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白面馒头暄腾腾地堆在竹筐里,还有那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上点香油,是下饭的绝配。
江河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并没有主动拉近乎,以后有的是机会。
刚找了个角落坐下,梁晓声就端着饭盒就凑了过来。
“听说了没?”梁晓声压低了声音,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眼睛却瞟着不远处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职工。
“听说了啥?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江河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只听隔壁桌的中年男子,嗓门洪亮:“嘿,你们是没瞧见,上影厂那部《庐山恋》!啧啧,人家那才叫解放思想!听说里头有接吻的镜头,正儿八经的嘴对嘴!”
另一个瘦高个接茬:“可不是嘛!现在电影院门口队排得,拐好几个弯!咱们厂倒好,还守着那老一套,男女主角拉个手都得隔着三尺远!”
“小点声,小点声!”旁边有人提醒,“汪厂长要是听见了,非得把你们发配到密云水库看鱼苗去不可!”
梁晓声用胳膊肘捅了捅江河,嘿嘿一笑:“瞧见没?这就是民心所向啊。不过,汪厂长可不是怕事儿的主儿。”
“他老人家看到《庐山恋》现在反响这么大,心里能不憋着火?上影厂那帮‘小赤佬’,这是想踩在咱们北影厂的头上啊!”
江河心里一动。
他知道梁晓声说的“汪厂长”是北影厂的当家一把手汪洋。
这位汪厂长,和上影厂的厂长徐桑楚,那可是电影圈里一对出了名的“老冤家”。
汪洋和徐桑楚的梁子,早在五十年代就结下了。
汪洋是北方人,性格火爆,讲究的是作品的政治性和教育意义;而徐桑楚是南方人,心思细腻,更注重艺术的多元化和观赏性。
两人为了一部电影的改编方向,在文化部会上拍了桌子,差点没打起来。
江河咽下馒头,喝了口粥,点点头。
梁晓声小声说道:“所以啊,你这个《牧马人》,能不能成,就看你改得怎么样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早餐过后,两人来到了文学部办公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靠窗摆着几张老旧的木头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稿纸和书籍。这个时候的文学部和《电影创作》的办公区是在一起的。
《电影创作》是北影厂接收公众投稿的一个平台,每家电影厂都有类似的杂志,如果选中了一个文学剧本,就会登在上面。
而文学部的工作,就是挑选剧本,对接作者,改稿,直至定稿。
“小江来了?快坐,快坐!”江怀延热情地招呼他。
“江主任好。”江河笑着打招呼。
“这位是施雯心同志,咱们部的笔杆子,经验丰富。”
江怀延又指着旁边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出头,气质温婉的女性介绍道。
施雯心扶了扶眼镜,对江河友好地笑了笑:“小江同志年轻有为啊,剧本我粗略翻阅了一下,有些想法很好。”
她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知性美。
江河知道,这位施雯心同志的爱人也是文化圈的,好像是个演员,他们的儿子,叫……对了,叫葛优,现在应该也二十出头了,不知道子承父业没有。
剩下两个,江河就没在意了,本章背景板,凑数的。
寒暄几句,六人便围坐在江怀延的办公桌旁,摊开了剧本。
“小江,你先说说,创作这部剧本的初衷,或者说,你想通过这个故事表达些什么?”
“不要太紧张,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的标准虽然严格,但是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哈哈...”
江怀延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河。
糟糕...这个气氛怎么那么像语文课上被提问,鲁迅的蓝色窗帘表达了什么情绪...
江河收起了思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创作的缘起。
他谈到了自己下乡的经历,谈到了那些在广阔草原上默默奉献的人们,谈到了他们身上那种质朴而坚韧的生命力,也谈到了在特殊年代里,人性的扭曲与回归。他刻意强调了故事中积极向上、歌颂美好情感的部分。
等江河讲完,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江怀延沉吟道:“小江,你这个本子,立意是好的,情感也算真挚。但是,许灵均这个人物的背景,他父亲的海外关系,在眼下这个时期,还是比较敏感的。我们不得不考虑审查的风险。”
施雯心也轻声补充:“是的,涉及到一些历史时期和爱情元素,处理起来要非常谨慎。我们之前毙掉过好几个类似的本子,就是因为在这些问题上把握不好尺度。”
江河的心沉了半截。
“不过,”
江怀延话锋一转,拿起剧本翻了翻,“《庐山恋》的成功,确实也给了我们一些启示。现在思想解放了,观众需要新的东西,需要看到真情实感。”
“你这个本子,如果能把‘情’字做足,同时在敏感问题上处理得当,或许……或许可以尝试一下。”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
江河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没有被当场否定。
江怀延拿起笔,在剧本上圈了几个地方:“这样吧,小江,你先根据我们今天谈的,再修改一稿。另外,关于人物情感的深化,你再琢磨琢磨,拿出更具体的方案。“
“下周我们再开会讨论。至于这个本子最终能不能上,还要报给厂里领导最终决定,我们文学部也只是初步筛选和提出修改意见。”
会议结束后,江河走出办公室,感觉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
梁晓声把他拉到走廊尽头,他比江河大12岁,倒是没有年龄隔阂,他也没结婚,连个对象也没有,两人也聊得来,关系还不错。
“小江,怎么样?有难度吗?”梁晓声压低声音。
江河苦笑一声:“不好说。江主任他们提的意见修改起来难度不小。我先改着...”
“我教你一招,不用从新起稿,把你修改的内容从新贴上,等彻底定稿了再从新抄录。”
“我们都是这么改的,不然手写断了都改不了几版,我告诉你,这样改完之后那剧本厚的跟板砖一样。”
“放到领导面前,都能砸出声来,这个效果可好了”
这倒是新鲜事,江河第一次知道。
“还有,改稿不用急,慢慢改,招待所里改稿改个大半年的都有。”
当然了,江河不可能改那么久,不然李凖都先写完了...
江河聊着聊着回到招待所。
江河摊开稿纸,准备根据会上提出的修改建议进行改稿。
他想起了《庐山恋》的票房数据,那可真是个天文数字。
虽然现在国内还没有明确的“票房”概念,但电影院门口排长队的盛况,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回到剧本,既然要体现“新时代”和“思想解放”,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交谊舞!
在那个年代,交谊舞可是个时髦又敏感的东西。
一方面,它代表着开放和与国际接轨;另一方面,也被一些保守人士视为“靡靡之音”、“精神污染”。
如果能让许灵均在草原上,教李秀芝跳交谊舞,这既符合爱情主题,又巧妙地暗含了思想解放的隐喻,还能增加影片的趣味性。
这个点子比拥抱还要冒险,必须写得非常巧妙才行。
江河把今天的想法先写下来,具体要怎么改再慢慢想吧。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