生生迎向那夺命的爪锋!
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反手一挥,凌厉抓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以伤换伤?找死!”
曲不石不怒反笑。
气血如沸水灌注于左手,五指如钢钉,狠狠插下!
“砰!”
一声闷响。
犹如抓在一块铁板上,震得曲不石五指发麻,虎口酸胀。
“不好!”
曲不石面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然不等他多想,锋利的爪风已扑面而来。
曲不石咬紧牙关,拼命将头颅向后仰去。
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唰!”
沈修寒鹰爪般的五指擦着曲不石的面庞划过!
“呲啦啦…”
指尖在其脸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卷,连带着左脸半张面皮,都被这一爪生生撕扯下来,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
鲜血瞬间涌出,糊了半张面孔。
曲不石踉跄后退数步,抬手摸了摸脸上伤势,指尖触到翻卷皮肉,剧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他目光冷如玄冰,盯着沈修寒,声音沙哑低沉:
“这是…锻体功法?”
不等沈修寒回答,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缓缓道:
“好好好…不愧是撕面魔那疯婆娘的徒弟,这一手爪功,没白学。”
沈修寒曲指一弹。
指缝间沾染的碎肉、血渍与皮脂碎屑,随着气劲的震荡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风中。
沈修寒神色淡漠如常,心中却掠过一丝怪异:
‘撕面魔…’
‘这是师父的诨号么?’
‘嗯,不大好听。’
“小子,果真有两把刷子!看来二娘、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栽在你手里,不冤!”
曲不石稳住身形,眼底杀意浓烈如墨,几乎化作实质。
他忽然摸出一枚指盖大小、通体剔透的玉珠,攥在掌心。
珠子莹润如水,隐隐有波光流转,仿佛内里藏着一片微缩的湖泽。
“可惜,你今日注定要被老子扒皮抽筋!”
玉珠入手的刹那,曲不石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码头周遭。
弥漫的水汽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牵引,疯狂向他掌心汇聚,连带着江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曲不石双掌翻飞,隐隐带着怒涛拍岸的轰鸣。
这并非他主修的武技。
而是得到这门水系异宝后,特地重修的一门掌法。
只要手握这枚奇异玉珠,再施展与水行相关的武技功法,其威力便能凭空暴涨!
『苍浪掌』!
“给老子死!!!”
曲不石怒发冲冠,一头长发在劲风中狂舞,一掌悍然拍出!
“轰!”
刹那间,重重掌影如湛蓝的惊涛骇浪,封死沈修寒所有退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
漫天掌影在半空重叠、凝聚,最终化作一只足有数丈大小、几如实质的湛蓝掌印,从天而降,盖压向沈修寒!
‘好凌厉的威势!’
‘这根本不是明劲武者能打出的攻击!’
沈修寒仰望那巨大掌印,瞳孔泛起一抹惊色。
生死一瞬,体内气血催动至极限,『惊鸿游龙』让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贴着掌印坠落边缘,险之又险滑了出去。
“轰隆!!”
巨大掌印轰然砸落!
青石码头被拍得粉碎,漫天碎石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恐怖深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不等沈修寒喘口气,曲不石的狰笑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掌印迅速凝聚成型,当头罩下!
“掌势!这是掌势!”
马车旁,望着犹如天威般的湛蓝巨掌,纪雪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惊叫出声。
纪雪挣扎着上前两步,高声提醒道:
“沈巡使当心!”
“此等手段,须将一门‘上乘’级功法修至‘登峰造极’之境,方能悟出武学本源!”
“然此法需‘练神’方可施展,向来只有化劲、罡劲强者才能使出。”
“此人明劲中期便强行催动,定是借那玉珠取巧而为,这等逆天之举极耗气血,他绝计不可长久支撑!”
“莫要硬抗,只需施展身法躲避拖延,他最多再出两三掌!”
“牙尖嘴利的小贱人!等老子拍死这小畜生,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一语道破底牌,曲不石面孔扭曲,眼中闪过一抹暴怒。
他怒吼一声,疯狂更甚,气血不要命般涌入玉珠。
“轰!”
沈修寒死咬牙关,强忍肺腑间翻腾的气血,拼尽全力施展『惊鸿游龙』欲要再次闪避。
可这一次,在犹如天罗地网般的“掌势”锁定下,身形终究迟滞了半瞬。
虽避开掌心的正面轰杀,但狂暴无比的掌风余波,依旧如重锤般扫中他的左肩。
“砰!”
沈修寒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噗!”
半空中,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即便有『铁骨功』护体,依旧承受不住“掌势”之威!
“该死!”
沈修寒扭转腰腹,双足落地,在泥地犁出两道沟壑,堪堪稳住身形。
左肩传来阵阵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将『惊鸿游龙』推演至圆满,此刻绝不会这般被动…’
沈修寒抬手抹去唇角鲜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懊悔。
等等!
忽然间他目光一凝,望向曲不石掌间那枚玉珠。
珠子如长鲸吸水,疯狂吞噬周遭弥漫的水汽。
澎湃水汽源源不断地涌入曲不石体内,支撑着那超越境界的恐怖掌力。
‘曲不石借用那枚神秘玉珠的神异,才强行施展出这掌劲。’
‘而那玉珠通体水汽弥漫,能牵引八方江水,分明是一件极为罕见的水中异宝…’
‘既然是水中宝物…’
‘岂不是正好落在了我的『千湖钓』垂钓范围中?!’
沈修寒双眸蓦地大亮,心念电转间再无半点迟疑,自衣摆处“撕啦”扯下一根黑线。
气血涌动,『千湖钓』玄奥真意悄然运转,一股无形奇异波动顺着黑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如水纹荡漾,无声无息。
下一瞬!
曲不石掌心的透明玉珠,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嗡鸣,珠身剧颤,光芒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
正咬牙抽干气血、凝聚最后一道巨掌的曲不石,神色骇然大变。
这枚与他心神相连的异宝,此刻竟隐隐有失控之兆!
不待他多想。
“唰!”
玉珠挣脱钳制,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脱手而出。
那模样,宛如在外贪玩的稚童听闻至亲呼唤,毫不留恋地抛下玩伴,迫不及待朝老父怀中扑去。
“啪!”
沈修寒轻轻抬手,将玉珠稳稳攥入掌心,他没有细看,目光始终盯着高处的曲不石。
曲不石懵了。
自打参透此宝玄妙的那日,他便日夜悬心,深知此物夺天地造化、功效惊人,若走漏风声,必引来无数争夺。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宝物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竟他娘的自个儿长腿飞到敌人手里!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弄明白这匪夷所思的变故。
失了玉珠控御的水雾,顿时如脱缰野马,化作一个无法控制的火药桶!
“不好!”
曲不石面露惊惶,将体内残存气血尽数灌入其中,奋力一掷,只想将其远远甩开。
可在他抽身撤离刹那,尚未成型的湛蓝水雾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凭空炸裂!
半空中,一股雄浑无匹的劲力波动轰然向四周扩散。
狂风嘶吼,劲气乱舞。
码头上青石条阶被掀飞,老树被连根拔起。
尽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撕扯中分崩离析,化作漫天齑粉。
而置身爆炸正中心的曲不石,无疑首当其冲!
“噗!”
他脸色惨白如纸,仰天喷出一口血雾,体内经脉在气血反噬下寸寸尽断,顷刻间身受重创!
“好机会!”
时刻紧盯着曲不石的沈修寒,望着那道从高处坠落的身影,眼前一亮,当即欺身而上。
脚下猛踏,犹如一头展翅大鹏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拧转如弓,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擎起!
自上而下,劈抽而落!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天腿』!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