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暗示’
林萧心头一惊,正要回复消息,门外忽然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响。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进出都会先敲门,她立刻判断出来人是赵荷。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将手机息屏,反扣在枕头一侧。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赵荷身着一袭纯黑旗袍,颈间戴着三层珍珠项链,长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一支质地温润的檀木簪点缀其间,款式简约,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妈。”
林萧脱口而出,正要起身下来,却被赵荷摇头阻止。
“你病了,无需再遵循那些繁琐的礼节,好好躺着休息。”
闻言,林萧背靠在床头上,两只苍白的手交织在一起,放在腹前的被子上。
赵荷坐在她对面的空床上,瞥了眼满屋子的高档鲜花和水果,又将目光落在林萧身上,淡淡道:
“出院了我带你去做头发护理。”
倏然,林萧看了眼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只有几根分叉的。如此细致的观察,让她不免有些不自在。
“好,谢谢妈。”
林萧一直回答的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说出最少的字,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豪门家族里,有时只需要说错一句话,就会惹上祸端。
她明白,赵荷此次前来绝不是看望自己这么简单,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答案,林萧在看到赵荷从包里取出的礼物时明白了。
是一条雕刻着抱子图的翡翠项链。
赵荷拿着项链,在林萧面前展示了一番,随后解释道:
“前些日子去了潮汕,听说那里有个送子娘娘很灵验,想着你和铭烨结婚三年,肚子里也没个动静,所以特地去求了这个。”
说完,赵荷就将翡翠项链放在了林萧掌心。
冰凉的翡翠躺在林萧掌心,让她一激灵,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紧。
在刚结婚那会,林萧确实想和李铭烨要个孩子,但当时的李铭烨总是以事业为由不断拒绝。
久而久之,林萧也不再提这件事。
如今,林萧只觉得庆幸,还好当初没和李铭烨要个孩子,要不然现在的自己为了孩子,肯定不会抽身。
即便心里在这样想,表面上林萧还是收下了那条项链,道了声谢。
就在这时,赵荷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慢条斯理拍了两下,笑着闲聊起来。
“前阵子王家夫人与我同行,她总念叨家里的儿媳,说那孩子性子不安分,总爱在外抛头露面,最后惹出了流言蜚语。原本只是小事,花钱便能压下,可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王家在圈子里颜面尽失,不少合作商也顺势抽身离去。”
林萧心里了然,这看似家常的八卦,才是对方此行真正的用意。
她故作懵懂,顺着话头问道:“王家损失不小,那...他们后续打算如何处理?”
“旁人的事,我们不必费心。”赵荷眼神淡淡扫过她,话语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只是那位儿媳,坏了家族规矩,王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句句敲打,字字施压,林萧心底又闷又堵,翻涌着几分怒意。
回想当初,她终究是被对李铭烨的爱意迷了眼,一脚踏入这座深不见底的牢笼。
“那真是太可惜了。”林萧淡淡附和,随即微微转动脖颈,又伸出手揉了揉肩膀,“我这身体总反反复复出问题,真是一直辛苦铭烨照顾了。”
“无妨。”赵荷话锋一转,意图委婉却清晰,“过几日我让私人医生过来为你调理身体,把底子养扎实了,往后日子也能安稳圆满。”
林萧心中万般抗拒,可眼下她身处在弱势之中,根本没有直言反驳的资本。
她压下所有情绪,应声作答,“好,多谢妈费心。”
“你本就是李家的儿媳,这些都是分内之事。”赵荷笑意温婉,“只要你安分守己,这个家里,你想要的一切都不会缺。”
林萧并未将这番许诺放在心上,只是配合着弯了弯唇角。
“我明白,会好好听话的。”
见她态度顺从,赵荷不再多言,起身将一张精致的购物卡放在床头柜上。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这点心意,你拿去添置些东西。”
【嘟嘟......】
而就在赵荷步子刚迈出两步时,躺在林萧枕头旁的手机突然响了。
赵荷立刻转过身,面色沉了下来,“这么晚了,是谁打电话?接起来,我听听。”
林萧浑身瞬间僵住,目光落在屏幕上,认出那是潘廷旭的号码。
她清楚对方迟迟等不到回复才会打来,可在赵荷的注视下,接与不接,皆是两难。
她不敢迟疑,短短两秒的思索后,抬手按下了接听键。
病中的嗓音带着沙哑,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说了不需要,别再反复拨打了。”
话音落下,林萧掩唇轻咳几声,顺势挂断了电话。
倏然,她胸口微微起伏,眼眶隐隐发热,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抬眼看向神色诧异的赵荷。
“实在抱歉,让您见笑了。是卖保险的推销电话,一直问我买不买保险,我...感觉很烦。”
“这种人不必理会,别气坏了身子。”赵荷看了她片刻,叮嘱一句,转身离开了病房。
直到房门彻底闭合,隔绝掉外界的视线,林萧才彻底卸下紧绷的姿态,像是脊椎被抽走般瘫在了床上。
足足休息了半个小时,眩晕感渐渐褪去,林萧才重新拿起手机,编辑消息发给潘廷旭。
【刚刚遇到特殊情况,抱歉。】
潘廷旭消息几乎是秒回,【理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之前工作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骗你。】
看到这行字,林萧鼻尖一酸,心头满是酸涩。
她清楚潘廷旭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护住她那点不肯低头的倔强,可最后,承受责罚的却是潘廷旭。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你的膝盖,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多谢关心。】
和潘廷旭简单聊了几句,林萧握着手机,发了句【早点休息】。
之后,她没有看手机,也不知道该再发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鲜花和水果的香气浓得有些闷。
林萧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萧是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弟弟林星星正踮着脚尖往她床头柜上摆东西。
一束用旧报纸包着的向日葵,茎叶修剪得不太整齐,但每一朵都朝着她的方向开得正盛。
“姐,你醒了?”林星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花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用兼职攒的钱买的,跟姐夫那些比不了,你别嫌弃。”
林萧看着那束向日葵,久久没有说话。
李铭烨送来的那些进口鲜花用精致的玻璃纸包着,每一朵都开得那么娇艳,但她从来没多看过一眼。
而这束用旧报纸裹着的向日葵,茎叶歪歪扭扭,花瓣边缘还有被挤压的痕迹,却让她觉得整个病房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颜色。
“不嫌弃。”林萧把花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最中间的位置,“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看的花。”
林星星听了,瞬间装作不在意地别过头,咳嗽两声后才道:
“姐你别煽情了,妈那边我都照顾得好好的,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心家里。”
林萧看着他,发现他瘦了。
大概是这段时间往返医院和学校,又要照顾母亲又要顾着兼职,身体吃不消。
但林星星什么都没说,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沉默地扛着。
这一点,他们姐弟很像。
林星星没待太久,他还要赶回学校上课。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
“姐,我走了。晚上我还要做兼职,不来看你了。”
他走后没多久,病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陈思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扫了一圈满屋子的鲜花,然后目光落在床头那束用旧报纸包着的向日葵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林萧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被他摆手拦住。
“我问了好几个人,绕了一大圈才知道你在这儿。”陈思哲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怎么搞的,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小毛病,很快就出院了。”林萧轻轻带过,没提具体原因。
陈思哲没有追问。
“上次跟你提的FW那边,现在有个情况。”陈思哲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微微前倾,“他们最近接了一个棘手的营销项目,对方是一家老牌国货美妆品牌,想用新品打开年轻市场。之前FW内部出过三版方案,全被客户毙了,现在没人敢接。”
林萧听到“老牌国货美妆”这几个字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正是她大学时做过深度研究的方向,当年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国货美妆的品牌年轻化策略。
“我跟FW的负责人打了个赌。”陈思哲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我说我认识一个人,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如果能做成,你直接入职FW营销部,不用再走常规流程。”
林萧沉默了几秒。
她当然想接,但从陈老师的语气里她听得出来这个项目有多难。
三版方案都被毙了,FW内部没人敢碰,这根本不是常规面试能比的挑战。
可正因为难,这个机会才更珍贵。
不是别人安排好的,是需要她自己拿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思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认真之外,再无其他。
林萧忽然想起大学时站在答辩台上,台下坐着的也是这双眼睛。
那时候她还没毕业,还没把自己弄丢。
“我接。”
陈思哲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赵荷的脸。
赵荷说那些不听话的儿媳王家不会放过,赵荷说她想要的一切都不会缺,前提是安分守己。
林萧知道接下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她当然害怕。
但她更怕的是错过这个机会之后,再也找不到下一个。
“相关资料我让人发到你邮箱,你先看看,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
陈思哲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萧,你大学时候做的那篇论文,我现在还留着。是那篇论文让我敢打这个赌。”
他走了之后,病房安静下来。
林萧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床头那束向日葵上,又移到满屋子精致昂贵的鲜花上。
在长达十几分钟的思考之后,林萧拿起手机,给陈思哲发了条消息。
【陈老师,资料我今晚开始看。】
门外,李铭烨靠在走廊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从陈思哲进病房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了,门没关严,里面的对话他听了个大概。
一个营销项目,FW集团,陈老师打的赌。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最后拼出一个结论:林萧还是想出去工作。
李铭烨可以接受林萧出去工作,但他必须知道林萧在哪家公司,做什么项目,跟什么人接触。
FW集团的方向不是星野,不是潘廷旭的地盘,这让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李铭烨不会让林萧再脱离自己的视线。
倏然,李铭烨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林萧,她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虽然知道林萧在给谁发消息,但李铭烨记住了刚才那个陈老师的名字。
他转身离开。
晚上,李家。
李铭烨推开家门时已经接近九点。
客厅灯亮着,赵荷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抬头。
“妈?你怎么还在等我。”
赵荷合上相册,抬起头看李铭烨。
“今天去医院看她了。”赵荷开门见山,“身体底子确实不太好。我让人安排了我的私人医生,过几天去给她调理。”
李铭烨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铭烨,你们结婚三年了。以前你说事业为重,我由着你。但今天我看她那个样子,再拖下去,对我们李家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会和她离婚的,妈。”李铭烨皱了一下眉。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们离婚。”赵荷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我的意思是,你们该有个孩子了。”
李铭烨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现在不合适。她刚住院,身体还没恢复。况且我公司那边最近也忙...”
“身体可以调养,忙是永远的借口。”赵荷打断他,“你和那个被资助的女学生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追问。但你最好记住,你现在的位置,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父亲年纪大了,你爷爷那边对你关注着呢。一个没有继承人的长子,随时可以被换掉。”
李铭烨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些。
娶一位好妻子,接管公司,维持家族体面,这些都是他身不由己的责任。
但唯独孩子,李铭烨确实从来没认真想过。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林萧不是能用孩子绑住的人,也许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他想要的是一个孩子,还是只是需要一个筹码?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好。”
赵荷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又收回目光,重新翻开膝上的旧相册。
“那就好。你是我儿子,我相信你分得清轻重。”
李铭烨站起来,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娶林萧,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淡无比。
“你娶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娶的人能不能撑起这个位置。”
李铭烨没有再说话,他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刚好落在平时林萧睡的那会边上。
李铭烨站了片刻,然后关上门,走向书房。
桌上摊开的文件还停留在几天前的页数。
他坐下,拿起笔,眼睛盯着纸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着白天在病房门口听到的对话。
几分钟后,李铭烨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去查一下FW集团近期有什么营销项目,要详细的。】
发完之后,李铭烨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河。
李铭烨心想,他是可以让林萧出去闯一闯。
但,必须要在他李铭烨能看得到的地方,这一切,也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几日,李铭烨总是在病房外小心翼翼地试探。
从刚开始的不进去,只在背后送花送礼物,到现在的在门口故意徘徊一会让林萧看到。
也许是林萧看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可怜,又或许是不再想与他计较,所以在住院的最后一天时,林萧主动朝着门外轻声说道:
“一直站在门外做什么?”
话音刚落,李铭烨立刻推门走入,停在病床前。
那双如黑锆石般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我刚到,特意来接你出院。这几天在医院,住得还习惯吗?”
林萧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头望向地面洒落的阳光,藏在被中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就那样,我已经没事了。医院里太冷了,我不喜欢,现在就走吧。”
李铭烨微微点头,心中已经知晓,现在的林萧,并没有再去追究之前那件事的意思。
要不然,今天他不会和林萧说上一句话。
“好,你先收拾下东西,我去办理出院手续。这几天你待都待在医院,无聊得很,所以我下午专门请了假,带你出去转转。”
“嗯。”
李铭烨转身出去的瞬间,林萧缓缓抬头,目光拉得又长又远,似乎是要连门外也看穿一样。
她不是真的放下了,只是冷静思考过后明白,眼下的局面里,追究对错毫无意义。
到头来,李铭烨总能找出各样理由搪塞,争执不过是徒增内耗。
回到家中,赵荷已然离开,唯独留下了她安排的私人医生上官莉。
“李总,夫人,下午好,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
林萧面露疑惑,李铭烨连忙解释:“你身子底子弱,这是母亲特意为你请来的私人医生,专门帮你调理身体。”
“她要住在这里吗?”林萧问道。
李铭烨接过她手中的包放到一旁,略带几分讶异道:
“当然不会,那多不方便。她只是每天过来几个小时,看看你的身体而已。”
倏然,上官莉也立马看着林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