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全然没想到。
前一秒还如同战神般无人能挡的魏老,竟会被这人虐成这般模样。
“七曜仙帝……”
陆峥此刻也猛然想起,刚才夜灵呢喃的那一句。
而也是在这四个字不自觉出口的刹那,他的脑海像是炸起一声惊雷。
“李七曜……”
“他就是李七曜!”
“谁?”
此言一出。
场内众人也都不由瞪圆眼眸。
“镇压妖魔族。”
“又搅乱了整个八荒。”
“甚至是手刃了至尊的那个修士?”
李七曜的事迹当今已经在八荒传扬开来。
而在西荒域更是达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毕竟,他当初正是在此灭了玄剑仙门以及碧海国的大半精锐。
这更别说他在西海斩杀广玄子的那一日,浩**的天劫,几乎引得整个西荒域都出现动**。
原本。
他们都觉得这些传言有所夸大。
妖魔族何其强大,寻常修士别说镇压妖魔族十万年,就算是斩杀一只妖王境的妖魔族都非易事。
更别说,广玄子作为西极至尊,实力深不可测,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将他手刃?
他们甚至在背地里猜想过。
广玄子的死,与妖魔族被镇压,或许都不是一人所为。
或是一个实力顶尖的宗门,或是一个古老家族。
至于李七曜,或许只是一个冠名者。
可如今。
看见李七曜只是轻抬手指便将那宛若战神的魏老镇压。
更是能让那妖尊低头,对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
他们心中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猜想,也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或许……
这天底下真的有这般强大的修士。
真的有人能凭一己之力,镇压妖魔族,斩杀至尊。
而在同时。
魏老被青色神芒压制。
随时间推移,他眼中的狂暴与凶戾缓缓褪去。
原本赤红的双眼也渐渐变得清澈。
李七曜目光落在他脸上:“冷静了没?”
魏老连忙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恐惧。
李七曜眯了下眼。
扬手一挥,笼罩在魏老身上的青色神芒,霎时散去。
魏老长松了口气,对李七曜拱手:“多谢仙帝高抬贵手,饶我性命……”
“闲话少说。”
李七曜随意的摆了摆手,直截了当的问:“碎星炉是在你这里,没错吧?”
魏老身形轻颤。
几乎下意识就想否认。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边上忽而传来声音。
“老魏啊。”
“这时候就别想着撒谎了。”
“不然就算我给你求情,怕也保不住你这条命。”
魏老身形又是一颤。
他下意识仰头,循声看过去。
而等看清说话的那人,他脸上表情也从原本的探究变成了骇然。
“是,是你……”
“你竟然还活着……”
他的看的这个人正是石天工。
而眼下这所谓魏老,便是昔日石天工手下一添柴小童。
石天工轻轻摇头,叹息了声。
“当年。”
“我特意叮嘱过你,切勿去动那炉子。”
“可你不止是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甚至将炉子盗走。”
石天工静静看他道:“如今这自食恶果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魏老闻言,猛然绷紧了牙关。
但那狰狞的表情,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苦涩取代。
“是啊……”
魏老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这数万年……”
“我所过的每一日,都无比煎熬。”
顿了顿。
他又缓缓抬眼看向石天工,眼底翻涌着疑惑与不甘。
“数万年了。”
“石老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为什么……”
“明明我的天资比你要好。”
“你却能靠锻剑悟道,而我不行?”
“你随手出手便能打出灵器,而我锻了数万年,却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难成?”
石天工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
“我也没法给你解释。”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入道。”
“甚至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锻造什么灵器。”
魏老浑身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显然没能理解石天工这番话的意思。
石天工眸色幽幽,缓缓开口:“我练剑,从来不是为了入道,只是因为我喜欢剑,喜欢剑锋出鞘时的锋芒。”
“我锻剑。”
“也不是为了锻造灵器。”
“而是因为我喜欢锻打时的烟火气。”
“因为这天下间没有一柄能合我心意的剑。”
“所以,我一直也只是想锻造一柄我自己喜欢的剑,仅此而已。”
这番话落下。
场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李沐璃与杨念尘两人是一脸莫名其妙。
魏老则怔怔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片刻后。
他忽然失神地轻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甚至笑出了眼泪。
“不想入道的人偏入了道。”
“不想炼器的人偏成了天下闻名的铸器师……”
“而我苦修数万年却只落得满身伤痕,甚至因执念成魔。”
他仰头望天,满眼绝望与不甘:“老天对我不公,实在是对我不公啊!”
盗走碎星炉后。
他耗尽了数万年的光阴,日夜不休地锻造,耗尽心血。
只为能像石天工一样凭锻造入道,只为能锻造出一件灵器,证明石天工是错的。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
都始终未能摸到那道门槛。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灵器都没能打造出来。
反而因为执念太深,入了障,成了魔。
而看他那模样。
李七曜却不免有些感慨:“急功近利者,心浮气躁,执念缠身,势必遭受反噬,顺水推舟者,心境澄明,顺其自然,反而能在不经意间,更近一层。”
“沐璃……”
“这也是你接下来该当注意的。”
李七曜看向李沐璃,轻声说:“所谓大道至简,是你的东西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无论如何也强求不来。”
李沐璃身形一震。
虽然有些听不懂老祖的话。
但她还是下意识应声:“沐璃知道了,沐璃以后一定注意。”
而另一边。
听闻李七曜的一番话。
魏老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急功近利,顺水推舟……”
他无声呢喃这几个字,混沌的眼神也逐渐清明。
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仰面大笑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声没有了癫狂与不甘,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意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而起身,对着李七曜郑重地施了一礼。
“多谢七曜仙帝,”
“今日一语,点醒梦中人。”
“魏某感激不尽。”
话落。
他缓缓抬手,指尖光芒一闪。
一枚古朴的须弥戒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随着神识探入其中,一缕神芒陡然自须弥戒掠出。
神芒在半空,凝结汇聚,缓缓化出一口锻造炉的模样。
那锻造炉约莫一人高,整体是暗沉的玄铁色,表面布满细密纹路,萦绕淡淡的银灰色光晕。
而在光晕流转间。
隐约还能看到炉内仍在燃烧的微弱星火。
而当炉子从半空落下,周遭的空气都泛起细微波动,地面也在似有若无地震颤着。
“嘶……”
杨念尘固然不是修行者。
但此刻,也看出了此物的不凡。
“难道……”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碎星炉?”
李沐璃白了他一眼。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好吧?
“我占了碎星炉数万年。”
“耗尽心血,始终没能参悟其中真谛。”
“甚至还因它入了障,搞得自己一身狼狈。”
魏老的眼底有愧疚,也有释然:“今日,便物归原主。”
扬手一挥。
那碎星炉便朝石天工飞了过去。
石天工也跟着扬手,指尖触碰到碎星炉的瞬间。
那碎星炉中燃起的火苗似乎都旺了几分。
也在转瞬,那碎星炉就缓缓缩小,最终变得与他掌心一般大。
而等将碎星炉收起。
石天工的眸光也落在魏老脸上。
“你能想通,最好。”
“而你既然已经放下了执念。”
“那你便也可以去找属于你的道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便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那条路。”
“多谢……”
魏老再次对着石天工郑重施了一礼。
眼中再无不甘与怨怼,也在此刻尽数化为释然。
随后。
他便纵身一跃,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这么容易就放他走了。”
李七曜挑眉看向身旁的石天工:“你难道真就一点都不记恨他盗你炉子?”
“与其说是他盗走了炉子。”
“不如说是我将炉子放在他手中,让他替我保管。”
石天工眸色复杂道:“若不是他这炉子或许早就已经叫人毁去了……”
李七曜眸光轻闪,摇头笑了声。
“罢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也懒得管。”
“只要你能给我家小丫头锻出灵剑就行。”
话落。
他扬手抓向虚空。
开天剑也在霎时落在他掌心。
“炉子已经到手。”
“咱也该回了。”
李七曜握住开天剑,扬手一挥。
一道耀眼的剑光划破天际,霎时斩出一道虚空裂缝。
“沐璃,念尘,走了!”
他招呼李沐璃与杨念尘一声。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虚空之门内。
其余人紧随其后。
等虚空之门缓缓闭合,现场也再度恢复了寂静。
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从头至尾,不过数息时间。
若非那些痕迹还在,真会让人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过了许久。
陆峥才缓缓回过神。
“都别发愣。”
“如今魏老已经离开。”
“也再无人能拦阻妖魔族的孽畜进攻。”
“我等也必须立即离开此地。”
众人闻声也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准备撤离现场。
可也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嗤笑忽而传入众人耳廓。
“现在才想走。”
“是不是太晚了点?”
听闻声音,场内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原本平静的虚空忽而出现波动,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
便有一行人大摇大摆的从虚空走出。
那场景看起来诡异极了,就好似他们是凭空出现的般。
而走在最前面的。
是两个中年模样的男子。
而当看清这两个中年男子的面容。
陆峥脸上也不免泛起讶然色彩:“是你们?”
眼下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正是黄荒域晏家堡的家主晏长青,以及庞家的家主庞世海。
晏家与庞家,皆是黄荒域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他之前在黄荒域历练时也与二人有过接触,算是旧识。
可是……
黄荒域早已被妖魔族攻陷。
按道理。
晏长青与庞世海作为两大家族的家主,也理应战死沙场了才对。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峥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难道你们已经……”
话还未说完,前方以及周遭的虚空又是一阵波动。
而这次从虚空走出来的也不再是人族,而是奇形怪状的妖兵。
妖兵密密麻麻,足有数千之众,而也在转瞬就将他们这一众数百人团团围在当中。
见这一幕。
陆峥与陆骁等人脸色骤变。
周遭众人也当即握紧手中的兵器,拉开了战斗阵型。
陆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晏长青与庞世海,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无耻之徒,果真是已经背叛了人族投靠到了妖魔族那一边。”
面对他的责骂。
晏长青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无奈。
而庞世海则是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地反讽道:“即便是背叛,也要比你这败类强多了。”
“不管如何。”
“我们昔日与妖魔族交战的时候。”
“好歹是先安排居住在附近的百姓撤离。”
“可你呢?”
“你身为白马城守城将领。”
“也是此地唯一的仙帝境修士。”
“却将百姓都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而等妖兵破城,又选择放弃城池,弃数十万百姓于不顾!”
“你这种贪生怕死,视百姓为自己肉盾之人,简直连猪狗都不如。”
陆峥脸颊涨得通红,却依旧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为了保全实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有我们活下来,才能日后重整旗鼓,为百姓报仇!”
“哪像你们,直接背叛人族,与妖魔族同流合污,简直无耻之尤!”
“呵!”
“简直冥顽不灵!”
庞世海眼神不屑的扫他一眼:“跟你这种只能看见别人错处,却看不见自己无耻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话落。
他猛地抬手一挥。
“杀!”
“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刚落下。
立在他身后的那些妖兵顿时开始躁动起来。
随之便宛如是潮水般,陆峥等人蜂拥过去。
……
午间阳光漫过山谷的峰峦。
李七曜一行从虚空之门内走出,正好落入他所居住的宅邸内。
“这就是妖魔界?”
杨念尘满脸新奇的环顾周遭。
可片刻,他脸上又蒙上了一股子失望。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么……”
“怎么?”
石天工笑呵呵的说:“就非得来两个妖魔把你吃了你才开心?”
“嘿!”
“你这老登怎么说话总带刺呢?”
杨念尘无语道:“非得我踢你一顿,你才老实是吧?”
也懒得理会这对祖孙。
李七曜左右环顾,却没见到曦墨的身影。
但他也没多想,扭身便对李沐璃道:“沐璃,你先带石老和念尘去安顿住处。”
“好!”
李沐璃应了声。
随后面朝石天工与杨念尘:“二位跟我来!”
等几人走后。
李七曜也化作一道流光,奔赴演武场。
他走了将近两日,如今回来自然也得去瞧瞧自家族人的功课如何。
可刚一踏入演武场。
他便察觉到场内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场内无比安静。
而包括李云庚在内的所有族人,皆是半转着头,直直看着东方一处山坳。
李七曜眉头缓缓锁紧。
也下意识顺着众人的目光朝东方山坳投去一眼。
可就在下一刻,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纵是面对至尊也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竟极少见地掠过了一抹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