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淡。
微凉的风掠过无尽山谷。
将萦绕在李家定居点上空的最后一缕雾气吹散。
李七曜负手立在半空，素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压得全场不敢妄动的威严。
李家众人分列下方。
李云庚、李伯仲带着族中子弟静静伫立。
神色间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曦墨与沈丹秋并肩悬浮在半空。
曦墨眉头微蹙，目光时不时往远处虚空望去，显然早已按捺不住。
沈丹秋则气定神闲，偶尔侧头与她说上两句似在安抚。
而在前方。
川湄则独自站在虚空。
她扬起如葱玉指，微微掐算一番。
随之扭身对李七曜颔首道：“差不多了。”
李七曜轻吸口气。
指尖骤然凝起一缕白色剑芒。
随手一挥，前方虚空顿时裂开一道两丈高数丈宽的虚空之门。
而在光芒涌动间。
数十道身影依次从门内踏出。
放眼望去。
清一色都是年轻面孔，男帅女靓。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绫罗材质绣着细密云纹与琴篆图案的道袍，胸口佩戴金灿灿的徽章。
那琴音绕梁图案，赫然是妙音仙宗的身份象征。
无论身份高低，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举手抬足皆带着一股难言的自信与傲气。
“难怪被称之为仙门……”
李云庚不由感慨：“即便年轻弟子，便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是啊……”
李伯仲也跟着附和一句。
扭身看向身后族人，眼底也不免流露出一抹愁色。
与眼下这些妙音仙宗的弟子相比。
李家一方。
光是身上的衣着就五花八门。
什么粗布劲装，朴素道袍，家常布衣，穿什么的都有。
跟对方面对面站着，活脱脱像是一群山野流民遇上了皇室贵族。
李沐璃站在李七曜身后半步位置。
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下意识将自己那双磨得有些跑线的鞋子藏进裙摆。
待所有人悉数站定。
数十名弟子同时躬身行礼。
“我等拜见太上长老！”
声音整齐洪亮，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川湄姿态随意的摆了摆手。
随后。
她慢悠悠转身，看向李七曜：“这些便是我妙音仙宗新一代核心弟子，天赋、根基皆是上上之选。”
“而你家丫头到底是刚刚入道。”
“我也不强人所难，便让她自行挑选一人，明日登台切磋便是。”
李七曜尚未开口。
曦墨已是按捺不住冷喝道：“癞疙宝打哈切，你好大的口气！”
“怎么？”
“你家弟子多了不起？”
“仗着弟子多，就想我李家地盘上耀武扬威？”
川湄轻笑，目光有意无意地锁在曦墨身上：“我这说的也是实话。”
“你家这丫头终究是野路子入道。”
“她无门无派，无人规范，难免有不济之处。”
“我让她自己选人，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免得日后输了，又说我以强凌弱，也好让某人心服口服……”
“你！”
曦墨脸色一沉，便要出言回呛。
李七曜却先一步开口：“不必如此麻烦。”
“你是他们的太上长老。”
“孰强孰弱，你心中自然有数。”
“当然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妙音仙宗弟子，淡声说：“不管你派谁，即便是这几十人一起派出来也无所谓，而我李家这边，只出沐璃一人。”
“还有。”
“我今日再补充一句。”
“无论是谁，只要是你妙音仙宗的成员，哪怕是你这个太上老祖亲自上。”
“只要能胜过沐璃，不必曦墨开口，我替她向你认输，且保证，她日后再不与你争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家子弟是惊，妙音仙宗众人是怒。
曦墨是难以置信，李沐璃则是心头发紧。
“老祖，我……”
李沐璃话还没出口。
李七曜就一道淡淡的目光扫来。
李沐璃心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七曜又看向曦墨，微微颔首。
曦墨眸光变幻数次，终究深吸一口气，对着川湄沉声道：“可以，我应下了。”
川湄笑意更浓。
“好。”
“既然如此。”
“到时候你们可别说我占你们便宜。”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当场抬手点将。
“苏青鸢，洛清弦、温玉书、秦疏影、赵灵溪。”
“萧惊寒、楚瑶光、裴子玄、柳若霜、云归尘。”
五男五女，共计十人应声出列。
一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苏青鸢。
身姿亭亭玉立，眉目清丽，气质清冷，周身灵气凝练如雾，一眼便知是十人之首。
“我也不欺负你们。”
“明日，我会让他们十人一起上台。”
“到时候你家丫头选中谁，他们就谁出战。”
“只要你家小丫头能战胜其中任何一人，便算你们李家赢。”
“你想如何，就如何。”
李七曜扭头看向李云庚，吩咐道：“云庚，带他们去客房安置，不得怠慢。”
“是，老祖！”
李云庚连忙躬身应下。
“诸位，这边请。”
妙音仙宗众人依次离场。
路过李沐璃身边时。
不少弟子都投来或是轻视、或是嘲讽、或是怜悯的目光。
“从上到下。”
“也就这老祖还能看的过去。”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还想与我正统仙宗一较高下。”
“瞧这人，资质倒是不错，不过气息寻常，看着也不像有什么传承，也不知究竟哪里来的底气，敢挑战青鸢师姐他们。”
“害，他们愿意挑战，就挑战被，反正等明天动起手，他们就知道咱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了。”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很低。
李沐璃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也不由捏紧了拳头。
而这时。
苏青鸢也从她面前缓步走过。
似乎想到什么。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侧头看向李沐璃。
“明日擂台，刀剑无眼。”
“你可要记得提前备一些药物，免得到时慌乱。”
闻听此言。
李沐璃眼底的迷茫与自卑怯懦只在瞬间就被倔强与怒意取代。
“应该提早做准备的是你……”
李沐璃抬眼迎上苏青鸢的目光：“免得你到时重伤不治。”
“呵呵！”
“我喜欢你的自信。”
苏青鸢淡了声，转身汇入人群，跟着李云庚离去。
待妙音仙宗众人走远。
曦墨也沉了口气，走到李七曜身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真的有把握吗？”
“若是输了，我这辈子的脸面，可就全都丢尽了。”
李七曜低低笑了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宽心。”
“你与我这么多年。”
“可曾见我做过半点没有把握的事？”
说罢，他侧过眸，看向一旁神色依旧紧绷的李沐璃，眸色幽深：“你且看着吧。”
“明日这丫头便会代替我们李家，向这八荒天地，斩出惊天动地的一剑。”
他话说的自信。
曦墨也不由有一瞬的怔愣。
略微沉了口气。
曦墨看向李七曜，沉声说：“若你骗我，那往后再也别进我屋子！”
“……”
李七曜嘴角一抽。
随即出声招呼：“沐璃，走了，练功！”
“来了！”
李沐璃连忙收敛心神，应声跟上。
……
李家定居点东南角，一处僻静小院。
罗鸾峰瘫在院中的躺椅上。
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精气。
杨青瑶边给院中的花草浇水，边忍不住对着沈靖安小声吐槽：“真是奇了怪了，大师兄昨天不过是被七曜前辈叫去，陪那小丫头练了一晚上剑，怎么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确实奇怪。”
沈靖安也是满脸狐疑：“那小丫头虽说剑意霸道，可终究只是刚入道不久，按理来说，绝不至于把大师兄累成这样猜对。”
“我看啊。”
“多半是在这里待得太安逸，咱们大师兄也渐渐堕落了。”
杨青瑶掩嘴偷笑了声。
沈靖安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罗鸾峰耳中。
他有心反驳。
奈何浑身酸痛无力。
他此刻也只能在心里苦笑。
这两个家伙也当真是不知道内情。
昨天那个境况，要是换了他们两个去，指不定比他还惨呢。
许是他的念头被人听见。
正当这时候，一道青色神光忽而从天而降，落在院中。
罗鸾峰艰难抬眼，正看见李七曜带着李沐璃缓步自神光内缓步走出。
“前辈！”
杨青瑶与沈靖安连忙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罗鸾峰也强撑着身体，挣扎着从躺椅上起身，对着李七曜微微躬身：“前辈。”
李七曜目光扫过他，淡淡开口：“感觉如何？还能不能继续？”
罗鸾峰身子一颤。
目光下意识落在李沐璃身上。
想起昨夜那恐怖的经历，他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呵呵……”
罗鸾峰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前辈，我……我身体不适，气力不济，实在难以支撑，您还是换个人吧。”
杨青瑶与沈靖安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莫名其妙。
自家大师兄昔年在宗门之内，何等狂傲不羁，何等心高气傲，如今面对一个刚修行的小丫头，竟然畏缩成这样？
杨青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前辈，若是大师兄身体抱恙，不如便由我与沈师弟代劳。”
李七曜看向二人，语气平淡：“你们？”
杨青瑶以为他瞧不起自己与沈靖安，当即挺胸道：“只要前辈肯借我一柄趁手灵剑，我与师弟二人联手，实力绝不输于大师兄，给您孙女喂招，自然也是绰绰有余。”
闻听此言。
罗鸾峰脸色一变，当即便想要出声阻拦。
但现在想出声，属实有点迟了。
就见李七曜抬手一挥。
绝天剑凌空浮现，随之径直飞向杨青瑶。
杨青瑶见状，眼前一亮。
纵身跃起，稳稳的将绝天剑握在掌心
指尖轻抚剑身。
一股凛冽刺骨的剑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好剑！”
杨青瑶忍不住赞叹：“当真是绝世的好剑！”
李七曜扫了她一眼问：“有此剑在手，可还有问题？”
“自然没问题。”
杨青瑶眼底满是自信光彩：“只要您孙女扛得住就行！”
“呵呵。”
李七曜笑了笑，随即又看向沈靖安：“你呢，有何要求？”
沈靖安收回落在李沐璃身上的目光，挠了挠头，憨厚笑道：“我没有任何要求，七曜前辈如何吩咐，靖安便如何去做就是。”
李七曜微微点头：“很好，你们随我来。”
话音落下。
他带着李沐璃纵身而起，悬浮半空。
杨青瑶与沈靖安不敢耽搁，立刻提气纵身，便要跟上。
就在此时。
罗鸾峰强撑着酸痛的身体，往前艰难挪动几步。
“师妹，师弟！”
“你们切记，不可轻视那小丫头。”
“更要做好长久的准备，这可不是简单喂几招就能结束的，时间……会很长！”
杨青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师兄放心。”
“我们两个人轮流替换，总不会有事。”
“难不成她一个小丫头还能把我们两个人都累趴下不成？”
“靖安师弟，我们走！”
她回头招呼了沈靖安一声，身形一展，迅速追上了前方的李七曜与李沐璃。
……
翌日一早。
无尽山谷外围一处洼地。
在中心地带已经由青石板铺设出来一座巨大校场。
李家众人站在一侧的观战台上，而在周遭的云雾当中还隐匿着些许听闻了消息，跑来看热闹的妖魔族修士。
“唉……”
罗鸾峰站在观战台上。
看着躺在自己身旁好似被吸干了阳气的两人。
他也是满脸的无奈叹息出声：“我明明昨日就已经提醒过你们了……”
“提醒？”
杨青瑶试图起身。
可那要人命的酸痛感却让她再度跌回地上。
她满眼幽怨地盯着罗鸾峰，语气带着无尽委屈：“你提醒，你倒是跟我们全盘说清楚啊！”
“我说了啊！”
“我告诉你们时间会很长。”
“是。”
“你是说了时间会很长。”
沈靖安也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抱怨：“可您也没说会那么长啊。”
听他这么讲。
罗鸾峰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夜的画面。
李七曜来找他，他本也以为只是给小丫头喂招即可。
却没想到。
竟是直接被带入了一方诡异的空间内。
那里没有日月交替，没有晨昏变化，甚至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他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力竭，一次次耗尽元力，又被李七曜以灵丹强行恢复，反反复复，不知经历了多少次。
而更恐怖的是。
他终于从那方空间走出，外界竟然仅仅过去了一夜。
想到这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演武场边，那个静静立在李七曜身旁的小丫头身上。
李沐璃身姿挺拔，神采奕奕，气息沉稳，丝毫不见疲惫，仿佛昨夜那漫长到恐怖的练剑，对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只一眼。
罗鸾峰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这丫头跟她老祖一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正当这时。
半空泛起霞光。
金红交织的光晕铺洒间。
川湄领着妙音仙宗数十位弟子浮空登场。
身为太上老祖。
川湄自然是走在队列最前。
十位即将登场比试的弟子则紧随其后。
那衣袂翩跹，灵光萦绕的场面，让人不由自主就联想到神仙下凡。
“都混成这奶奶样了。”
“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排场。”
杨青瑶瞥见这阵仗，一脸不屑的吐槽。
罗鸾峰无奈的摇摇头说：“人家是正统仙宗，自然讲究排场，不然怎么彰显仙门身份？”
“姑奶奶当年还是剑主呢。”
“现在不也一样得在这地方躺着？”
沈靖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妙音仙宗那十位弟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排场倒是其次，就是可怜这几个妙音仙宗的小辈，刚出道就要面对沐璃这样超越认知的存在，怕是要被打击惨喽。”
此言一出口。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李沐璃那边，眼底满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