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天穹,流光溢彩。
一道道华光自天际深处翻涌而出。
伴随着强横无匹的威势,如同潮水般滚滚散开,压得整片无尽山谷都微微低伏。
李七曜眯了眯眼。
身形一纵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异象源头掠去。
尚未靠近。
他便已看见三道身影立在天穹之上。
曦墨一袭墨色长裙,身姿清冷。
沈丹秋与沈若水一左一右相伴在她的身旁。
而此刻。
三人皆是静静垂眸望着下方一处山洞。
那些漫天流光以及天地异象也正是自那山洞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李七曜缓步落在曦墨身侧,自然而然地靠近。
曦墨侧眸看他,眉梢勾出一抹意外神情。
“不是说要去三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七曜抬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想你了,想早点回来陪你。”
“贫嘴。”
曦墨故作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耳根却悄悄泛红,连带着眉间不自觉流出的冷意也少了几分。
而另一边。
沈丹秋看得一阵无语。
这俩人当着她这个单身十数万年的人面这般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多少是有点不道德。
不过。
李七曜可不会理会她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目光一转,自然落向下方那座被流光包裹的山洞。
“里面是谁?”
曦墨淡淡开口:“是丹秋的那个师侄。”
“沈贺兰?”
李七曜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家伙竟还有这般机缘。”
想了想,又问:“这异象出现多久了?”
沈丹秋收敛心神,沉声道:“大概四个时辰。”
李七曜微微眯了下眼眸。
“如此算来。”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沈丹秋眉头微蹙,刚想追问什么意思。
轰!
头顶天穹陡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与威势仿佛要将这整片天地直接撕裂。
几人同时抬头。
只见原本还算平静的天空,刹那间乌云狂涌。
也不知是乌云裹挟雷电,还是雷电裹挟乌云,疯狂在天空旋转,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恐怖雷涡。
而在涡心之中。
紫电狂舞,雷霆交织。
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让人心惊胆颤。
而感受到那股恐怖气息。
沈丹秋也不免微微泛起了白。
“这雷劫的声势……”
“怎么看起来比当初至尊陨灭时的天罚还要强横?”
“废话!”
李七曜语气平淡道:“这可是因为逆天而行所引来的九重天关劫。”
“此劫现世。”
“那也就意味着。”
“她今日要么更进一步,要么陨灭在此。”
沈丹秋原本就苍白的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几乎下意识看向山洞。
此时。
山洞之内爆发的祥瑞流光愈发浓郁,金光直冲云霄,仿佛要与天争辉。
许是被这流光牵引。
天上的劫雷也随之剧烈躁动,雷鸣阵阵。
轰!
也是在这瞬间。
第一道劫雷轰然落下。
雷芒宛若一条紫色巨龙狠狠砸在漫天流光之上。
流光层层坍缩、崩碎,下方的山谷剧烈震颤,烟尘四起。
那座隐秘山洞,瞬间被掀开,露出了内部景象。
沈贺兰闭目盘坐于虚空之中,周身被一层温润的白色神光紧紧包裹。
雷霆击散外围流光后,径直轰在白色神光之上,神光忽明忽暗,剧烈摇晃。
沈贺兰的面容,在明暗之间不断变幻。
时而还是她原本的模样,清丽绝尘,时而却浮现出一尊悲天悯人、威严浩瀚的神相,宝相庄严。
轰!轰!轰!
又是三道雷霆接连落下,一道比一道狂暴。
包裹沈贺兰的白色神光终于开始出现细密的破碎痕迹。
而此刻。
沈贺兰终于是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闪烁,面容在人相与神相之间不停切换。
等到第五道天雷轰然落下之际,她猛地扬手,朝着天空悍然拍出一掌。
砰!
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天雷,竟被她一掌硬生生崩碎!
看见这一幕。
沈丹秋忍不住心头一松,险些脱口欢呼。
“五道了!”
“再撑一撑。”
“她很快就要熬出头了!”
李七曜却是直接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前面这五道雷劫,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沈丹秋一怔。
而也正当这个时候,第六道天雷已然降临。
果真如李七曜所言的一样。
这一道天雷,俨然与此前的完全不一样。
天雷的电弧粗壮如同山岳,紫金色的雷光翻滚,所散发出的威势之恐怖,直让场外的沈丹秋心神震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数步。
李七曜神色不变。
随手一抬,立起一道坚固无比的护盾屏障,护住场下几人。
同时又是扬手一挥。
又将演武场上所有李家族人尽数护住。
而屏障刚落。
那道恐怖雷霆便已轰然砸下。
霎时间。
地动山摇风云变色。
整片天地都仿佛在颤抖。
即便被屏障牢牢保护,李家众人依旧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个脸色发白,心惊胆战。
雷芒中心。
沈贺兰已经彻底被狂暴的雷霆吞噬。
双臂上的衣襟瞬间化为飞灰,皮肉被雷光灼烧,浮现出大量漆黑的焦痕,触目惊心。
沈丹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沈若水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也掀起了大片惊涛骇浪。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七曜语气依旧随意:“你们担心再也没用,她该死一样还是会死。”
听闻他一直在这里说风凉话。
沈丹秋心头一阵窝火,忍不住呛声:“希望你家那小丫头到时经历这些的时候,你也能这样说!”
“呵……”
李七曜嗤笑一声。
眸中明显泛起一丝傲然色彩。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
“我家小丫头,根本不用经历这些。”
“只要她想,她就能畅通无阻去往那个世界?”
沈丹秋猛然怔住,眸中布满诧异,难以置信地看向李七曜。
她很清楚,李七曜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难道……
那个小丫头,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可李七曜却不再多言。
目光重新落回雷劫中心那道苦苦支撑的身影。
此刻。
沈贺兰脸上的神相与人相切换得愈发急促。
神相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脸上只剩下痛苦与挣扎,也早已没了最开始的淡定从容。
轰!
不等第六道散去。
第七道雷劫便已悍然而至!
“贺兰。”
“千万别分神!”
沈丹秋急声提醒道:“只要抵住最后这三道雷劫,你就可以更进一步!”
沈贺兰听到师叔的呼喊。
眸光猛地一凝,强行提起周身所剩无几的全部元力,仰天长喝:“给我开!”
她双掌齐出。
硬生生将第六道残余雷劫撕碎。
随后,她再次凝聚元力,布下一道厚重屏障,试图拦阻第七道雷劫。
可仅仅一瞬。
那粗壮雷芒便如同刺穿薄纸一般洞穿屏障,狠狠砸在她身上!
“啊!”
沈贺兰忍不住痛呼出声。
在雷霆的疯狂灼烧下,她身上的衣裙寸寸碎裂,皮肉一点点溃散、消融。
双臂、双手,甚至渐渐露出了底下金灿灿、晶莹剔透的神骨。
“贺兰!”
沈丹秋惊呼一声。
下意识便要冲过去帮忙。
可没等动身,就被李七曜一把拉住。
“你帮不了她。”
李七曜眯缝着眼睛说:“这是她的逆天劫,也只能她自己扛。”
沈丹秋看着天上已经开始疯狂酝酿的第八道雷劫。
再看看下方遍体鳞伤的沈贺兰,眼底痛意翻涌,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贺兰,坚持住。”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了……”
而等第七道雷劫散去。
第八道雷劫就在瞬间如同一座金色山岳轰然砸落!
沈贺兰猛然绷紧牙关,举起双臂。
可就在眨眼间。那两条高高扬起抵抗雷劫的胳膊上的皮肉就彻底消失,只剩下两截金灿灿的神骨,在雷光中熠熠生辉。
而那原本还在不停闪烁浮现的神相,也不再出现。
她在雷芒中苦苦支撑,身上衣襟破烂不堪,大片肌肤**在空气中,狼狈至极。
而等雷芒散去。
沈贺兰也再坚持不住,轰然跪在地上。
她的身躯虽然在自我修复,可速度慢得可怜。
这也意味着,她的元力早已濒临枯竭。
她抬头。
看了一眼天上那片愈发恐怖即将落下第九道雷劫的雷涡。
又缓缓转头。
望向沈丹秋和沈若水。
而见到两人眼底那抑制不住的痛惜与担忧,沈贺兰脸上也露出一抹苦涩。
“师叔,若水……”
“我只怕坚持不住了。”
“而此番。”
“我便只当是为你二人探路。”
“你们以后可一定要替我去看看那个世界啊……”
说到此处。
沈贺兰还强撑着对二人露出一个笑容来。
“贺兰……”
沈丹秋双眼通红。
那封闭了十数万年的泪腺,在此刻彻底崩开,泪水汹涌而出。
“哭个毛啊。”
就在这悲伤压抑的时刻。
李七曜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抬眼对沈贺兰道:“八道雷劫都扛过来了,最后一道,还算事儿么?”
“来来来。”
“现在就运起你望月仙阁本门法咒。”
“心里什么都不要想,只去想沈芷妍那个老太婆的样子。”
“然后。”
“用你全部元力凝聚神识!”
“运用你的神识,把那道天雷吃下去。”
“吃下去?”
沈贺兰满脸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丹秋也怒了,厉声开口:“李七曜,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开这种玩笑?!”
李七曜压根没理她,只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贺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若想活着,就把那道天雷,吃下去。”
沈贺兰怔愣地望着天穹上的李七曜。
再抬头看向那道已凝聚到极致、仿佛要将整片天地一同碾碎的第九道天雷,眸中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她不再犹豫,猛地咬牙,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元力尽数涌向识海。
刹那之间,周遭风声、草动、远处一声鸟鸣,甚至尘埃落地的微响,都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天地万物仿佛都被拉慢,一切尽在掌控。
这便是望月仙阁本门秘法,《望月揽星仙女诀》。
世间修士修行,大多修心、修身、修技,以元力摧山断海,以肉身硬抗天劫。
可这《望月揽星仙女诀》却是天地间少有的纯神识功法。
传说此诀修至深处,神识可穿透万古,观尽过去未来,修至大成,更能神识连天地,一念吞日月。
而古往今来。
唯一一个被确认修至大成的。
只有望月仙阁的开创者,南极至尊沈芷妍。
而当白光自沈贺兰识海涌出,裹住她残破的身躯之际。
第九道天雷也轰然砸落!
轰!
刺眼的雷光,瞬间将她吞没。
“啊!”
沈贺兰凄厉痛呼。
方才勉强愈合的皮肉再次被狂暴雷力灼烧、溃散,金色神骨再度暴露,惨不忍睹。
沈丹秋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双手死死攥紧,看向李七曜的眼神里满是埋怨与焦急。
可李七曜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定雷芒中的身影,猛然一声大喝:“沈贺兰,吃下去!”
这一声。
如惊雷炸响。
直接震入她的识海。
沈贺兰浑身一震,如同从混沌噩梦中猛然惊醒。
她强忍剧痛,缓缓扬手,周身白光骤然暴涨,化作一轮皎洁神华,璀璨夺目。
也就在这一瞬!
异变陡生。
那原本狂暴无匹、肆意纵横的天雷,在神华笼罩之下,速度竟诡异变慢,如同被无形之力禁锢。
下一秒。
那些神华化作一道道细小的漩涡,在她周身旋转、拉扯。
而那璀璨的雷芒竟是真的被这些小漩涡吞噬。
每当雷光暗淡一分,沈贺兰身上所萦绕的气息便壮大一分。
先前被天雷烧灼的溃散的皮肉与经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
而看见这一幕。
沈丹秋猛地瞪圆了双眼,失声惊道:“这、这是……!”
原本在沈贺兰脸上消失的神相。
此刻竟再度浮现,且不再是一闪而逝,仿佛化作了她真正的面容,宝相庄严,威压自生。
她身上的气息随着吞噬天雷不断暴涨一浪高过一浪,周遭虚空被那股气息撑得扭曲、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撕裂。
也在同一瞬。
天穹之上,忽然裂开一道幽深缝隙。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看清那一幕的刹那,沈丹秋又是浑身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只见天穹高处,竟是出现一道庞大无比的巨门虚影,门纹古老,气象恢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强横威势。
沈丹秋嘴唇哆嗦,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这是……天门?!”
神光涌动之间,一阵阵苍茫、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纪元的梵音,缓缓从天而降,字字清晰,叩击人心:
“整戎装,辞尘壤。”
“跨天门,赴玄疆。”
“铸道基,撼天罡。”
“斩仇寇,镇玄黄。”
“无归路,客魂殇。”
“砺战剑,死何妨。”
伴随声音。
一道纯净至极的神光自天门垂落,直将沈贺兰整个人笼罩。
她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飘浮。
沈贺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那股力量根本无法挣脱。
她回眸,深深望向下方的沈丹秋与沈若水,眸中翻涌着不舍、感激等万般情绪。
下一刻。
她便在虚空之中,缓缓弯身,做出跪拜之姿。
“师叔。”
“贺兰此番,先行一步。”
“师叔往后一定要多保重。”
“等您也踏上另一界时,贺兰再在您身边,侍奉左右。”
沈丹秋紧紧抿着唇,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脸上却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坚定:“你且安心去,师叔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沈贺兰也抿紧唇角,对着沈丹秋的方向重重叩首,声音清亮而郑重:“多谢师叔!”
叩首完毕。
她再无半分抵抗。
任由那道神光包裹着自己,缓缓向上攀升,朝着天穹上的天门虚影飘去。
当她的身影彻底踏入天门的刹那,天穹之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神光,万丈光芒席卷天地,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染成了金色。
可这光芒仅仅持续了片刻,便缓缓收敛。
天门虚影渐渐变得透明、消散,裂开的天穹缝隙缓缓闭合。
漫天异象尽数褪去,天地间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那道恢弘的天门,都只是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