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神临

怀揣着『溪上翁神通残篇』,沈修寒离开纪府。

  此次虽然没有得到关于“钓海楼”的更多线索,但能拿到这本残篇,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是残篇上的资料批注,就透露了诸多武道隐秘。

  秘法、神通…

  还有那个所谓的“神临”,恐怕是传说中“罡劲”之上的更高境界。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朝梅院走去。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的首要目标已经明确。

  那就是攒足十五天的情报,率先推演这门『溪上翁神通残篇』,看看这来自‘钓海楼’的功法,到底有何玄妙!

  步入梅院。

  青石板演武场上,外院弟子们还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督导的不是徐川,也不是向云霆,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他生得清瘦,颧骨略高,没什么多余表情,显得沉默寡淡。

  武馆内院有四位男弟子,除沈修寒外,徐川与向云霆都已经见过。

  这位只能是四师兄申佪了。

  看到沈修寒进来,申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修寒也点头回礼,目光扫过演武场。

  并未看到萧文身影,其他挂职会上被挑中的弟子也不在。

  想来,他们估计都去各自挂职的地方点卯了。

  沈修寒收回目光,朝内院走去。

  时至午时,膳房内。

  庖厨石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看到沈修寒身影,石氏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

  “六公子来了,前两日不见您来武馆,今日可要用饭?”

  梅院负责洒扫做饭的丫鬟、厨娘、马夫等下人眼里,阶层可谓是泾渭分明。

  外院弟子不过是交了束脩,来走个过场的门外汉;

  只有拜入内院的弟子,才算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所以,他们私下里按拜入内院的顺序,将众内院弟子们唤作公子小姐。

  沈修寒平静摆手:

  “不必麻烦,我等会拿点东西就走,今日不在院里吃了。”

  石氏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说着客套话:

  “哎呀,那怎地行,公子打熬气血辛苦,不能饿肚子…”

  “真不用。”

  沈修寒客气打断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食材。

  石氏也不多嘴去劝,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梅院对内院弟子向来很好,尤其是在伙食上,毫不吝啬。

  可内院弟子多数在外挂职当差,每日留在武馆的也就一两个人。

  身为膳房主厨,石氏便把每日多做的、或者剩下的肉菜,偷偷打包带回家里。

  前两日沈修寒没来,武馆照样备了他的午膳。

  今日又足额备了一份。

  既然沈修寒不吃,那她今晚便又能带一顿好肉好菜回去了。

  家中小儿刚满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最缺这些肉食。

  石氏那点心思,沈修寒、徐川、向云霆早都知晓了。

  看在她做事有分寸,只敢拿剩下的饭菜,不敢贪墨采买银两,更不敢克扣弟子饭食分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点破。

  若非如此,庖房早就换人了。

  沈修寒在膳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有备好的肉菜,还有两条新鲜的河鲜鱼。

  沈修寒指着鱼,问道:

  “今日师父的午膳,可是这两条黄花鱼?”

  石氏一愣,忙点头道:

  “是,馆主爱食鱼膳,又偏爱黄花鱼,每旬里有两三日都要食鱼…”

  沈修寒点点头,目光一转:

  “可有酱油?”

  “…呃,有!”

  石氏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赶紧指着一旁的调味盘:

  “是东桥头老陈家酿的酱油,滋味最是浓郁鲜美…”

  “很好。”

  沈修寒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今日师父的午膳,由我来亲自下厨,你去忙活其他人的膳食便可。”

  “这、使不得啊公子!”

  石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上前想要拦阻,急声道:

  “馆主的饭食向来是粗婢烹制的,若是突然换了人,口味变了,害得馆主失了胃口,粗婢可担待不起啊…”

  沈修寒听得哑然失笑。

  得了吧。

  就你那个手艺,师父一直让你做庖厨,已经是她心善了。

  沈修寒加重语气摆手:

  “不必多言,我乃渔户出身,烹做鱼膳很是得心应手。”

  说罢,扣起两条黄花鱼,接了盆清水,开始动手。

  去鳞,抠鳃,剖腹,一气呵成。

  

  

  黄花鱼肉质鲜嫩,鱼鳞细小,刺少肉厚,是口感最好的淡水鱼之一,也是做红烧鱼的最佳鱼类。

  将鱼洗净,手起刀落,在鱼身两侧各划了几道斜口。

  从旁边拣了块姜,拍碎切丝,葱白切段,一并塞进鱼肚。

  石氏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

  她做鱼多年,从来都是整条下锅煮,顶多往锅里扔两片姜。

  哪见过这般细致的处理?

  沈修寒没理会她的目光,热锅倒油,将鱼轻滑入锅中。

  “滋啦!”

  热油炸开一阵白烟。

  鱼身入锅定了形,表皮收紧,等一面煎至金黄,沈修寒才用铲子轻轻翻面,随后往锅里倒入酱油,又加了些黄酒和清水。

  汤汁翻滚,渐渐收浓。

  酱油的咸香和黄酒的醇厚混在一起,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盖上锅盖,调小火焖着。

  约两刻功夫,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浓稠油亮,均匀裹在鱼身。

  鱼肉白嫩,酱色诱人,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好、好香…”

  石氏站在一旁,鼻子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鱼色香味俱全,和她做的好像完全是两个菜!

  不,别说是她了…

  怕是内城的酒楼、客栈主厨水平,也不过如此了吧?

  将两条红烧鱼盛进盘子,浇上剩下的浓稠汤汁,又打了两碗白米饭,一并装进餐盘。

  沈修寒端盘步出庖房:

  “叨扰了,这鱼便由我给师父端去吧。”

  石氏张了张嘴,看着沈修寒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幸好他是练武的…’

  ‘不然鱼做的这般香,我这庖厨的位置反而危险了…’

  后院,正房。

  沈修寒端着餐盘拾阶而上,腾出一只手,轻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梅霜风的声音。

  推门而入,沈修寒刚迈过门槛,神色便微微一怔。

  因为除了坐在紫檀桌案后的梅霜风,旁边还立着一人。

  

  

  那人披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段,青丝被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沈修寒马上反应过来:

  “师父,大师姐。”

  “沈师弟,许久不见,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江青虹有些惊叹地打量着他。

  她闭关不到一月,今日出关才得知武馆已大有变化。

  那日,背着破鱼篓来武馆的少年,只用了十六日便突破练血,踏入内院,成了她的师弟。

  真是…好快一男的!

  沈修寒拱拱手,恭贺道:

  “师姐过誉,还未恭喜师姐武道大进,顺利出关。”

  “师弟客气…”

  江青虹嘴角噙起笑意,看起来心情极佳。

  此次闭关,她收获颇丰。

  那『银背鱼』不愧是二阶宝鱼,气血醇厚,炼制出来的『银芽丹』药效相当之高!

  让她成功突破至练筋巅峰,距暗劲也仅剩临门一脚。

  出关后,江青虹本欲立刻去通背武馆找回场子的。

  结果,听娘亲说到对方最近与白家的恩怨纠葛后,她反倒不急了。

  『银芽丹』还剩几颗,趁着赵泓刚焦头烂额时,看看能否更进一步,彻底拉开差距!

  ‘待到下回…赵泓刚、通背武馆,哼哼哼…’

  正当江青虹心中盘算时,一股浓烈的鱼香味忽然袭来,让她鼻翼不受控制翕动两下。

  闭关期间,江青虹一心扑在武道上,只吩咐庖厨做些干饼就清水垫肚子,嘴里都淡出鸟了。

  此刻,闻到这般霸道的香味,让江青虹馋的口齿生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沈师弟,你端的是什么?”

  沈修寒上前几步,将餐盘放在桌案上,像两人解释道:

  “今日方到武馆,正好看到膳房要做鱼,弟子颇好鱼膳,可上次吃到石厨娘做的鱼…口味实在不符胃口,便借灶台做了这道红烧鱼,想请师父和师姐尝尝鲜。”

  “……”

  此言一出。

  江青虹目光一顿,下意识转头看向梅霜风。

  果然。

  梅霜风古井无波的神色,在听到这话时,明显变得复杂而恍惚起来。

  江青虹心底叹了口气:

  ‘武道天赋高,还嗜好糖食、精通鱼膳,甚至还这般孝顺,亲自下厨做给娘品尝…桩桩件件,竟和落云如此相像…想必这一盘鱼,又勾起娘的心事了。’

  厅堂陷入短暂静谧。

  梅霜风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的情绪,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有心了…今日,可曾去过纪家了?”

  “去过了。”

  梅霜风没有深究他挑了哪门功法,只是道:

  “那便勤加练习桩功,待气血大成时可来寻我。”

  沈修寒闻言心中微跳。

  师父话中之意…

  莫不是在说等他突破练骨时,要赐下宝物保证成功?

  “弟子明白!”

  沈修寒神色一肃,郑重其事抱拳一拜。

  “嗯。方糖风干晒好了,桌上布袋里的,你都拿去吧。”

  梅霜风微微颔首,抬起纤长的手指,指向旁侧小桌上。

  沈修寒拿起布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几十颗晶莹方糖块。

  “多谢师父!”

  “嗯,去吧。”

  等到沈修寒退出屋子,厅堂顿时安静下来。

  梅霜风看着桌上的红烧鱼,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江青虹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盘红烧鱼上。

  鱼肉白嫩,酱色油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咕咕咕…”

  江青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忍不住道:“娘,我也没吃午膳呢。”

  梅霜风不理会她,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酱油的咸香、黄酒的醇厚、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融进鱼肉里,不咸不淡,不腥不腻。

  梅霜风动作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

  江青虹忍不住道:“娘,好吃么?”

  梅霜风不语,只是一味地伸筷子。

  片刻间,一条鱼便少了一小半。

  好嘛!

  江青虹马上懂了,忙端起米饭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霎时间,江青虹愣住了。

  这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梅霜风,梅霜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同时将筷子伸向餐盘。

  …

  

  

  “甜!”

  沈修寒走出梅院,捏了颗糖块含在嘴里,把布袋揣进怀里,剩下的糖块留着给沫沫吃。

  旋即,往南穿过杏花街,来到野饲坊。

  这里是外城最乱的地方,住的多是奴籍和乞丐。

  街边到处是烂泥和垃圾,比小镜湾都要肮脏不少。

  逼仄的巷道两侧,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

  有的还能伸出碗讨吃的,而有的…则被冻饿夺去生息,如一摊烂肉般横陈在墙根下,无人问津。

  这般饿殍满道的场景,在外城随处可见,沈修寒都习惯了。

  将劲装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

  沈修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乞丐身上。

  “叮叮当…”

  两枚大钱落在老乞丐面前的破碗。

  老乞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待看清碗里铜板后,马上如捣蒜般磕头,嘴里极尽谄媚之词:

  “谢过大爷!大爷长命百岁,妻妾成群、贵子遍地…”

  “闭嘴!”

  沈修寒脸色一黑,故意压着嗓子:“问你个事,答得好,再赏你十枚大钱。”

  “大爷您尽管吩咐,小老儿知无不言!”

  沈修寒抬手一指,方向正是田二虎的院子,低声道:

  “这几日,可有一群生面孔住进了那处院子?”

  “有!有!”

  乞丐连连点头,“这两日陆续进去好些生面孔的汉子,看着凶神恶煞,绝不是坊里的善茬…”

  “有多少人?”

  “这…”

  老乞丐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

  “大爷,这我倒是摸不准,那伙人成天闭门不出,小老儿只晓得,每日到申时左右,那院子会出来两个人,往南街那卖炊饼的牛寡妇家里买吃食。”

  说到这,老乞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知脑子里想到了炊饼,还是寡妇。

  申时,买炊饼…

  沈修寒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信手抛下一小把铜板,转身便融进一条小巷中。

  身后传来乞丐狂喜的磕头声:

  “谢大爷!谢大爷!”

  

  

  沈修寒并未走远,他找了个偏巷,隐藏了身形。

  高年虽死了,但高服还在。

  而且,这老东西躲在田二虎家里,疑似跟龙骧军的田平安扯上了关系。

  ‘要是巧合就罢了…’

  沈修寒盯着田二虎家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若真跟田平安勾结上了,就必须尽早根除,免得后患无穷!’

  这时,沈修寒眼神一凝。

  有动静!

  院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盯梢,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飞速从门缝挤出,贴着墙根,匆匆朝南街走去。

  来了!

  沈修寒身躯落在布满青苔的墙头上,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两道身影身后。

  “张头,怎地又吃炊饼,不如整点酒肉解解馋…”

  一个脖颈纹着黑龙的汉子咂咂嘴,语气略带不满。

  “闭嘴!”

  张头脚下不停,低骂道:

  “你想找死便自己去!”

  “若露了行迹,被乱波帮那群疯狗嗅到味儿给剁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怨老子没提醒你!”

  “那有那般巧,他们还能追到野饲坊不成…”

  龙纹汉子悻悻嘟囔一句,到底没敢再提买酒肉的茬,转而烦躁地抱怨道:

  “张头,您好歹给透个准信,咱们八条带把的好汉,憋在那破院子里还得熬多久?”

  “我怎地知道!”

  张头烦躁地一挥手:“老子也不想待在这,可帮主命令你敢违抗?”

  “呃…诶,张头。”

  龙纹汉子眼珠子一转,快步凑上去好奇道:“我听麻子说,你昨夜出去了一趟,莫不是要去外城绑几个娘们回来给弟兄们泄火?”

  “狗屁,送信的苦累活罢了,下次你去!”

  “送信?给谁送信?”

  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颇为神秘地低声道:

  “给龙骧军的信…听帮主的意思,他在军里有关系,要搬救兵找乱波帮的杂碎清算血债!”

  “真的?太好了!”

  龙纹汉子声音拔高,“到时老子弄死那帮乱波贼!”

  

  

  “小声点!”

  张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压低嗓门道:

  “这事还没定,帮主说那人身份不一般,得等消息。你嘴巴给老子闭紧了,传出去坏了帮主的事,谁都保不了你。”

  龙纹汉子连声道:“是是是,张头放一百个心,我这嘴比娘们的裤腰带还紧…”

  暗巷屋脊上。

  沈修寒静静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容迅速变幻。

  ‘果然不出所料,高服暗中联合了田平安…等这位明劲后期的龙骧军百夫长回来,我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目光向田宅看去。

  ‘不管了!’

  ‘先摸清虚实再做决断!’

  气血涌动,身法运转。

  沈修寒脚尖连点,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向着田宅摸去。

  悄然藏身屋顶,先是往院内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

  沈修寒轻手轻脚扒开瓦片,顺着缝隙往下窥视。

  屋内,榻上躺着个呼呼大睡的黑袍汉子,鼾声如雷。

  一旁八仙桌前,坐着三个百无聊赖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喝着高末茶,嘴里聊着是非事。

  ‘四个人…’

  沈修寒目光微闪。

  悄悄合上瓦片,猫着腰挪到田二虎那间房,再揭一片瓦。

  堂屋对门长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的光头汉子。

  其人双肩宽阔如铁塔,头顶至脸颊的半边面庞上,刺着条狰狞夺目的暗金色狂龙,赫然便是金龙帮帮主高服!

  桌案旁,站着一个眉宇间透着愁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满是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此人,则是金龙帮的军师兼二当家,聂仓。

  高服忽然一拍桌子,烦躁道:

  “晃得老子头晕眼花的,你就不能坐下喝口茶吗?”

  “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还坐得住!”

  聂仓停下脚步,焦躁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舍了这份家业撤吧!”

  “帮里在南乡府还留了个隐秘的小据点,咱带着金银细软去那边躲避风头,未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避风头?”

  高服勃然大怒:

  

  

  “大年尸骨未寒,大仇未报,老子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以后还怎么在绿林道上立足?!”

  “大哥,大年那事透着蹊跷,非乱波帮的武功路数所杀,或许真有什么过路大侠出手…”

  “放屁!”

  高服双目赤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硬木方桌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桌面竟被拍碎一大块,木屑四溅。

  “分明就是被乱波帮那群杂碎暗中设伏围杀的!”

  “他们之所以捏造个‘过路大侠行侠仗义’的由头,不过想给个台阶,逼老子离开长云县,好让他们兵不血刃地接手堂口,老子死也不如他们的意!”

  “可大哥…”

  聂仓还想再劝,却被高服挥手打断:“行了!”

  “休要再啰嗦,滚去偏房,让老子静一静,此事没得商量!”

  “…是。”

  聂仓长叹一声,颓丧地拱了拱手,推开房门退了出去。

  待到堂屋门紧闭。

  上一刻还满脸愤怒的高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杯茶水灌下,旋即捏着空茶杯放置眼前,仿佛与某个人对话。

  “快二十年了…”

  “这辈子能否登临化劲,乃至罡劲…全要仰仗那处机缘!”

  “可恨那地方唯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方能踏入…哼!”

  高服忽地冷哼一声。

  手指发力,紫砂茶杯在他掌心化作细密齑粉缓缓落下。

  “倾尽资源培育十年,本指望高年三十岁前叩开练骨,替老子夺回造化!可这废物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还丢了狗命,险些坏了老子大计!”

  “好在贼老天长眼,没绝了老子的武道之路!”

  高服眼里闪烁着光芒:

  “田平安!”

  “二十有九修成练筋,还身兼一门横练法门,比高年那废物更适合去那处地界!”

  “待信寄过去…老子不信你不心动,毕竟那可是福…嗯!?”

  高服话头忽然一顿,目光一抬盯住堂屋房梁!

  那里并未传来任何声息。

  可高服却面色微变,眼里溢出杀意,低喝一声道:

  “是谁!”

  

  

  “是谁!”

  话音未落。

  高壮如熊的身躯拔地而起,轻灵精准踩在悬梁上!

  “砰!”

  一掌掀开瓦片,半个身子探出屋顶,如鹰隼般眸子扫视周围。

  冷风呜咽。

  附近一片死寂。

  高服眉头紧锁,狐疑地屏息凝神,感知如同蛛网般向外蔓延,探查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大概盏茶功夫。

  周围始终毫无动静,高服表情稍稍松缓,身子缩回屋内。

  百步外逼仄暗巷中。

  沈修寒靠墙蹲下,胸膛快速起伏,心中惊异:

  ‘好险…’

  ‘不愧是暗劲武者,感知反应远超明劲,幸好有『惊鸿游龙』,否则定被高服发现…’

  沈修寒舒了口气,犹如一块顽石,耐心蛰伏半柱香的功夫。

  确认高服没有尾随出来,他脚下劲力骤然爆发。

  唰!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残影,融入暗巷深处里。

  …

  宣化坊。

  乱波帮堂口。

  灯火通明,喧闹震天。

  院里摆着青石桌,七八个高壮喽啰敞着衣襟,面红耳赤围坐在一起,肆意划拳拼酒。

  “五魁首啊!”

  “六六六,你输了,喝!”

  两日前,乱波帮挑了金龙帮的堂口,声势一下涨了起来,如今已是外城风头最盛的帮派之一。

  帮里上下这些天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论功行赏,好不快活。

  “入他娘的!”

  堂口外,负责放风值夜的刘老三闻着里头的酒肉味,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骂咧咧:

  “你们吃香喝辣,留老子一个人喝西北风,等会儿轮值,非得赢光你们的赏钱不可…”

  刘老三话未嘟囔完。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袭来!

  刘老三额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哎哟卧槽!”

  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拔出腰间短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哪来的不长眼蟊贼?跑到乱波帮撒野,活腻了不成?!”

  巷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刘老三低头一看,脚边有个揉成团的纸包,正是砸中他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刘老三,人在哪?”

  里头划拳赌酒的喽啰们听到动静,提着刀棍匆匆跑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乱波帮二当家汤丞。

  刘老三赶紧把纸团捡起来递过去:“二当家,不知谁扔过来的。”

  汤丞脸上还泛着酒意,皱着眉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眼,他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野饲坊第五家,高服及其余孽藏匿于此…”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迸出狂喜之色,扯着嗓子大喊:

  “兄弟伙,抄家伙!”

  “去通知大当家的,找到高服那狗贼的藏身地了!”

  …

  半个时辰后。

  野饲坊。

  乱波帮倾巢而出,几十号人手握利器,悄悄向田宅围去。

  高服为了躲风头,行事异常谨慎,连个望风的都没留下。

  乱波帮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

  门被一脚踹烂。

  郑大刀狂啸一声,率先冲了进去:“高服狗贼!受死!”

  其他乱波帮成员纷纷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顿时喊杀声震天。

  “杀!”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风紧,扯呼!”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分头跑!”

  刀光剑影伴着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野饲坊的寂静。

  周围的住户反应很快,纷纷关门闭窗。

  街上的乞丐流民则拔腿就跑,生怕被波及。

  院子里,聂仓和几个金龙帮的心腹被围在当中,转眼间就被乱刀砍翻在地。

  “乱波帮!”

  高服发出一声怒吼,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老子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凶兽,顶着几把钢刀的劈砍,硬生生撞碎了院子的土墙。

  此刻他狼狈至极,胸口被砍出一道小臂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看着极为吓人。

  但他到底是暗劲高手,即使重伤,依旧杀出一条血路,消失在夜色中。

  “追!别让那狗贼逃了!”

  郑大刀带头追出去,身后紧跟着几个明劲武者。

  汤丞浑身沾着血,一脸狞笑地从院子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叠银票和几个包裹。

  他飞快地吩咐道:

  

  

  “老五,你带些人去城门,务必不准他躲进内城。老七,你带一组人去水路候着,小心那狗贼乘船逃跑。其他人跟我来,追击高服,支援帮主!”

  众人轰然应喏。

  片刻间,刚才还喊杀声震天的院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暗处巷弄中,沈修寒趁着混乱间隙,翻进高服藏身的主屋。

  借着淡金色光点的指引,他一进屋就锁定了悬梁。

  脚尖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落在梁上,掀开一块木板,从一处隐秘暗格里头摸出个布包。

  打开一看,沈修寒眼中顿时一亮。

  布包里,赫然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秘籍——

  《二十四路崩山腿》!

  而在秘籍下面还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盘状玉鉴,通体莹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看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虽然不知道这玉鉴有什么用,但高服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个宝贝。

  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沈修寒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前脚刚走,几个追杀无果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跑了进来。

  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搜刮了一通,连地砖都撬开看了,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呸!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汉子啐了一口,把桌上的茶壶瓷杯摔得粉碎:

  “除了聂仓身上搜出几十两银票,屋里连个铜板都没摸着,定是高服那老狗带在身上跑了!”

  旁边一个汉子拍了拍他肩膀:

  “算了,别贪心,能把金龙帮剩下的几个硬茬子拔掉,还重创了高服,已经够了,撤!”

  乱波帮的人走后很久。

  野饲坊的街道上。

  一道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翻回院子。

  竟是去而复返的高服!

  此刻他面如金纸,腹部印着一个深陷血肉的褐色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肉散发着腥臭味。

  若非他用暗劲压制,这掌毒还会扩散得更快。

  “催心掌…掌刀双绝郑大刀,名不虚传。”

  高服咬牙忍着剧痛,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着吧!”

  “等老子得了机缘,我要将你的双掌十指,一根根地拔掉!”

  高服忍着剧痛,跃上悬梁。

  当他看到被打开已空空如也的暗格,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的玉鉴!!”

  高服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像恶鬼,双目赤红,攥着拳头仰天嘶吼:

  “乱波帮!”

  “郑大刀!”

  “你们毁我基业,坏我机缘,老子必杀你们!!”

  吼声凄厉,像夜枭在泣血。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五日。

  沈修寒鼻尖一阵酥痒,睁开眼,就见沈沫沫趴在榻边,捏着一绺头发偷偷往他鼻孔里戳。

  见他醒来,小丫头尖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冲他做鬼脸:

  “哥哥是大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床!”

  平日里小丫头都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的。

  沈修寒难得起晚一回,可算让她逮着机会,得意坏了。

  失笑起身,沈修寒套上粗布外衫,忽然耳朵微动。

  院外传来郑氏和几个街坊聊天的声音。

  “什么?金龙帮的人死光了?”

  “千真万确!乱波帮那群人天没亮就在各坊市敲锣打鼓了!”

  “那位高帮主呢?我可听说他武艺高强,寻常十几个精壮大汉都近不了身。”

  “嘿,也死了!听说是被乱波帮的几个头目围住,当场乱刀砍成了肉泥,老惨了!”

  “好啊!金龙帮这几年收的平安钱一年比一年重,简直不给穷苦人留活路。要我说,死得好!”

  “嗐,天下乌鸦一般黑,走了个金龙帮,来了个乱波帮,收例钱恐怕也是一个德行…”

  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变成长吁短叹。

  床榻上,沈修寒脸上浮现异样之色。

  高服…

  死了?

  这不对吧?

  沈修寒心神微动,唤出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淡金色光点已经变得又远又小,还在不断往更远处移动。

  显而易见,高服还活着。

  而且,已经离长云县很远了,看方向是在往南乡府逃命。

  其他人不知晓,乱波帮对这事肯定一清二楚。

  但他们却依旧放出风声…

  想必是觉得高服已成丧家之犬,不会再回长云县了。

  正好借灭金龙帮之势,坐实外城一霸的威名,顺便震慑其他宵小。

  而这对于沈修寒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因为,乱波帮在帮他背锅。

  即使以后高服归来,报复的首要目标只会是乱波帮。

  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打开情报系统扫了一眼。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高服被郑大刀以‘催心掌’重创,现已逃离长云县,仓皇前往南乡府据点养伤。其对郑大刀恨之入骨,发誓伤愈归来,血洗乱波帮报仇!】

  如他所料,高服把这笔账全记在乱波帮头上了。

  沈修寒心里一定,可等他往下一看,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一直悬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成了现实。

  【情报②:高服急送龙骧军的书信,将顺利抵达田平安手中。田平安看完信件,不日便将启程,动身返回长云县!】

  田平安,不日归来。

  从得知这位练筋高手的那天起,沈修寒就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田平安回来去找乱波帮麻烦,那自然最好。

  可万一他查到田二虎的死和自己有关…

  沈修寒双拳攥紧。

  他自己不怕,但不敢拿郑氏和沫沫的安危去赌。

  这种军中出身的武者,为了逼人就范,绝对干得出拿家人要挟的下作手段。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真危及娘和沫沫,也只能拉下脸皮,去求师父出手庇护了。’

  沈修寒压下心头危机感,继续往下看去。

  【情报③:你从悬梁暗格中得来的神秘玉鉴,似乎是一把开启‘福地’的钥匙…福地开启倒计时:349日…】

  福地?

  那是什么地方?

  沈修寒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着他在武道上走的越久,接触到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从气血武道到秘法神通,再到虚无缥缈的“神临”与“福地”。

  这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像一扇扇尘封的大门,缓缓向他敞开。

  但他心中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

  

  

  只有站得够高,拳头够硬,才有资格去触碰这些机缘。

  沈修寒吐出一口浊气,扫了眼剩下几条大同小异的日常情报,站起身来。

  大敌将至,时不我待。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攒情报推演功法,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打磨气血。

  务必赶在田平安回长云县前,将修为推至练骨。

  届时身兼数门功法,他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但在这之前,得先去内城把购宅之事敲定,尽快将家人接进城安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走出草屋,院外站着几个街坊。

  手里或提着个糙面袋子,或拎着两条巴掌大的草鱼,还有的用破布兜着几颗土鸡蛋。

  “大郎醒啦!”

  看见沈修寒,郑氏腰杆子挺直不少,红光满面道:

  “你大栓叔、翠婶子,还有隔壁的胡家姨娘,听说咱们要搬进内城住,大清早特意送了些乔迁的贺礼过来。”

  沈修寒顿时明白了。

  果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自从他入了梅院内院、要在内城安家的消息传开,这些平日为半块饼都能吵起来的街坊,态度立刻热络了起来。

  “大郎啊,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可出息了,你爹泉下有知,看到你把你娘和妹妹带进内城享福,也能安心闭眼了。”

  “可不是嘛!听说大郎你也接了差事要上湖了?水上的门道深着呢,以后有不懂的,大可来问问你大栓叔。”

  众人七嘴八舌地恭维着,院子里气氛十分热烈。

  忽然,胡家姨娘亲热地拉住郑氏的手,大声张罗道:

  “桂萍,我看大郎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寻个良配了。北边屯子里有个姓黄的姑娘,刚至豆蔻,生得膀大腰圆,下得了地、生得了丁,配咱们大郎,绝对是旺夫的好面相。”

  沈修寒脸上客套的笑容一僵,脸色大变。

  “咳,诸位叔伯婶娘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生怕郑氏一高兴满口答应下来,赶忙道:

  “时辰不早了,内城还约了牙行看宅子,我得过去一趟。等日后在内城安顿妥当,定请诸位长辈去城里做客。”

  说罢,他胡乱洗漱一番,怀里揣了两个粗面饼子,逃也似的推开院门,奔着内城走去。

  身后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

  

  

  “沈爷,这边请。”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汉子堆着笑,在前头领路。

  这人叫梁四。

  沈修寒早打听过了。

  南市房源最多的便是此人,且做事相对公道,手脚干净,所以进城后直奔牙行寻了他。

  一个时辰下来,两人已经接连看了两处宅子。

  第一处是个独院,推开大门就是院子,正房连着两边三间厢房,是最常见的四合院格局。

  第二处宽敞气派不少,是个二进的院落。

  进门先是一个带倒座房的小外院,往前走几步,穿过一道垂花二门,里头才是正院。

  内城殷实些的大户人家,多是这般安排。

  至于更气派的三进院,自然是有三道门禁和三个院子,不仅深邃,还多了一个专供家中女眷居住的后院。

  梅院就是标准的三进院。

  徐川跟沈修寒闲聊时透露,师父当年花了三百多两银子,才盘下那座院子当武馆。

  想到这,沈修寒不动声色地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

  算上从高年身上得来的两张银票,他目前攒了也就不到四十两现银。

  想买二进、三进的大宅院,纯属痴人说梦。

  眼下最务实的,还是挑一处地段清净、合心意的独院。

  方才看的第一座独院,价格倒是合适,但临街位置没带能做小营生的小档口。

  这几日来,沈修寒一直在教郑氏做面食,尤其是铺盖面,味道已经有他七分水准。

  搬进内城后,买个带小档口的院子,郑氏也能开个饭馆食肆赚钱,不至于闲得发慌。

  所以那处院子,他没要。

  “沈爷,到了!”

  跟着梁四七拐八绕,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周正独院。

  梁四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门:

  “沈爷请看,这套院子带了个档口,从侧旁便可进去。”

  跟着梁四进档口一看,沈修寒眼前微微一亮。

  “这主家原是开成衣坊的,如今发了迹,举家搬到北城那头去了,院子才空了出来。”

  梁四殷勤地介绍:

  “您瞅瞅,前头铺面虽算不上多宽敞,但摆上三五张桌案绰绰有余。后头连带个耳室,用来做庖厨再合适不过了。”

  沈修寒四下打量,不禁连连点头:“是不错。”

  “沈爷,咱去正院瞧瞧。”

  梁四见他有意,忙在前面引路。

  

  

  穿过档口旁的小门,视线顿时开阔起来。

  院子平坦方正,用结实的青砖墁地,透着一股幽静。

  东侧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西侧角落里是一口用青石垒了井沿的水井。

  东屋主房宽敞明亮,清静宜居,最适合给郑氏歇息。

  剩下三间厢房,沈修寒和沈沫沫各一间,余下一间招待客人。

  又去院后的灶房、柴房都看了一遍,沈修寒心中愈发满意。

  这套院子无论地段还是格局,都合他心意。

  特别是西侧那口石井,更是解决了一大麻烦。

  日后郑氏和沫沫用水,再不用大冷天走半里地,跑去小径湾河边挑水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梅院不远。

  日后若出什么变故,院里的师兄师弟也能照拂帮衬一手。

  沈修寒心里拿定主意,转头看向梁四,干脆利落道:

  “房子不错,我很满意。痛快点,开个实价吧。”

  “沈爷爽快!”

  梁四见买卖要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即道:“主家留的底价是二十二两现银。”

  “二十二两…”

  沈修寒眉头微挑。

  这价格比南市地段的市价要高出那么一二两。

  见沈修寒沉吟不语,梁四生怕到手的买卖黄了,赶忙解释:

  “沈爷,房价确实高了些,这几月来,也有其他买主相中开过价,可主家始终捏着价不放,究其原因,还是主家发了迹,不着急卖掉套现。”

  “您若是真心想要,不妨晾他一段时日,小人帮您多跑几趟,压一压价,兴许能便宜些…”

  “算了。”

  沈修寒抬手打断他。

  田平安随时会回长云县,他大敌当前,时间比金子还金贵,哪有闲工夫为这点银子扯皮耗神?

  “就二十二两吧,这宅子我定下了。但我有个要求。”

  “沈爷请说!”

  “所有的契书和过户手续,须在两日内全部办妥当。”

  “沈爷敞亮!真是痛快人!”

  梁四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作揖。

  这一套宅子若顺利过户,光是两头的牙佣,少说也有四五百文大钱,顶他半个月跑腿费了。

  “沈爷您放心!”

  梁四当即信誓旦旦保证,“小人今晚就去拿房契,定将红契文书写得明明白白,届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成,就这么定了。”

  沈修寒微微颔首,转头环视院落,心底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院子虽不算大,更没有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却足以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

  …

  傍晚时分。

  沈修寒从一家衣坊走出。

  马上要搬进内城安家,多少得穿的体面些。

  于是给郑氏、沫沫每人买了两套细布衣裳,裁了几尺布料。

  想到小丫头长这么大,整日穿着草鞋在泥地跑,沈修寒又挑了两双虎头鞋,顺道买了些糕点吃食,一并带回去算是庆祝乔迁。

  天色渐暗。

  沈修寒一路行至城门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文!”

  萧文一身挺括的深色劲装,腰间挎着钢刀。

  看清沈修寒后,他脸上露出惊喜,忙快步迎上来。

  “沈师兄!”

  沈修寒上下打量他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点武者的样子了。”

  “嘿嘿…”

  萧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傻笑了两声,随即像想起什么,忙侧身让开,“师兄,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家四公子。”

  沈修寒顺势看去。

  一个穿青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

  迎着沈修寒的目光,他似乎有些无奈,但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韩礼,见过沈兄。”

  韩礼?

  韩家是长云五大家族之一,但沈修寒没听过他家有叫韩礼的公子。

  难不成是庶子?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显,客气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韩兄,在下沈修寒,幸会。”

  “幸会。沈兄大名,萧文没少跟我提起。”韩礼笑了笑,旋即话头一转,“不过今日韩某进城另有要事,改日再与沈兄畅谈。”

  “好说,韩兄慢走。”

  三人抱拳别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

  

  

  沈修寒上到三楼,楼道左侧有两间屋子。

  一间房门大敞,空无一人;

  另一间在走廊最里头,木门虚掩,隐隐传出翻书声。

  走上前,叩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修寒推门而入,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穿堂风拂面而来。

  从窗棂向外望去,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风景极佳。

  而在窗旁椅子上,坐着一个翻阅书籍的少年。

  少年看似只有弱冠之龄,面容清秀,带有几分稚气。

  倒是他的那身装扮,与年纪气质格格不入。

  他竟身披兽皮衣,肩裹灰白皮草,脚蹬长靴。

  手旁桌案上,还横着一把形状古朴的黑色长剑。

  这便是云漪岛镇守?

  竟如此年轻…

  沈修寒心中诧异,面色不显,腰背笔挺地拱手:

  “见过镇守,在下沈修寒,奉命上岛前来挂职。”

  兽皮少年终于抬头,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沈修寒,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有信物?”

  “有。”

  沈修寒取出纪家下人昨日送来的介绍信,连带着纪忠给的腰牌,一并递了过去。

  兽皮少年接过信件,待看清信上内容,脸上明显闪过讶异,目光重新落在沈修寒身上:

  “巡使…你是明劲武者?”

  沈修寒不卑不亢:“正是。”

  “啧啧…”

  少年微微挑眉,继续低头看信,惊讶道:

  “唔,梅院的…江青虹的师弟啊…嚯!十六日便感应气血,难怪我爹让我照拂你。”

  兽皮少年随手将信合拢,见沈修寒不解,笑着解释:

  “我叫纪宁,我爹是纪忠,就是给你腰牌的纪家管事。”

  沈修寒闻言双眼一缩。

  纪宁…

  

  

  纪忠的儿子!

  沈修寒可没忘记,挂职会上罗偡透露的那桩云漪岛血案。

  纪家嫡系天才纪观南,被沉剑坞围杀在云漪岛上。

  这等危险之地,纪忠把亲儿子送上岛当镇守…

  怪不得能被赐主家姓氏,甚至独自进出纪家藏书阁。

  这种忠心之人若不受纪家重用,还有谁能受重用?

  沈修寒心头恍然。

  纪宁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在意地笑了笑:“规矩和每月下发的银钱,都清楚了吧?”

  沈修寒压下心头震动:“纪管事都已交代清楚。”

  纪宁点点头,正色道:

  “既然我爹让我照拂你,有些事我便再跟你交个底。”

  “如今这云漪岛上,共驻扎了二十五人。”

  纪宁伸手指了指脚下木板:

  “岛内主阁由我亲自带人镇守,余下二十人分四位巡使和十六位巡卫,日夜轮班在划定水域巡逻放哨。”

  “岛上规矩不严,只要你巡完划给你的水域,不出乱子,剩下大把时间,你想闭门练功,还是下湖摸鱼,无人干涉。”

  沈修寒郑重抱拳:“多谢镇守提醒。”

  “嗯,如今岛上人手正缺,事不宜迟,你今夜便开始当值吧。”

  纪宁说罢,伸手拽住窗棂边垂下的一根细绳,轻轻一拉。

  楼下顿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叮叮”铜铃摇晃声。

  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响起。

  房门推开,方才给沈修寒指路的和善汉子大步走进。

  “镇守大人!”

  纪宁负手立在窗边,吩咐道:

  “邓山,你带沈巡使去丙队,从今往后,便由他负责顶替原先郑豹管辖的河段…顺便带他去差房,领一套号衣和燧云箭,对了,再从泊位拨一条乌篷船给沈巡使。”

  邓山闻言,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修寒,舌头都打结了:

  “沈、巡…巡使?”

  “怎么,有问题?”

  纪宁眉头一挑,“修寒兄弟是实打实的练血修为,你不会是看他年轻,便当成普通巡卫吧?”

  “呃…我,这…”

  纪宁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来,顿时让邓山臊得面色涨红,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

  “邓兄,劳烦了。”

  沈修寒适时拱手,化解他的尴尬。

  “不敢不敢…”邓山慌忙弯腰,“巡使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大堂内,剩下三个巡守已经收了桌上的酒肉残局,听到脚步声传来,其中一人立刻道:

  “老邓,镇守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他便生生卡住了喉咙。

  只见邓山弓着腰,恭敬地走在前面,伸手虚引:“巡使,您小心脚下,这边走。”

  巡使?

  三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巡使?

  紧接着便看到沈修寒神色从容地走了下来。

  唰!

  三人的面色同时剧变,背脊挺直,犹如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大喝:

  “见过巡使大人!”

  “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沈修寒被这阵仗弄得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跟着邓山朝着侧旁差房走去。

  走在铺着碎石的小道上,沈修寒心中略感纳闷。

  长云县练血武者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不在少数。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为何对初来乍到的练血武者,表现出近乎讨好的态度?

  于是,他向邓山询问。

  邓山露出苦笑:

  “巡使有所不知,我等虽练过几手粗浅武艺,但未入气血,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庄稼把式,而岛上每一位巡使,最低都是练血境武者。”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水雾弥漫的湖面,叹了口气:

  “云漪岛水路位置关键,临近沉剑坞,那岛上的水匪常年劫掠商船,哪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邓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小人物特有的辛酸:

  “主家人手不足,守在这里的多是侦察、报信、维持家族船队航道,并无意与沉剑坞硬碰硬。”

  “但对方不这么想!”

  “时不时派人来闹一场,收走两条人命,以宣示实力,谁也不知道,他们某一日会不会像两年半前那样,大举登岛。”

  “我等底层巡卫,平日里只能把态度放恭敬些,若哪日沉剑坞打上岛来,危急时刻…只祈望诸位巡使大发慈悲,像当初的观南大人那样,顺手救咱一条贱命罢了。”

  “……”

  沈修寒听罢,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开口试探: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观南?纪观南?我听闻他是长云五大天才之一,几年前身陨于此地…”

  “是啊,观南大人乃纪家嫡系天骄,年纪轻轻便踏入练筋境,本该前途无量。”

  邓山面露悲怆,长叹一声:

  “可两年前,沉剑坞联合巨鲸帮、水龙寨,趁夜大举奔袭云漪岛,以观南大人的身法修为,本是可以突围撤走的…”

  “但为掩护岛上弟兄,他半步未退,带着三位巡使死守栈桥,最终三位巡使力竭战陨,观南大人也被沉剑坞三位当家合力围绞,身中数十刀,血染云水…”

  竟是被三股势力联手围杀!

  沈修寒心头大震。

  此前挂职会上听罗偡之言,他还当纪观南是逃遁未果,被沉剑坞二当家生擒处决。

  现在才知晓,这位天骄是主动断后,最终力战而亡。

  沈修寒不由生出敬佩之意。

  如此肝胆相照、视死如归的气魄,当真令人肃然起敬。

  从差房走出,沈修寒手里多了一套玄底银边的纪家号衣,以及三枚短笛长短的黑漆竹筒。

  邓小山指着竹筒道:

  “巡使,此乃‘燧云箭’,拧开底部卡口,内有引线,若遇敌袭,以火石点燃对空击发,火箭冲天,白日也能传讯五里,若遇水匪大举压境,便三箭连发。”

  沈修寒微微颔首,把玩片刻后将其郑重收好。

  随后,两人直奔泊位,解了一条轻便的乌篷快船。

  邓小山亲自摇橹,小舟顺水一路向北,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船绕至云漪岛北侧。

  抬眼望去,一排临水搭建的吊脚竹屋若隐若现,暮色初显,湖面幽冷,唯有几间竹屋透出昏黄灯火,拉出摇曳碎影。

  小船靠岸,两人飞身跃上栈道。

  “丙队,栈道集结!”

  邓小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消片刻,四道精悍的身影从竹屋内接连掠出。

  四人皆披蓑衣、着短打,身形矫健彪悍。

  沈修寒目光一扫,见这四人都是年轻练家子,各个腰挎钢刀,最长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

  “招子都放亮点!”邓小山沉声喝道,“这位是主家新派来的沈巡使,往后丙队便归沈巡使节制,诸君不妨自述家门!”

  四人闻言,神色一肃,齐刷刷上前一步,抱拳朗喝:

  “伏虎拳馆,阎川!”

  “龙虎堂,耿谓之!”

  

  

  “胡家,胡郅!”

  “周氏武院,阮林欢!”

  “见过巡使大人!”

  语气铿锵,气势激荡。

  沈修寒抱拳还礼,声音在湖风中传荡开来:“梅氏武馆内院,沈修寒有礼了!”

  互相认识一番,邓山离去,沈修寒随四人一起进竹屋,恰到晚膳之时,几人邀他一同就膳。

  竹屋内。

  油豆摇曳。

  膳食颇为简陋。

  屋中央架个红泥小火炉,温着一锅滚沸的粟米稀粥,咕嘟作响,冒着腾腾热气。

  桌案上,横七竖八摆着四条烤得焦黄的肥大湖鱼。

  阎川四人端着粗瓷大碗,筷子都往那锅粟米粥里探。

  至于几条烤鱼,几人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沈修寒稍一思忖便恍然。

  云漪岛什么物资都紧缺,唯独水里河鲜取之不尽。

  四人常年驻守水上,怕是早把这鱼肉给吃腻味了。

  想了想,沈修寒放下筷子,解下包袱,摸出几张葱油饼。

  这是晨时郑氏烙的,虽凉了些,却依旧透着诱人面香。

  “诸位兄弟,来,分着尝尝。”

  沈修寒将油饼抛给四人。

  焦香四溢,葱油扑鼻。

  四人闻着久违的油面香气,皆是眼前一亮,大感惊喜。

  “多谢巡使!”

  耿谓之是个急性子,当即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眼睛便瞪圆了,满口生香之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

  “又酥又脆,面道十足,巡使大人这庖厨功夫绝了!”

  沈修寒抿了口热粥,失笑:

  “这可不是我做的,乃是家母手艺。我家在内城南市的桂花街盘了个铺面,唤作‘沈氏食肆’,诸位兄弟日后若逢休沐回城,大可去捧个场。”

  四人闻言,纷纷抱拳大笑:

  

  

  “原来是婶子的手艺!”

  “巡使放心,待弟兄们下了职回城,定要去婶子那儿好好祭一祭这五脏庙!”

  几张葱油饼下肚,生分感烟消云散,话匣子也顺势拉开。

  四人之中,除了身形瘦削的阮林欢话不多,阎川、耿谓之、胡郅皆是豪爽健谈之辈。

  几口粗茶润喉,三言两语间,便将云漪岛周边的水路门道抖了个干净。

  耿谓之压低嗓门道:

  “巡使大人,别看咱们纪镇守生得面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今年实则已二十五岁,是实打实的‘明劲巅峰’高手,放眼长云县也是排得上号的角色!”

  “是啊,若非出身…”

  一旁的阎川跟着感叹,语气稍显几分讳莫如深,“凭镇守大人的手腕修为,定是继观南大人陨落之后,主家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新任话事人!”

  聊完人,又聊起周遭状况。

  “云水湖泽野浩渺,水脉横跨齐、武、越三国,外围水域盘踞七八股大小水匪势力。”

  “光云漪岛附近,便扎堆了沉剑坞、巨鲸帮、水龙寨、鱼岛等群匪,这群悍匪根脚皆出自南海武道大派‘怒海派’。”

  “这其中,以沉剑坞最为势大猖獗,坞里听说有近二十号气血武者,上百个精悍水匪,共十位当家,坐在前五把交椅的,全是暗劲高手!”

  听到此处,沈修寒剑眉微挑,抬手打断道:“既然这水匪势力已强盛到这般地步…”

  胡郅咧嘴一笑,听出了他话中之意,接茬道:

  “巡使可是纳闷,这群匪徒为何不拿下云漪岛,而是容忍主家将这颗钉子钉在水路上?”

  沈修寒微微颔首,他确实觉得奇怪。

  纪家设在云涟岛的武者,甭说别说几家联手,单凭一个沉剑坞便足以将岛上屠的一干二净。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川冷哼一声,将茶碗摔在桌面上,眼底透出快意。

  “两年半前!”

  “沉剑坞出动血头陀、陈信、屠啸天、曲不石四位当家,率领十余位明劲好手,以及上百号精悍水鬼,大举围攻云漪岛。”

  “最终害了观南大人性命,还重伤了一位主家暗劲客卿,但此事,也捅破了天!”

  “县衙诸官震怒!”

  “县尊大人亲自出马,联合王家家主王志道,两位化劲高手率三班衙役与众多好手,去寻沉剑坞大当家段枭讨要说法!”

  

  

  “当日发生了什么,我等不得而知。”

  “只是那日后,水匪便再也不敢大举围攻云漪岛,只隔上些许日子,遣上一位当家,带些喽啰干点骚扰船队的勾当!”

  原来如此…

  沈修寒恍然大悟,心头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两位化劲亲自下场,其中一位更是镇东将军从兄。

  两年来,湖上之所以太平,全仗这两尊大佛的震慑。

  若非如此,云漪岛这块肥肉早被撕咬得骨渣都不剩了。

  念及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通了一桩事。

  难怪挂职会上,罗家管事罗偡出言狂妄,纪忠却生生咽下恶气,没有发作。

  归根结底,是县尊曾替纪氏出过头。

  县尊罗昌鸣乃罗家家主。

  纪观南这位长云县天骄被群匪围杀,若不做些什么,无异于在抽他这位县尊的脸面。

  罗昌鸣悍然出手,除了维护威严外,恐怕也透着警告的意思。

  今日沉剑坞敢杀纪家天才,明日岂不是就敢动他罗家子弟?

  屋内茶香袅袅,几人围炉闲谈,不觉已至亥时四刻。

  夜风渐厉,水雾缭绕。

  忽地,湖面飘来一声拉长声调的粗犷呼喝:

  “丙队的,接班当值咯!”

  “来了!”

  方桌旁,耿谓之与胡郅豁然起身,抄起兵刃大步走出。

  岛上规矩,甲乙丙丁四队分作两班,绕岛巡戈。

  甲、丙同属一组,负责镇守北侧水域,一旬倒一次班。

  这一旬,丙队轮上夜巡,待到下旬方能与甲队交替日巡。

  漫漫长夜,冷风蚀骨。

  丙队巡视分作三段,四位巡卫两两结对,各值两个时辰。

  沈修寒身为巡使,气血如炉,感知耐力远超凡俗,独镇一班。

  掀开毡帘,跨出竹屋。

  寒意扑面而来。

  长云县已临近初春,地上冻土都化了七八分。

  可在这云水湖,入夜后江风一刮,直往人骨缝里钻,端的是阴冷瘆人。

  沈修寒借灯笼光看去,临岸水面上的青竹排上,大马金刀立着一道铁塔般的高壮黑影。

  

  

  那人敞着粗布大褂,任由湿冷湖风吹打胸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姿态慵懒散漫。

  见耿谓之、胡郅上前,他咧嘴大笑,喷出浓烈酒气:

  “昨个老子提的事,你二人考虑得如何了?”

  “郑豹子被主家调去府城,丙队失了庇护,不如跟着老子混,以后老子罩着你们!”

  “呃…”

  耿谓之面露尴尬,干笑一声拱手道:“不敢劳烦鲁巡使挂心,只是…主家今日已派了新的巡使大人过来…”

  “嗯?”

  鲁衙铜铃大眼一瞪,目光一扫,几乎立刻锁定站在竹廊下的沈修寒。

  这里仅有一个生面孔,新巡使自然非他莫属。

  待借着昏黄的灯火,看清沈修寒年轻的面庞时。

  鲁衙眼中飞速闪过一丝轻蔑,轻哼一声,大喇喇拱手:

  “哟,这位小兄弟便是新来的巡使?在下甲队鲁衙,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沈修寒单手提灯,面色漠然,声音清冷如湖上夜风:

  “梅院,沈修寒。”

  “梅氏武馆?!”

  鲁衙表情微不可察一僵,眼底的轻视之色瞬间消散,他神色一正,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可是长云县内城,向云霆兄弟所在的梅氏武馆?”

  听到三师兄的名号,沈修寒长眉微挑,眸光闪动,淡淡应道:

  “正是。”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鲁衙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一拍大腿,脸上堆满热情笑容:

  “早年间,我曾与云霆兄在县里喝过几次酒,交情匪浅。沈兄弟既是云霆兄的师弟,那咱们便是一家人,闲暇时定要来寻我,老哥必与你一醉方休!”

  气血武者,五感敏锐。

  白日里,邓小山等人闲聊提及鲁衙行事莽撞、害死手下三名巡卫的事,沈修寒可是听得真切。

  这种人,他可不敢深交!

  沈修寒不置可否地拱拱手:

  “鲁兄客气,下次一定。”

  鲁衙似乎没听出他的敷衍,依旧乐呵呵地挥挥手,撑开竹筏背对竹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化作一片阴冷狠厉。

  “晦气!”

  鲁衙咬牙暗骂一声:

  “梅院的小杂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坏老子的好事!”

  “不行…”

  “我曾与向云霆斗过几招,那手阴毒鹰爪功着实有些门道,保险起见还是去知会一声…”

  鲁衙喘了口气,一扫方才的慵懒,双臂发力,在错综水道左拐右扭,很快钻入一片茂密芦苇荡。

  紧接着,他机警地环顾一圈,然后摸出纸笔,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丙队新使,出身梅院,姓沈,疑似练血…”

  写完揉成一团,鲁衙拨开芦苇荡,将纸团压在一块石头下,之后迅速撑着竹筏离去。

  …

  待鲁衙身影隐入湖雾,阎川拢着袖子凑上前,面色稍显犹豫。

  “巡使大人…”

  沈修寒偏头看他:

  “说。”

  “是…”

  阎川低声道:

  “前阵子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的人前来生事,鲁巡使带人强行出手…结果甲队折了三个兄弟,如今甲队连带鲁巡使也只剩两人,每日需巡弋三个时辰,便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

  沈修寒听罢了然。

  原来是手下无人可用,巡视差事时常延长,所以想趁机把丙队的人拉去甲队使唤。

  “我等虽与大人认识不久,但也只愿为沈巡使效力!”

  阎川、阮林欢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沈修寒目光微动。

  他们无非担心鲁衙仗着身份强行挖人,所以赶紧表个忠心,想让自己罩着他们。

  而他也需要这些人——

  沈修寒可不想像鲁衙一般,手下无人可用,以至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差事。

  “我省得了,你们安心当差做事便是,鲁巡使那边…不需理会。”

  沈修寒微微点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沉声道:

  “行了,外头风大,没当值的都进屋歇息去吧。阎川,你和阮林欢值第二班,待到卯时四刻,由我接最后一班!”

  “是,巡使大人!”

  阎川、阮林欢二人松了口气,齐齐抱拳,沉声应诺。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二十日。

  晨曦初升,大雾渐散。

  沈修寒独自撑着乌篷船,在湖面上巡弋。

  算起来,今日已是他单独值守夜巡的第四日了。

  摸清流程后,倒也得心应手。

  岛上规矩宽松,每日除固定的两个时辰需在水面巡视外,大部分时间皆可自由支配。

  几日来,沈修寒懒得去和岛上其他人吃酒闲谈。

  大多寻个隐蔽清净的竹林,默默苦修桩功,熬炼气血。

  自从取得『碧血丹』后,他已经接连吞服了三颗。

  丹药效用显而易见,如今他稍微运转桩功,体内气血便如烈火烹油、沸水翻滚般激荡不休。

  这正是练血大成之兆!

  待过几日,前日吞服的那枚『碧血丹』药效炼化干净,便可再服一枚,尝试突破练骨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停下木桨,任由乌篷船在湖面随波飘荡。

  沈修寒屹立船头,目光警惕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深吸一口气。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溪上翁神通残篇』,是否推演?】

  “…是!”

  刹那间!

  风停浪息,碧波静止。

  淡金色流光乍亮,无数玄奥光点交织汇聚,化作一枚金人,在沈修寒的识海中推演参悟。

  光影斑驳。

  岁月如白驹过隙般流转。

  【第一年,你于陋室日夜钻研神通残篇,呕心沥血,却觉晦涩无比,迟迟不得入门。你深知闭门造车终是虚妄,遂背起行囊,走山访水,欲以山川河流为师,参悟此法真意。】

  【第八年,你风餐露宿,足迹踏遍百处深江寒溪。一日,你行至一处小塘前,腹中饥鸣,本欲钓两尾野鱼果腹,然在提竿抛之时,你浑身僵立原地,整整两日任凭朝露沾衣、落叶披肩,终在水波涟漪间心有所悟!】

  【第九年,你结束游历,归家闭关,终从残篇中悟出一道功法总纲,然此法初具雏形,尚存诸多滞涩残缺之处。你毫不气馁,决定继续闭关,苦心推演!】

  【第十五年,寒来暑往,你耗尽心血将功法推演完善,去芜存菁,并正式赐名『千湖钓』。此法专为垂钓水中之宝而创,法门一成,勾连水脉。自此不论置身何域,不论四时变幻,不拘泥灵竿凡竹,不需奇珍香饵,只需你端坐水畔,垂丝入水,皆可…愿者上钩!】

  光影消散,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

  十五年枯荣,恍如一梦。

  

  

  而『千湖钓』的种种玄妙,已如烙印般刻入骨髓。

  “呼…”

  沈修寒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

  并指如刀,“咔嚓”一声斩下一根芦苇,又屈指一挑,从内衫下摆抽出一根丝线,随意打了结,系在芦苇尖上。

  没有鱼钩,没有香饵。

  就这么一根丝线拴在折断的芦杆上,叫外头那些打渔的老把式看见,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但沈修寒神色沉静,盘膝于船头,手腕倏地一抖。

  嗡——

  体内气血瞬间沿着『千湖钓』那晦涩玄奥的轨迹运转起来。

  下一刻,柔软的丝线竟如破甲钢针般笔直刺入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没有任何声光异象,一股无形无质、玄之又玄的奇异意境,顺着没入水中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在湖底蔓延扩散。

  湖上陷入沉寂。

  一息,三息,十息……

  平静的湖面毫无动静,连个水泡都不曾冒出。

  就在沈修寒眉头微皱,怀疑是否出岔子时。

  黑线动了!

  它宛如被赋予生命,在水下打了个旋,绕过乌篷船底,顶着湍急暗流,笔直地向北面指去!

  “嚯!”

  沈修寒惊疑地看着这一幕。

  要知道,云水湖的主水脉自北向南浩荡奔流。

  在这水深浪急的湖面上,哪怕是最精通水性的渔夫,也极难在水下稳住身形。

  可眼下,这根柔软的丝线竟在水下绷得笔直,遥遥指向正北方的水域,执拗地牵引着他。

  “『千湖钓』不愧是神通的下位功法,当真是惊世骇俗!”

  沈修寒心头惊叹道:

  “也不知那需要罡劲方能修习的秘法『龙门引』,乃至踏入神临才能触及的神通『溪上翁』,又该有何等神妙?”

  思绪未落,他忽然身形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

  唤出情报系统,沈修寒凝神抬眸,顺黑线指引方向望去。

  “嘶!!”

  待看清那处所在,沈修寒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对吗?”

  黑丝线遥遥锁定的方位,赫然与一个淡金色光点隐隐重合。

  【情报⑤:云漪岛向北水域一里处,湖底深处藏有『宝药·玉心藕』三节。】

  此法竟能隔空探寻水中异宝!

  虽说与系统探查之效重叠,但它不耗费『情报』次数啊!

  “钓海楼究竟是何方神圣?化劲之下便能修习这等斡旋造化的神异法门,其底蕴定是武道大宗,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沈修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一起船桨,眼中精光湛湛:

  “罢了!先将这宝药弄到手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初登云漪岛时,沈修寒便探查过周边。

  宝药『玉心藕』的藏身地,距他不过一里,恰在丙队北侧的巡戈水域内。

  相比起『钓海楼真传弟子』所处的地方,可谓安全数倍!

  因为他曾指着『钓海楼真传弟子』的方位问过几个巡卫。

  根据胡郅等人的描述,那地方赫然离‘沉剑坞’所在的‘东夷岛’不远。

  东夷岛悍匪云集,单是暗劲高手便有数位,沈修寒只好从长计议。

  双臂划动船桨,乌篷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水浪。

  不过一炷香功夫,水面便隐隐浮现出一片错落的礁石滩。

  此地已是浅水区,乱石穿空,暗礁密布。

  沈修寒将船缆拴在礁石上,准备徒步去采摘玉心藕。

  “嗯?”

  刚走几步,他身形忽然一顿,面庞缓缓凝重起来。

  “不对劲!”

  沈修寒盯着手中受『千湖钓』牵引的黑丝线。

  他本以为此法锁定的,是『玉心藕』的所在之处。

  可待距离拉近才发现,芦苇尖上的黑线,竟与视线中代表『玉心藕』的淡金色光点,错开约莫两掌距离!

  换句话说,它指的方向并非『玉心藕』的藏身水域。

  而是一块庞大漆黑的巨礁之下!

  

  

  『惊鸿游龙』!

  沈修寒宛如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轻盈飘落在礁石上。

  屏息凝神,顺着丝线指引朝水下看去。

  布满水藻的礁石底部,有一处缝隙,一尾生着红鳞、头顶晶莹珊瑚小角的异鱼,正躲在缝隙中休憩。

  宝鱼!

  毫无疑问是水中宝鱼!

  形似鲢鱼,却长着一对小鹿角。

  莫说沈修寒,便是寻常渔夫也能一眼判断其绝非凡品。

  电光火石间。

  沈修寒脑海闪过一段记忆。

  梅院书房中。

  有一本名为《造化奇物志》的古老书册,乃前朝大阳宫廷所著。

  其中记载了诸多深山大泽中的宝兽、灵药与水族奇物。

  沈修寒修炼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几次。

  而眼前这条鱼,便与书中记载的一种宝鱼分毫不差。

  『鹿角鲢』!

  位列二阶宝鱼!

  传闻,其头顶那对玲珑双角蕴含着惊人的水木精华。

  若碾碎成粉,投入丹炉中作为药引,不仅能大幅提升丹药效用,还可小幅提高成丹率。

  是炼丹炼药的绝佳辅材。

  望着隐于水底的『鹿角鲢』,沈修寒眸光大亮,心中泛起一阵激动。

  自打上回捉到『银背鱼』,他已许久未曾见过宝鱼了。

  不成想,挖『玉心藕』途中竟顺道撞见这等意外之喜!

  “真是好运道…”

  心中虽喜,但沈修寒却并未急于下竿。

  而是小心伏在礁石上,仔细观察周遭水势环境,确保出手后『鹿角鲢』绝无潜逃空间。

  看了片刻,沈修寒忽地神色微微一动。

  居高临下望去。

  能发现『鹿角鲢』休酣时正对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是情报标注的『玉心藕』所在之地。

  “这…”

  沈修寒面庞泛起一抹古怪,心头不由恍然。

  

  

  ‘这等生出灵智的宝鱼,怕不是察觉到此处生有宝药,才特意盘踞守在暗礁之下?’

  ‘可惜,今日碰到了我,定是要将鱼、藕双收了。’

  礁石上,沈修寒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简陋的青苇杆连带黑线,悄无声息地抛入湖面,轻飘飘地没入水中,未曾惊起半点水花。

  『千湖钓』!

  一股对宝鱼有致命吸引力的气息悄然荡开。

  礁石下,正休憩的『鹿角鲢』仿佛嗅到什么绝世灵物,“哗啦”一声摆动鱼尾,瞬间从礁石底部猛窜而出。

  顷刻间,它便捕捉到奇异气息的源头。

  明明只是一根寻常的粗糙黑线头,落在『鹿角鲢』眼中,却成了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无上美味。

  没有丝毫试探犹豫,它张开鱼吻,一口咬了上去。

  上钩了!

  沈修寒神色一凛,胸口提气,双臂青筋暴起,用力拉竿!

  崩!

  那根细细的黑丝线,在『千湖钓』的加持下,瞬间化作天底下最具韧性的鱼线。

  哗啦啦!

  水面轰然炸裂!

  一条通体遍布赤红鳞片、足有成年人小臂粗长的『鹿角鲢』,被沈修寒直接从深水中扯出。

  水花四溅,腾空而起!

  『鹿角鲢』瞬间意识到不妙,鱼尾在半空中疯狂拍打,力道之大足以碎石断木。

  沈修寒眸光一厉,手指如玄鹰利爪,带着凌厉破空声探出,“啪”地一声,精准扣住『鹿角鲢』滑腻的鱼身!

  在那犹如铁铸的钢爪下,『鹿角鲢』的一切抵抗皆如蚍蜉撼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呼…顺利拿下!”

  沈修寒松了一口气,望着手中宝鱼,脑海飞速盘算起来。

  师父曾说过,天地孕育的宝鱼一旦离水,气血便会飞速流失。

  上次捉到的『银背鱼』既身处寒冬,又误打误撞用冰块裹着,才放置得久了些。

  当下却没有那个条件。

  况且,云漪岛距离长云县甚远,哪怕乘坐纪家快船,最少也得足足一个时辰船程。

  若是这么带回去,药效少说也得折损大半,堪称暴殄天物。

  “罢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吃了,至于那玉心藕,倒是可以好生收着,待休沐时带回去,看看能否寻师父炼成丹药。”

  沈修寒下定决心,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狠厉。

  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接抠进『鹿角鲢』鱼鳃深处。

  

  

  指力爆发,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伴随着一声闷响,『鹿角鲢』的主神经被生生扯断。

  方才还扑腾得水花四溅的宝鱼,身躯一僵,瞬间彻底失去了生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提着鱼,沈修寒脚尖在礁石上轻点,借力掠至僻静岸边。

  他寻来一堆干透的枯枝败叶,以火石生起一堆篝火,用削尖的木枝将简单处理过的『鹿角鲢』贯穿,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且篝火不会轻易熄灭后。

  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噗通”一声再度扎入湖水中。

  循着视线中淡金色光点的指引,径直向下潜游。

  此处虽是礁石浅滩,但光点标注的宝药所在地,却深藏在水底十数米深的岩隙淤泥之中。

  沈修寒体内气血流转,在水下闭气潜行。

  越往下潜,透过湖面的光线便越发昏暗,湖水也愈发冰寒。

  他挥动双臂,拨开一丛丛随波荡漾的墨绿水草。

  片刻功夫后,幽暗的水底忽地亮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沈修寒定睛望去。

  泥沙交界处,一株泛着莹莹玉润光泽、通体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三节灵藕,正静静扎根于此。

  那一圈圈氤氲的灵气,在幽暗的水底显得格外惹眼。

  『宝药·玉心藕』!

  沈修寒心头大喜,游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贴着淤泥边缘,将其连着少许根须一并完整地拔出。

  旋即双腿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水浪。

  “哗啦!”

  水花四溅,他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清冷江风。

  抹去脸上的水珠,仔细打量着手中这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无瑕玉藕,眼中不由露出笑意。

  “宝药到手!”

  沈修寒小心地将玉心藕连同那对晶莹剔透、如珊瑚般的鹿角,一并裹进衣衫里,仔细扎好。

  这等罕见宝药,绝不能走漏半点气息。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到篝火旁。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鹿角鲢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焦黄酥脆,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修寒腹中馋虫大动。

  一把抓起烤鱼,也顾不得烫嘴,大口撕咬吞咽起来。

  一口鱼肉入肚,他双眼猛然瞪大,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宝鱼的肉质鲜嫩肥美,几乎入口即化,竟比他先前吃过的灵禽青锥鸡还要鲜美三分。

  无需任何香料佐配,单凭灵气滋养出的肉材本身,便让他吃得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片刻间,最后一块焦香的鱼肉便被风卷残云般吞入腹中。

  沈修寒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腹部,满足地长叹一声。

  目光微凝,心神沉入识海。

  方才因推演『千湖钓』而清零的情报点数,此刻竟已增长到了二十四点。

  “不愧是二阶宝鱼!好庞大的精气反馈,比当初那只青锥鸡强出许多!”

  沈修寒眼泛惊喜。

  但短暂欢喜过后,看着暴涨的情报,心中又升起一丝犹豫。

  他席地而坐,仔细盘点起自身如今所掌握的武学功法:

  『玄鹰桩』,圆满。

  『铁骨功』,同样圆满。

  『千湖钓』,刚推演至圆满。

  『天玄鹰劲』经过这段时日的苦修磨砺,虽已正式入门,但距离小成还差了些火候,按部就班练下去起码还需数月之功。

  『惊鸿游龙』也差不多,仅靠自身修炼进度着实太慢。

  至于剩下的『二十四路崩山腿』,更是还没入门。

  眼下这二十四点情报,满打满算只够推演一门功法。

  沈修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

  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补足自身战力体系中最缺乏的一环。

  如今他手上招式有『天玄鹰劲』,身法腾挪有『惊鸿游龙』,肉身防御有『铁骨功』,若再能补齐一门刚猛霸道的腿法,近身搏杀便再无短板。

  其二,着实是高年使出的腿法让他印象深刻。

  其招式大开大合,威猛无俦,刚猛之中又暗藏着独具匠心的阴毒后手。

  可以想见,日后若与强敌生死搏杀,正以刁钻的『天玄鹰劲』与对方缠斗,忽临场变招,下盘爆发刚猛腿法,定能将对方杀个措手不及。

  “就这么定了!”

  “先行推演『二十四路崩山腿』,等日后攒够情报,再去推演其他的也不迟。”

  

  

  沈修寒下定决心,心念一动。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二十四路崩山腿』,是否推演?】

  “是!推演!”

  嗡!

  熟悉的淡金色流光再次于识海深处炸亮。

  无数玄奥的光点飞速交织,化作一个三寸高的金色小人。

  不过这次小人并未垂钓,而是身姿下沉,双腿犹如两柄开天巨斧,在虚无中踏出。

  光影交错,岁月如梭。

  【第一年,你于院中苦练腿法,踢断无数粗壮木桩,直至双腿青紫红肿。你发现自己在腿功上略有天分,不至三月,『二十四路崩山腿』便已入门。】

  【第二年,你日夜苦练,以血肉双腿硬撼山间巨石,哪怕皮开肉绽亦绝不退缩,用无尽的痛楚熬炼筋骨,腿法小成!】

  【第五年,你踢断无数巨石棍木,气血贯通双腿经脉,出腿之时势如奔雷,『二十四路崩山腿』终于大成!】

  【第十年,你始终觉得力有未逮,难以发挥出‘崩山’的霸道凶威,陷入瓶颈,无法将腿法练至圆满。但你心性坚韧,毫不泄气,依旧闭门苦练,反复推敲一招一式。】

  【第十二年,你终悟‘崩山’真意,将腿法融会贯通,去伪存真,推演至圆满之境。法门大成之日,你一腿扫出,气血透体,有开碑裂石、崩山断岳之凶威!】

  【第十五年,你厚积薄发,灵光乍现,竟在这门功法原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你对『二十四路崩山腿』查缺补漏,融入自身对武道的领悟,再度创出十二路、二十四招、四十八式编入其中。你为这门武学重新起名为——『三十六路崩天腿』!】

  『三十六路崩天腿』圆满!

  唰!

  光影消散!

  庞大的记忆如潮水倒灌入沈修寒的脑海与双腿中。

  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精光。

  长身而起。

  双腿沉稳如扎地古树,每块肌肉都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恐怖爆发力。

  深吸一口气,一时技痒难耐。

  唰!

  沈修寒身形未动,右腿如一条破洞而出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向外一扫!

  “砰”地一声闷响。

  脚边一块人头大小、坚硬无比的青色礁石,竟被他随意一腿生生踢成漫天飞舞的齑粉碎块!

  碎石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周围的芦苇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看着连渣都不剩的石头,沈修寒神色微微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一时激动,没收住力…”

  

  

  但很快,尴尬便被心头火热取代。

  他站起身望向云水湖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也不知…以我如今的实力,对上练骨境有无胜算?”

  “罢了…”

  “还是耐心修炼吧,等修为在高些,再去考虑那‘钓海楼’之事吧!”

  晨雾渐散。

  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沈修寒收拾好东西,纵身跃回乌篷小船,摇起木桨划船离去。

  …

  孤岛上的岁月,伴着潮起潮落,总是格外枯燥。

  沈修寒日日习武,每一天都能感受到修为的进步,所以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十日一晃而过。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一日。

  这段时日里,沈修寒风雨无阻,每日苦修『玄鹰桩』。

  体内气血已如汞浆般充盈浓稠,达到“气血圆满”之境,距练骨关仅剩一步之遥!

  算算日子,登临云漪岛当差已有二十天了。

  沈修寒立在窗前,望着长云县的方向,盘算着明日向纪镇守告个假,讨上两三日休沐。

  一来是许久未见,也该回去看看娘亲与沫沫了;

  二来…离开梅院前,师父曾叮嘱过,待他气血大成之日,务必回一趟武馆。

  两个理由都足以让沈修寒尽快回一趟长云县。

  然,入夜。

  云水湖上狂风骤起,卷得竹屋外的毡帘猎猎作响。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邓小山匆匆赶来,抬手叩门,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

  “沈巡使,出状况了。”

  

  

  “何事?”

  邓山匆匆入屋,沉声道:

  “主家传讯!”

  “商队在府城那边搅进了麻烦,原奉命在南乡府护卫几位小姐的郑巡使,已被主家紧急抽调去府城平事了。”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地看向沈修寒:

  “镇守大人有令!”

  “几位小姐即将解馆,着沈巡使挑个得力弟兄,明日启程赶赴南乡府,务必将在‘无极院’习武的小姐们安然送回长云县!”

  沈修寒剑眉微蹙。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的盘算尽数打乱。

  然巡使之责,本就是护卫纪家船队、货物与人员周全。

  此差事落于肩上,倒也合情合理。

  况且,登岛多日以来,他每日除了循例巡视,便是埋头练功。

  拿着纪家八两月钱,外加丹药肉食诸多供养,也该当为东家出些力了。

  “我明白了。”

  沈修寒缓缓颔首,道:

  “护送倒也无妨,不过我这一走,巡戈差事该当如何?”

  “巡使放心,此事镇守大人已有安排,您不在的这几日,丙队的空缺,便由我与齐老虎顶上。”

  邓山拍胸保证道。

  齐老虎,名齐虎。

  与邓山一样,皆是纪宁跟前得力的亲信,也是沈修寒登岛时在楼阁中所见的四人之一。

  纪宁从丙队抽人前往南乡府,自会先将差事安排妥当。

  “如此甚好…”

  沈修寒抬眼看向邓山,语气平静:“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接着,邓山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沿途关隘与驿站之事。

  末了,他特意提醒耿谓之曾随前巡使郑豹去过南乡府,对路途熟稔,可一并带上。

  说罢,邓山便匆匆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烛火明灭不定。

  窗外传来湖水潮声,拍打着岛岸礁石,激起细碎浪沫。

  沈修寒负手立于屋中,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

  “眼看要回长云县闭关叩练骨关,偏偏此时横生枝节…”

  沈修寒喃喃低语,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去南乡府路途迢迢,水陆交错,少说也有百余里地。

  

  

  沿途需穿野林、过荒岭,最后再走水路折返长云县。

  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谁说得准路上会不会撞上亡命徒?

  单凭练血境的修为,若遇上什么狠角色,只怕凶多吉少。

  沈修寒目光一凛,转身大步到床榻前,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

  “不等了。”

  沈修寒深吸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翻涌思绪压入心中。

  “既然明日便要远行,那便在今晚叩开练骨!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危!”

  言罢,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血丹』,毫不犹豫地仰头吞服入腹。

  丹药入口即化,犹如吞下一团滚烫的炭火。

  下一刻,磅礴药力在腹中轰然炸开!

  轰!

  沈修寒闷哼一声。

  体内充沛气血在药力催发下,宛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滚烫气血如怒海狂潮,冲刷着四肢百骸,循着周身经络游走奔涌,渐渐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周而复始的大循环。

  他体表泛起一层殷红,蒸腾起的一阵阵白雾来。

  袅袅升腾,如烟如缕。

  “炼!”

  沈修寒霍然起身,原地摆出『玄鹰桩』的起手式。

  爪风阵阵,势如破竹!

  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桩架牵引着炽热气血,一寸寸破开皮肉的阻碍,朝更深处的骨骼中渗透钻探。

  热流沿着骨膜缓缓游走,每前进一分,便如烙铁烫过。

  就在气血渗入骨膜、交融洗髓的刹那,一阵如万蚁噬心的酥麻酸痒骤然袭来!

  “嘎嘣!咔咔咔!”

  竹屋内,陡然响起一阵爆炒豆子般清脆密集的骨骼爆响。

  大椎骨率先蜕变!

  骨骼在气血千锤百炼之下,飞速褪去杂质,变得愈发致密、沉重,犹如被锻打的百炼精钢。

  霎时间,桎梏轰然破碎!

  沈修寒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气势陡然攀升了一截。

  缓缓起手握拳,一阵‘吱吱’闷响从指节间传出。

  沈修寒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之下的骨骼,此刻已硬如铁石。

  再加上圆满级的『铁骨功』,肉身防御已堪称恐怖。

  练骨境,成了!

  

  

  …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二日。

  天色大亮。

  云水湖南面水道上,一叶轻舟破开薄雾,顺着江流一路南去。

  两岸青山如黛,偶尔有白鹭掠水而起,在船头划出一道弧线,复又隐入岸边的芦苇深处。

  沈修寒立在舟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听从邓山推荐,让耿谓之随行。

  耿谓之去年曾跟着前任甲队巡使郑豹出过差事,同样是去府城接送纪家小姐回长云县。

  所以,他对沿途水路道口,以及府城里的规矩门道都很熟稔,带上他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舟头破浪,水花翻涌。

  耿谓之披着蓑衣,立在船尾,一面摇橹,一面向沈修寒介绍南乡府的状况。

  “巡使,主家两位小姐,如今都在府城‘摘星门’麾下的下院‘无极院’中习武…”

  “下院?”

  沈修寒有点好奇。

  他长这么大,还未踏出过长云县,对百里之外、势力盘根错节的南乡府城,可谓一无所知。

  “不错,正是下院。”

  耿谓之摇橹动作不停,笑着解释道:

  “下院呐,说白了就是摘星门设在府城里敛财、顺带筛选武道苗子的一处堂口。”

  “整个摘星门,足足设有八大下院,各院院主皆由门内长老坐镇主持,至于负责传授桩功、教导武艺的教习,则多是些实力强悍的外门弟子。”

  说到这,耿谓之压低了些声音,咂吧着嘴感叹道:

  “不过,想要把子弟送进下院学武,束脩门槛却高得离谱!”

  “据我师父说,每人每月少说也得缴纳五两纹银,这一年下来,光是束脩便是六十两!”

  一年六十两!

  沈修寒心头一跳。

  寻常百姓家,一年忙到头能攒下二三两银子便算得上富足了。

  无极院一个人学武一年,便要收是六十两的束脩…

  那整整八个下院中,得有多少弟子!?

  沈修寒心中感叹,这简直就是个吞金窟啊!

  如此昂贵的束脩。

  恐怕,也只有权贵世家才能替族中子弟缴纳得起了。

  

  

  乌篷船随波摇晃。

  耿谓之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了一口,接着道:

  “摘星门,与庆元剑楼、碧霞山庄、镇海侯府并立,共为南乡府的四大势力!”

  “其门内高手如云,底蕴深如渊海,规矩也自是严苛!”

  “依着门规,凡八大下院的弟子,必须在十六周岁前叩开‘明劲’玄关,方有资格跻身摘星门,谋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若还想更进一步,拜入内门,就得在二十五周岁前,贯通周身经脉,叩碎‘暗劲’大关!”

  明劲才能成外门弟子!

  内门更是得暗劲!

  甚至还对年龄有要求!

  沈修寒心头咋舌,不愧是府城武道大派!

  这等门槛若放在长云县,足以让九成九的习武之人望洋兴叹,断了念想。

  话至此处,耿谓之脸上泛起一抹遗憾。

  “不怕巡使大人笑话,我家恩师‘龙虎堂’堂主秦虎,早年间便是摘星门的外门弟子。”

  “可惜啊…”

  他叹息着摇摇头:

  “恩师蹉跎多年,始终未能勘破暗劲,心灰意冷之下,这才无奈远走摘星门,退居长云县开馆授徒。”

  “……”

  沈修寒闻言了然。

  这位秦虎堂主恐怕在离开摘星门后,再无寸进。

  否则,沈修寒也不会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号了。

  长云县内,大街小巷武馆林立。

  可撇去那些花拳绣腿、招摇撞骗的假把式外,真正能拿上台面、有真才实学的武馆,统共也就那么十来家。

  这十来家武馆中,馆主修为多被拦在暗劲之外。

  真正有暗劲高手坐镇的唯有三家!

  镇东武馆!

  通背武馆!

  以及梅院。

  沈修寒思绪流转。

  不由想起曾练武间隙,好奇向徐川探问过师父修为。

  徐川原话言明:

  “师父四年前来长云县时,修为便至暗劲大成…”

  四年前便是暗劲大成…

  

  

  四年后呢?

  怕是大概率更进一步,逼近‘化劲’之境了!

  长云县二十余年来,化劲武者不过区区三位。

  近十年来,更是没有一位踏入化劲的武者!

  至于暗劲武者,即使算上各方世家大族重金延请的客卿,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二十之数。

  这二十人中,多半也都是初入暗劲,或是堪堪小成罢了。

  能修至大成便已凤毛麟角,更遑论暗劲圆满。

  依着沈修寒猜测,全县中暗劲大成以及暗劲圆满相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换言之,长云县真正能稳压梅院一头的,左右不过王、白、罗三大化劲家族罢了。

  “呼…”

  江风迎面拂来。

  卷起微寒的初春水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草腥咸。

  沈修寒负手立于船头,极目远眺,任由江风撩动额前鬓发,压下心头浮起的思绪。

  武道之路,漫如长夜。

  他不过堪堪叩开‘练骨’,万不可心生骄纵,迷了武道本心。

  …

  与耿谓之闲聊片刻,沈修寒坐回到船舱,阖上双眼。

  他行事向来如履薄冰。

  此番差事突发,还要跋涉百十里之远,过程间凶险未卜,自然得用情报系统探上一探。

  【本日情报已刷新】!

  【情报①:纪家商队运有一粒重金购得的『五元炼气丹』,却不慎走漏消息,遭镇海候府一等巡海卫‘瞿戊’所觊觎。为掩人耳目,纪家明面调集人手护卫商队,实则暗中将丹药藏于纪家二小姐手中,由你暗中护送回长云县。】

  【情报②:两日后,临水码头处,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及麾下头目试图劫掠纪家小姐,其中包括三位练血武者!】

  【情报③:纪家已经派出武堂堂主‘纪闻’暗中护佑,此刻已潜藏于邙山之下。】

  新情报仅有寥寥三条。

  但每看一条情报,沈修寒的面庞便阴沉一分。

  纪家这趟水,果然浑得很!

  『五元炼气丹…』

  沈修寒在脑海翻找记忆。

  之前,他在梅院书房翻阅古籍时看过相关记载:

  武道中人若欲踏入‘化劲’,必先于丹田气海之中将一口‘劲力’蓄养圆满,臻至气劲透体、隔空伤人的化境之威。

  特别是突破‘化劲’之时,须得准备大量灵物,以保证突破过程中‘劲力’不断。

  ‘这『五元炼气丹』,大概率便是纪家人用来冲关化劲所用,乃是丹中至宝,难怪会惹得镇海侯府垂涎欲滴,如蝇逐血!’

  

  

  ‘不过纪家倒也不蠢,早料到怀璧其罪,故而设下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险棋。’

  ‘明面大张旗鼓护送商队,暗地却将宝丹塞给自家二小姐,还提前遣了高手沿途暗护。’

  沈修寒眸光闪烁。

  纪家武堂堂主‘纪闻’的名号,沈修寒自是听说过。

  此人修为暗劲小成,是除纪家主之外,纪家本族仅有的一位暗劲武者,负责管理家族内所有武事,地位相当之高!

  可棘手之处正源于此。

  堂堂暗劲,既选择潜藏起来,便是不敢轻易暴露行踪。

  究其根底,不过是忌惮被镇海候府眼线察觉,从而拆了纪家这招‘金蝉脱壳’之计!

  由此推断…

  只要纪家二小姐尚未命悬一线,有丢失『五元炼气丹』的风险,这位武堂堂主大概率会作壁上观,蛰伏不出!

  甚至在紧急情况中,保丹弃人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一位化劲,可比一位小姐有用的多了!

  ‘所以到最后,临水码头的沉剑坞悍匪,还得靠我!’

  一念至此,沈修寒长吐出一口气,脸庞更添几分冷峻。

  驻守云漪岛多日,他对周遭水匪头目已摸了个七七八八。

  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此人近两年才坐上当家交椅。

  沉剑坞曾有一条潜规则:

  不入暗劲,不坐交椅!

  可自从沉剑坞围杀了‘纪观南’,罗昌鸣、王志道两位化劲齐出,一同前往沉剑坞之后。

  自此,沉剑坞内的暗劲高手,便在未出手过了。

  过了一段时日,他们拔擢了五位明劲好手,将当家交椅顺位填补到了十位。

  这些年,正是由这五人四处袭扰各方商号船舶。

  曲不石便是其中之一。

  两年半前,他刚坐上交椅时修为便已经初入练骨。

  两年半后,其实力总不可能原地踏步。

  定更加凶悍难缠!

  况且,曲不石身边还有两名练血精锐悍匪…

  ‘一场硬仗!’

  沈修寒眸底闪过一抹森寒。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三日。

  午时。

  沈修寒与耿谓之登岸,在渡口雇了辆老旧牛车,木板车轮碾过坑洼泥道,吱呀作响,颠簸了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邙山脚下。

  无极院依邙山而建,距离南乡府城约莫二十余里。

  早年间,此地原是虎豹出没的荒山野岭。

  自打二十年前无极院落成,广纳生源,这才渐渐聚拢了人气。

  沈修寒抬眼望去。

  大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依山借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隐没于苍翠古木之中,云雾缭绕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

  即便只是一处下院,也当真气象万千。

  山下此时已车水马龙。

  宽敞平地上,错落停靠着数十辆各色马车,车盖缀满流苏,辕马神骏非凡,皆是南乡府及周边县城大户人家来接子弟归乡的。

  与耿谓之跃下牛车,沈修寒摸出十枚大钱,抛给赶车老汉。

  耿谓之熟门熟路往前走,与廊庑管事打了声招呼。

  不多时,他从里头牵出一辆宽敞结实的双驾马车,车身漆色乌亮,帘幔垂垂,看得出是纪家备下的。

  “巡使,这是二位小姐的车驾。”

  耿谓之将马缰拴好,指了指旁边茅草棚下的茶摊:

  “您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我去走一趟便可。”

  沈修寒顺势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山道,道:

  “我随你同去吧,两位小姐的行囊怕是不轻。”

  “没事没事…”

  耿谓之连连摆手,笑道:

  “小姐们身边跟着丫鬟,深闺女眷,随身物件也不多,巡使在此安坐便是。”

  “行。”

  沈修寒点点头,在茶摊拣了个干净的长凳坐下。

  一盏粗茶还未见底,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沈修寒循声望去。

  晨光穿透林叶,几道身披锦缎的公子小姐正结伴拾阶而下。

  为首的两位姑娘出挑得惹眼,可谓春兰秋菊,各胜擅场。

  年长些的约莫十四五岁,着一袭水红色绣梅罗裙,腰肢不盈一握,双腿修长,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寒梅映雪。

  年幼些的十二三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竟比她姐姐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最引人侧目的是,这小姑娘虽身材娇小玲珑,胸前衣襟却已被高高撑起,豆蔻年华便显出几分令人咋舌的曼妙丰隆,引来周遭不少少年郎频频侧目。

  姐姐唤作纪雪,妹妹唤作纪瑶。

  而他们身后,方才信誓旦旦的耿谓之,与两个丫鬟被一堆红木箱笼和锦缎包袱压得直不起腰。

  特别是耿谓之,气喘吁吁,步履踉跄,活像头驮货老骡。

  

  

  沈修寒哑然失笑。

  摸出两枚铜钱掷于粗木桌上,提步迎上前去,单手稳稳接过最沉的两口箱子。

  耿谓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拿袖子直抹额头热汗,苦笑道:

  “可算活着下来了…多谢巡使搭把手。”

  “客气什么。”

  沈修寒等他缓过气,目光落在两位小姐身侧的两名少年身上。

  “那两人是谁?”

  耿谓之顺着他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说是小姐同窗,也是长云县人士,顺道搭车一起回去。”

  说话间,他与丫鬟们把行囊一件件搬上马车后厢,又用粗麻绳在顶架上勒紧。

  沈修寒立在车旁,暗自打量这两个少年。

  一个姓马,头戴白玉冠,身披织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透着富户公子的阔绰做派;

  另一个姓文的少年,虽只穿了一身青色儒衫,不似马姓少年穿金戴银,可五官骨相却是拔尖。

  沈修寒一瞧便知。

  这两人陪笑逢源,显然是两位千金的追求者。

  待众人先后钻入车厢。

  耿谓之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临水码头方向驶去。

  路上,隔着锦缎车帘,时不时飘出几位少男少女的谈笑声。

  耿谓之侧耳听了一阵。

  车厢里多是两个少年说,纪家两位千金偶尔答上一句。

  话头虽淡,却总引得那两个少年愈发兴致高昂。

  耿谓之偷笑着换了个舒坦姿势靠着,心底泛起一丝遗憾:

  ‘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却没空去城里给娃他娘挑一根簪子。’

  ‘还有大郎二郎,听他二叔家的虎子说,府城的胡氏烧鸡美味至极,闻着便教人流口水,两个小子早就闹着带一只回去了。可惜,这回是没机会了,下次吧,下次多买上一只,给娃他娘也尝尝鲜。’

  ‘她一个人拉扯着那两个小崽子,还要照顾老娘,操持家事,着实辛苦了…’

  “呼…”

  将种种心事暂且放下,耿谓之紧了紧怀中钢刀,眸子迅速扫视着官道两侧的幽深密林。

  身后毕竟坐着两位主家千金,该有的警惕心还得有。

  忽地,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并肩同坐的沈修寒脊背微挺,眸子正盯着官道看。

  耿谓心头莫名一突,道:

  “沈巡使,可有动向?”

  沈修寒收回目光,稍待两息,才用细若游丝的声线道:

  “当心些,前头有些不对劲。”

  耿谓之心头一凛!

  面上不动声色,大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

  

  

  …

  两里外。

  背风土坡后。

  影影绰绰蛰伏着数名身披黑短打的魁梧汉子。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一道蜈蚣刀疤从右眼角斜劈至嘴角,更添几分凶煞。

  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个肤黑背阔、臂膀粗壮的铁塔大汉。

  壮汉神色略显焦躁,不时探头朝官道张望,道:

  “三哥,二娘一人独去,不会出意外吧?”

  精瘦汉子惬意仰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随口道:

  “放心,情报上言明那护头初入练血,武馆出身,八成又是个没见过血的小雏儿,二娘练血小成,又在刀口上舔了这些年,还能翻了船不成?”

  他翘起二郎腿,悠悠晃着:

  “况且…以她孙二娘的性子,定不会贸然动手,多半要将那帮雏儿引到岔道上去,先好生戏耍玩弄一番,玩够了,再杀个干净。”

  “也对…”

  黑黝壮汉挠挠头,脸上闪过淫秽之色,凑近涎脸:

  “三哥,我听说…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难得的美人儿,等会儿要不先…”

  “闭嘴!”

  精瘦汉子目光陡然一冷,霍然坐起瞪着壮汉:

  “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大当家亲口点名的货色,你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别说老子,便是大哥也保不住你!”

  壮汉被呵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讪笑道:

  “嗐,我就说一说嘛…”

  眼珠子一转,赶紧岔开话题,“三哥,大哥如今在何处?”

  精瘦汉子重新躺下,语气缓和了些,淡淡道:

  “码头修炼呗。自从得了那桩宝物,大哥整日泡在水里,功法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嗯?”

  话头戛然而止。

  精瘦汉子猛地抬头,眯眼朝官道方向凝望片刻:

  “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办完这趟差事,带你们去府城风月楼好好快活快活。”

  …

  

  

  车厢内气氛依旧融洽。

  茶盏碰撞声响起,话头不知怎地绕到摘星门天骄身上。

  “依我看,内门众师兄中,当属张九阳师兄最为惊才绝艳!”

  马姓少年折扇轻摇,摇头晃脑:

  “不过二十三岁便破开暗劲,踏入内门,这等天资,称一句无极院第一人也不为过!”

  “张师兄固然了得,可我倒以为左首席更胜一筹。”

  文姓少年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驳:

  “左首席虽快二十八岁才叩开暗劲,可拜入内门便潜龙入海,修为进境后来居上。不仅将同辈甩在身后,还追上诸多前辈,两年前更是踏破化劲玄关,成为内门四大院最年轻的首席弟子。”

  “嗐,这你就不懂了…”

  马姓少年收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神神秘秘道:

  “你等可知…左首席为何短短几年便破开化劲,成为首席弟子?”

  两位纪家小姐闻言,皆是来了兴致,茶盏都搁下了。

  文姓少年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自是凭借天赋与实力呗,难不成还有旁的蹊跷?”

  “啧啧,还真是如此!”

  马姓少年嘿嘿一笑,故作高深环顾一圈,压低嗓音道:

  “传闻啊,左首席曾有一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早年间不幸遭贼人掳走奸杀。”

  “左首席惊闻噩耗,悲愤欲绝,自此性情大变,曾立下血誓要屠尽仇家满门。”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

  “为此,他置生死于度外,冒走火入魔之险强行闭关突破…谁曾想,靠着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执念,竟真给他成了!”

  “啊?此话当真?”

  纪瑶掩唇惊呼,杏眼瞪得溜圆,眸中错愕:

  “左首席…竟然遭遇过此等剧变?”

  “八成假不了。”

  马公子叹了口气,道:

  “我特意遣人查过,左首席是广武府石潭县人士,几年前当地豪绅左家三小姐,确实被贼人辱了清白后残忍杀害…”

  纪雪垂下眼帘,只听不说,纤长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纪瑶则咬着唇,小脸浮现几分愤懑之色,低声喃喃:

  “那贼人…可曾伏法了?”

  马公子见她听的心忧,心中浮出一丝不快,懊恼自己多嘴,让美人倾了心,迅速结束话题:

  “这便不得而知了,左家对此事讳莫如深,外头也打听不出更多消息。”

  “……”

  石潭县…

  

  

  左家三小姐…

  贼人掳走奸杀…

  车帘外,沈修寒眸光微凝,心底蓦然间想起了什么。

  然未及他细想,异变陡生。

  “咔嚓!”

  官道侧旁密林,忽地蹿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她身着绫罗长裙,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衣襟处洇着血迹,姣好的脸庞布满惊惶。

  “诸位爷,救救奴家!”

  妇人拦在马车前,声泪俱下,嗓音凄婉:

  “前头有山匪作乱,我家车驾遭了劫掠…求几位行个方便,捎带奴家一程,事后定有重金厚报!”

  耿谓之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沈修寒。

  沈修寒默不作声,冷眸上下打量着她。

  “怎么回事?”

  车厢锦帘掀开一角,露出马姓少年略带不耐的脸。

  “回公子,有位大姐拦道,说想搭个便车。”

  耿谓之如实道。

  妇人本仰着头,做出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姿态。

  冷不丁听见“大姐”二字,嘴角一抽,凄楚之色险些没绷住。

  “拦车?”

  马姓少年眉头微挑,低头瞥了一眼,眼睛登时便直了。

  妇人破烂裙摆下,欲遮还休地透出大片白皙肌肤,再配上那楚楚可怜的面庞,当真是教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咕咚。”

  马姓少年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也好,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便让这位…”

  “且慢!”

  纪雪素手掀开锦帘,柳眉微蹙,声音清冷道:

  “莫要多生事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快些将人打发了,天黑前务必赶至临水码头。”

  紧接着,文姓少年的声音也传出来,附和道:

  “马兄,荒郊野岭的确实有些古怪,咱们还是听二小姐的,快些离开此地吧。”

  马姓少年脸色有些难看,但却也再未吭气。

  纪雪明显不愿多事,在纠缠下去,难免讨人嫌。

  “车已满载,爱莫能助。”

  沈修寒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你若欲寻生路,可沿着我等来时的官道往回走,不出半个时辰,便有一处村庄可供落脚,但我等却没法载你。”

  言罢,朝耿谓之递了个眼色。

  耿谓之心领神会,一抖缰绳:

  “驾!”

  拉车健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便要越过那妇人。

  “二娘,你这美人计在这帮雏儿身上似乎不管用啊!”

  “何止不管用,还被那赶车的小子喊作大姐,哈哈哈!”

  忽然,密林深处传出两道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树叶簌簌摇晃。

  嗖嗖嗖!

  七八道杀气腾腾的身影从林间纵跃而出,横在官道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方才楚楚可怜的妇人,此刻柔弱之态瞬间荡然无存。

  她直起腰身,眼神阴冷如蛇盯着耿谓之,幽幽道:

  “不长眼的小子,老娘要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

  “唰!”

  素手一抖,两根细长的尖刺自袖中滑出,寒光凛凛。

  耿谓之面色骤变,钢刀仓啷出鞘,身躯横挡在车架之前。

  这下子,便是傻子也看出对方来者不善了。

  可偏偏有人不这么想。

  马姓少年眼前一亮,仿佛捕捉到了天赐良机。

  方才闲聊,风头被左师兄’抢了去,心中本就不快;

  又因‘妇人拦路’之事,不大不小吃了个瘪,正窝火着呢。

  眼下,这帮山匪贼人定然是为求财而来,不正是他英雄救美的好时候么!

  马姓少年掀开车帘,傲然立于车辕之上,朗声道:

  “几位好汉且慢!”

  “在下乃长云县马氏商号大公子马景行,亦是摘星门麾下无极院弟子,江湖路远,不知几位好汉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

  “给你面子?”

  精瘦汉子排众而出,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嘲弄的冷笑:“你他娘的算老几啊?”

  

  

  马景行话头一窒,脸上傲气瞬间僵住,面色涨得通红。

  车架前,耿谓之警惕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待看清精瘦汉子面容,他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油里滑,王能?!”

  “巡使当心!”

  “此人乃沉剑坞十当家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之一,心性扭曲残忍,最喜虐杀活人,手底下的劫案向来鸡犬不留!”

  说话间,他目光急扫其余几人,越看越是心惊:

  “那壮汉是高山柱朱澭,还有那个妇人…我虽未曾见过,但能与王能、朱澭一同现身此处,定是那毒妇孙二娘!”

  唰!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沉剑坞!

  曲不石麾下三大高手!

  这几个字眼如同阴云压顶,沉沉罩在每个人心头。

  车厢内,文公子面色难看,双腿已经开始发颤。

  纪雪、纪瑶两姐妹瞬间花容失色,俏脸煞白如纸。

  马公子吓得肝胆俱裂,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已然在偷偷打量四周,寻摸逃命的路径。

  “哟呵,竟还有能认出老子名号的。”

  王能脸上戏谑收敛,阴毒眸子盯住耿谓之:

  “扫了老子的雅兴,那便先拿你的狗命来祭天!”

  唰!

  话音未落。

  王能脚下骤然发力,枯瘦身影拉出一道残影,欺身而上,手翻携摧枯拉朽之势当头劈下!

  『劈风掌』!

  这门掌法王能苦修近十载,早已炉火纯青,配以练血大成的修为催动,一掌劈落,半空中激起刺耳的气爆声。

  掌风如刀,扑面生寒。

  耿谓之面色骇然,下意识举刀格挡。

  “不知所谓!”

  王能嘴角狞笑。

  仿佛已看到对方头骨碎裂、红白血浆喷涌的画面。

  电光石火间!

  一只犹如鹰爪的大手精准扣住王能手腕!

  『天玄鹰劲·擒云截天』!

  “啪!”

  气血激荡,发出沉闷爆响。

  王能只觉手腕好似被铁箍锁死,霸道劲力透骨而入,随之而来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不好!点子扎手!”

  王能心头大骇,当机立断便要变招抽身暴退。

  可那大手却顺势向上一拧、一掰!

  “嘎巴!”

  

  

  骨裂声如折枯木。

  王能眼睛瞪如铜铃,五官因剧痛扭曲得不成人形,嘴里传出杀猪般嘶嚎:

  “啊啊啊啊痛痛痛!”

  沈修寒眸光冷冽如刀。

  上身微拧,腰胯发力,右腿犹如一杆洞穿天地的霸王枪,轰然戳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砰!!”

  下一刻。

  王能身躯如断线沙袋,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倒飞出七八步远才重重砸进泥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烟尘弥漫间,只剩下王能痛苦的咳血声,在林间回荡。

  四下里一片死寂。

  无论是那孙二娘、朱澭,还是那七八个悍匪;

  亦或是马、文二人,乃至车厢内的纪雪、纪瑶;

  望着傲立马车前,沈修寒那挺拔如松的身影,皆是目瞪口呆,神色震撼。

  “小、小心…此人非、咳咳,非是情报中初入练血…弟兄们并肩子上!”

  王能挣扎着嘶吼。

  明劲武者气血如炉,肉身远超凡俗。

  寻常汉子挨了那一脚,早已五脏俱碎、当场毙命。

  他却只吐了两口血,竟还能摇摇晃晃欲要站起。

  可沈修寒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趁他病,要他命。

  “孙二娘!速速去禀报十当家,求他来援…”

  王能还想求援,可他的嘶吼很快戛然而止。

  余光中,孙二娘如白日见鬼,面无人色地尖叫道:

  “小心!”

  小心?

  下一瞬,凄厉的破风锐啸骤然在王能耳畔炸开!

  王能头皮一麻,下意识欲要扭头格挡。

  可惜…

  腿影携崩山断岳之势,自下而上挑中他的下巴!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山腿』!

  “咔嚓嚓!”

  王能半跪于地的身躯,被这一脚掀得拔地而起,满口黄牙和着鲜血,如天女散花激射而出。

  劲力贯穿下颚,让王能的头颅向后折出一个诡异悚人的弧度。

  连带着皮肉、软骨、气管、血管尽皆被生生扯断!

  “砰!”

  王能重重地摔落在孙二娘脚下,让她嘴唇一颤:

  “老、老三…”

  

  

  可惜,王能答不了她了。

  他脖颈皮开肉绽,血如泉涌,只剩后颈一层薄皮堪堪连着头颅,已经彻底断了生息。

  孙二娘骇得面无人色,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想走?”

  沈修寒冷笑一声。

  『惊鸿游龙』施展开来,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飞掠。

  脚下枯叶被气劲卷起,两人距离飞速拉近。

  数息后,沈修寒身躯腾空跃起,宛如苍鹰搏兔,自半空中凌厉俯冲而下。

  五指成爪,大手撕裂寒风,直直罩向孙二娘天灵盖!

  “走不掉!拼了!”

  孙二娘感受脑后劲风袭来,眼中射出狠辣之色,咬牙转身双臂扬起!

  “嗖!嗖!”

  袖口寒芒闪烁,两枚尖刺如毒蛇吐信,直刺沈修寒面门!

  “雕虫小技。”

  沈修寒人在半空,却临危不乱,双腿如两条灵动的钢鞭,在虚空中交错剪出!

  『三十六路崩天腿·分错腿』!

  “铛!铛!”

  两枚尖刺一左一右斜飞出去,深深钉入两侧树干,尾端兀自震颤嗡鸣。

  “死来!”

  利器刺空,孙二娘凄厉尖啸,拳法一扬,直捣沈修寒胸膛。

  沈修寒冷眼如电,上身微侧,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落了空。

  接着大手如灵蛇出洞,长驱直入,轻而易举钳住孙二娘脖颈!

  孙二娘面上狠毒瞬间垮塌,表情化作无尽的惊恐:

  “大侠饶命!奴家乃是沉剑坞曲不石的女…”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无情掐断了她未尽的求饶。

  沈修寒五指悍然发力!

  孙二娘眼珠外凸,殷红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淌下。

  她双手拼命抓挠脖间小臂,试图抠开索命的利爪。

  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圆满级『铁骨功』加持下,沈修寒胳膊上只多了几道红印子。

  三两息功夫过后。

  孙二娘胡乱挥舞的手臂便无力垂下,丰腴得身躯如烂泥软绵绵瘫倒在地,彻底香消玉殒。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沈修寒丢下尸身,霍然转身。

  马车周遭已杀声震天。

  耿谓之挥舞长刀,与朱澭战在一处。

  朱澭仗着练血修为,招式大开大合,几回合下来,耿谓之右臂无力垂在身侧,胸口多了一道刀伤,眼看便要无力支撑!

  七八个普通贼匪越过两人,如饿狼般朝马车扑去。

  两个婢女尖叫着张臂挡在前头。

  纪雪搂着妹妹纪瑶,两姐妹在无极院习武多年,事到临头竟一招也使不出,只顾得花容失色地“啊啊啊”惊声尖叫。

  马、文二人硬着头皮与七八名贼匪对峙。

  “滚开!”

  贼匪几招便让二人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眼看就要溃败。

  沈修寒心中一阵无语。

  身形一闪,鬼魅般掠至朱澭身后,五指如钩扣住对方后颈。

  朱澭浑身一僵,扭头看清来人,又惊又怒,暴喝一声:

  “操你娘的!二娘与我家三哥呢!?”

  “回家等你了。”

  沈修寒左手纹丝不动,右臂虬龙般的筋肉贲起。

  气血如潮水涌向右拳,携着摧枯拉朽的巨力,宛如擂城重锤,朝着朱澭面门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一拳,两拳,三拳…

  不消五拳,朱澭的咒骂声被硬生生砸回肚子里。

  沈修寒五指微松,尸身扑通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泥泞中。

  狰狞面孔凹陷碎裂,分不清五官轮廓,唯余一片血肉模糊。

  余下贼匪终察异变。

  待看清三个头目都倒下后,吓得亡魂皆冒,丢下两个满身是血的公子哥,便欲四散逃命。

  沈修寒脚尖一挑,一柄钢刀跃入手中。

  如虎入羊群,悍然杀入其中。

  刀锋过处,血线迸溅;

  腿风扫过,骨断筋折。

  霎时间,伴随几声短促惨叫,地上多出八具尸身。

  马车旁,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沈修寒迅速搜刮战利品,瞥向瑟瑟发抖的众人:

  

  

  “上车!”

  …

  车辕上。

  沈修寒并指沿着耿谓之左臂一路向上探捏。

  指尖所过之处,耿谓之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牙一声不吭。

  片刻后,沈修寒收回手,轻叹了口气,宽慰:

  “放心,筋骨虽断,但辅以舒筋活血的汤药,养个一年半载,还是有可能恢复的,就是日后多半恐会留下些许晦涩隐疾…”

  “多谢巡使…”

  耿谓之面如金纸,语气中却透着庆幸。

  “若非巡使出手,属下只怕早已成了朱澭的刀下亡魂,能捡回条命已是天大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耿巡卫且放宽心。”

  车厢内传出纪雪声音。

  虽仍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却竭力维持主家气度:

  “你因家事遭此重创,我纪家不会坐视不理,待回府后,我自会禀明家主,为你全力疗伤。”

  耿谓之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谢二小姐恩典!”

  他家中尚有高堂稚子嗷嗷待哺,纪家这份承诺无疑是雪中送炭,保住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声感激确是发自肺腑。

  说话间,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悄悄挑开半边锦帘。

  纪瑶探出半个脑袋,俏脸已恢复了几分红润,水灵灵的杏眸带着好奇,打量着沈修寒:

  “这位…师兄,不知该如何称呼?我在府里怎的未见过?”

  不待沈修寒搭话,耿谓之连忙帮腔解释道:

  “三小姐有所不知,沈兄乃是内城梅院高足,亦是云漪岛新任巡使。此番是奉镇守大人手令,护卫二位小姐解馆归家的。”

  “梅院?”

  纪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美眸亮起崇拜异彩。

  “莫非是长云县四大武道天才之一,江青虹江女侠所在的武馆?”

  沈修寒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正是在下师姐。”

  “哇!难怪沈师兄单枪匹马便能杀尽沉剑坞悍匪!”

  纪瑶激动得小脸扑红,雀跃不已,“等回家我定要向娘亲禀明,为沈师兄记上头功!”

  车厢角落。

  马景行眼见纪瑶对沈修寒满眼放光、追问不休,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憋得脸色铁青。

  可当他听到这姓沈的不过武馆出身,在纪家手底下混个“巡使”当差时,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呸!’

  他在心中暗啐一口:

  

  

  ‘我当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闹了半天,不就是个拿主家银钱、卖命干活的护院?’

  ‘跟本少爷府里养的那些看门狗有甚区别!’

  一念至此。

  马景行自觉方才丢尽的颜面仿佛又捡了回来,腰杆子不觉挺直了几分,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正欲开口显摆两句…

  “噤声!”

  沈修寒一声低喝,将马景行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冷眸扫向码头湖面。

  水面下,淡金色的光点如呼吸般闪烁,明灭不定。

  沈修寒眼底划过异色。

  足尖轻点,飘然落于青石板上,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阁下潜底憋气这么久,也不嫌憋闷?”沈修寒负手而立,声音在湖面上传开:“不必藏头露尾了,出来罢!”

  水面一片死寂。

  唯有江风拂过的沙沙声,以及浪花轻拍岸石的声响。

  车架旁。

  耿谓之已对沈修寒无比信服,心头警铃大作,强忍剧痛用左手攥住刀柄,如临大敌。

  车厢内。

  纪雪纪瑶两姐妹面面相觑,俏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马景行被扫了面子,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惊一乍的,装神弄鬼…”

  另一侧的文公子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

  ‘真是没脑子的蠢货!’

  ‘这等随时会掉脑袋的关头还拎不清轻重,凭你这等草包,也配与我争女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

  “轰!”

  平静的湖面陡然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漫天水花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一道雄壮身影悍然拔出,稳稳落在另一处的青石台上,与沈修寒遥遥相对。

  来人赤裸上身,隆起的肌肉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一头乌黑长发被湖水浸透,如黑蛇般披散在脊背上。

  那双虎豹般的眸子透着凶残暴戾,扫过众人时如刀锋刮骨。

  见着这人,耿谓之瞳孔瞬间缩如针尖,惊恐道:

  “是曲、曲不石!”

  

  

  “什么!?”

  “他是曲不石!沉剑坞十当家?!”

  “不可能!他怎会在此地!”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上都写满惊骇。

  沉剑坞的名头实在太大了。

  尤其对纪家而言。

  纪观南陨落之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忽闻曲不石名号,顿时让纪家姐妹娇躯剧颤。

  曲不石却完全无视马车上瑟瑟发抖的众人。

  他讶异地盯着沈修寒,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淡笑:

  “小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破我在水底的?”

  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沈修寒面色冷峻:

  “去地府问问那三个废物吧,是他们告诉我的。”

  曲不石笑意瞬间凝固。

  “你…杀了他们?”

  “不然呢?”

  曲不石面色微沉,眸子杀机泛出,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

  “找死!”

  脚下青石轰裂四溅!

  身躯如暴熊出柙,裹着排山倒海的气血,向沈修寒扑去!

  他一出手,便是大成级绝学。

  『摘星手』!

  武学分为下乘、中乘、上乘、绝学四道等阶。

  下乘可修至明劲,中乘可修至暗劲,上乘可修至化劲。

  而绝学,是可以修炼到罡劲的功法、武技。

  这门『摘星手』,脱胎于府城四大巨擘之一『摘星门』的镇派神功『摘星拿月万法总纲』。

  后被段枭机缘巧合得来,又传授于曲不石。

  此法招式阴毒刁钻,专攻人体关节、死穴与骨骼要害。

  打法繁杂诡谲,如附骨之疽,一旦被其沾身绞住,轻则筋断骨折,重则手足皆废!

  曲不石鬼魅般欺近。

  气血萦绕。

  五指曲张成爪,带着破风锐啸,朝沈修寒咽喉抓去!

  “来的好!”

  沈修寒眸中精光暴涨。

  这门与『天玄鹰劲』有异曲同工之妙,顿时让他胸中战意如沸,『惊鸿游龙』骤然运转!

  “嗖!”

  沈修寒脊椎如大龙般一弓、一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爪。

  爪风擦过耳畔,刮得他鬓发飞扬。

  

  

  “身法!”

  曲不石怪叫一声,眼中闪过惊异,面上扬起浓厚兴趣:

  “好小子!交出身法秘籍,老子饶你不死!”

  沈修寒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脚下猛踏向前!

  噔、噔、噔!

  气血灌注双腿。

  将青石板踩得夯爆碎裂,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忽地原地顿足,拧腰跨步,右腿犹如一杆标枪直刺而出!

  腿风凄厉,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三十六路崩天腿·戳枪腿』!

  曲不石毫不慌乱。

  双手爪影连绵,身形微侧避开这一脚,随即爪势向下猛地一坠,直往沈修寒膝骨插去!

  这一手若是抓实了,即便练骨大成,也得废一条腿!

  沈修寒却不闪不避。

  脚弓弯曲,以膝内侧硬生生迎向那夺命的爪锋!

  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反手一挥,凌厉抓出!

  『天玄鹰劲·玄鹰裂骨』!

  “以伤换伤?找死!”

  曲不石不怒反笑。

  气血如沸水灌注于左手,五指如钢钉,狠狠插下!

  “砰!”

  一声闷响。

  犹如抓在一块铁板上,震得曲不石五指发麻,虎口酸胀。

  “不好!”

  曲不石面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然不等他多想,锋利的爪风已扑面而来。

  曲不石咬紧牙关,拼命将头颅向后仰去。

  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唰!”

  沈修寒鹰爪般的五指擦着曲不石的面庞划过!

  “呲啦啦…”

  指尖在其脸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卷,连带着左脸半张面皮,都被这一爪生生撕扯下来,露出底下猩红的筋肉!

  鲜血瞬间涌出,糊了半张面孔。

  曲不石踉跄后退数步,抬手摸了摸脸上伤势,指尖触到翻卷皮肉,剧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他目光冷如玄冰,盯着沈修寒,声音沙哑低沉:

  “这是…锻体功法?”

  不等沈修寒回答,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缓缓道:

  “好好好…不愧是撕面魔那疯婆娘的徒弟,这一手爪功,没白学。”

  

  

  沈修寒曲指一弹。

  指缝间沾染的碎肉、血渍与皮脂碎屑,随着气劲的震荡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风中。

  沈修寒神色淡漠如常,心中却掠过一丝怪异:

  ‘撕面魔…’

  ‘这是师父的诨号么?’

  ‘嗯,不大好听。’

  “小子,果真有两把刷子!看来二娘、老三、老四他们几个栽在你手里,不冤!”

  曲不石稳住身形,眼底杀意浓烈如墨,几乎化作实质。

  他忽然摸出一枚指盖大小、通体剔透的玉珠,攥在掌心。

  珠子莹润如水,隐隐有波光流转,仿佛内里藏着一片微缩的湖泽。

  “可惜,你今日注定要被老子扒皮抽筋!”

  玉珠入手的刹那,曲不石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码头周遭。

  弥漫的水汽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牵引,疯狂向他掌心汇聚,连带着江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曲不石双掌翻飞,隐隐带着怒涛拍岸的轰鸣。

  这并非他主修的武技。

  而是得到这门水系异宝后,特地重修的一门掌法。

  只要手握这枚奇异玉珠,再施展与水行相关的武技功法,其威力便能凭空暴涨!

  『苍浪掌』!

  “给老子死!!!”

  曲不石怒发冲冠,一头长发在劲风中狂舞,一掌悍然拍出!

  “轰!”

  刹那间,重重掌影如湛蓝的惊涛骇浪,封死沈修寒所有退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

  漫天掌影在半空重叠、凝聚,最终化作一只足有数丈大小、几如实质的湛蓝掌印,从天而降,盖压向沈修寒!

  ‘好凌厉的威势!’

  ‘这根本不是明劲武者能打出的攻击!’

  沈修寒仰望那巨大掌印,瞳孔泛起一抹惊色。

  生死一瞬,体内气血催动至极限,『惊鸿游龙』让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贴着掌印坠落边缘,险之又险滑了出去。

  “轰隆!!”

  巨大掌印轰然砸落!

  青石码头被拍得粉碎,漫天碎石裹挟着尘土冲天而起,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恐怖深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不等沈修寒喘口气,曲不石的狰笑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掌印迅速凝聚成型,当头罩下!

  “掌势!这是掌势!”

  马车旁,望着犹如天威般的湛蓝巨掌,纪雪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惊叫出声。

  

  

  纪雪挣扎着上前两步,高声提醒道:

  “沈巡使当心!”

  “此等手段,须将一门‘上乘’级功法修至‘登峰造极’之境,方能悟出武学本源!”

  “然此法需‘练神’方可施展,向来只有化劲、罡劲强者才能使出。”

  “此人明劲中期便强行催动,定是借那玉珠取巧而为,这等逆天之举极耗气血,他绝计不可长久支撑!”

  “莫要硬抗,只需施展身法躲避拖延,他最多再出两三掌!”

  “牙尖嘴利的小贱人!等老子拍死这小畜生,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一语道破底牌,曲不石面孔扭曲,眼中闪过一抹暴怒。

  他怒吼一声,疯狂更甚,气血不要命般涌入玉珠。

  “轰!”

  沈修寒死咬牙关,强忍肺腑间翻腾的气血,拼尽全力施展『惊鸿游龙』欲要再次闪避。

  可这一次,在犹如天罗地网般的“掌势”锁定下,身形终究迟滞了半瞬。

  虽避开掌心的正面轰杀,但狂暴无比的掌风余波,依旧如重锤般扫中他的左肩。

  “砰!”

  沈修寒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噗!”

  半空中,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即便有『铁骨功』护体,依旧承受不住“掌势”之威!

  “该死!”

  沈修寒扭转腰腹,双足落地,在泥地犁出两道沟壑,堪堪稳住身形。

  左肩传来阵阵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将『惊鸿游龙』推演至圆满,此刻绝不会这般被动…’

  沈修寒抬手抹去唇角鲜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懊悔。

  等等!

  忽然间他目光一凝,望向曲不石掌间那枚玉珠。

  珠子如长鲸吸水,疯狂吞噬周遭弥漫的水汽。

  澎湃水汽源源不断地涌入曲不石体内,支撑着那超越境界的恐怖掌力。

  ‘曲不石借用那枚神秘玉珠的神异,才强行施展出这掌劲。’

  ‘而那玉珠通体水汽弥漫,能牵引八方江水,分明是一件极为罕见的水中异宝…’

  ‘既然是水中宝物…’

  ‘岂不是正好落在了我的『千湖钓』垂钓范围中?!’

  沈修寒双眸蓦地大亮,心念电转间再无半点迟疑,自衣摆处“撕啦”扯下一根黑线。

  气血涌动,『千湖钓』玄奥真意悄然运转,一股无形奇异波动顺着黑线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如水纹荡漾,无声无息。

  

  

  下一瞬!

  曲不石掌心的透明玉珠,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嗡鸣,珠身剧颤,光芒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

  正咬牙抽干气血、凝聚最后一道巨掌的曲不石,神色骇然大变。

  这枚与他心神相连的异宝,此刻竟隐隐有失控之兆!

  不待他多想。

  “唰!”

  玉珠挣脱钳制,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脱手而出。

  那模样,宛如在外贪玩的稚童听闻至亲呼唤,毫不留恋地抛下玩伴,迫不及待朝老父怀中扑去。

  “啪!”

  沈修寒轻轻抬手,将玉珠稳稳攥入掌心,他没有细看,目光始终盯着高处的曲不石。

  曲不石懵了。

  自打参透此宝玄妙的那日,他便日夜悬心,深知此物夺天地造化、功效惊人,若走漏风声,必引来无数争夺。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宝物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竟他娘的自个儿长腿飞到敌人手里!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弄明白这匪夷所思的变故。

  失了玉珠控御的水雾,顿时如脱缰野马,化作一个无法控制的火药桶!

  “不好!”

  曲不石面露惊惶,将体内残存气血尽数灌入其中,奋力一掷,只想将其远远甩开。

  可在他抽身撤离刹那,尚未成型的湛蓝水雾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凭空炸裂!

  半空中,一股雄浑无匹的劲力波动轰然向四周扩散。

  狂风嘶吼,劲气乱舞。

  码头上青石条阶被掀飞,老树被连根拔起。

  尽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撕扯中分崩离析,化作漫天齑粉。

  而置身爆炸正中心的曲不石,无疑首当其冲!

  “噗!”

  他脸色惨白如纸,仰天喷出一口血雾,体内经脉在气血反噬下寸寸尽断,顷刻间身受重创!

  “好机会!”

  时刻紧盯着曲不石的沈修寒,望着那道从高处坠落的身影,眼前一亮,当即欺身而上。

  脚下猛踏,犹如一头展翅大鹏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拧转如弓,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擎起!

  自上而下,劈抽而落!

  『三十六路崩天腿·崩天腿』!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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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15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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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从打渔人开始武道通神 共 200 章
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第1章 每日情报系统!第2章 银背鱼、银纹鱼!第3章 鱼市!第4章 麻显阳!第5章 锅锅,我好想你啊…第6章 这日子,有盼头了第7章 杀机!第8章 给我起!第9章 通背武馆第10章 通背桩第11章 感谢麻显阳大哥送的‘精铁鱼竿’一杆。第12章 梅霜风!第13章 拜师!第14章 石玉第15章 铺盖面第16章 元石!第17章 六月叩血门,三载熬筋骨第18章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第19章 白扶风第20章 一笔勾销第21章 “出大事了,得立刻禀报师父!”第22章 “…是。”第23章 『推演』第24章 内院!第25章 『天玄鹰劲』第26章 已有取死之道!第27章 首杀!第28章 『铁骨功』第29章 收获!第30章 ‘原来…这才是『推演』真正逆天改命的无上妙用!’第31章 识破第32章 季弟与阿姊第33章 宝兽!第34章 青锥鸡第35章 吃一只?第36章 身法第37章 圈养第38章 三阶第39章 龙骧第40章 愿景第41章 一家第42章 出手第43章 巡使第44章 下作第45章 糖食第46章 杀之(5K)第47章 食丹第48章 宝药第49章 纪府第50章 残篇第51章 神临第52章 出关第53章 高服第54章 玉鉴第55章 购宅第56章 韩礼第57章 登岛第58章 纪宁第59章 观南第60章 鲁衙第61章 千湖第62章 鹿角第63章 崩天第64章 练骨第65章 纪闻第66章 传闻第67章 王能第68章 双杀第69章 不石第70章 掌势第71章 身陨第72章 人头第73章 变化第74章 纪姨第75章 面馆第76章 丁箐第77章 出事第78章 等死第79章 命数第80章 萧武第81章 王家第82章 往事第83章 秘辛第84章 给吉第85章 阳陨第86章 玉淬第87章 啄食第88章 骨满第89章 练筋第90章 四脉第91章 宴饮第92章 挑衅第93章 罗枫第94章 扶风第95章 东夷第96章 兄台第97章 神猿第98章 心碟第99章 狗血第100章 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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