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市布局——敛息与伪装
暮色沉沉,暴雨将至。
青峰宗山脚下,一片由乱石和破烂油布搭起来的散修集市,在黑风谷蔓延出的毒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不归宗门管辖,常年聚集着无望突破的宗门弃徒、满身血债的散修,以及倒腾黑货的杂役。
修仙界的腌臜与阴暗,多半都在这泥潭里打滚。
陈通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黑布长袍,用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甚至在怀里塞了棉帛,改变了体型。
他的右腿一瘸一拐,但那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凡人瘸。
他穿过倒卖低阶灵草和残破法器的摊位,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只有一张油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张泛黄的兽皮地图、一叠劣质符纸,还有几个缺了口的白瓷瓶。
摊位后面,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老头左腿齐根断去,右腿则是畸形地扭曲着,表面覆盖着一层乌黑发青的鳞片。
那是二阶妖兽钻地甲留下的剧毒抓伤,不仅毁了他的道基,更让他的右腿常年处于骨肉坏死的剧痛之中。
老瘸子,集市里倒腾假地图和底层情报的掮客。
炼气九层,却沦落到和凡人一样在泥水里等死。
“买图还是打听消息?图,半枚灵石一张;消息,看老子心情。”
老瘸子闭着眼,连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沙子在砂纸上打磨。
陈通没说话,直接蹲下身。
“找死……”
老瘸子眼中寒芒一闪,炼气九层残存的微弱威压就要爆发。
可还没等他体内的灵力提起,陈通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老瘸子那条畸形扭曲的右腿。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呃!”
老瘸子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藏兵袋。
“别动。”
陈通的声音沙哑,“你的腿骨错位了三年,灵力在膝盖处堵死,每次运功都如同万蚁噬骨。俺用的是凡间医馆的正骨手法,对仙法无用,但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话音未落,陈通右手指尖暗劲微吐,凝而不发,如同一根细密的钢针,准确地扎进了老瘸子右腿膝盖后的“委中穴”。
凡人武道,对付不了修士的护体灵气,但对付一个肉身破败的残废修士的穴位,绰绰有余。
带着暗劲的黏稠气血化作一丝热流,生生将那处堵塞了三年的乌黑死血冲散了一丝。
老瘸子原本紧绷的身躯猝然一松。
那股日夜折磨他的火辣辣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剩下一种久违的酥麻与轻松。
老瘸子缓缓睁开眼,那一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死死盯着陈通:“凡人武道……明劲?不对,是暗劲。嘿,真有意思,青峰宗的杂役堆里,竟然出了个练出内家功夫的武夫。”
修仙者高高在上,从不屑于研究凡人的骨骼经脉,更不会用这种精细的手段去帮一个废人理顺气血。
陈通收回手,将长袖拉下,重新遮住双手:“一个快死的凡人,学几手微末伎俩防身罢了。俺要的东西,你可有?”
老瘸子冷笑了一声,伸出枯草一样的手指,从屁股底下的破草席里摸出一本油腻、缺了小半边页角的残破黄皮书,啪的一声扔在油布上。
“《敛息术》残篇,江湖上那些飞贼走镖的玩意儿。凡人练了,能锁死浑身气血心跳,只要不乱动,即便是炼气后期的神识扫过来,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死肉。不过,对筑基期的神识没用。”
老瘸子看着陈通,眼神讥讽,“小子,你若想躲过筑基期的法眼,光靠这本残篇可不够。”
陈通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俺还要一条消息。一条关于刘千山的消息。”
听到“刘千山”三个字,老瘸子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嘿嘿低笑起来:“胆子见长啊,连筑基期执事的主意都敢打。看在这条腿的份上,老子送你一个造化。”
老瘸子凑近了几分,嘴里的恶臭扑面而来:“刘千山虽然在外门一手遮天,但他每逢月初一、十五,都必须去一趟宗门西侧的禁地白骨窟,面见内门的赵长老。快则三个时辰,慢则一夜。在那期间,他绝不会留在外门,更不会把神识浪费在杂役院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
陈通藏在袖中的左手,指尖微微一颤。
月初一,十五。
今天,是二十七。
距离下个月初一,还有三天。
而刘峰定的月底之约,正好和刘千山离开外门的时间重合。
这并非巧合。
刘峰正是要趁着他父亲去给赵长老送炉鼎的空档,在杂役院私设刑堂,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陈通这个隐患,同时不给他父亲添麻烦。
刘峰在算计时间,却也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
“小子。”
老瘸子眯着眼,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笑容,“你身上的杀气很重,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老子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狗。记住,在修仙界,聪明人活不长。”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黄皮书上点了点。
“聪明的死人,才能活得长久。”
陈通沉默不语,伸出右手,将那本《敛息术》残篇收入怀中。
老瘸子的意思很明白,要想在修仙界杀人越货且活下来,就得先让自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变成一个死人。
三天时间,配合体内大成的暗劲,足够他将这门凡人敛息术练到大成。
他站起身,朝着长袍斗笠微微一按,便欲转入那漫天大雾的散修集市。
“等等。”
老瘸子突兀开口。
陈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三日后,老子这里有一批化尸水到货。”
老瘸子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白参差的烂牙,“内门药谷流出来的正宗货色,一滴下去,连炼气后期的骨头都能化成一滩污水,不留半点灵力波动和因果痕迹。这东西,你要吗?”
大雨终于砸了下来,打在油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暴烈声响。
停顿三息,陈通没有回应老瘸子的询问,他压低兜帽,身形一晃便彻底隐入了集市泛滥的泥泞与大雾中。
至于拿什么去换化尸水,他心里早有定计。
但那得等到三天后,等到刘千山离开外门的那一刻。
此时,他已冒雨潜回了杂役院的柴房。
铁山依旧躺在干草堆里。
他胸口被火弹术灼伤的焦黑皮肉已经被陈通挑破,敷上了捣碎的野薄荷与草灰,此时正咬着一根木棍,昏沉沉地睡着。
陈通搬来一根烂木凳,顶死大门,随后解开黑袍,盘膝坐在土炕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缺了页角的《敛息术》残篇。
在凡间,这门功法是飞贼用于躲避官差耳目的潜行匿踪之术;但在修仙界,由于凡人没有灵力波动,这门纯粹锁死气血大筋的手段,反而能起到奇效。
陈通翻开书页,【拳心通明】的视野悄然覆盖在那些拙劣的经络小人图上。
武道意蕴在脑海中拉扯、推演。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本残篇中隐藏的所有法门,便被他悉数拆解、吃透。
“骨节闭合,百脉沉寂,气血归于气海。”
陈通缓缓合上眼。
若是寻常明劲武夫,要将浑身气血锁死到如同死人,至少需要数年苦功磨砺皮肉。
但他如今暗劲大成,体内的气血早已黏稠如汞浆,控制起来如臂使指。
随着他的呼吸渐趋于无,他体内的汞浆气血开始疯狂地向着小腹丹田处的武道气海收缩、凝聚。
他的皮肤温度在刹那间降了下去。
原本古铜色的皮肤开始泛起一种病态的惨白,心跳从一息三次,渐渐减缓到十息一次、百息一次……到最后,他的胸膛几乎不再起伏,整个人坐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活人热气。
但这还不够。
修仙者的神识,不仅能察觉气血,更能捕捉到生灵特有的神魂波动。
陈通深吸一口气,心神勾动胸口那块碎裂的古玉。
“嗡。”
古玉微微一热,那一股浩瀚、死寂的万年武道意蕴再次垂下一道无形的帷幕,将陈通那一颗清明如冰的心神,彻底封锁在最深处。
气血深锁,神魂归寂。
在这一刻,陈通在感官上,已经变成了一块摆在土炕上的烂木头。
成了。
大成的《敛息术》配合古玉的遮掩,已经能够彻底瞒过炼气五层修士的肉眼与神识。
只要他不主动暴露,在刘峰眼里,他就是一个正躺在炕上等死的重伤杂役。
这让他在三日后的局中,多了一张最致命的底牌。
但,陈通并没有盲目乐观。
在刚刚神识掠过的刹那,他借由【拳心通明】的推演,发现了这门凡人《敛息术》的一个致命缺陷。
“锁死气血时,无法动用任何武道劲力。”
陈通摊开右手,眉头微蹙。
这门功法就像是一个壳,将他大成的汞浆气血死死锁在体内。
可一旦他决定动手,只要递出一拳、动用一缕暗劲,这层壳就会在刹那间被撑得粉碎。
不仅如此,由于暗劲大成后的威力太大,一旦出手,体内的汞浆气血会如火山般爆发。
“全力出手时,无法收敛气息。”
陈通在心中默默盘算,“这意味着,我必须在一息之内结束战斗。若是拖到第二息,暴涨的武道杀气就会彻底泄露,到那时,即便是瞎子也能发现我这个杂役的古怪。”
一息,五拳。
这已经不是在杀人,而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必须做到绝对的偷袭,绝对的瞬杀,不给对手留下一丝一毫反应和传音的空当。
——
第三日,清晨。
连绵了几日的阴雨彻底放晴,空气中却依旧带着刺骨的泥土寒意。
今天是二十九。
杂役院的庭院里落满了残枝败叶,马六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晃荡着一条马鞭,一双贼眼冷冷地盯着正在院中扫地的陈通。
陈通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衣,右手拄着一根快要折断的竹扫帚,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挪,每扫几下便要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一阵,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刻意逼出来的淡淡血痕。
“咳咳……咳……”
陈通弓着背,将地上的死叶慢慢聚拢,活脱脱一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惨相。
“呸,真晦气。”
马六嫌恶地吐了口唾沫,用鞭子抽了抽石桌,“陈傻子,别怪哥哥没提醒你。管事老爷说了,月底对账,就在明晚子时。到时候你要是交不出三十块合格的青纹石,或者爬不进刑堂……老爷少不得要用铁链子,亲自来这柴房请你。”
陈通诚惶诚恐地弯下腰,声音尖锐而沙哑:“仙师老爷放心……小的……小的便是爬,明晚也一定爬去刑堂,求管事老爷开恩啊……”
“哼,烂泥一样的东西。”
马六冷笑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屁股,哼着小曲朝着管事房走去。
在他眼里,这陈通已经是盘子里的肉,掀不起半点风浪。
就在马六转身跨出院门的刹那。
外门方向,一股炼气期神识,宛如一片乌云,轰然间从杂役院的上空霸道地横扫而过。
那是刘峰的神识。
他在做月底前最后的清场与巡查。
狂暴的神识触手在陈通的头顶、后背反复盘旋了足足三息时间。
陈通依旧保持着佝偻着身子、低头扫地的姿势。
他的呼吸均匀而微弱,大成的《敛息术》将他体内的汞浆气血死死压制在凡人最底层的水平,胸口的古玉则将他那冷酷的灵魂彻底化作了一片虚无。
那股暴虐的神识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只察觉到了一具破败、衰竭的凡人躯壳。
随后,神识不屑地收了回去,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执事堂方向。
刘峰,毫无察觉。
陈通慢慢地直起了一点腰,手中的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着头,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在没人看清的阴影里,他那一张木讷的脸上,嘴角却有些诡异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大成敛息术加上古玉,确实可瞒过炼气期的神识扫视。”
“但,明晚之后,要面对的是刘千山。”
“筑基期的神识,比炼气期强了十倍不止。敛息术残篇,能否在筑基大修面首瞒天过海……需再测。”
五月二十九,大吉。
对青峰宗数以万计的杂役而言,这一天的外门月比大典,实则是大难之日。
天刚破晓,大雨初歇。
外门演武场上白玉高台林立,仙光飞剑交织。
而台下的泥泞死角里,杂役们正麻木地搬运着重物。
“快点!耽误了大典,剥了你们的皮!”
马六挥舞着带刺的黑皮鞭,在泥水里厉声喝骂。
陈通弓着背,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布衣,佯装出当年被刘千山随手废掉、气血败坏的惨相。
他故意拖着一脚轻一脚重的瘸腿,吃力地将一捆百斤重的乌金长戟扛在肩上。
在马六的喝骂声中,他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任由污泥溅在脸上。
然而在乱发遮掩下,他的目光冷若深潭。
大成的《敛息术》将他体内的汞浆暗劲死死锁在骨髓深处,落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个毫无威胁、油尽灯枯的残废。
他侧过身,冷眼看向演武场正中央的三号白玉台。
台上,身穿锦绣道袍的外门管事刘峰负手而立。
“嗡!”
突兀间,一股神识从高台上轰然扩散,如无形蛛网般横扫方圆数十丈。
四周的杂役纷纷脸色一白,心神受震。
刘峰借此巡视会场,彰显其炼气后期的威严。
当神识扫过搬运处时,陈通身形缩得更紧。
他胸口的碎裂古玉微微发凉,配合《敛息术》,将他的气血与神魂波动彻底化作一片虚无。
在刘峰的感知中,地上只有一个快要冻死的凡人蝼蚁。
神识一扫而过,毫无察觉。
但就在那股神识收回的刹那,陈通脑海中的【拳心通明】已然开启。
在他的死寂视野里,天地喧嚣褪去,只剩下由线条和灵气流向组成的刘峰。
“第一息,神识外放,波及二十丈。第二息,极限蔓延至二十一丈半,随后灵力出现迟滞。”
陈通在心中冷酷地计算,“这就是刘峰的极限。二十丈左右。超出这个范围,他便是瞎子。”
此时,高台上大典开始,一名外门弟子上台请教。
刘峰讥讽一笑,右手指尖掐诀,一缕炽热的火光在掌心迅速汇聚成火弹术,破空砸落。
在外人看来,这一击快若奔雷。
但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一切被无限放慢。
只见刘峰法诀交替、将灵力从丹田调往指尖的刹那,他胸前原本丰沛的护体灵气幕突兀地暗淡了下去。
尽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停顿,但在这一刻,其胸口空门暴露无疑。
“掐诀交替,灵力流转不接。胸口空门暴露,时间共计零点三秒。”
陈通长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屈。
零点三秒,对凡人而言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暗劲大成、随时能爆发出海啸般气血的武夫来说,足够近身递出碎骨的一拳。
“肉身孱弱如纸,只要卡在二十丈外,一击可杀。”
陈通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扮演他的废人,抱着长戟挪向库房。
日落时分,大典散去。
深夜,散修集市大雾弥漫。
陈通换上了宽大的黑布长袍,用兜帽遮死面容,再次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老瘸子的摊位前。
老瘸子正坐在破草席上,用铁刀刮着右腿上的恶臭鳞片。
见到黑袍人,他扯了扯嘴角:“小子,还没死呢?”
陈通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写着歪斜字迹的草纸扔在油布上。
纸上,详细记录着刘峰施法时的灵力运转轨迹与罩门。
“这是刘峰施法时的滞纳,掐诀刹那,胸口灵气会有两成断层,时间约有零点八秒。”
陈通声音沙哑,刻意将原本的“零点三秒”改成了“零点八秒”,生生抹去了零点五秒的误差。
老瘸子拿过草纸,浑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这集市倒腾情报多年,深知此物的分量。
外门另一位管事赵执事的侄子赵坤,早就想弄死刘峰取而代之。
“五块低阶灵石。”
老瘸子咬了咬牙,从破席子里摸出五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拍在地上,“这情报老子收了。至于怎么用,不关你的事。”
陈通伸手将灵石收入怀中。
借刀杀人。
赵坤一旦拿着这份带有误差的情报去伏击刘峰,结局必是一死一重伤。
而那,正是他复仇的绝佳时机。
陈通将灵石与先前买好的化尸水收好,压低兜帽,身形一晃便彻底隐入了集市的漫天大雾与泥泞之中。
——
三十日夜,无月,林地死寂。
刘峰洞府外,荧光草散发着幽冷微芒。三十丈外,陈通整个人死死贴在开裂的古树皮上,大成《敛息术》将汞浆气血彻底锁死,胸口古玉隔绝神魂波动。
三十丈,精准卡在炼气期二十丈的神识范围之外。修仙者习惯了用神识代替双眼,而这多出来的十丈盲区,便是武夫藏匿杀机的绝佳死角。
沙沙。
灌木丛微动,【拳心通明】视野骤然拉开。一道藏青色道袍的身影借助风声滑落,面色阴鸷,正是手持乌光飞剑的赵坤。他拿着下午得到的“秘密情报”,在此埋伏多时。刘峰掐诀时那所谓的“零点八秒”断层,对自私贪婪的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刺杀良机。
可惜,那张草纸上被陈通刻意抹去了零点五秒。
“谁?!”
洞府前,刘峰心生警觉,指尖刚亮起灵光,赵坤的飞剑已化作一道乌色长虹,带着刺耳的音爆直取其咽喉!这一剑抓得极狠,正值刘峰灵力未提之刻。
生死关头,刘峰疯狂变换手印,强行凝聚护体灵气幕。
枯树阴影下,陈通冷眼观望,【拳心通明】中一切放慢:刘峰法力自丹田调往指尖,法力交替的刹那,胸前灵气幕骤然暗淡。
赵坤面露狞笑:零点八秒,情报是真的!
然而,仅仅过了零点三秒,那本该继续干涸的断层突兀地爆发出刺目红芒。
相差的零点五秒,便是生死的鸿沟。
“轰!”
乌光飞剑狠狠撞在红芒幕上,巨响刺耳,灵力余波震碎四周合抱大树。
“怎么可能?!”赵坤笑容死硬在脸上。
“赵坤!你找死!”刘峰面容扭曲,虽然挡下致命一击,但也震得喉头见血。他左手反手拍在储物袋上,一张漆黑鬼气的二阶下品符箓——“百鬼噬魂符”瞬间祭出。
阴风肆虐,鬼哭狼嚎。数十道黑烟化作咆哮鬼头,瞬间撕裂了赵坤的防御。
“二阶符箓?不——!”
惨叫声响起,赵坤在三息内被阴气侵蚀法力,继而血肉被吞噬殆尽,变成一具遍布牙印的白骨栽落。乌光飞剑失去法力支撑,哀鸣落地。
白骨旁,刘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强行催动二阶符箓抽干了他八成法力,周身环绕的护体灵气幕也虚弱得仅剩薄薄三成,暗淡无光。
三十丈外,陈通右手指尖抠入树皮,眼神冷冽如刀。
现在的刘峰最是虚弱,若出手,三十丈距离肉身冲刺需半息。但这半息极可能惊动刘峰,引来临死反扑。更何况,今晚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明晚刘千山才会离宗。
他指尖微松,杀意瞬间熄灭,再次化作一块木头。
就在刘峰挣扎着准备返回洞府阵法的瞬间,林地深处,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鬼魅般飘出。
是老刘头。
这个平日里在杂役院唯唯诺诺的糟老头子,此刻不带一丝灵力,纯凭精绝的肉身技巧在林木间滑行,落地无声。
老刘头几步迈至白骨旁,嫌恶地淬了一口,熟练地摸出绿色玉瓶,倒下一滴特制化尸水。
“滋滋——”
青烟冒起,短短数个呼吸,赵坤的白骨连同衣服、藏兵袋尽数融成一滩污水渗入泥土,血腥味反被一阵草木清香掩盖。手法之老练,显然轻车熟路。
随后,老刘头手指一弹,一枚魔道碎玉精准落在污水旁,祸水东引,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老刘头突然转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有若无地朝着陈通藏身的古树扫了一眼。眼神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感情。
陈通心神在古玉压制下死寂一片。
仅仅一瞬,老刘头便收回目光,晃身隐入夜色毒雾。刘峰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陈通在树下静立了半个时辰,确认四周彻底安全后,才一瘸一拐地潜回杂役院柴房。
柴房内,油灯如豆。铁山依旧在干草堆里昏迷不醒。
陈通坐在土炕上,脱下布鞋,从鞋底夹层中摸出羊皮账本。他拿起一截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平静地写下:
“三十日夜。赵坤已死,刘峰重伤,护体灵气仅剩三成。明晚刘千山离宗,收账的时机到了。”
收好账本,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滚滚。陈通看着远处的执事堂,眼神冰冷。
三十一日清晨,大雾锁山。
青峰宗西侧,思过崖。
高耸入云的峭壁如一柄巨剑直插云霄,崖顶往下尽是终年不散的惨白云雾,其间罡风如刀,寻常凡人靠近半步便会被刮得粉碎。
然而在崖底,却是一片被宗门遗忘的乱石荒滩。
陈通换了一身粗糙的灰色杂役服。
他低着头,左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在乱石间挪动,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奉命来崖底清理落石的残废杂役。
但实际上,他每迈出一步,脚掌落地的力道都极其沉稳,暗劲自脚底吞吐,悄然探查着地面的每一处裂缝与可以遁逃的隐秘死角。
今晚子时便是收账之夜,他必须提前摸清退路。
山风呼啸,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灵石矿渣恶臭。
陈通目光微闪,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变。
他顺着那股血腥味,拖着“瘸腿”缓缓蹭到了一处隐蔽的石洞前。
石洞内光线昏暗,一个人影正死狗般躺在冰冷的碎石堆里。
那是铁山。
此刻的铁山,浑身早已没了人形。
原本壮硕如黑塔般的身躯此时彻底干瘪了下去,胸口凹陷进去一大块,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隐隐发黑。
他身上套着一件代表灵石矿奴的死囚囚服,满是泥沙与干涸的血迹。
他还没死,但每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陈通没有说话。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洞外,确认方圆三十丈内没有任何神识留存的波动后,才闪身进入洞内,迅速在洞口搬来几块巨石,将洞口死死封住。
他快步走到铁山身旁,蹲下身,右手探出,两指搭在铁山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停滞。
陈通眉头微蹙,解开铁山那件残破的囚服,手掌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了下去。
每摸过一处,陈通眼中的冷意便深一分。
碎了,全碎了。
铁山体内的经脉如同被狂暴的雷霆肆虐过一般,断成了无数截,原本属于修士的那一条下品土灵根,更是被一股极其霸道、炽热的法力强行抽离、生生绞碎。
这不是私斗,也不是寻常的功法反噬。
这是搜魂与废功。
铁山并非因为私斗落到这般田地。
三日前,他在灵石矿区搬运矿石时,意外在矿道深处撞破了刘峰的秘密——这位外门执事之子,正联合魔道散修,暗中倒卖宗门最核心的变异纯阳灵石。
刘峰生性残忍多疑,发现秘密泄露后,并未当场动手,而是冷笑着勉励了铁山几句。
可到了夜里,铁山所在的第三矿区便突发了毫无征兆的塌方。
万钧巨石砸落,将百余名杂役矿奴活埋在内。
刘峰更是在塌方后亲自守在矿口,用神识扫视,甚至在废墟中补下了数道火弹术,目的就是要将铁山彻底抹杀在岩层之下。
铁山命大。
他天生骨骼异于常人,在巨石砸落的刹那,他硬生生用一双手臂撑起了一丝缝隙,顺着废弃的暗道,硬生生从地底爬了出来。
但他虽然侥幸逃生,灵根却已彻底断绝,道基尽毁,经脉尽碎,成了比凡人还要不如的废人。
“陈……陈兄弟……”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的热气,铁山微微睁开了一双红肿的眼眸。
当看清眼前之人是陈通时,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极度扭曲的恨意。
他一把死死抓住陈通的衣袖,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陈通的肉里,由于用力过猛,本就碎裂的指节再次喷出暗红的鲜血。
“刘……刘峰……是他!是那畜生害我!矿难是他设计的……他倒卖纯阳灵石……他还要把所有人做成封口灰……”
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没说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沫从嘴里喷涌而出。
修仙界高高在上,仙师动动手指,凡人与底层修士便只能化作飞灰。
“俺想活……俺不甘心啊……陈兄弟……俺要杀了他……俺一定要杀了他!”
铁山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滴出来,那是深入骨髓、倾尽江海也难以洗净的血海深仇。
陈通看着他,脸色古井无波。
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铁山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腕上。
一缕精纯、黏稠如汞浆的凡人暗劲,顺着陈通的掌心,缓缓注入了铁山冰冷的体内。
那股温热且充满爆炸性力量的气血入体,瞬间护住了铁山那颗快要衰竭的心脏。
“你灵根已断,这辈子,修不得仙了。”
陈通的声音平静、低沉,在死寂的石洞内清晰可闻。
听到“修不得仙”四个字,铁山眼中的光芒骤然一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的脊梁,瘫软在碎石堆里,眼角流下两行血泪。
“但,谁说凡人,就杀不得仙?”
陈通紧接着开口,语气平静。
铁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通。
陈通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位昔日的杂役同伴:“修仙者视我等为蝼蚁,凭的是法力,是符箓,是神识。可他们的肉身,脆弱得如同凡宣。只要破了那一层护体灵气幕,一拳,就能让他们道消身死。”
话音未落,陈通右手并指如刀,朝着身旁一块足有水缸大小的青花岩闪电般刺出。
“噗!”
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甚至连破空声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但陈通的半条手臂,却如同刺入豆腐般,生生没入了那块坚硬的青花岩之中。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咔嚓”声从岩石内部响起,那块青花岩表面看起来完好损,可内部却已被澎湃的暗劲轰成了粉碎。
陈通收回手,掌心一抖,岩石碎片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铁山彻底看呆了。
他是修过仙的,自然明白刚才那一击的分量。
没有灵力,纯粹的肉身凡胎,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凝练的破坏力。
“这便是武道。我练的是通背拳,走的是暗劲汞浆的路子。”
陈通蹲下身,手掌再次覆在铁山的头顶,“我今传你一套简化的气血锤炼法门。灵根断了,便用你的骨头去纳气;经脉碎了,便用你的血肉去运劲。此法极苦,气血逆转如万箭攒心,你,敢练吗?”
“俺练!只要能啃了刘峰那畜生的骨头,便是下刀山,俺也练!”
铁山没有丝毫犹豫,咬碎了嘴里的木棍,眼中燃起熊熊的血海。
陈通并未多言,右手指尖暗劲微发,准确地扎进了铁山周身尚未完全坏死的几处核心大穴。
随着粘稠的气血灌注,他开始低声念诵武道法门:
“含胸拔背,沉肩坠肘,气沉气海,力从骨出……”
石洞内,铁山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了经脉的束缚,那些干涸的气血在简化武道法门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朝着他的骨髓最深处挤压、淬炼。
那是凡人武夫逆天改命的开始。
陈通看着在痛苦中紧咬牙关、浑身皮肤开始溢出乌黑血垢的铁山,眼中的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
多一尊大成的武夫,明晚的局,便多一分胜算。
他转过身,将洞口的巨石重新恢复原状,随后运起《敛息术》,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思过崖底的漫天大雾之中。
今晚,他要收账,而铁山,将是他留在崖底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三十一日,午后。
陈通刚安顿好重伤的铁山,便无声地隐入崖底乱石滩更深处。
他没有直接返回杂役院,而是在乱石与悬崖的阴影里不断变换方位,探查着每一寸岩壁。
今晚子时要杀刘峰,在此之前,他必须将刘峰在崖底的所有暗手彻底摸清。
行至一处被几块万钧巨石交错遮掩的死角时,陈通停下了脚步。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岩壁的缝隙里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法力波动。这波动极度内敛,若非他五感敏锐且距离极近,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一处隐藏极其隐秘的简易阵法。
陈通将身子死死贴在石缝中,大成《敛息术》全力运转,汞浆气血彻底沉寂。
他没有动用任何劲力,只是凭借肉眼与武夫对空气流动的敏锐直觉,顺着那阵法波动的边缘,像一条无声的青蛇,生生从三块巨石合拢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阵法后,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私密山洞。洞道向下倾斜,干燥而死寂。
陈通走得很慢,脚掌落地不带起一丝尘土。
前行约莫五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最深处,立着一根漆黑的玄铁重柱,一个女子被死死锁在柱子上。
她身穿一件残破的素白道袍,原本清丽的面容苍白如雪。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两根指头粗细、刻满暗红色符文的锁灵链,生生穿透了她的左右琵琶骨,将她牢牢钉在铁柱上。
每当她试图挣扎,锁灵链上的符文便会亮起暗红色的微芒,将她体内微弱的法力死死压制。
陈通在阴影中停下。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低头看向脚边的地面。
石室的干燥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带血的传音符碎片,以及一块被踩碎的身份玉牌。
那玉牌的材质是内门特有的青玉,虽然碎成了几块,但表面残留的“红袖”二字和一朵烫金的祥云纹路清晰可见。
内门弟子,苏红袖。
陈通脑海中的【拳心通明】微微一转,瞬间将这块玉牌的纹路与他前两日在杂役搬运处、暗中偷听到的刘峰心腹孙浩的私语对上了号。
前日深夜,孙浩曾避开众人,私下向刘峰禀报:“少爷,内门灵植园那个姓苏的纯阴之体,已经用迷魂散拿下了。人藏在崖底,子母追魂牌被换成了死魂玉,内门那帮老家伙一时半会儿查不过来。”
原来被掳掠的内门女修,就锁在这里。
刘峰暗中铤而走险,用锁灵链锁其琵琶骨、禁锢其修为,为的就是维持她体内的纯阴之气不散。
这是极品的炉鼎,是刘峰准备在月初一,孝敬给内门赵长老、为其父刘千山铺路的关键筹码。
陈通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他的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谁?!”
苏红袖蓦然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眸子,虽然身陷绝境,但眼中的孤傲与寒意却没有减弱半分。
当她看清走出来的只是一个穿着破烂杂役服的凡人杂役时,眼中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错愕:“杂役?刘峰呢?”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嘲讽。
陈通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在【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苏红袖体内乱成麻的灵力运转,以及那两根锁灵链对她浑身窍穴的封锁。
这不是惩罚犯人,这是在圈养。
“我不是刘峰派来的。”
陈通在距离苏红袖两丈外停下,这个距离,刚好在对方可能拼死反扑的肉身搏杀范围之外,“刘峰今晚,活不成。”
苏红袖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凡人杂役。
虽然对方看起来气血败坏,但那双清明如镜的眼睛,却让她这位炼气七层的修士隐隐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凭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想杀炼气后期的刘峰?”
苏红袖冷笑,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手里的底牌,一指头就能把你碾成飞灰。”
“赵坤已经死了,昨晚死在刘峰洞府外。刘峰动用了二阶百鬼噬魂符,如今法力耗尽,护体灵气只剩三成。”
陈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苏红袖彻底愣住了。
赵坤的名字她自然知道,在外门也是一号狠人物。
昨晚废墟那边的动静她隐约听到了,却没想到竟是刘峰和赵坤在打斗。
看他知晓如此清楚的情况下,显然是眼前的凡人借赵坤的手,生生废了刘峰大半条命。
“你想要什么?”
苏红袖不傻,瞬间明白了陈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修仙界的常识,筑基期的弱点。”
陈通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羊皮账本,语气依旧平静,“作为交换,明晚,我带你走。”
苏红袖看着陈通手中的账本,眼中错愕交织。
一个凡人,竟然在用纸笔记录仙人的致命数据,他在谋划弑仙。
“好。”
苏红袖没有废话,她是个果断的人。
留在这里,月初一就会被送给那个双修魔头,生不如死;眼前的凡人虽然疯狂,却是她唯一的生机。
“修仙界中,炼气期的神识极限不过二十丈,即便修炼了特殊功法,也绝超不过三十丈。今晚刘峰重伤,神识范围必然折半,这是你唯一的近身机会。”
苏红袖死死盯着陈通,“但刘峰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父亲刘千山。刘千山是筑基初期,筑基修士的神识可达百丈,且能够入微。你的隐匿手段瞒得过炼气期,在筑基期面前,不过是冬日里的火把。”
陈通一边听,一边用炭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
“筑基期的灵力运转,有什么盲区?”陈通抬头问。
“筑基修士的灵力存于气海,御剑或施法时,灵力需通过脊髓大龙。在法术成型释放的一刹那,由于灵力宣泄,他们背后的夹脊穴会有万分之一息的停滞,护体灵气在那一点会变薄一成。但这需要你能在百丈神识内活下来,并且逼近他身前三尺。”
苏红袖自嘲地摇了摇头,“凡人,根本做不到。”
陈通没有回应她的质疑,只是将夹脊穴停滞、护体灵气薄一成这两个关键数据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地写在羊皮纸上。
写完,他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鞋底夹层。
他看了一眼墙角悬挂的一枚低阶沙漏,算准了时间。
刘峰虽重伤,但每隔两个时辰,外门的巡逻杂役就会在崖顶探查一次。
为了不惊动刘峰,他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更不能当场破坏这里的隐蔽阵法。
“锁灵链的钥匙在刘峰身上,莫要硬砸,否则会引发阵法自毁。”苏红袖见陈通要走,忍不住低声提醒。
陈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被钉在铁柱上的女子:“我知道,晚点我会再来。”
说完,他身形一晃,大成《敛息术》与胸口古玉完美契合,整个人再次化作一缕毫无生气的阴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隐秘石洞。
石室再次恢复了死寂,唯有苏红袖一人锁在铁柱上,看着陈通离去的方向,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名为仇恨与希望的火苗。
二十九日入夜,冷月如钩。
杂役院的破烂柴房里,铁山的身躯在干草堆中不时抽搐。
他体内的凡人暗劲正疯狂地撕裂残存的经脉,重新锻造骨髓,每一息都如同万蚁噬骨,但他死死咬着木棍,没发出半点声音。
陈通站在阴影中,确认铁山的气血运转已步入正轨。
随后,他解开身上的粗布杂役服,露出了贴身穿着的紧身黑衣。
他要再去一趟思过崖底。
明晚便是初一子时,也就是收账刘峰的时候。
而在刘峰死后,刘千山这个筑基期大修随时可能归宗。
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将苏红袖脑子里的仙家常识彻底榨干。
“呼。”
陈通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汞浆气血骤然向内坍塌,瞬间锁入气海。
《敛息术》大成,他的心跳、体温、乃至呼吸瞬间消隐。
他犹如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跃出柴房的窗户,借着夜色与乱石的阴影,再次向思过崖底潜去。
半个时辰后,陈通无声无息地穿过三块巨石合拢的缝隙,踏入那处隐秘石洞。
石室最深处,苏红袖依旧被锁灵链死死钉在玄铁重柱上。
听到动静,她那双极冷的眸子蓦然睁开,看清是陈通后,眼中的冰寒消散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凝重。
陈通没有靠近。
他停在两丈开外的老位置,探手从怀里摸出两块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干粮,脚尖一挑,两块干粮平平稳稳地飞落在苏红袖脚边。
他不破坏阵法,是为了不惊动刘峰;送干粮,是维持这个极品炉鼎活下去的底线。
“多谢。”
苏红袖甚至没有用手去拿,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我能感觉到,你刚才进洞时,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血波动。你这门江湖飞贼的隐匿术,竟然真的被你练到了这种地步。”
“不够。”
陈通的声音没有波澜,直接切入正题,“我要的东西,继续说。炼气期与筑基期的真正界限,到底在哪里?”
苏红袖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的笑意。
她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铁柱上,清冷的声音在石室里低低回荡:
“炼气期,不过是引灵气入体,强化肉身与窍穴。在修仙界底层,炼气期修士的神识界限就是二十丈,哪怕是炼气九层大圆满,极限界限也就是二十五丈。所以,你若要在明晚伏击刘峰,只要卡在二十五丈外,他的神识就绝对是一片盲区。”
陈通眼神微动,右手已经摸到了鞋底夹层里的羊皮账本,用炭笔精准地记下:炼气期神识界限:二十至二十五丈。
“那护体灵气幕呢?”陈通追问。
“这才是凡人生死博弈的核心。”
苏红袖的目光锐利起来,“炼气期修士的护体灵气幕,并不是死物,而是由气海内的灵力吞吐维持。寻常下品法器的全力一击,可以削弱其一成防御;中品法器,可削弱三成。一旦灵气幕跌落到三成以下,修士的肉身就会彻底暴露。”
她盯着陈通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掌:“刘峰昨晚被赵坤伏击,护体灵气只剩三成。明晚他赶来崖底,必然会吞服丹药恢复。但在他赶路的半个时辰内,药力不可能完全炼化,他的护体灵气,最多恢复到五成。只要你的劲道能瞬间砸开这五成灵气幕,他的肉身,挡不住你的拳头。”
陈通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刘峰重伤状态:明晚子时护体灵气预计恢复至五成。承受阈值:需瞬间爆发出超越中品法器的一击。
“那筑基期呢?”
陈通的手一顿,这才是最致命的题目。
“筑基,是灵力化液,凡人弑仙的真正绝路。”
苏红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穿透琵琶骨的锁灵链因她的情绪波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筑基期修士的神识达百丈之远。在这个范围内,哪怕是一只蚊子翅膀的震动,都瞒不过他们的感知。而且,筑基期已经可以御剑凌空,百丈之内,飞剑瞬息至,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躲避。”
“御剑时,灵力运转有何规律?”陈通面色不变。
“修士御剑,需将丹田法力调动至双指,凝成剑诀,再以神识烙印驱使。刘千山练的是青峰宗的《青木剑诀》,走的是绵密、凌厉的路子。他每次御剑杀敌,法力自丹田涌出,必先经过脊髓大龙,再至肩胛处的‘夹脊穴’。”
苏红袖咳出了一口血,却连擦都没擦,死死盯着陈通:
“凡法术运转,必有周天。当他的飞剑飞出百丈、将要饮血的刹那,他体内的法力宣泄最盛,而他背后的夹脊穴,便会因为法力接续不及,出现万分之一息的空虚。那一个点,便是他护体灵气的最薄弱处,会瞬间暴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死角。”
万分之一息。
这个时间,在寻常凡人眼里与没有无异,甚至连炼气期修士都无法捕捉。
但陈通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拳心通明】的武道视野正轰然运转,将苏红袖所说的法力路线疯狂推演。
大成暗劲的爆发,讲究的就是万分之一秒的刹那共振。
只要他能进到刘千山身前三尺,这个死角,就是他的拳头砸碎对方脊椎的生门。
陈通默不作声,手指如铁,在羊皮账本上写下了最重的一笔:筑基初期刘千山:神识百丈,飞剑百丈。致命盲区:御剑瞬杀刹那,背后夹脊穴暴露万分之一息。
合上账本,陈通将其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鞋底。
此时,凡人弑仙的雏形与全部数据,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在这一页页油腻的羊皮纸上,彻底成型。
修仙者自诩为天,依仗的是神识的范围与灵力的浑厚。
而他陈通要做的,就是用凡人的敛息和肉身,在对方神识的盲区里潜行;在对方灵力交替的刹那,递出要命的一拳。
“记住你的承诺。”
苏红袖看着已经转过身去的陈通,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赌徒之色,“明晚子时,若你死在刘峰手里,我也会点碎自己的天灵盖,绝不便宜了那对父子。”
陈通脚下一顿,长袍下的瘸腿在黑夜里显得有些阴鸷。
“明晚子时,我带你走。”
他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便彻底融进了石洞外那翻滚的暴风雪与浓雾之中。
三十一日,夜。
雷声在远山轰鸣,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细微动静。
杂役院角落的柴房里,一片死寂。
炕上的稻草堆里,铁山的身躯不再抽搐,他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气血初淬,此时呼吸粗重而绵长,正处于武道筑基最关键的沉睡蜕变中。
陈通坐在土炕边缘,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身上的粗布长衫有些湿冷,但他整个人却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大成的《敛息术》配合胸口古玉,将他的生命体征压制到了凡人的极限,甚至连他坐着的那块土炕,都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热气。
今天,是三十一日。
距离初一子时,也就是他计划中收账刘峰的时间,只剩最后不到四个时辰。
根据老瘸子的情报,这个时间,刘千山应该已经动身前往宗门西侧的白骨窟,去面见内门的赵长老,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注意到外门杂役院的动静。
万事俱备,只欠子时。
然而,陈通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却闪烁着冰冷而警惕的光芒。
修仙者多疑。
刘峰被赵坤伏击重伤,虽然动用底牌反杀了死敌,但如今护体灵气仅剩五成。
在动身去崖底收取苏红袖那个极品炉鼎前,刘峰必然会变得极度敏锐、甚至神经质。
一个重伤且生性残忍的仙师,在临行前,会不会容忍杂役院里还留着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隐患?
答案是否定的。
“沙啦……”
密集的雨声中,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伴随着雷鸣,传入陈通的耳中。
来了。
【拳心通明】的视野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拉开。
黑白灰三色的死寂世界里,一个散发着淡淡蓝色灵力波动的身影,正借助着漫天风雨的掩护,从柴房后方的房顶轻飘飘地落在了泥地里。
来人的动作很轻,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炼气七层。
不是刘峰,刘峰如今正躲在洞府里疯狂吐纳,试图恢复那只剩五成的护体灵气,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亲自涉险。
这是刘峰的心腹,孙浩。
陈通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体内的汞浆气血在气海中死死锁住,如同冬眠的巨蟒,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武道杀机。
“嘎吱——”
柴房那扇用烂木凳顶住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一柄泛着淡淡青光的薄刃短剑,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极为熟练地一拨,顶在门后的烂木凳便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缝扩大。风雨卷着冰冷的泥水,瞬间扑进了干燥的柴房。
孙浩微微弓着腰,闪身进了屋。
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鸷。
作为刘峰的心腹,他今晚接到的死命令是:在刘峰动身前往思过崖底取炉鼎前,秘密抹杀陈通,伪造成伤重不治的假象。
刘峰的多疑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他信不过任何人,更不想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让杂役院出现任何一丝不稳定的变数。
孙浩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神识习惯性地在狭窄的柴房里扫过。
在炼气七层的神识感知中,破炕上只有一具气血衰败、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滞的残废肉身,以及旁边一个躺在干草堆里、浑身骨碎的垂死矿奴。
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没有任何危险气息。
孙浩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浓浓的不屑与嫌恶。
“终究是个凡人烂泥,少爷也未免太高看他了。”
孙浩心中冷笑,左手悄然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惨白色的符纸——那是低阶的化骨符,只要贴在这残废身上,几个呼吸就能将其化成一滩脓水,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他甚至懒得祭出法器防御,直接迈开步子,朝着土炕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草鞋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五步。
三步。
当孙浩走到距离土炕仅剩半丈,右手正欲将化骨符甩向陈通面门的那一刹那。
原本闭目等死的陈通,那双漆黑的眼眸,毫无征兆地暴睁开来!
“轰!”
没有任何预兆,大成《敛息术》在万分之一息内彻底解除!
原本收缩在气海深处的汞浆气血,如同被压制到了极致的火山,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粘稠、炽热的恐怖武道杀气,刹那间将整个狭窄的柴房塞得满满当当。
孙浩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为什么一个气血败坏的残废凡人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压,他的肉身本能已经让他感到了致命的恐惧。
“不好——”
孙浩脚下一蹬,身形闪电般向后暴退,同时右手疯狂地掐向剑诀,企图调动体内的灵力,祭出那柄悬浮在腰间的薄刃飞剑。
作为炼气七层的修士,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太迟了。
在【拳心通明】那拉长了无数倍的绝对死寂视野中,孙浩向后退去的动作、掐诀的指尖,慢得就像是泥潭里的王八。
半丈距离。
对于一个大成暗劲的武夫来说,这个距离,就是绝对的屠杀禁区。
陈通的右腿根本没有半点瘸态,他微微沉肩、错步,脚下的黄泥地面轰然塌陷下一个深坑,狂暴的纯物理反震力顺着他的大筋直冲脊髓。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雷霆,迎着风雨,瞬息欺进孙浩身前三尺。
“呼!”
陈通的右拳破空砸出,由于速度太快,拳锋与空气剧烈摩擦,竟在黑暗中产生了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炸响。
通背拳,大成暗劲!
孙浩眼角的余光只看到一只磨盘大小的拳头在眼前急剧放大。
在死亡的逼近下,他体内的法力终于疯狂地涌了出来,在皮肤表面堪堪凝结出一层淡蓝色的护体灵气幕。
然而,仓促凝结的灵气幕,甚至连一成厚度都不到。
“砰!”
陈通的拳头精准无误地生生砸在了孙浩的喉骨上。
万分之一息内,陈通拳心蕴含的汞浆气血与狂暴暗劲,通过物理共振的轨迹,犹如海啸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彻柴房。
孙浩那层薄薄的护体灵气幕,在绝对的物理暴力面前,连半瞬都没有撑过去,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爆碎。
狂暴的暗劲毫无阻拦地穿透了他的皮肉,化作无数道细密如针的物理劲道,生生将孙浩的整条喉骨砸成了漫天飞溅的碎渣。
孙浩的脖颈在一瞬间诡异地向后折断成了一个恐怖的角度。
他的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张化骨符,右手维持着掐了一半的剑诀,整个人却被这一拳恐怖的怪力砸得凌空倒飞出去。
“呃……”
孙浩的双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与绝望。
他想咆哮,想发出惨叫,想催动随身携带的子母追魂符给刘峰报信。
但在喉骨粉碎、气管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他唯一能发出的,只有喉咙深处“咕噜咕噜”泛起血沫的死寂沉闷声。
“嘭!”
孙浩死狗一样的身躯狠狠砸在柴房的木门上,将整扇门板砸得四分五裂。
风雨呼啸着灌了进来。
孙浩瘫软在血泊和烂木头堆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土炕前、正缓缓收回拳头的陈通,眼中的神采在极度的惊恐与不甘中,迅速黯淡了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凡人武夫,能一拳砸碎仙师的脖子。
柴房内,陈通站在风雨的缺口处。
他右手拳头上沾满了粘稠的仙师之血,一滴一滴顺着指尖砸在泥水里。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微微闭上双眼,感受着体内那翻江倒海般平息下来的汞浆气血。
一息。
不,连半息都不到。
从孙浩破门、到他出拳瞬杀,整个过程在狭窄的空间内进行得干脆利落。
孙浩没有机会祭出飞剑,没有机会念动法咒,更没有机会触动传音符。
凡人近身,一拳弑仙。
“呼——”
陈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短时间内将气血催动到极致后的虚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拳头,又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狂暴的风雨夜色。
虽然解决了一个孙浩,但这也意味着,刘峰那边很可能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
收账的时刻,比预想中的,来得还要快。
他从怀里摸出羊皮账本,用炭笔在“孙浩”的名字上,冷酷地画下了一个黑色的叉。
“孙浩已死。”
陈通低语,“明晚的局,已经提前到了今夜。”
——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极浓的血腥味。
柴房干草堆里,孙浩气绝多时。
他折断的脖颈流出粘稠的血,顺着破烂的门板渗入泥地,那双突出的眼睛里死灰一片,惊恐还未散尽。
陈通站在血泊前,右拳发烫,上面的血迹带着修仙者未散的灵气。
他没有挪步,只是极轻地调整着呼吸。
随着《敛息术》运转,他体内如汞浆般沸腾的气血迅速向内收缩、平复,重新归于深不可测的气海。
“呼。”
一口浊气吐出。
他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去血色,重新变回那个气息全无、气血败坏的残废杂役。
【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脑海中死死维持。
突然,柴房最阴暗的角落里,一团阴影诡异地蠕动了一下,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无声落地。
是老刘头。
这个平日里在杂役院喂马、唯唯诺诺的老汉,此刻穿着一身油腻的短打。
他脸上罩着一层死人般的灰败,可一双眯起的死鱼眼却亮得有些骇人,透着老练与冷酷。
老刘头没看陈通,直接蹲在孙浩的尸体旁,嫌恶地挑了挑眉:“啧,下手真黑,喉骨都砸碎了。”
话音未落,他熟练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缺口的黑瓷瓶,拔掉木塞,手腕平稳一抖。
“嗤——”
一滴粘稠的绿液准确滴在孙浩胸口。
刺鼻的焦糊味伴着幽绿浓烟腾空而起。
正是陈通买来的化尸水,触及血肉,孙浩那具炼气七层的坚韧肉身竟如冬雪遇烈火,迅速消融。
骨骼溶解的刺啦声瞬间被外面的暴雨声吞没。
老刘头的动作行云流水。
在肉身腐蚀的刹那,他枯瘦的手指闪电般探入即将化掉的衣物中,一把扯下孙浩腰间的玉佩,顺带摸出了几枚碎灵石。
陈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里,老刘头的每一步动作都极其讲究轨迹。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毒烟中穿梭,不仅没沾上一滴毒液,甚至连脚下的站位都避开了地面受力的核心节点——这是为了防止留下任何凡人的脚印。
不过十个呼吸。
一具壮硕的修士尸体连同衣物法器,彻底化为一滩黑水,顺着泥沙渗入地缝。
空气中连一丝血腥味都没留下,只剩下一股霉烂的泥土气。
“啪。”
老刘头塞好瓷瓶,捏着那块扯下来的玉佩,眉头微微一凝。
这是子母追魂符的子符。
孙浩一死,子符已布满细密裂纹,内门的母符随时会生出感应。
老刘头冷哼一声,从另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散发着腥味的黑色药粉,劈头盖脸洒在玉佩上。
药粉遇空气化为胶状角质,将裂纹死死糊住,竟生生将那一缕正欲逸散的神魂波动隔绝在内。
子母符的感应被强行延后了。
“内门执法堂的追魂术,糊弄毛头小子还行,想瞒过老子的药,差得远。”
老刘头拍掉手上的药粉,慢腾腾地转过头,一双死鱼眼盯着陈通,嘿嘿低笑,“小子,拳头够硬。可惜动静大了点,要不是老子一直盯着,你这柴房早被内门的巡查飞剑削平了。”
陈通神色平静。
这种毁尸灭迹、欺天瞒地的善后手法,绝非一日之功。
“刘千山动身了?”
陈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铁摩擦。
“动了。”
老刘头歪了歪嘴,将孙浩的几枚碎灵石随手丢在土炕上,发出叮当脆响,“刚走一炷香,骑着仙鹤往西边白骨窟去了。那老东西多疑得很,走前还在执事堂布了三道防线,不过他的肉身既然离了宗,神识自然也带走了。”
陈通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倾盆。
“孙浩死在俺这里,刘峰要不了多久就会起疑。”
陈通抬起右手,借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雷光,将拳头上残留的血迹用力擦净。
他的脸色依旧是刻意伪装出的惨白,但眼神却亮得不行。
“这块子母符,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老刘头将玉佩随手扔在地上,“药效一过,子符彻底碎裂。刘峰在洞府里就能感应到孙浩横死。到时候,那小王八蛋就算是头猪,也知道事情败露了。”
“半个时辰,够了。”
陈通弯下腰,将刚才因为爆发暗劲而震松的布鞋重新穿好,用脚趾顶了顶鞋底的夹层。
那里藏着羊皮账本,上面精准记录着刘峰在乱石小路回援时的盲区、神识极限、以及昨夜受创后仅剩五成的护体灵气阈值。
赵坤已死,孙浩已灭,刘千山离宗。
这外门刘氏一脉砸在他身上的百年苦役、当年险些要了他命的随手一击,所有的因果,都在今晚等一个了结。
“收账的时机到了。”
暴雨如注,打在思过崖底的乱石堆上,激起大片冰冷的泥雾。
初一,子时。
回援的乱石小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通死死钉在两块巨石夹缠的阴暗缝隙里,身形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大成的《敛息术》运转到了极致,体内的汞浆气血被层层锁死,连一丝微弱的活人热气都没有散发出来。
在他的脑海中,【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正冷酷地铺展开去,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掌控。
在他的脚边,几株散发着淡淡腥甜味的枯草正无声地燃烧着,泛出几缕近乎无色的烟雾,顺着风势飘向小路的前方。
醉魂草。
这是他用那五枚碎灵石,从老瘸子手里换来的唯一一件对修士有影响的俗物。
此草不带任何灵力,凡人闻了不过睡上一觉,但对修士而言,却能在不知不觉中麻痹其神魂。
来了。
【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条急促的气流正自乱石小路那一头急速掠来。
刘峰步伐极快,脸色阴沉如水。
今夜他父亲离宗前往白骨窟,他本欲去崖底密洞享用苏红袖那具纯阴炉鼎,顺带突破炼气八层。
可没成想,派去杂役院抹杀陈通的心腹孙浩竟然迟迟未归,这让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极其暴躁的疑虑。
“废物,办个凡人也磨磨唧唧。”
刘峰低骂了一句。由于心急,他将体内的中品防御法器金光罩激发到了极致,一层淡淡的金芒护住周身,将漫天暴雨隔绝在外。
同时,他那属于炼气七层的神识毫无顾忌地朝前方横扫开来。
二十丈。
这是刘峰神识的极限界限。
陈通死死盯着脑海中那股如同触手般蔓延过来的神识,心中冰冷地计算着距离。
二十五丈,二十三丈,二十一丈……
就在刘峰抬脚踏入二十丈范围的刹那,他的身形诡异地晃了晃。
醉魂草那无色无味的烟气此时已经吸入了吸入了他的肺腑,在神识毫无防备铺开的瞬间,他的泥丸宫猛地一沉。
那原本圆润自如的神识触手,在这一刻,产生了一息极其微弱的滞纳。
“嗯?这雾气……”
刘峰眉头一皱,心中警兆骤起。
就在他神识出现滞纳的万分之一息内,陈通动了。
他右脚脚趾狠狠扣住地面,原本伪装残废的左腿在刹那间爆发出万钧巨力。
大成的《敛息术》在这一刻被体内海啸般涌动的汞浆气血生生撑得粉碎!
“轰!”
乱石缝隙中,一记由气血丝线死死牵引的凡铁破甲锥,裹挟着刺耳的音爆声,自上而下,犹如毒蟒吐信,疯狂砸落。
这根破甲锥是凡间神兵,沉重无比,且陈通将全身的暗劲尽数灌注其中,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直到那冰冷的寒芒逼近头顶三尺,刘峰才凭借着修士对危险的本能感应,猛地抬起头。
“凡铁?找死!”
刘峰面色厉狠,不惊反笑。
在他看来,没有灵力加持的凡铁,根本不可能打破他炼气七层的防御法器。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暴鸣声在风雨中炸响。
重达八十斤的破甲锥狠狠砸在金光罩上,火星四溅。
刘峰预料中的凡铁崩碎并未发生,那破甲锥上附带的极其恐怖的物理共振暗劲,竟如同密密麻麻的钢针,生生顺着灵气幕的节点刺了进去。
昨夜赵坤伏击留下的旧伤在这一刻被生生勾动,刘峰面色潮红,那残存的灵气幕剧烈颤抖,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
“怎么可能?!”
刘峰大骇,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储物袋,便欲祭出飞剑传音。
可陈通不会给他第二息的机会。
“死来。”
一记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低语在他耳边炸响。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只从远古大荒中扑杀出来的恶虎,三尺之内,武夫的速度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一柄淬了剧毒的破灵匕不知何时已握在左手,毫无花哨地递了出去。
刺啦。
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金光罩,在近身肉搏的绝对力量面前,犹如破布般被生生撕裂开一个口子。
刘峰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前的陈通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气血败坏的残废杂役?
那一身粘稠如汞浆的气血杀意,压得他连体内的灵力都运转不灵。
他想退,但陈通的右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通背拳,暗劲十连绝杀!
“啪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骨碎声在刘峰体内连环炸响。陈通的拳头化作了一片残影,每一拳砸下,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崩山暗劲。
那股狂暴的劲道透过皮肉,隔山打牛,不偏不倚地全部轰进了刘峰的胸腔。
第一拳,砸碎肋骨!
第三拳,震裂气海!
第三拳,五脏六腑尽数化为碎粉!
刘峰眼中的神采在刹那间熄灭。
他死死抓着陈通的衣襟,嘴里大口大口地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那双多疑、狠毒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与绝望。
他到死都想不通,一个当年被他父亲随手一击就打废的凡人蝼蚁,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修仙者的神识与性命,在绝对的近身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白纸。
“因果了结。”
陈通冷酷地收回拳头,任由刘峰僵硬的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泞的血泊中。
一息。
从伏击开始到刘峰气绝,刚好一息时间。
外门的执事堂方向,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
陈通弯下腰,一把扯下刘峰腰间的储物袋和那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子母追魂符母符,没有半点停顿,转头便冲进了另一侧被隐蔽阵法遮掩的密洞之中。
密洞内,油灯昏暗。
苏红袖被铁链死死锁在石壁上,听到外面的动静,她那双极冷的眸子蓦然抬起。
当看到满身是血、眼神死寂的陈通走进来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刘峰死了。”
陈通没有废话,反手拔出破灵匕,体内的汞浆气血混合着大成暗劲,狠狠砸在那些锁灵链的关节节点上。
“当!当!”
两声脆响,穿透琵琶骨的铁链被生生砸断。
苏红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地跌落下来。
她死死盯着陈通,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震撼之色:“你……你真的杀了刘峰?”
“走。”
陈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石洞深处的阴影里,一个高大、却缺了一条胳膊的身影也缓缓走了出来。
是铁山。
此刻的铁山,浑身散发着一种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那是按捺不住的武道气血在涌动。他看着陈通,眼中燃着血海深仇,却死死克制着没有咆哮。
“护送她顺着密道走。出了黑风谷,隐姓埋名,别回头。”
陈通看着铁山,沉声吩咐。
“恩公,保重。”
铁山没有半句废话,伸出仅剩的左臂,一把扶起虚弱的苏红袖,转身便钻进了密洞最深处那条早已准备好的狭窄逃生通道中。
苏红袖在进入通道的刹那,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刘千山生性多疑,他回来若见不到尸体,定会掀翻整个外门。你……好自为之。”
密道口重新被巨石封死。
密洞内,只剩下陈通一人,以及地上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沾血的破灵匕收入靴筒,转过身看向那漆黑的风雨长夜。
刘峰已死,但这盘凡人弑仙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位真正能御剑横空、在外门一手遮天的筑基大修。
陈通眼神死寂,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身形一晃,再次融进了那漫天倾盆的暴雨浓雾之中。
思过崖底的隐密石洞外,刘峰的尸体静静躺在泥泞里。
大成暗劲将他的五脏六腑连同气海震成了粉碎,皮肤表面虽完好无损,但其体内的生机早已断绝,一双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虚空。
陈通站在雨幕中,掌心微翻。
刚才剧烈爆发的汞浆气血在《敛息术》的强行压制下,再次如潮水般退回体内深处,皮肤重新覆上一层病态的惨白。
“唰。”
密洞入口处的阴影微微一晃,老刘头鬼魅般地从乱石后飘了出来。
他手里依旧拎着那柄老烟枪,一双浑浊的死鱼眼扫过地上的尸体,在看到刘峰那软绵绵垂下的四肢和毫无外伤的躯干时,干瘪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内家拳大成,力透五脏。你这小子,心比老子还黑。”
老刘头没有废话,将烟枪别在腰间,极为熟练地蹲下身。
这一次,他没有用对付孙浩时的劣质化尸水,而是从怀里极其郑重地摸出了一个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精致小瓶。
这是散修集市上老瘸子提到的、内门药谷流出来的正宗货色。
老刘头拔掉瓶塞,手指极为平稳地一抖,三滴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刘峰的眉心、胸口与小腹气海。
“嗤——”
刺耳的腐蚀声骤然爆发。
没有幽绿色的浓烟,只有一缕几近虚无的白气腾空而起。
化尸水触及修仙者肉身的瞬间,刘峰那具蕴含着炼气后期灵力的强悍躯壳,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消融。
先是皮肉,再是骨骼,最后连同他贴身穿着的一件一阶上品防御内甲,都在这股霸道至极的药力下彻底化为了一滩黏稠的黑水。
暴雨紧跟着砸落,瞬间将那滩黑水冲刷、稀释,顺着岩石缝隙彻底渗入崖底最深处的地下暗河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个呼吸。
一位青峰宗外门天骄、筑基执事之子,连一根头发、一丝毛发都没有留下,彻底从这世间被抹去了痕迹。
空气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血腥味或灵力波动都未曾残存,干净得令人发指。
老刘头塞好玉瓶,拍了拍手,枯瘦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正宗货就是省事,连因果痕迹都能烧个干净。现在,该做正事了。”
他转过身,一双死鱼眼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森。
陈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没有插手,因为论起在这修仙界杀人越货、毁尸灭迹,老刘头的手法比他高明百倍。
只见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残破的血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头面目狰狞的恶鬼,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魔道血腥气。
“啪。”
老刘头屈指一弹,大筋微鸣,这枚魔道碎玉被他准确地钉进了刘峰身死处的乱石夹缝中,只露出一角,在泥水中若隐若现。
接着,他拔出腰间的烟枪,在周围的石壁上狠狠磕碰了几下,留下了几道杂乱无章、带着阴寒属性灵力残留的焦黑痕迹。
伪造现场,祸水东引。
在修仙界底层,散修为了抢夺功法、炉鼎而截杀宗门弟子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思过崖底本就偏僻,一处关押极品纯阴炉鼎的隐秘洞府,配合魔道散修特有的阴寒法力残留与碎玉,任何人来查,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有隐藏在外门的魔道散修,强行劫掠了极品炉鼎苏红袖,顺手将看守在此的刘峰杀人灭口。
做完这一切,老刘头收起烟枪,扯了扯油腻的衣角,对着陈通嘿嘿低笑:“子母追魂符的母符应该已经碎了。那小王八蛋一死,内门那边虽有魔道痕迹遮掩,但他那个多疑的老爹最多三日便会归宗。小子,你该回去了。”
“嗯。”
陈通沙哑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瘸一拐地往后一拖,身形微弓。
《敛息术》在这一刻疯狂运转,碎裂古玉的万年武道意蕴垂下死寂的帷幕,将他的精气神彻底封锁。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气血败坏,连一个大汉都打不过的无辜杂役。
初二,清晨。
白骨窟方向的天空刚翻起一线鱼肚白,外门上空便传来一声撕裂耳膜的锐利剑鸣。
一道惨白色的剑光如流星般坠向外门执事堂。
剑光尚未落地,恐怖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席卷开来,压得整个外门山头所有的低阶修士与杂役齐齐打了个寒颤。
刘千山归宗了。
本该在白骨窟待满一夜、甚至盘桓数日的筑基期执事,提早了足足三个时辰现身。
陈通此时正坐在柴房的土炕上。
在昨夜狂热的杀戮与潜行后,他的呼吸已重新平复,体内的汞浆气血在《敛息术》的驱使下,再次死死向着小腹丹田收缩。
胸口的古玉散发着淡淡的凉意,将他脑海中关于昨夜崖底的一丝一毫杀机,尽数沉淀进无底的深渊。
他静静地坐着,像是一截早已腐烂在土里的枯木。
“轰!!”
外门方向,陡然爆发出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戾怒吼。
那声音由灵力裹挟,瞬间炸响在每一个外门杂役的耳畔。
紧接着,一股犹如实质的筑基期神识,带着毁灭性的杀意,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从执事堂横扫而出,在万分之一个刹那间,便将方圆数里的外门属地彻底覆盖。
刘千山发现刘峰死了!
不仅儿子成了死无全尸的血雾,连他用来讨好内门赵长老、耗尽心机掳掠来的极品炉鼎苏红袖,也彻底人间蒸发。
那处隐秘的崖底密洞,此刻只剩下一片被魔道碎玉残渣和散修厮杀后的狼藉。
“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刘千山的怒吼声几乎让山林震颤。
百丈神识,毫无顾忌地寸寸刮过地皮。
杂役院的破烂柴房首当其冲。
那股属于筑基大修的神识在触及柴房烂木门的刹那,粗暴地穿透了进来。
它比刘峰那仅有二十丈的孱弱神识强了十倍不止,不仅能查验气血,甚至带着一丝入微的穿透力,试图探查每一个活物骨骼深处的灵力波动。
神识在陈通的头顶生生停住。
极其恐怖的压迫感让陈通浑身的皮肉本能地想要紧绷。他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身躯产生一丝活人该有的战栗反馈。
在刘千山的筑基神识视野里,此时的柴房内只有一个,皮肤泛着病态的惨白,心跳迟缓至极,浑身气血衰败败坏,体内更是空空如也,连一丝最微弱的引气入体痕迹都没有。
这只是两个在仙家大修眼中,连一脚踩死都嫌脏了鞋底的凡人蝼蚁。
三息之后,那股暴虐的神识带着浓烈的嫌恶与愤怒,从柴房中退了出去,转而疯狂地扫向外门的各大散修集市和弟子居所。
刘千山,第一轮探查一无所获。
但他生性残忍、多疑毒辣。
在最初的震怒过后,这位筑基执事的理智开始迅速回笼。
虽然崖底留下的痕迹无一不在指向魔道散修越货杀人,但他绝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如此巧合的劫掠。
他需要当面审视每一个可能出现在崖底、或者与刘峰有过交集的人。
——
半个时辰后。
杂役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几名穿着外门执法服的练气期弟子脸色铁青,手里拎着倒钩铁链,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都给老子滚出来!执事大人传召,去外门大堂!慢了一步,当场格杀!”
马六早就吓得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从管事房里钻了出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陈通也缓缓睁开眼,他的脸色依旧维持着《敛息术》逼出来的惨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堆里、已经用凡间闭气法装作昏死过去的铁山,随后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伸手推开了柴房那扇破烂的木门。
他的左腿依旧拖在地上,右手死死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着。
“仙师……仙师老爷,出……出啥事了?”
陈通的声音满是恐惧。
“少废话,残废也得给老子爬过去!”
一名执法弟子嫌恶地看了一眼陈通那一瘸一拐的腿,手中的铁链狠狠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外门大堂前,此时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足足上百名杂役、倒腾黑货的散修,以及负责外门巡逻的低阶弟子,全都在这刺骨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把铺着妖兽皮的太师椅。
刘千山坐在此处。
他身穿一件黑红相间的执事长袍,原本红润的面容此时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腰间那柄本命飞剑青木剑虽然未曾出鞘,但吞吐不定的青色剑气已经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割裂开无数道寸许深的口子。
他正用一种野兽般审视死物的目光,从每一个跪倒在地的人身上刮过。
“昨夜子时,你们在哪里?谁看见了可疑之人?谁敢隐瞒,这柄飞剑便是他的归宿”
刘千山的声音极低,却带着让练气期修士都心惊胆战的寒意。
底下一片死寂,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磕头与求饶声。
“执事大人明鉴!小人昨夜一直在丹房守炉,有同门做证啊!”
“执事大人,小人昨夜在集市喝酒,绝没去过崖底啊!”
陈通跪在人群最后方最偏僻的角落里。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动作显得极度吃力,左腿不自然地外翻扭曲着,甚至因为长时间跪地,那条伪装成重伤的瘸腿开始微微打颤。
在【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他并没有去看刘千山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刘千山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那里有一枚玉质的圆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追踪母符。
陈通心中微微一凛。
老刘头昨夜虽然用特殊药粉隔绝了孙浩和刘峰随身携带的子母追魂符,但刘千山此刻显然在试图通过母符,强行召唤或者感应那些消失的子符。
幸亏老刘头手法轻车熟路,那些子符恐怕早已随着尸水,化作了黑风谷最深处的污泥。
任凭刘千山如何催动法力,那玉盘上的红光始终明灭不定,无法锁定任何方位的气息。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见搜魂和感应皆无效果,刘千山猛地一拍桌子。
“轰!”
坚硬的太师椅扶手瞬间被筑基期的灵力震成漫天木屑。
跪在最前面的几名外门巡逻弟子被这股气浪迎面扫中,脸色一白,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只是拼命地把头贴在地上。
“昨夜巡逻杂役院的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刘千山的目光陡然一转,厉声喝道。
马六浑身一颤,软得像一摊烂泥,几乎是用膝盖磨着地面爬了出来:“执……执事大人!是小人马六!小人昨夜一直在管事房对账,杂役院里绝对没有外人出入啊!”
“没有外人?”
刘千山森然冷笑。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随着他的逼近,那股筑基期的恐怖威压开始呈直线飙升,压得大堂前的青石板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
他走到马六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老子的儿子,是怎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一滩碎肉的?!”
“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啊!”
马六吓得大小便失禁,疯狂磕头,额头上瞬间一片血红。
刘千山没有再听他解释。
他的耐性已经彻底耗尽,左手一抬,五指成爪,掌心之中陡然爆发出一股惨白色的吸力。
引力术。
马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被隔空摄到了刘千山的手掌之中。
刘千山的五指如钢钩般死死扣住了马六的头颅,体内的筑基期法力毫无保留地强行轰入了马六的泥丸宫中。
搜魂术。
修仙界最残忍的法门之一。
被搜魂者,轻则变成白痴,重则脑浆崩裂、神魂俱灭。
“啊啊啊啊——!!”
马六的双眼猝然凸出,眼白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整个人如同疯狗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记忆被狂暴的筑基法力粗暴地翻阅、撕碎。
陈通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
他的心神死死沉入古玉撑起的帷幕后,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马六知道什么?
马六只知道他昨夜在管事房喝了一夜的闷酒,知道陈通那个残废白天还在吐血,知道月底对账的期限。
马六的记忆里,干净得没有任何关于昨夜崖底伏击的痕迹。
三个呼吸后,马六的抽搐渐渐停了下来。
他的鼻孔、耳朵和眼角同时流出了乌黑的鲜血,整个人瘫软得像一袋没有任何骨头的死肉。
刘千山嫌恶地一甩手,将马六那具已经脑死亡的尸体如同垃圾般丢在了一旁。
搜魂的结果,依然是一片空白。
杂役院在昨夜,除了孙浩偷偷摸摸进去过一次之外,再无任何异常动静。
而孙浩进入柴房后的记忆,由于马六并未亲眼所见,搜魂术也无法凭空捏造。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刘千山站在血泊旁,脸色阴鸷得可怕。
他的目光在跪伏满地的杂役身上缓缓扫过。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恨不得将身子生生埋进泥土里。
最终,他的目光在人群最后方、那个右腿歪斜、身体不断打颤的陈通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生性残忍、双重多疑的筑基执事,哪怕在搜魂无果、痕迹全无的情况下,心中那股宁错杀、不放过的暴戾直觉,依然在疯狂地叫嚣。
他死死盯着陈通那具破败的肉身,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陈通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脸庞,将一个快要被仙人威压活活吓死的杂役姿态,做到了极致。
两丈,百丈。
刘千山的目光阴沉,在大堂前死寂的人群中缓慢刮过。
被搜魂搜成白痴、满头溢血的马六被扔在一旁,形同死狗。
筑基期的血腥威压如巨山压顶,死死钉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陈通趴在跪伏人群的最末端,双手按着冰凉的青石板。
大成《敛息术》与胸口古玉死死咬合,将他体内奔腾的汞浆气血与昨夜的滔天杀意尽数锁死。
在刘千山那近乎入微的百丈神识扫视下,他暴露在外的气血心跳、骨骼脉搏,均完美契合一个旧伤未愈、惊恐过度的凡人杂役。
但刘千山没有移开视线。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惊疑与残忍交织。
理智和现场的证据都在告诉他,昨夜之事是魔道行径——残留的魔道碎玉、被暴力砸断的锁灵链、毫无破绽的化尸水痕迹,皆是老练散修或魔道妖人的手段。
一个废物杂役绝不可能拥有化尸水,更不可能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强行运走纯阴炉鼎。
可刘千山生性极度多疑。
他深知儿子刘峰虽然张狂,但行事一向谨慎,却偏偏在初一子时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突地,一缕半个月前的记忆线索窜上他的心头。
那是刘峰在执事堂偏厅陪他饮茶时,有些烦躁提起的一句话:
“父亲,杂役院那个当年被您随手一掌打废的陈通,最近老实得有些古怪。按理说他那身子骨早该熬干死透了,可偏偏每次去矿区搬青纹石,他都能死皮赖脸地活下来。马六盯着他几次也没抓到把柄。凡人命硬到这个地步,儿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时刘千山只是一声不屑冷笑,斥责儿子疑神疑鬼,一个连灵根都没有、气血败坏的凡人残废,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可现在,刘峰死了。
双重多疑的直觉在刘千山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向来宁错杀、绝不放过。
既然暗处的魔道妖人查无此人,那么这个被儿子生前数次念叨“老实得古怪”的凡人残废,就必须死。
不论他有没有问题,死人,最干净。
“你,抬起头来。”
刘千山声音沙哑低沉,右手食指死死指向人群末端的陈通。
大堂前,无数道冷漠或怜悯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方。
陈通心中止水不波,身体却极其配合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拖着那条不断哆嗦的残废左腿,一步一磨地往前挪了三尺。
随后,他缓缓抬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额头上满是冷汗,嘴角甚至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渗出一抹暗红色的逆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沾满脑浆的靴尖,根本不敢与刘千山对视。
“仙……仙师老爷开恩!小人昨夜一直在柴房躺着,马六主管知道的……咳咳咳……”
陈通弓着背剧烈咳嗽,大成《敛息术》微调着面部肌理,将底层蝼蚁命悬一线时的惊惧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千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神识如同一把无形的尖刀,再次强行刺入陈通的体内,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里疯狂搜寻。
没有灵力。
没有武道那种特有的刚猛气血。
甚至连骨骼肌肉,都透着常年劳作、暗伤累累的凡人腐朽感。
这确实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但刘千山眼中的杀意没有减弱半分。在外门,他想杀一个杂役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外门数百双眼睛看着,其中不乏内门其他长老安插的眼线。
无缘无故亲手虐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无辜凡人杂役,若是落入内门那些清流耳中,难免落个“迁怒凡人、道心崩溃”的把柄,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不利。
杀凡人,需要一柄最合规矩的软刀子。
刘千山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收回神识,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黑铁打造、隐隐流转着一丝诡异乌光的令牌。
外门执法令。
“陈通,你虽是残废,但也是我青峰宗的杂役。”
刘千山将令牌啪的一声扔在陈通面前的青石板上,声音在灵力的震荡下传遍全场,“昨夜外门遭魔道贼人潜入,刘管事遇害。执事堂如今人手短缺,本座念你忠心,特赐你外门临时执法之职。”
周围跪着的散修和低阶弟子齐齐脸色一变。
临时执法?
让一个连灵根都没有、腿脚残废的凡人去执行任务,下场只有一个。
“黑风谷。”
刘千山盯着陈通,一字一顿,“本座命你即刻持此令牌,深入黑风谷底,为宗门采集‘血线草’三十株。三日之内若交不齐,便按叛宗罪论处,当场格杀。”
听到“黑风谷”三个字,陈通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孔。
黑风谷,青峰宗外门赫赫有名的死地。
常年被惨绿色瘴气毒雾笼罩,谷内妖兽横行,地形错综复杂。
即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结伴入内也有去无回。让一个旧伤未愈、行迈靡靡的凡人瘸子进谷采药,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而且,修仙界的常识中,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神识也绝对不可能跨越上百里的距离、穿透黑风谷那浓郁的隔绝瘴气去监测一个凡人是否在采药。
刘千山给这个必死的任务,唯一的目的,就是逼陈通进谷。
那枚黑铁执法令表面流转的乌光,根本不是宗门法力,而是一道隐蔽至极的筑基期追踪标记。
刘千山生性极其多疑残忍。
他不仅要陈通死,更要亲自进谷,在那个没有任何同门眼线的法外死地里,用最残酷的手段将陈通一寸寸捏碎,以此来确认这个凡人到底有没有隐藏秘密。
哪怕最后证明陈通真的是个冤死的残废,在无人的谷底一掌拍死,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妨碍名声的后患。
这是绝户计。
“小人……小人遵命……谢执事大人恩典……”
陈通身子颤吩得更加厉害。他颤抖着伸出长满老茧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那一枚冰冷的黑铁执法令。
在令牌入手的刹那,【拳心通明】的视野中,一股阴冷、滑腻的筑基期神识标记,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死死粘连在了他的衣袖与皮肤表面。
他没有试图用暗劲去冲散这道标记。
现在的他,必须是那个唯唯诺诺、引颈就戮的凡人奴才。
“滚吧。”
刘千山一挥袖袍,转过身去,不再多看陈通一眼。
在外门弟子和散修冷漠、嘲讽的目光中,陈通一瘸一拐地、艰难地朝着杂役院柴房挪去。
他的背影佝偻、落寞,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在转过大堂拐角、彻底脱离所有人视线的那一刹那。
陈通原本恐惧、绝望的面容,在万分之一息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没有惶恐,没有愤怒,唯有一片能将万物冻结的极致冰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粘连着筑基期追踪标记的黑铁令牌,嘴角掀起了一抹毫无感情的弧度。
收账的第二步。
刘千山,你既然生性多疑,一定要亲自动手才放心。那这黑风谷,便是你刘氏父子的葬身之所。
——
半个时辰后,杂役院柴房。
陈通推门入内,随手将顶门的烂木凳死死卡住。
外面的风声鹤唳被隔绝在外。
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散落的干草与干瘪的谷壳。
昨夜子时,他砸断锁链救出苏红袖后,伤愈的铁山已经按照先前的周密计划,护送着苏红袖顺着那条隐蔽的崖底密道,连夜飘然远遁,彻底离开了青峰宗的势力范围。
如今这间柴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偶尔划过的外门飞剑。
他的右腿此时站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大堂前一瘸一拐的残废模样。
半年来,他借着当年刘千山那一击的旧伤,在外门伪装了足足两年的瘸子,为的就是在这一天,让所有人对他的肉身力量产生最致命的误判。
他不仅骗过了刘峰,也骗过了刘千山。
“黑风谷没有宗门的神识网监控,里面的瘴气毒雾,是最好的遮蔽天幕。”
陈通看着掌心中的黑铁令牌,低声自语。
老刘头精通善后,此时活得好好的,依旧隐匿在暗处。
只要自己在谷底把动静做干净,老刘头随时能用化尸水将现场蒸发得一干二净。
刘千山就算是筑基修士,死在里面,也只会变成一桩找不到正主的魔道悬案。
凡人弑仙。
这种在外门杂役听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疯狂谋划,在陈通脑海中,却每一步都精准如公式。
“老子在谷底等你。”
陈通从鞋底夹层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羊皮账本,用碳笔在上面狠狠划掉了“刘峰”的名字,随后在下方,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刘千山。
写完,他合上账本,将其重新塞回鞋底。
转身的刹那,他的右手已经抄起了墙角那把快要折断的竹扫帚,左腿再次极其自然地向外一翻,拖在地上,一步一挪。
他推开柴房门,一瘸一拐地迎着满天的风雨和外门那令人指挥窒息的肃杀气氛,朝着宗门死地黑风谷的方向,平静走去。
——
黑风谷口,两面峭壁夹峙,乱石如巨兽龇牙。
惨绿色的瘴气如潮水般在谷内翻滚,却好似被某种力量束缚,只在百丈以下蔓延,不曾溢出谷口半分。
陈通在一处凸出的岩石后停下脚。
粗布短衣已被雨水湿透,黏在大腿上。
他扯开领口,自胸口摸出那枚黑铁令牌。乌光在惨绿的瘴气映射下,显得愈发诡异、阴冷。
追踪标记如骨附蛆,冰凉刺骨。
陈通将令牌扣在掌心。
他并未运功抗衡,反而是彻底放开了《敛息术》,任由体内的汞浆气血沉寂在丹田最深处,不漏半点波澜。
前方的乱石堆里,传来一缕细微的杂草折断声。
陈通眼皮未抬,右脚微不可察地向外一翻,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副一瘸一拐、行迈靡靡的惨相。
“咳咳……”
他低头剧烈咳嗽。
一截枯黑的树枝从乱石阴影里探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如鬼魅的老头。
老刘头。
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杂役模样,手里拎着破布口袋,腰间挂着几个药瓶。
昨夜在崖底用化尸水消融刘峰时的狠辣与利落,此刻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痕迹。
老刘头斜眼瞅着陈通,视线在陈通那条“残废”的左腿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枚黑铁令牌上。
“刘千山那老畜生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绝。
拿着这玩意儿,你连黑风谷第一道弯都过不去。”老刘头的声音像是在沙地上拖拽铁铲,干涩、冰冷。
陈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神色木讷:“执事大人的命令,小的必须得听。采不到三十株血线草,回宗门也是死。”
老刘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白参差的烂牙。
他左右看了一眼。谷口空旷,除了呼啸的风声与绿障,并无半点活物气息。
修仙界的常识摆在那,纵使是筑基期大修,在这横跨百里的黑风谷内,在无数瘴气阻隔之下,神识也根本无法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来监测谷口。
刘千山给这令牌,纯粹是算准了陈通没有活路,要在入谷深处的死地里亲自动手。
“这谷里没有执事堂的神识哨卡。那地方,早年间死过几个筑基,里头的禁制把底下的灵力网全冲烂了。现在的黑风谷,就是个没管束的乱坟岗。”
老刘头一边说着,一边从破布口袋里摸出一卷兽皮包裹的物件,啪的一声扔在陈通脚下的泥地里。
兽皮散开,露出半截发黑的枯骨,以及一张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几乎被血迹浸透的残破地形图。
“半年前,老子在这谷里倒腾黑货,摸清了几条地理盲区。从这谷口往下走三里,有一处一线天,两边崖壁高百丈,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老刘头用一根枯黑的指头点了点地图中央最狭窄的那道缝隙,“那地方没有灵气,宗门种下的灵草一株也活不了,所以平日里连采药的散修都不去。但那地方是个天然的瓮。刘千山要是顺着标记追进去,他的筑基神识在那狭窄的石壁夹缝里,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陈通蹲下身,伸手捡起那张残破的地形图。
【拳心通明】的视野悄然覆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上。
脑海中,无数个乱石、悬崖、盲区的模型开始疯狂推演、拼凑。不过三息时间,黑风谷前三里的地势起伏,已然在陈通心中形成了一幅绝对精准的立体图。
“不够。”陈通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沙哑,“他是筑基。即便是神识受限,他手里的飞剑和护体灵气,凡人也破不开。”
老刘头蹲在乱石堆上,嘿嘿低笑起来,眼里的残忍之色一闪而过。
“老子既然收了你的银子,自然不会让你去送死。刘千山这老畜生多疑,他进谷之后绝对不会全速御剑,必然会收敛气息、一寸一寸地往前搜。他怕你在谷口就撞见别的散修,更怕你在死前把当年的隐秘嚷嚷出来。”
老刘头压低了声音,嘴里的恶臭扑面而来:“这就是他的死穴。在这谷底中段,大雾最浓的地方,卧着一头畜生。二阶上品,铁背熊。”
陈通握着竹扫帚的手指微微一紧。
二阶上品妖兽,其实力等同于人族筑基后期的修士。
一身皮肉坚硬如精铁,力量大得能生撕筑基期防御法器。
“那畜生二十年前被内门御兽堂的长老飞剑刺瞎了双眼,如今是个彻彻底底的瞎子。”
老刘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畜生对修士的灵力波动,敏锐到了骨子里。哪怕是一缕炼气一层的灵力微澜,在三里之外,也能把它瞬间引爆。”
陈通抬起头,迎着老刘头的目光:“它不攻击凡人?”
“它攻击活物。但凡人没有灵力,只要你运起大成《敛息术》,将气血锁死在壳里,形同枯木死肉,那瞎子熊就算从你身边走过去,也只会把你当成一块发臭的石头。”
老刘头抬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那熊平时就歇在黑风谷中段的一处溶洞里。从你的‘瓮’到它的溶洞,中间隔着一片乱石滩。只要设计得当,刘千山进谷之日,就是那头瞎子熊发狂之时。”
陈通没有废话,右手将兽皮图仔细卷好,顺手塞进了草鞋的夹层里。
“刘千山什么时分进谷?”
“他要在外门执事堂交代完刘峰遇害的抚恤事宜,还要去内门赵长老那里领罚。”
老刘头竖起三根指头,“最快,也要到后日深夜子时。他会趁着夜色最浓、外门防范最松的空档,悄然入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这只‘耗子’按死。”
“三天。”
陈通撑着竹扫帚站起身,左腿依旧有些不利索地拖在后面。
“够了。”
老刘头深深地看了陈通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个连明劲都没稳固的凡人杂役,可在这即将弑杀筑基大修的关口,其心率、呼吸、甚至连眼神里的温度,都没有产生半点波澜。
这种冷静,甚至让老刘头这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江湖,都隐隐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东西在后日未时送到老地方。记住,化尸水可以管够,但刘千山身上的储物袋,老子要分三成。”
老刘头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样,诡异地消失在乱石堆的阴影之中。
陈通站在原地,看着谷内翻滚的惨绿毒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腥臭的毒气顺着口鼻涌入肺腑,却被他体内大成的暗劲与古玉意蕴瞬间隔绝、化解。
他没有再耽搁。
右腿一瘸一拐地迈出,陈通拖着竹扫帚,整个人如同一缕毫无生气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风谷那漫天的惨绿大雾之中。
入谷一里。
四周的石壁开始变得陡峭,黑红色的岩石在地表杂乱无章地堆砌着。空气中的毒障愈发浓稠,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修仙界传闻不假,这里的灵力磁场确实彻底紊乱了。
陈通在这一路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修士探查的神识波动。这里就像是一片被修仙界遗忘的荒蛮死地。
陈通在乱石间穿行。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凌乱,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避开了地表那些带有腐蚀性的毒液水洼。
半年来,他凭借着凡人杂役的身份,借着采矿的由头,早已摸清了黑风谷前沿的几处地理盲区。
两刻钟后。
陈通在两座高达百丈的黑红色绝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老刘头所说的一线天峡谷。
远远望去,两座巨型山壁仿佛是被某种绝世利刃生生劈开的一般,中间只留下一道极其狭窄、幽深的死胡同。
最宽处不过三尺,最窄的地方,甚至连成年人的肩膀都无法正面通过。
谷底堆满了各种从上方滚落的碎石,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陈通闭上眼,【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这一刻全开。
在他的感知中,两壁的岩石纹理、受力点、以及那些由于风化而产生裂缝的万钧巨石,尽数化作了最直观的数据。
这里没有风,没有灵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通沿着峡谷的夹缝一步一步往里走。他的手指在粗糙、湿漉漉的石壁上缓缓划过,感受着岩石内里的松动程度。
走到峡谷最深处的一处死胡同。
陈通停了下来,缓缓放下手中的竹扫帚。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只剩下一线蓝天的陡峭悬崖,那张木讷的脸上,嘴角有些诡异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坟地,选好了。”
陈通低语。
他深知自己与筑基修士之间的绝对鸿沟。
三尺之内,武夫肉身确实能爆发恐怖的杀伤力。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将高高在上的仙人,生生拽进这没有灵力、无法闪躲的泥潭里。
而眼前的这一线天绝地,就是他为刘千山量身打造的棺材。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需要在这片没有任何监控神识网的死地里,用纯粹的凡人肉身力量,布置出一场能够弑仙的绝户陷阱。
风,在谷口凄厉地吼叫着。
陈通弯下腰,将那把陪伴了他两年的竹扫帚一折为二,随手扔在乱石堆里。
现在的他,不再是外门那个唯唯诺诺的残废杂役。
大成的暗劲在皮肉下开始发出如汞浆般的黏稠轰鸣,陈通身形一矮,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瞬间消失在乱石滩的阴影深处。
一线天的风,比谷口冷得多。
抬头望去,苍穹只剩下一道指甲盖宽的细线。
陈通站在乱石滩最深处,解开腰间的麻绳,脱下那件湿透的灰布短衣。
赤裸的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铅灰色,那是体内汞浆气血运转到极致、将浑身毛孔死死锁闭的异象。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刚猛气势。
在修仙界的探查手段下,他现在只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顽石。
“呼——吸——”
陈通闭上眼,【拳心通明】的死寂视野在脑海中平铺开来。
方圆五十丈内,碎石的重心、岩壁在常年风化下产生的细微裂纹、甚至是头顶上几块摇摇欲坠的万钧巨石,尽数化作绝对精准的数据线条。
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坚不可摧。
但在这一线天的极窄地形里,刘千山只要进来,连转身都困难。
他不需要用肉身去硬撼筑基期的法力。
他要做的,是用最纯粹的力量,将这个自诩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生生砸碎在这谷底。
陈通睁开眼,从乱石缝里拖出一条水桶粗细的枯死铁线木。
这是他半年来利用矿区搬运青纹石的空档,一根一根偷偷运进谷里藏匿的。
铁线木质地坚硬如铁,凡人刀斧难伤,更重要的是,它不带半分灵气。
陈通单手发劲,五指如钢钩般抠进木质纹理中。大成暗劲在皮肉下无声轰鸣,汞浆般的气血流转至右臂,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咔。”
一声低沉的脆响,那根足以承受万斤巨力的铁线木,被他纯凭肉身力量生生捏断了一截。
陈通的身形在峭壁间快速腾挪。
他没有动用任何身法,全靠脚趾抠住石壁缝隙,如同巨大的守宫一般倒挂在十几丈高的崖壁上。
一根一根由百年山兽大筋绞紧的巨木,被他用暗劲死死卡在石缝的平衡点上。
这些大筋是他用积攒的宗门贡献,在外门黑市上分批换来的。
没有法阵的微光,没有符文的波动,只有被绞杀到极致、蓄势待发的恐怖弹力。
紧接着,是一袋袋沉重的铁蒺藜。
这些铁蒺藜每一枚都用腐尸毒和断肠草汁液浸泡了七天七夜。
毒素已经彻底吃进了精铁内部,表皮呈现出一层幽暗的蓝黑色。
陈通拉开几条极细的蚕丝线,将数以千计的铁蒺藜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峡谷中段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刘千山踏入,这些丝线就会被触动,万箭穿心。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杀招——万钧落石。
陈通攀爬到峡谷正上方。那里有三块因为风化而与山体大半剥离的巨型岩石,每块重达上万斤。
他没有用任何绳索去捆绑。
在【拳心通明】的计算下,陈通从怀里摸出几枚削尖的坚硬木楔。
他深吸一日气,掌心贴住木楔顶部,体内的暗劲如海啸般凝成一点,无声地朝下一压。
“噗、噗、噗。”
连续三声闷响,木楔被他生生按进了悬崖最致命的受力裂缝中。
现在的平衡极其微妙。
这三块巨石完全是靠这几枚木楔的摩擦力在死死支撑,只要稍有外力震动,或者特定的物理牵引,整个一线天峡谷的上方就会彻底塌方。
做完这一切,陈通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落在地面,再次穿上那件湿透的短衣,将所有的脚印和痕迹用一把折断的枯枝仔细清理干净。
就在他准备退回死胡同的刹那,峡谷入口处的迷雾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破空声。
陈通在万分之一息内遁入了一处凹进石壁的阴影中,《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连心跳都降到了每半刻钟一次。
一条枯黑的身影鬼魅般飘了进来。
是老刘头。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阴沉,手里还提着昨夜那个破布口袋。
他没有深入一线天,只是站在入口处,一双老眼中精光四射,有些惊疑地扫视着四周。
在筑基修士的眼中,这里或许什么都没有。
但在老刘头这种老江湖眼里,空气中那种因为大量布置纯物理陷阱而产生的死寂与杀机,几乎要凝固了。
“不用藏了,是老子。”
老刘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通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左腿再次自然地向外翻出,拖在地上。
“后日未时未到。”陈通声音沙哑。
老刘头冷哼了一声,没有废话,直接从破布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玄青色、表面刻满玄奥龟甲纹路的石盘。
石盘一拿出来,四周紊乱的灵力磁场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顺畅。
“这是那丫头临走前,托老子捎给你的。”
老刘头将玄青色石盘扔在陈通脚下,嫌恶地淬了一口:“内门顶级防御法器,‘玄龟阵盘’。里面封存了一头一阶巅峰玄龟的精魄,一旦激发,能强行抵挡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陈通低头看着那枚阵盘,并没有伸手去捡。
“她什么意思?”
“能什么意思?纯阴之体,心思比你想象的要重。”
老刘头扯了扯嘴角,“苏红袖说,她不喜欢欠凡人的命。你砸断锁灵链放了她,铁山送她出宗,这是天大的因果。修仙者最忌讳因果缠身,这阵盘是她的本命之物,给你保命,从此两清。”
陈通懂了。
苏红袖不认为一个凡人能在筑基期修士的手下活下来。这枚阵盘,是她求个道心通达的谢礼,也是送终的奠仪。
他俯身捡起阵盘。石盘入手温润,里面有一股极其精纯、厚重的灵力在流转。
“这东西有灵力,刘千山的神识能察觉。”陈通冷冷道。
“废话,法器哪能没灵力?”
老刘头啐了一口,“但这东西不需要你用法力催动。只要你用大劲把它捏碎,里面的玄龟精魄就会在身前化成一道护体灵光,维持十息时间。刘千山就算神识发现了,只要他已经进了你的一线天,发现不发现还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