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矿洞深处,死寂无声。
前行约莫两里,空气变得潮湿,前方传来沉闷的流水轰鸣。
林渊在一处断崖前停下脚步。
断崖下方十余丈,一条宽约五丈的地下暗河奔腾汹涌,河水漆黑,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根据林家老祖的记忆,这条暗河横穿大半个楚国南部,流向相邻的临泉郡边界。
这是当年老祖突破筑基后期后,耗费十年时间秘密探明的一条退路。
为了防备万一,老祖至死都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过任何林家后辈。
如今,这条退路便宜了林渊。
林渊没有犹豫,一拍储物袋,金鳞盾脱手飞出。
在液化灵力的催动下,金鳞盾并未化作巨盾,而是化作一层实质般的金色流光,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噗通。
林渊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暗河之中。
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暗河水流极快,且蕴含着地底深处的极寒之气,若是普通的炼气期修士,即便有法器护体,半个时辰内也会被冻结经脉。
但林渊如今已是筑基初期修为,肉身经过灵力液化时的洗礼,强韧程度远非炼气期可比。
他收敛全身气息,任由河水裹挟着身体,向着下游快速漂流。
——
一日一夜后。
暗河中段,一处地势开阔的地下溶洞内。
林渊破水而出,脚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稳稳地落在了一块干燥的石台上。
他散去金鳞盾的金光,浑身灵力微微一震,原本湿透的道袍瞬间升腾起一片白雾,转眼便恢复了干燥。
连续漂流了一天一夜,即便是筑基期修士,体内的灵力也消耗了三成。
林渊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处溶洞极大,四周除了水流声,便只有偶尔滴落的水答声。
神识横扫一圈,方圆两百丈内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掌心,开始运转功法恢复损耗的灵力。
半个时辰后,林渊睁开双眼,掌中的灵石已然化作一堆毫无灵气的灰色粉末。
体内的液化灵力重新恢复到了饱满状态。
“该清点收获了。”
林渊神色平静,将怀中搜集到的五个刘家修士的储物袋,以及先前在林家秘密宝库中得到的资源全部取了出来,摆放在面前。
刘铁等五人的储物袋里,共有下品灵石三百六十块。
加上林老祖储物袋的中品灵石三百八十七块、下品灵石两千多块,除掉给林大山的那一百块,他现在身上的下品灵石总数就达到了近两千五百块。
对于一个刚刚晋升的筑基初期散修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许多底蕴不足的筑基初期散修,浑身家当加起来也未必能有五百块下品灵石。
除了灵石,林家宝库里还有贴满封灵符的玉盒,里面五个隔层,每层摆着一株两百年份以上的灵药,诸如紫精参、地心火莲等,这些都是炼制筑基期精进修为丹药的主药。
最神秘的就是《林氏家谱》,从老祖的记忆中,这里面涉及上古修仙遗迹,但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只能等后面慢慢摸索了。
另外还有数件二阶炼器材料,其中一块乌金铁重达十斤,是淬炼飞剑的绝佳材料。
至于从刘铁身上搜出的法器和符箓,林渊只是粗略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那些一阶中下品的法器对他现在而言,威力已经不够看了,唯独那张《刘家矿场地图》有些价值,被他收好。
“最大的问题,是这两件东西。”
林渊目光落在身旁的一柄长剑和盾牌上。
玄金剑,二阶中品顶尖飞剑;
金鳞盾,二阶下品防御法器。
这两件法器虽然威力不错,但它们原本的主人都是林家老祖,只有金鳞盾,老祖生前极少在人前使用,倒是还可以留作底牌。
临泉郡距离青阳郡并不算远,陈、刘两家联手灭了林家,林家老祖的标志性法器必然会被刘、陈两家的筑基修士通缉挂号。
一旦他在外界斗法时动用这玄金剑,只要被有心人看到,立刻就会暴露线索。
甚至可能会引来筑基中期修士陈万河的亲自追杀。
“玄金剑绝对不能再用了。”
林渊心中暗道,“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处理掉,换成来历干净的法器。”
拿定主意后,林渊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收起储物袋继续赶路,忽然,气海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律动。
嗡。
林渊眉头微挑。
那股律动并非来自他的灵力,而是温养在气海中心的一枚虚幻剑影。
那是由功法凝聚而成的庚金剑胚。
此剑胚乃是他修行剑道的根本,平日里极少自主异动,唯有在感应到极品庚金之气或者某些特殊金石时,才会产生共鸣。
此时,这枚庚金剑胚竟然隐隐发热。
林渊脸色不变,当即散开筑基期神识。
他的神识化作细丝,顺着溶洞干涸的石缝,向着地底深处蔓延。
十丈、二十丈……
当神识探查到地下大约五十丈深的一处断层时,林渊的神识隐约捕捉到了一抹微弱,却异常锋锐的金属光泽。
那光泽一闪而逝,若非他身怀庚金剑胚,根本无法察觉。
“地底深处……有东西?”
林渊盯着脚下的地面,眼神深邃。
能让筑基期的庚金剑胚产生共鸣,地底下不是埋藏着罕见的天然金系矿脉,就是某种古代剑修留下的遗迹断层。
不过,林渊很快便收回了神识,眼中的热切瞬间熄灭。
“此地距离林家后山不过一日路程,刘莽发现刘铁等人的尸体后,必然会顺着蛛丝马迹搜寻过来。此时若是贪图地底的机缘而留下来开采,一旦被堵在溶洞里,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修仙界中,因贪婪机缘而陨落的修士多如牛毛。
在没有绝对的安全保障之前,任何未知的机缘都不值得他拿性命去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将地底的坐标记在脑海中,随即便不再停留,再次纵身跃入暗河之中。
——
又过了半日。
暗河的水流逐渐变得平缓,前方的河道上方隐约出现了一缕微弱的光亮。
哗啦。
林渊破开水面,身形落在了岸边的碎石滩上。
阳光洒下,让他习惯了黑暗的双眼微微有些不适。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延绵的荒山。
四周古木参天,杂草丛生,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比林家后山要稀薄不少。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方圆数里之内,除了几只野兽外,没有任何修士的法力波动。
走出来了。
根据地理位置推算,这里已经是临泉郡的边界地带。
林渊站在山岗上,转过身,隔着重重荒山,回望向林家的方向。
那个他待了十八年的修仙世家,在这一天,彻底烟消云散了。
“林家……从此与我无关了。”
林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林家的旁支天才,而是一个隐匿在暗处的筑基期散修。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盘膝坐在青石上,伸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铁牌。
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黑”字,背面则绘着一朵聚宝莲花,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
云国黑市通行令。
这东西是他从老祖储物袋搜出来的。
云国修仙界并非只有明面上的修仙世家和宗门,在暗地里,还存在着一个庞大的地下黑市。
黑市每隔数月便会开市一次,地点缥缈不定,只有持有通行令的修士才能感应到开市的具体方位。
第二样东西,则是一枚玉简。
里面记录的是林家老祖当年意外获得通行令时,一并得到的黑市接头暗号和规矩。
林渊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扫过,里面的内容瞬间了然于胸。
地下黑市鱼龙混杂,但有一个铁律——不问来历,只认灵石。
在那里,即便是魔道修士去出售正道宗门长老的本命法器,只要价格合适,黑市的组织者也会出面担保交易的安全。
对于现在的林渊来说,黑市是处理玄金剑、金鳞盾以及那些无法见光的低阶法器的最好去处。
他需要在那里把所有的赃物变现,然后购买一件真正适合筑基期使用的二阶飞剑,同时,他还要购买一套能够掩饰真实修为和伪造身份的秘法或面具。
散修在修仙界行走,若是没有一个干净的身份,寸步难行。
林渊握着黑色铁牌,一丝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铁牌微微颤动起来,片刻后,一缕微弱的神识指引从铁牌中反馈到他的脑海中。
指引的方向,正是临泉郡腹地的一处名为迷雾大泽的险恶之地。
距离此地大约有三日路程,而算算时间,七日之后,便是一度开市的日子。
“时间还算充裕。”
林渊收起通行令,站起身。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法力波动,将气息压制在炼气七层左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荒山中采药的普通散修,毫无亮眼之处。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消失在延绵的荒山之中。
三日后,临泉郡腹地。
迷雾大泽终年大雾不散,毒虫遍地。
林渊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遮掩面容的斗笠,出现在大泽边缘。
他感知了一下怀中黑市通行令的温热方向,收敛全身气息,快步走入浓雾之中。
前行了约莫三十里,穿过数层天然的迷雾障壁后,前方的地势开始向下延伸,最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入口。
两名身穿黑色长袍、脸上戴着恶鬼面具的修士守在洞口,身上隐隐散发着炼气九层的法力波动。
林渊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探出手指,亮出了那块通体漆黑的铁牌。
其中一名面具修士仔细核对了铁牌上的法阵禁制,微微点头,声音沙哑道:“入场费,十块下品灵石。”
林渊从怀中摸出十块灵石递了过去。
对方收下灵石,递给林渊一张青铜材质的无面面具,侧身让开了通道。
林渊接过面具戴在脸上。
这面具材质特殊,能够隔绝神识的粗略探查。
走过长长的地下甬道,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足有方圆数里大小的地下集市,头顶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微光的荧光石,将集市照得如同白昼。
街道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摆摊的摊主和来往的行人都戴着面具,彼此之间极少交流,气氛显得沉闷。
就在林渊踏入集市的瞬间,他识海中的神魂微微一颤。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识力量,如同微风一般从集市上空缓缓扫过。
元婴期修士的神识!
根据老祖留下的玉简记载,这处黑市背后的掌控者是一位元婴期的魔道散修,定下铁律维持秩序,任何人都不得在黑市中动武。
那股恐怖的神识在林渊身上停留了半个呼吸。
林渊面色不变,体内的液化灵力沉在气海深处,依靠着《玄金诀》的隐匿法门,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炼气八层左右。
那股元婴神识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随后便移向了别处。
林渊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他加快脚步,走入了一条售卖炼器材料的偏僻巷子。
他没有盲目去大型店铺,而是在巷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百炼拆解铺”的小店前。
这家店铺专门帮人拆解来历不明的法器,将其还原成原材料,虽然损耗极大,但胜在安全。
店里只有一个年迈的独眼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抽着旱烟。
林渊走进店内,反手将木门关上。
他一拍储物袋,一柄乌青色的长剑落在了柜台上。
玄金剑。
二阶中品顶尖飞剑,林家老祖的标志性本命法器。
独眼掌柜吐出一口青烟,斜睨了玄金剑一眼,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青阳郡林家老祖的本命飞剑?这东西烫手得很,刘、陈两家现在正满天下找它。”
“开个价,拆了它。”
林渊声音沙哑,用灵力改变了声线。
独眼掌柜伸出五根手指:“拆解费,五十块下品灵石。这剑材料底子好,拆完之后,能留下三两玄金铁精、一根完好的剑脊骨,剩下的残破剑胎也能卖点灵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拆完之后,东西不能在我这卖,规矩你懂。”
“可。”
林渊没有废话,直接掏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拍在桌上。
掌柜收起灵石,拿起玄金剑走入后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提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林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三件材料: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纯正金光的铁精,一根白色的长条状剑骨,以及一截暗淡无光的废铁剑胎。
原本属于林家老祖的玄金剑,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原材料,再无半点先前的法力气息。
林渊收起布包,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一条街里,他连续换了三家互不相干的材料商铺,将这三件材料分批卖了出去。
玄金铁精卖了四百灵石,剑脊骨卖了三百灵石,那截残破剑胎也换了八十灵石。
扣除拆解费,这柄无法动用的飞剑最终为他换来了七百三十块下品灵石。
至于金鳞盾,林渊并未拿出来。
这件法器老祖极少在人前使用,且没有滴血认主的标志,只要日后找个机会重新熔炼一番改变外形,便可直接使用,没必要当成材料贱卖。
随后,林渊又来到一处专门收购杂物的地摊前。
他一拍储物袋,将从刘家那五名修士身上缴获的六件一阶中下品法器、以及几枚记录低阶功法的杂书玉简一次性倒了出来。
摊主是个矮胖男子,翻检了一下法器,淡淡道:“都是些大路货,不过胜在没有神识标记。打包一共五百块下品灵石,卖不卖?”
“卖。”
这没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林渊点头。
片刻后,林渊的储物袋里多了五百块灵石。
至此,他斩杀刘家修士和处理老祖遗物所得的赃物已全部洗白。
加上先前的积蓄,他储物袋中的下品灵石总量达到了约三千八百块。
赃物处理完毕,接下来便是提升实力和隐藏自身。
林渊在集市中穿行,最终走进了黑市中最大的一家店铺——百宝阁。
百宝阁内等阶森严,一楼是炼气期修士的交易场所,二楼则是筑基期。
林渊此时显露的修为是炼气八层,自然被领到了一楼的柜台。
“道友需要些什么?”
一名面容姣好的侍女迎了上来。
“一阶上品飞剑,要没有任何家族和宗门徽记的大众款式。另外,需要能够隔绝筑基期修士探查的气息遮掩法器,以及稳固修为的丹药、高阶符箓。”林渊简洁地说道。
他既然把修为伪装成练气期,那持有一阶飞剑才是最合理的。
侍女眼睛一亮,看出这是个大客户,立刻从柜台后取出了几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柄通体青绿色的长剑,剑身平滑,毫无纹路。
“一阶上品飞剑青锋剑,通体由青钢精铁打造,威力在同阶中属上乘。最重要的是,此剑乃是散修中最常见的款式,云国之内至少有数万把,绝无任何来历隐患。售价三百块下品灵石。”
林渊接过剑,用灵力试探了一下,感觉中规中矩,微微点头。
侍女又拿出一枚白色的玉佩,玉佩表面雕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锁灵符文。
“一阶极品法器匿息佩。只要佩戴此物,注入法力,便可将筑基初期及以下的修为,伪装成炼气期的任意境界。只要不与同阶修士正面斗法,即便是筑基中期修士用神识扫视,也难以看穿。售价五百块下品灵石。”
林渊将匿息佩拿在手中,神识沉入其中检查了一番,确认里面的隐匿阵纹完好无损,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随后,侍女又陆续取出了三瓶固元丹(每瓶一颗,专供刚突破的修士稳固境界,共两百灵石)、一张二阶下品遁地符(价值四百灵石)、以及两张二阶下品金刚符(价值四百灵石)。
二阶符箓威力极大,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或全力一防,是散修用来保命的底牌。
“一共一千八百块下品灵石。”侍女算清了账目。
林渊没有还价,直接从储物袋中划出一千八百块灵石交给了对方。
将购买的物资全部收入储物袋后,他的下品灵石存量降到了两千块。
但此时的他,安全感却提升了数倍。
离开百宝阁后,林渊来到了集市中央的一面巨大石墙前。
这面石墙被称为情报墙,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悬赏令和各种交易需求。
林渊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悬赏墙的中下方。
那里挂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悬赏令:
“悬赏:林家旁支余孽。此人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纯净金灵根,修为约在炼气九层。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下品灵石两百块;将其斩杀并带回首级者,赏下品灵石八百块。悬赏人:陈家、刘家。”
在悬赏令下方,还附带了一张用神识法术拓印的画像。
画像上的面容十分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
林渊看着那张画像,斗笠下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陈万河和刘莽显然已经发现了后山刘铁等人的死,但化尸水将所有线索毁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能根据林家逃散人员的名单,将怀疑目标锁定了几个年轻天才,而他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炼气后期,在画像上只得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八百块下品灵石的悬赏,对于普通炼气期散修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会引发疯狂的搜寻。
但对于已经筑基的林渊来说,只要他戴上匿息佩,改头换面,这悬赏便只是一张废纸。
正当林渊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突然被悬赏令旁边的一条暗黄色求购单吸引了。
那条求购单有些陈旧,显然挂了有些日子了:
“高价大量收购各类庚金类矿石、铁精、或残破剑胎。只要材料蕴含纯正庚金之气,价格皆可商量。联系人:黑市散修,铁手。”
铁手。
林渊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在林家老祖留下的记忆中,此人是青阳郡边界赫赫有名的一位散修炼器师,据说拥有筑基初期的修为,性格古怪,但极为注重承诺,只要接下的炼器委托,便绝不会泄露雇主的任何信息。
林渊想到了自己温养在气海中的那枚庚金剑胚,以及一日前在地下暗河溶洞深处,神识感应到的那一抹奇异金属光泽。
那地方埋藏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但他自己不擅长开采和辨识高阶矿石,若能找机会让这个叫铁手的炼器师代劳,或者从此人手中换取一些关于庚金之物的修行知识,或许能让他的剑道修行更进一步。
林渊没有过多的犹豫,伸手将那张铁手的求购单撕了下来,收进袖中。
这动作在鱼龙混杂的情报墙前并不起眼,周围的修士都在忙着寻找高额悬赏,没人注意到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炼气八层散修接下了一个材料收购任务。
林渊转身融入了人群之中。
脏物已经彻底处理完毕,新身份的装备也已齐备。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离开这处黑市,寻一处真正安全、灵气充裕的闭关之所,将那三颗固元丹炼化,把筑基初期的境界彻底夯实。
然而,就在他走向黑市出口的甬道时,识海中突兀地再次降临了那股元婴期修士的庞大神识。
这一次,那股神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一扫而过,反而在出口附近反复盘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特定的人。
出路被隐隐封死。
林渊在甬道暗处停下脚步,握紧了袖中的青锋剑,眉头微微皱起。
地下黑市的出口甬道内,空气黏稠沉重。
元婴期的庞大神识在众修士头顶反复扫过,虽然没有带任何威压,但那种高阶修士的绝对压迫感,依旧让大半炼气期散修手脚冰凉。
林渊站在甬道最阴暗的角落,低垂着头,匿息佩在长袍下微微发热,将他的液化灵力死死锁在气海。
他发现那股神识并非针对他一人,似乎在排查所有身上带有血腥气或近期斗法痕迹的修士。
大约数个呼吸后,出口处的恶鬼面具护卫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放行,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庞大神识也缓缓收回。
林渊没有随着人流立刻出关。
他有着老祖两百年的修行经验,能在黑市中生存并且掌控局势的人,绝不会无放矢。
此时出去,若在迷雾大泽外撞见黑市执法队或者陈、刘两家的伏击,反而被动。
林渊转身退回了错综复杂的地下集市。
他从袖中摸出那张刚刚撕下的暗黄色求购单,目光落在“铁手”两个字上。
既然需要换取真正适合筑基期使用的飞剑,且需要隐藏身份,这位在老祖记忆中重诺的筑基初期炼器师,便是最好的选择。
顺着集市最西侧一条狭窄的石缝通道,林渊走了约莫一里地。
越往里走,四周的温度便越高,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硫磺与凡铁敲击的焦糊味。
在通道尽头,立着一间用粗糙黑石垒砌的铁匠铺。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一柄断裂的废铁飞剑插在门框上方。
林渊走入铺内,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尊黑色的锻造炉立在中央,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炉旁站着一名中年汉子,他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紫铜色,左袖空荡荡的,竟是一个独臂人。
他右手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正单手敲击着一块烧红的精铁,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当当”声。
林渊神识扫过,发现此人暴露在外的法力波动只有炼气九层,但体内的气息却凝练异常,隐隐有一股锐利之气。
老祖的记忆没有错,此人隐匿了修为,真实实力确实在筑基初期。
“打铁不看客,要买成品去外面,要定制材料自己带。”
铁手没有抬头,右手铁锤精准地砸在精铁的杂质汇聚处,火星四溅。
林渊摘下头上的斗笠,却没有取下青铜面具。
他走上前,将那张暗黄色的求购单放在了一旁的铁案上。
“我这里有你要的东西。”林渊声音沙哑地开口。
铁手手里的铁锤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
他的长相极为普通,唯独一双眸子陷在眼窝里,亮得有些刺眼。
他扫了一眼求购单,冷淡道:“我只要蕴含纯正庚金之气的矿石,一阶的大路货不要来寻我。”
林渊没有说话,右手伸入袖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一直温养在气海中心的黑色石块。
他轻轻将外层的石皮震碎了一角。
刹那间,一抹锋锐至极的纯正金芒在昏暗的铁匠铺内亮起。
整个铺子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了几分,空气中游离的金属性灵气竟隐隐发出了利刃摩擦的轻吟。
铁手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林渊掌心中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淡金色半透明状的尖锐晶体,右手剧烈一颤,手中的百斤铁锤“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上古剑胚?!”
铁手的声音不再懒散,反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与震惊。
他一步跨到林渊身前,独臂死死攥紧,眼神在剑胚和林渊的青铜面具之间来回扫视:“小子,你从哪得来的这东西?云国这片死地,绝不可能诞生天然的上古剑胚!”
林渊面不改色,将石皮重新合上,隔绝了那股锋锐之气。
“矿洞里捡的。”林渊语气平静。
铁手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退后两步:“捡的?这种假话留着骗鬼去吧。不过黑市不问来历,老子也不管你是抢的还是刨了哪个金丹修士的祖坟。”
他重新坐回铁凳上,捡起地上的铁锤,眼神却再也离不开那个布包:“此物虽小,但里面蕴含的是上古剑宗用秘法淬炼了千年的庚金本源。现代修仙界的炼器术已经失传了这种淬炼手段。它不是矿石,它是炼制本命剑胎的核心。”
“如今的法器,哪怕是二阶、三阶,炼成了是什么品阶,一辈子就是什么品阶。”
铁手沉声说道,“但只要将这枚庚金剑胚融入法器中,这件法器便拥有了成长至法宝甚至更高的潜力。只要日后不断喂食高阶金系矿物,它自己就能进阶!”
林渊听完,心中对这剑胚的价值有了更准确的评估。
老祖当年不识货,只以为是块稍微罕见的庚金矿石,却不知这才是真正的剑道至宝。
“能将它融入飞剑吗?”林渊问道。
“能。”
铁手斩截铁地说道,但他随后眉头一皱,“不过你修为太低,这剑胚给二阶炼器师重铸成二阶飞剑才是正途。以老子现在的……”
他话没说完,林渊一拍储物袋,一柄通体青绿、毫无纹路的长剑落在了铁案上。
百宝阁买来的大众款,一阶上品青锋剑。
“就融在这把剑里。”林渊说道。
铁手看着青锋剑,眉头拧成了川字:“一阶上品的凡铁飞剑,融上古剑胚?暴殄天物!这就好比将一块万年玄金镶嵌在烂泥堆里,剑胚的威力十成发挥不出一成!”
“不,这样最安全。”
林渊声音平静。
二阶飞剑在青阳郡太过扎眼,他现在表现出的修为是炼气期,手持一柄看似一阶极品的飞剑,既能发挥出远超同阶的威力,又不会引来筑基中期以上强者的贪婪。
等他日后修为高了,飞剑自然会随着吞噬矿物而品阶提升。
这才是最符合他修行的路子。
铁手死死盯着林渊,许久之后,吐出一口浊气:“你小子……心性倒是稳得吓人。换作旁人得到这宝贝,恨不得立刻请动金丹宗师炼成绝世神兵,你却只想把它藏在凡铁里。”
“开个价吧。”林渊打断了他的感叹。
铁手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第一,五块中品灵石,或者五百块下品灵石,这是出炉的工本费;第二,这枚剑胚太大,融进这把普通青锋剑里用不完,会剥离出一钱左右的庚金残渣,那东西归我;第三……”
铁手停顿了一下,眼中的锋芒彻底收敛,变得有些复杂:“日后你若能突破到筑基期,帮老子做一件事。放心,不违背你的道心,也不会让你去白白送死。”
林渊听完三个条件,心中快速权衡。
五百下品灵石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庚金残渣归铁手也无伤大雅。
至于第三个条件,铁手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是筑基初期。
最重要的是,林渊在老祖的记忆碎片中确认过,铁手在黑市扎根十年,曾为数位魔道凶徒重铸过沾满鲜血的兵刃,从未出卖过任何一人,其信誉在地下修仙界极好。
“成交。”林渊点头。
他伸手从储物袋中数出五百块下品灵石,整齐地码在铁案上,随后将青锋剑与庚金剑胚一并推了过去。
“七天后,来取剑。”
铁手收起灵石和材料,直接下了逐客令。
“不用,我在这里等。”
林渊走到了铺子角落的一张破旧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修仙界凶险,将如此重宝留在旁人手中七天,自己离开,那是自寻死路。
他必须亲眼看着这把剑成型。
铁手见状,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赶他出去。
半个时辰后,铁手开始动炉。
他一脚踩在锻造炉下方的机括上,只听轰隆一声,炉膛深处的暗红火焰瞬间转变成了幽蓝色。
那火焰方一出现,整个铁匠铺内的虚空都隐隐有些扭曲。
林渊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居然用的是地心火。
这绝非普通的炼气期修士能够驾驭的凡火,而是引自地底百丈深处的地脉毒火,温度高得可以轻易熔化二阶甚至三阶的炼器材料。
铁手一个表面上炼气九层的散修,能如此熟练地操控地心火,其炼器传承绝对大有来头。
铁手用特制的玄铁钳夹住青锋剑,直接投入了幽蓝色的火海中。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铁匠铺内只有不绝于耳的铁锤敲击声和火焰呼啸声。
林渊始终坐在角落,没有修炼,也没有睡觉。
铁手见状也没去管他,只有手中的铁锤不断挥舞。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手的每一个动作。
从最开始的凡铁去杂、到中期的灵力刻阵、再到最后将那枚庚金剑胚以特殊的神识手法剥离、融入。
不提林渊修炼才十八年,就连活了两百年的老祖,虽然主修剑道功法,但对炼器术也只懂些皮毛。
此时,在林渊神识的细微捕捉下,铁手那繁复的控火手印、对金属溶液温度的精细感知,以及如何用神识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完美重叠的技巧,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林渊面前。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演练、记忆。
这种观摩一位经验极其丰富的器师铸造本命剑胎的机会,在外界宗门里都是不传之秘。
短短七天,林渊感觉自己对金属性灵力的微观掌控,竟然隐隐提升了一截,连带着体内的《玄金诀》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到了第七日。
铁匠铺内的热浪凝聚到了顶点。
铁手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他那只独臂此时红肿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起!”
铁手暴喝一声,右手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对着炉膛狠狠一引。
唰!
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从幽蓝色的火焰中暴射而出,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柄长三尺三寸的长剑。
原本青绿色的剑身此时完全变成了内敛的暗金色,剑刃极薄,透着令人皮肤发麻的森冷寒光。
最奇异的是,在长剑的剑脊正中心,有一道通体纯金色的笔直天然纹路,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
长剑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沉闷而威严,隐隐有种龙啸深潭的错觉。
铁手看着这把剑,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追忆,随后化作长叹:“凡铁承神物,虽未化龙,却已成螭。这把剑,以后便叫金螭吧。”
林渊站起身,伸手一招。
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螭剑化作一道金芒,稳稳地落入了他的右掌之中。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林渊只觉得气海中的庚金剑胚剧烈一震,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把剑,已经彻底变成了他的本命飞剑雏形!
“金螭……好名字。”
林渊手腕一抖,不见他如何催动法力,仅仅是肉身力量带起的剑气,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剑鸣。
“试试威力。”
铁手擦了一把汗,从柜台下搬出一块水桶大小、通体漆黑的精铁砸在地上。
二阶炼器材料,玄武精铁,坚硬无比,通常用来制作筑基期防御盾牌的夹层。
林渊看着那块精铁,眼中的古井无波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凌厉。
他没有动用筑基期的灵力,而是将匿息佩压制在炼气八层的灵力尽数注入剑身。
嗡!
剑脊上的金色纹路瞬间大亮。
林渊抬手,平平常常地一剑斩下。
没有剧烈的爆炸声,也没有漫天的火星。
金螭剑切入玄武精铁的瞬间,就像是热刀切入了猪油。
那块足以承受炼气期修士轰击半个时辰而不碎的二阶精铁,在这一剑之下,被平平整整地切成了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
金螭剑特性:破甲!
不仅如此,林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斩断精铁的瞬间,金螭剑自发地吸收了精铁中散逸出的一丝微弱铁精之气,剑身上的暗金色似乎更深了一分。
特性:成长!
“一阶极品的等阶,实际威力却能轻松斩裂二阶防御材料。只要你小子日后能寻到足够的庚金矿石喂养它,这把剑,迟早会震惊整个云国!”
铁手看着那切口,瞳孔微缩,声音有些复杂。
林渊反手将金螭剑收入储物袋,对着铁手微微拱手:“多谢。”
“不用谢我,交易而已。记住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铁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铁凳上,闭上眼,不再理会林渊。
林渊深深地看了这个独臂中年人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本命飞剑初成,他的战力在这一刻提升了数倍。
此时的林渊,储物袋里躺着两千五百块下品灵石,怀里揣着能瞒过筑基中期的匿息佩、二阶保命符箓、固元丹,手中更是握着可成长的一阶极品金螭剑。
万事俱备。
他走在黑市的街道上,将匿息佩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彻底化作了一个平庸至极的炼气期散修,朝着黑市外围大步走去。
他要在开市结束前远离青阳郡,寻一处凡人聚集的边缘小镇,彻底闭关隐居。
然而,当他走到迷雾大泽边缘、即将彻底离开黑市势力范围的那一刻,远处的荒山老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法术爆鸣。
紧接着,数道惊慌失措的呼救声撕裂了夜空。
“有邪修劫道!快跑!”
林渊脚下一顿,身形瞬间隐入了身旁一株百年古树的阴影之中。
迷雾大泽边缘,法术爆鸣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林渊整个人隐在古树阴影中,神识如潮水般向前方蔓延。
前方两里外,数名戴着面具的黑市修士正被合围,四周尽是血道法术激起的腥风。
他没有任何看热闹的兴趣,更没有行侠仗义的想法。
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黑市外围的劫道司空见惯,他家老祖更是深谙此道。
这些被称为劫修的亡命之徒,专挑落单、露财的修士下手。
林渊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他凭借着远超同阶的强大神识,在错综复杂的荒山中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交战区域,甚至绕过了两条劫修布下的暗哨线。
半个时辰后,他彻底脱离了迷雾大泽的范围。
林渊并未盲目在夜间御空飞行。
筑基期修士的御空遁光在黑暗中犹如黑夜灯火,极易引来高阶修士或妖兽的注意。
他将自身气息压制在炼气八层,借着夜色在荒山间疾行。
直到第三天深夜,他来到了距离迷雾大泽三百里外的一处散修聚集点。
这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坊市,名为乱石镇,由于没有任何灵脉,只有一些低阶散修在此落脚。
镇上有一些专门出租给过路修士的临时密室,价格便宜,且不盘查身份。
林渊在一间偏僻的客栈内,花了两块下品灵石,租下了一间带有微型防御阵法的地下密室。
密室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个蒲团。
林渊反手将密室的铁门关上,将两块下品灵石嵌入门口的阵盘中。
嗡的一声,一层微弱的白色光幕升起,将密室与外界隔绝。
这一阶下品的锁灵阵极为简陋,只能勉强隔绝凡人的视线和低阶修士的粗略神识。
林渊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准备取出固元丹开始稳固境界。
然而,他刚坐下,强大的神识便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客栈上方的泥土中,有三道细微的呼吸声正顺着石阶缓缓向下摸来。
这三人的动作极轻,身上都贴着一阶下品的敛气符,但在林渊那堪比筑基中期的神识扫视下,如同白昼点灯。
“还是被盯上了。”林渊眼神微沉。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黑市中的行径。
处理赃物时他极其小心,分为多家拆解售卖,唯独在百宝阁一次性采购了一千八百块灵石的物资。
虽然当时戴着面具,但恐怕在走出百宝阁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修仙界中,总有一些擅长追踪秘术的散修,专门在黑市附近挑选露财的肥羊。
林渊叹了一口浊气,袖中的右手缓缓握住了金螭剑的剑柄。
“我本想低调几日。”他心中暗道。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密室门口那层薄弱的白色光幕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如琉璃般碎裂开来。
沉重的铁门被一股巨力生生轰飞,砸在密室的石壁上,激起满地烟尘。
三道身影借着反冲的烟尘,如同恶狼般扑入密室,瞬间将狭窄的出口彻底封死。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汉,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幽绿毒光的血色鬼头刀,身上散发着毫无掩饰的炼气九层法力波动。
在其身后,一左一右立着两名修士,一名面容枯槁的中年人,炼气八层;
另一名则是独眼老者,炼气九层。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隐隐结成了一个合击阵势。
“嘿嘿,小子,在百宝阁买东西时挺痛快啊。”
为首的魁梧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中的鬼头刀指向林渊,“识相的,把储物袋和身上的面具、玉佩全交出来。老子血刀老五在这一带道上混,只求财,不杀……”
他话没说完,手中的血色鬼头刀已然带起一阵惨烈的腥风,对着林渊的头颅狠狠劈下。
修仙界的劫修,从不讲信用。
废话只是为了分散猎物的注意力,这一刀狠辣果决,蕴含了炼气九层的全部法力,刀锋未至,浓烈的毒雾便已封锁了密室的所有退路。
林渊面无表情,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左手一抬,一面巴掌大小的金色盾牌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迎风暴涨,化作一丈大小,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前。
金鳞盾。
当!
鬼头刀重重地劈在金鳞盾上,爆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二阶下品法器的威能,绝非一阶可比。
血刀老五蓄谋必杀的一刀,砸在金光灿灿的盾面上,仅仅激起了几道微弱的涟漪,巨大的反震力量反而让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刀锋上蔓延而出的幽绿毒雾,在触碰到金鳞盾的刹那,如同烈日融雪般嗤嗤作响,瞬间消散。
林渊乃是纯净金灵根,所修的《玄金诀》灵力至刚至阳,天然克制这种阴毒的木属性毒雾。
“二阶法器?!你是筑基……”
血刀老五脸色骤变,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但他一句话还没喊完,密室之内,骤然亮起了一道淡金色的剑芒。
林渊反手,金螭剑瞬间出鞘。
这一剑,他没有使用林家传承的任何花哨剑诀,也没有催动复杂的法术加持。
在狭窄的密室面对生死搏杀,他追求的只有极致的快,与极致的锋锐。
气海深处,液化的筑基灵力如大江决堤般灌注进金螭剑中。
嗡!
剑脊中央的纯金色纹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金螭剑的特性破甲被全面激活,空气中传来一阵密集的爆鸣声,那是空气被锋锐剑气生生撕裂的动静。
唰。
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庚金剑气一闪而逝。
血刀老五甚至来不及将鬼头刀收回防御,他身上耗费重金购买的一阶上品护体灵光,在金螭剑气面前薄得就像一张宣纸。
噗的一声微响。
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护体灵光,精准地刺入了血刀老五的眉心。
血刀老五的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眼中的神采刹那间熄灭。
在他的额头正中心,出现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红点,一缕鲜血缓缓渗出,随后整个人如推倒的石墙般,重重地砸在地上,绝了气息。
一剑,瞬杀炼气九层。
“筑基期!他是筑基老怪!”
身后护法的面容枯槁中年人和独眼老者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盯了三天的炼气期肥羊,竟然是一个扮猪吃虎的筑基期修士。
真是常年打雁,如今被雁啄了眼。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看一眼,各自一拍储物袋,祭出防御法器,拼了命地朝密室外逃去。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林渊声音冷漠。
既然动了手,就绝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他右手屈指一弹。
咻咻咻咻!
四枚寸许长、通体由液化灵力凝聚而成的金色长针暴射而出。
一阶攻击法术,金针术。
在炼气期时,金针术需要掐诀念咒,威力有限。
但如今林渊晋升筑基,体内灵力液化,神识强大,一阶法术已能做到瞬发。
四枚金针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分别打向两人的后心与法器死角。
两名劫修大骇,不得不停下身形,御使法器抵挡金针。
当当两声,金针虽然被他们的防护法器挡下,但其中蕴含的筑基期巨力,却将两人的身形生生震退了三步,护体灵光一阵剧烈摇晃。
就在这耽搁的半个呼吸间,林渊的御剑术已然发动。
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螭剑化作一道金色残影,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如流星赶月般从两人的颈部一绕而过。
噗通,噗通。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密室的石壁上。
两具无头尸体晃了晃,软倒在地。
从血刀老五破门而入,到三名劫修彻底横尸当场,整个过程甚至不到十个呼吸。
战局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动静极小,甚至没有惊动客栈上方的其他散修。
林渊面无表情地收回金螭剑,剑身上滴血不沾,依旧暗金内敛。
他熟练地走上前,开始清点战利品。
在修仙界摸爬滚打,摸尸是一门必修的功课。
三个储物袋很快被他强行抹去神识标记。
里面的资源少得可怜,不愧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散修劫修。
三人的全部家当加起来,只有下品灵石两百一十块,几瓶用来疗伤的低阶劣质丹药,以及几张一阶下品的符箓。
唯一的特殊物品,是从血刀老五怀中摸出的一枚暗红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背面则写着“血煞”两个字。
“血煞门。”
林渊看着这枚令牌,眉头微微一皱。
血煞门是活跃在楚国与青阳郡边界一带的一个邪修小门派,门内据传有两三位筑基期邪修坐镇,平日里专门做些杀人夺宝、炼制血丹的勾当。
林渊记得,陈家的管事陈平似乎就修炼了血煞功法,而陈家子弟大多修为精进极快,可能也是修炼此等邪功所致。
林崇山修炼突破所用血丹也是来源于血煞门,看样子血煞门早就渗透青阳郡很深了。
就是不知道这些血煞门邪修,是否参与灭了林家的行动?
当时他的目标全是宝库和救人,倒没注意那些练气修士中是否存在血煞门的人。
如果这些血煞门邪修参与行动,那刘莽和陈万河是不是已经借他们之手将触手伸到了黑市周边?
林渊沉思片刻,将令牌收入储物袋。
这东西是惹祸的根源,绝不能轻易示人。
至于那柄淬毒的血色鬼头刀和其余两人的低阶法器,由于上面带有明显的邪修功法印记,在正道坊市根本卖不掉,留在身上反而是破绽。
林渊掌心吐出一缕赤红色的火煞之气,直接将这几件一阶法器生生熔成了一堆废铁。
做完这一切,林渊屈指弹出了三点火星,落在了三具尸体上。
很快,刺鼻的焦糊味升起,三具尸体在化尸火焰中迅速化作了三滩死灰,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林渊浑身灵力微微一震,将密室内的血腥气和焦糊味用灵风吹散,随后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将金螭剑横放在双膝之上,目光盯着剑脊上的那道金色纹路,若有所思。
刚才斩杀血刀老五的那一剑,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一剑,太快了,也太纯粹了。
那不是林家传承中任何一招现成的剑诀,也不是他在藏书阁里看过的任何前人经验。
那一剑,完全是他在这七天观摩铁手炼器、以及长达两百年坐镇后山枯燥修行中,对金之锋锐最本源的一种理解。
嗡。
识海之中,原本静静悬浮在中央的那枚虚幻的庚金剑胚,此时突然无火自燃般亮了起来。
一丝微弱但却极其纯粹、带着斩断世间万物决然气势的剑鸣声,在林渊的识海中轰然回荡。
这缕剑鸣与双膝上的金螭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林渊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淬炼了一遍,原本因为吞噬老祖残魂而带来的最后一丝生涩感,在这一缕剑鸣中彻底烟消云散。
“这是……剑意?”
林渊睁开双眼,眼中有一道实质般的金色剑芒一闪而逝。
不,还不是完整的剑意。
真正的剑意一出,可斩天地万物,神魂不灭。
他现在凝聚的,只是自己剑道的一种雏形。
但即便只是这半重剑意雏形,也足以让他在御剑时,剑气威力平添三成,且能隐隐对同阶修士的神魂产生震慑。
“因祸得福。”林渊喃喃自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劫杀,反而成了他剑道突破的契机。
他将金螭剑收入气海继续温养,随后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枚圆润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蓝色丹药。
固元丹。
如今实力更进一步,是时候彻底稳固筑基初期的修为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将丹药吞入腹中,运转起《玄金诀》,密室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林渊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关稳固境界的同一时间,乱石镇外十里的一处荒坟前,两名身穿血色长袍的修士正盯着手中一块碎裂的命牌,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老五的命牌碎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能杀了他们三个?”
乱石镇的地下密室中,药香渐渐淡去。
林渊睁开眼,自口中吐出一缕半尺长的灰色浊气,浊气击在石壁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三颗固元丹已经彻底炼化。
他体内的液化灵力比七日前粗壮了约莫一成,气海中的灵力漩涡运转自如,再无任何虚浮之感。
筑基初期的境界,在这一刻彻底稳固。
他没有在乱石镇多做停留。
这地方刚死了三名血煞门的劫修,血煞门的邪修随时可能寻来。
任何一丝侥幸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林渊戴上斗笠,推开密室铁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他没有直接前往柳溪镇,而是收敛气息,折返返回了迷雾大泽的地下黑市。
按老祖的经验,越是危险、刚发生过变故的地方,在风波过后的短时间内反而最安全。
血煞门的人绝对想不到,杀了他们门徒的人,会大摇大摆地重新回到黑市。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通过情报墙,确认陈、刘两家如今的动向,同时彻底斩断自己与林渊这个身份的最后一丝联系。
半日后,林渊再次通过那条狭窄的石缝通道,走进了铁匠铺。
铺子里的地心火依旧在轰鸣,独臂的铁手正坐在一条小木凳上,单手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柴刀。
听到脚步声,铁手抬起头,看到戴着青铜面具的林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笑道:“你小子没事吧。这几天黑市外头闹得挺凶,血煞门死了三个精锐,正在到处咬人。”
林渊走到铁案前,语气平静:“三个炼气期的劫修而已,死就死了。”
铁手打磨柴刀的手微微一顿,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
他能感觉得到,七天不见,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年轻人,身上的锋锐之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内敛。
这是剑道境界大进的迹象。
“飞剑用着可还顺手?”铁手问。
“很好,破甲极强。”林渊说。
铁手扔下磨刀石,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站起身道:“那当然,那是上古剑胚的底子。不过你那把剑现在只是一阶极品,凡铁的材质限制了它的威力。你若想让它真正成长,日后少不得要寻些上好的二阶金属性矿石喂养。若是能寻到太乙精金之类的材料,这把剑自己就能破开等阶。”
说到这里,铁手自嘲地笑了一声:“当然,那种神物,整个云国都不一定有一两。老子多嘴了。”
林渊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这便是金螭剑日后的成长路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传讯玉简,放在铁案上。
“这是何意?”铁手皱眉。
“我缺一个相熟的炼器师。日后若有高阶矿石,或者需要提升这把剑的品阶,我会再来寻你。这玉简里是一个联络地址。”林渊说道。
他留下的是柳溪镇周氏铁匠铺的地址。
周铁匠是黑市的眼线,本身就在黑市的情报网里。
林渊通过周铁匠来联系铁手,既能隐藏自己真正的隐居之所,又能保持一条高阶炼器师的人脉。
铁手看着那枚玉简,沉默了片刻。
他在黑市混了十年,见惯了散修之间的尔虞我诈,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城府极深,却极守规矩,且拥有一柄成长型的本命飞剑雏形。
这样的剑修,只要不死,未来绝对不可限量。
铁手伸手抓起玉简,收进怀里,沉声道:“好。老子在黑市十年来,从不主动给人留底。但看在那枚上古剑胚的份上,老子给你一个承诺——他日你若能寻来三阶材料,需要将此剑重铸至法宝等阶,只要老子还没死,来黑市找我,老子拼了这条命也帮你开炉。”
“一言为定。”林渊微微拱手。
有了铁手的这个承诺,金螭剑未来的升级之路便有了一位宗师级的保障。
他不再废话,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离开偏僻的巷子,林渊来到了黑市中央的情报墙前。
此时的情报墙围满了修士,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渊站在人群最后方,目光往上一扫,发现关于林家的悬赏果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挂在最上方的“林家旁支余孽”悬赏,金额已经从八百块下品灵石暴涨到了一千块下品灵石。
悬赏令上的内容更加具体:
“特急悬赏:林家主脉及旁支天才大半已被罗网。现仅余少数余孽在逃。着重追查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纯净金灵根的少年林渊。画像已更新,见者击杀或举报,皆有重赏。悬赏人:青阳郡陈家、刘家。”
林渊看向那张新拓印的画像。
画像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甚至隐约勾勒出了林渊原本五官的七成神韵。
这是因为在这几天里,林家其他四处逃窜的旁支子弟陆续被陈、刘两家的执法队捕杀,在严刑拷打之下,那些旁支子弟为了活命,终于供出了林家后山那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却资质极高的林渊。
陈万河与刘莽显然已经反应过来,这个逃脱的金灵根少年,才是林家真正可能死灰复燃的隐患。
看着那张与自己原本面貌极其相似的画像,林渊心中毫无波动。
他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挂在胸口衣襟内的匿息佩。
法力微微注入。
刹那间,他体内的灵力被这枚一阶极品法器死死锁住,流露在外的气息只有炼气八层,且虚浮无力,像是一个靠着丹药勉强堆砌上来的散修。
不仅如此,林渊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张一阶下品易容符,往脸上一贴。
微光闪过。
他原本清秀冷峻的面容瞬间开始蠕动,变成了一个皮肤蜡黄、眼角带着一丝市侩与疲惫的中年修士。
从现在开始,世上再无林家林渊。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陈凡。
母姓陈。
他的母亲只是林家治下一个凡人村落的普通女子,早在他五岁时便因病过世。
在修仙界,母族无修仙血脉,便意味着没有任何因果线可查。
至于新身份,则是临泉郡的一名普通散修,父母双亡,靠着在荒山中偶然挖掘到了一位坐化前辈的遗泽,侥幸修炼到了炼气八层,如今来到青阳郡边界,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即便陈家和刘家掘地三尺,去临泉郡查验,也只能查到一堆凡人死骨,绝不可能将他与林家联系在一起。
陈凡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价值一千灵石的悬赏令,从容地转过身,融入了离开黑市的人流之中。
半个时辰后,他顺利通过了地下甬道。
出口处的恶鬼面具护卫冷漠地收回了青铜面具,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这个修为虚浮的炼气八层散修一眼。
走出地下溶洞,重新踏入迷雾大泽的浓雾中。
陈凡没有急着御空。
他将神识扩散到方圆两百丈的最大范围,化作无数根细微的丝线,将方圆两百丈内的一草一木、甚至连地缝里爬行的毒虫都纳入了监控。
确定方圆两百丈内没有任何高阶修士埋伏,也没有血煞门的暗哨跟踪后,他展开身形,在迷雾中开始绕路。
他先向东疾行了五十里,随后在一处乱石堆中潜伏了半个时辰;
接着转而向南,故意在一处低阶妖兽的领地边缘穿过,借着妖兽的气息抹去了自己行进的痕迹;最后,他再次折向西北。
如此反反复复绕了整整三圈,彻底确定身后了无痕迹,陈凡这才一拍储物袋。
一柄大众款的青锋剑落在脚下。
他双脚踩在剑身上,体内筑基期的灵力微微吐出一缕,化作一道极其隐蔽的淡青色遁光,贴着迷雾大泽的树冠顶端飞行,朝着柳溪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云国,筑基期修士已算是一方高手,可坐镇小中型家族。
但陈凡深知,在金丹期、甚至元婴期老怪面前,筑基初期依旧如蝼蚁般脆弱。
陈家老祖陈万河是筑基中期,刘家老祖刘莽是筑基初期体修。
若是单独对上其中一人,凭借着金螭剑的破甲威力和半重剑意雏形,陈凡有七成把握能将其斩杀。
可两家如今已经联手,封锁了整个青阳郡,他若是暴露一丝痕迹,引来的将是两位筑基老祖以及上百名炼气期修士的围剿。
更何况这两家与血煞门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在新身份彻底融进柳溪镇之前,他绝不会打草惊蛇。
一天一夜后。
青阳郡边缘,柳溪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这座完全由凡人组成的小镇,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安静而祥和。
镇子外的农田里,几个老农正扛着锄头往回走,没有半点修仙界的血雨腥风。
陈凡在距离小镇五里外的一处密林中降下遁光。
他收起飞剑,整了整身上的灰色道袍,摸了摸脸上的易容符,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迈步朝着柳溪镇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镇口石牌坊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五名身穿青阳郡城兵马司甲胄,但身上隐隐带着炼气期三四层法力波动的骑卒,挥舞着马鞭,蛮横地将路边的凡人赶开,正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陈凡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骑卒甲胄上隐蔽的“陈”字徽记,双眼微微一眯。
陈家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这个毫无灵气的凡人小镇。
黄土路上,马蹄踩踏起滚滚烟尘。
五名陈家骑卒扬长而去,目标直指镇中心。
陈凡站在路边,挥袖拂去身前尘土,面色平静。
在这种地方,越是刻意躲避,反而越容易落在有心人眼中。
他如今顶着一张蜡黄的中年面容,修为炼气八层,任谁看都只是一个普通散修。
他缀在骑卒后方约莫百丈远,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柳溪镇。
镇子里的凡人商贩见怪不怪,纷纷避让。
那五名骑卒一路狂奔到周氏铁匠铺前,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拿出一张有些揉巴的布告,粗暴地贴在铁匠铺大门旁的土墙上。
“周铁匠,陈仙师府上的布告,看好了!”
为首的骑卒大声呵斥,“这几日若有年龄在二十以下、生面孔的金灵根年轻修士过路,立刻去郡城兵马司通报!若是知情不报,你这铺子就别开了!”
铁匠铺里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粗壮汉子,正是周铁匠。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几位军爷放心,小人明白,明白。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上去。”
说着,周铁匠熟练地从柜台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塞进了领头骑卒的手里。
那骑卒掂了掂灵石,脸色好看了一些,冷哼一声,带着人朝着镇外另一处方向巡逻去了。
他们不过是陈家凡人产业下的狗腿子,修仙资质低下,平日里多是在凡人城镇打秋风,根本没有半分真正的尽职心思。
陈凡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走到布告前瞥了一眼,上面画的依旧是林渊那张模糊的画像。
陈凡心中冷笑,迈步走进了铁匠铺。
炉火熊熊,周铁匠正准备回炉打铁,瞧见一个皮肤蜡黄的中年散修走进来,便停下动作,冷淡道:“客官,打农具还是防身短刀?小店概不赊账。”
陈凡走到柜台前,右手食指在木质柜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发出一阵有规律的闷响。
他看着周铁匠,用改变后的沙哑声线开口:“要一把能斩玄铁的刀。”
周铁匠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铁锤的手指紧了紧,随即面色如常地接话道:“玄铁没有,精铁三百文。”
暗号正确。
这是老祖记忆中,云国黑市在青阳郡外围眼线的通用对接暗号。
周铁匠正是这个情报网络中的一个微小节点。
周铁匠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神色:“客官里面请,后院有上好的精铁胚子,您随我去挑挑。”
陈凡跟着周铁匠穿过前厅,来到了铁匠铺的后院。
一进后院,周铁匠将厚重的木门插上,对着陈凡抱了抱拳,压低声音道:
“道友面生得很,是从大泽那边过来的?如今青阳郡查得紧,陈、刘两家跟疯了似的,四处抓捕林家的余孽,道友这个时候走凡人路子,可得小心些。”
“临泉郡散修,陈凡。”
陈凡报上了自己的新名字,“路过此地,打算在柳溪镇租住一段时日。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不受凡人打扰的地方。”
周铁匠仔细打量了陈凡两眼,见对方气息在炼气八层,面色冷漠得不像是好惹的散修,便点头道:
“规矩你懂。有一处独立的小院,位于镇西最偏僻的死胡同里,后面紧挨着荒山,有密道直通山里。若是遇到搜查,随时能走。月租,五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可。”
陈凡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摸出五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周铁匠收了灵石,脸色顿时变得热切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递给陈凡:“出了铺子往西走三里,门前有棵枯柳树的就是。那地方平日里没人去,绝对安全。”
陈凡接过钥匙,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半刻钟后,陈凡站在了镇西的独立小院中。
小院确实偏僻,四周怪石嶙峋,凡人极少涉足。
院内只有三间青砖瓦房,落满了灰尘。
陈凡将神识散开,确认周围两百丈没有任何修士的法力波动后,从储物袋中取出四块阵盘,分别埋在小院的四个角落。
一阶下品警戒阵法。
嗡的一声,一层无形的波动散开。
这阵法没有任何防御力,但只要有任何具备法力的生灵靠近院子百丈之内,阵盘便会自发示警,最适合隐居。
做完这一切,陈凡走进正房,盘膝坐在冰凉的石床上,开始规划接下来的修行。
如今筑基初期的境界虽然靠着固元丹稳固了下来,但这只是长生路上的第一步。
在彻底拥有自保能力前,他绝不会轻易走出柳溪镇。
未来的修行计划就很清晰了。
第一,继续修行《玄金诀》,稳固并精进筑基初期的灵力液化程度。
第二,参悟那半重剑意雏形,争取将其真正凝练。
第三,养护金螭剑,用储物袋里的乌金铁和玄金铁喂养它,促其成长。
第四,根据观摩铁手炼器的记忆,开始尝试学习基础炼器术,散修必须有一门修仙百艺来掩人耳目,且能赚取灵石。
——
七日后的傍晚。
夕阳西下,将柳溪镇的泥墙染成了一片血红。
陈凡坐在屋顶上,匿息佩将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的神识丝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蔓延到镇中心。
在镇东的入口处,三个狼狈的身影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艰难地走进了柳溪镇。
林小婉脸色苍白,原本整洁的衣衫如今沾满了泥土与破洞,双手因为长期推车磨出了血泡。
在她身侧,年仅十二岁的林小虎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布衣,正咬着牙,用瘦弱的肩膀拉着独轮车前方的绳子。
林母坐在车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终于逃到了这里,林大山不在,看样子还是出现了意外。
柳溪镇凡人聚集,没有修士斗法的余波,只要能活下去,便是一处桃源。
陈凡坐在屋顶,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古井无波。
他没有现身。
修仙路上的因果沉重,他已经救了林小婉一命,并斩杀了追杀他们的刘家小修,因果已然结了大半。
如今他身为通缉榜上的林渊,若是贸然与林小婉一家接触,一旦泄露,反而是害了这三个凡人。
不过,早在三日前,陈凡便通过周铁匠的渠道,用凡人银两在镇东的茶馆做好了安排。
果不其然,林小婉一家刚在镇东一处破庙前歇脚,茶馆的周掌柜便“偶然”路过。
见他们可怜,又听闻林小婉会些缝补手艺,便主动提出让林小婉去茶馆后厨帮工,并允许他们一家暂住在茶馆后院的柴房里。
看着林小婉千恩万谢地跟着周掌柜离去,陈凡收回了神识。
夜幕降临,一轮月亮挂在树梢。
茶馆后院。
林小虎帮着姐姐生好了灶火,便一个人蹲在后院的古井旁玩耍。
他年纪尚小,虽然经历了一场家族覆灭的逃亡,但凡人小辈的心性恢复得极快。
他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井沿旁的碎石堆。
忽然,林小虎的目光被石缝里一抹微弱的异彩吸引了。
他伸出小手,从泥土里抠出了一块约莫鸽子蛋大小、表面粗糙不平的暗金色石头。
说来奇怪,这石头在黑夜中竟然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荧光,摸上去冰凉刺骨,隐隐有些扎手。
“姐,你看这石头好看不?”
林小虎举着石头喊道。
“小虎,别玩了,快来帮娘端汤。”
屋里传来林小婉疲惫的声音。
林小虎哦了一声,顺手将那块好玩的石头塞进了自己的兜里,转身跑进了屋。
而此时,远在镇西小院屋顶上的陈凡,却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一拍储物袋,暗金色的金螭剑瞬间落在掌心。
此时,金螭剑在没有任何法力注入的情况下,剑脊上的金色纹路竟然自发地微微闪烁,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充满渴望的轻鸣。
陈凡按住剑柄,安抚下金螭剑的躁动。
“一阶庚金矿石碎块。”
陈凡神识扫过林小虎身上的碎石,低语道。
他之所以选择柳溪镇作为隐居之所,除了这里偏僻、有周铁匠的黑市眼线外,最根本的原因,是老祖曾游历此处,偶然发现柳溪镇一带的地下深处,在上古时期曾是一处微型庚金矿脉的边缘断层。
由于灵气枯竭,矿脉大半化作了凡铁,但地下深处依旧残存着极少数的庚金灵矿。
刚才金螭剑的感应,证明了家谱记载不虚。
林小虎之所以能捡到那块碎屑,恐怕是随着地壳变动或者古井打水,从地底极深处带上来的一丝残渣。
而林小虎身怀微弱的金属性灵根,对金系灵物天然有一种模糊的感知,这才会将其捡起。
“柳溪镇地下……确实有喂养金螭剑的资粮。”
陈凡心中大定。
只要他日后借着自学炼器的名义,用神识顺着地底断层暗中开采,金螭剑的进阶资源便有了着落。
就在陈凡准备下屋顶回房修炼时,远处的北方天际,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陈凡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极高处的夜空中,大片云层被生生撕裂。
一艘足有百丈长、通体散发着耀眼青色灵光的巨大通天飞舟,正如同黑夜中的巨兽一般,缓缓自青阳郡上空掠过。
飞舟的旗帜上,一柄巨大的青色飞剑刺破苍穹的徽记清晰可见。
天剑宗。
云国境内三大修仙宗门之一,门内有元婴期大修士坐镇,传承数千年,乃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即便是青阳郡陈家、刘家这样的筑基世家,在天剑宗面前,也不过是顺手可灭的蝼蚁。
“天剑宗每隔五年一次的外门招新飞舟。”
陈凡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巨大剑光,神色平静。
飞舟掠过,无数散落的灵光洒下,整个青阳郡的散修今夜恐怕都要疯狂了。
进入宗门,便意味着有更高级的功法、更充足的筑基丹、甚至结丹的机缘。
但陈凡收回了目光。
宗门之内,规矩繁复,且有高阶修士无数。
他身怀上古剑胚和筑基期修为,若是贸然去参加招新,在金丹期、元婴期修士的法眼之下,匿息佩和易容符如同虚设。
还是得先增加自保能力,再考虑加入宗门。
他反手关上房门,盘膝坐在蒲团上,将金螭剑横在膝前。
“老祖两百年,换我筑基路。林家已成灰,陈凡是新身。这柳溪镇,便是我陈凡长生大道的第一步。稳健为上,不出手则已,出手……必不让活口逃走。”
陈凡低语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玄金诀》在经脉中轰然运转,液化灵力化作暗金色的洪流,将他的身形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密室门窗紧闭。
陈凡盘膝坐在石床上,膝头横着金螭剑。
半个月来,他未曾踏出小院一步。
体内气海中,暗金色漩涡正缓缓转动,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纯净的金属性灵力顺着经脉流向全身,最后沉淀入骨骼之中。
这是《玄金诀》筑基篇的行功路线。
“呼——吸——”
陈凡的呼吸极慢。
随着最后一个周天的完成,气海中的灵力漩涡骤然一震,随即彻底平复下来。
经脉中传来的饱胀感消失不见,一种掌控自如的圆融感显现。
筑基初期境界,历经半月闭关,已然稳固如磐石。
陈凡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双膝的飞剑上。
他伸出右手,自怀中摸出了两块暗金色的碎石。
这两块碎石比林小虎捡到的略大,是他前几日用土遁符,顺着古井水脉下潜了地底八十多丈,在坚硬的岩石断层缝隙中好不容易才抠出来的两块一阶庚金灵矿。
由于灵气大半流失,里面的庚金之气并不算浓郁。
陈凡将两块碎石压在金螭剑的剑脊上,右手掐了一个古怪的剑诀,一缕灵力顺着指尖注入剑身。
嗡。
金螭剑震颤了一下。
剑脊中央那道原本暗淡的金色纹路,此刻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自发地裂开两条细微的口子,直接将两块庚金灵矿夹在其中。
嗤嗤。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
在陈凡的神识注视下,两块坚硬的一阶灵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沙化。
里面的暗金色流光被金螭剑贪婪地抽离出来,顺着剑脊上的纹路一丝丝融入剑胎。
五个呼吸后,两块庚金灵矿彻底化作了没有灵气的废土,从剑身上滑落,散成了一地粉末。
而在抽离了这两块灵矿的庚金之气后,金螭剑上的金色纹路明显亮了一丝。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在陈凡脑海中响起。
这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飞剑通过心神联系传达给主人的意念。
陈凡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吃饱喝足后的成长喜悦。
他顺着心神感应探查过去,发现剑身内的杂质被排出了一层,原本略显粗糙的剑刃变得更加锋利,隐隐有暗金色的寒芒附着其上。
此后几日,陈凡陆续从地下取得十余块庚金矿石来喂养金螭剑。
嗡!
金螭剑,正式晋升成为一阶极品法器!
作为本命飞剑的雏形,只要有足够的纯净金属性矿石喂养,它便能打破等阶限制,不需要寻常炼器师复杂的重铸过程。
这种能切实感知的成长,让陈凡在枯燥的隐居修行中感受到了一丝踏实。
收起飞剑后,陈凡双手快速掐诀,体内灵力涌向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刹那间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金芒术,一阶上品辅助法术。
这门法术是他从老祖的随身玉简里学来的。
炼气期时因为神识和灵力不足,只能用来夜视。
如今他以筑基期法力连续淬炼了半个月,这门法术终于达到了小成境界。
小成境界的金芒术,已经具备了破妄之效,能够看破修仙界绝大多数一阶的幻术和障眼法。
陈凡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林家的那本《林氏家谱》。
这是一本用凡间金丝线装订的厚重账册,记载了林家两百年来的凡人子嗣分支。
陈凡此前查验过数次,里面并无任何灵气残留。
但他总觉得不对。
老祖在临死前,将这本凡人家谱和那半枚老祖令牌看得一样重,甚至在记忆碎片里多次出现林家先祖对着家谱叹息的画面。
嗡。
陈凡双眼中的金芒暴涨,死死盯着手中的《林氏家谱》。
在小成金芒术的注视下,原本普通的凡纸上,突然多出了一层极其隐蔽的灰色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用灵力画就的,而是用一种名为匿影妖狼的血液浸泡过,专门用来防范修士的神识扫视。
如果不是陈凡将金芒术修至小成,单凭筑基初期的神识,根本看不透这层凡纸。
陈凡右手并指如刀,顺着家谱封底的夹缝处一划。
撕拉。
夹层被剥开,一张非丝非帛的古旧残图落在了陈凡手中。
残图古旧不堪,上面勾勒出了几条险峻的山脉走向。
在残图的最右侧,隐约可见六个上古修仙界篆体小字:
“云国·上古剑冢……”
后面的文字已经被彻底磨损,根本看不清。
但从那隐隐散发出的凌厉剑气来看,这绝不是普通的藏宝图。
陈凡仔细端详了半晌,从上面的残存剑意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云国……上古剑冢?”
老祖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曾提起过百年前林家先祖似乎在一处古老遗迹中得到过仙缘,从而建立了青阳郡林家。
现在看来,林家先祖当年得到的,恐怕只是这幅藏图的其中一部分。
图上标注的信息极其残缺,缺少了最核心的方位和开启法诀,需要凑齐更多的线索才能拼凑完整。
陈凡盯着残图看了一会儿,便将其收入了储物袋最深处。
这种上古遗迹往往有着极大的机缘,但也伴随着无数高阶修士的厮杀。
在没有修炼到结丹期,他不会去主动寻找。
两日后的清晨。
陈凡来到了镇中心的周氏铁匠铺。
周铁匠正在铺子里打着一块精铁。
瞧见陈凡进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使了个眼色。
两人来到了后院。
“陈道友,这是大泽那边刚传过来的消息。”
周铁匠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血煞门精锐尽出,近期频繁在临泉郡与青阳郡边界出没。据传,其门内筑基期副门主血鹰老怪亲自带队,正在各处散修聚集点暗中搜寻一批刻有特定标记的古旧物件,疑似林家当年遗留的林家遗宝。”
看到“血煞门”和“林家遗宝”几个字,陈凡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斩杀血刀老五时得到的那枚血煞门令牌,以及刚才从家谱夹层里挖出来的那张上古剑冢残图。
“血煞门的人,居然在找林家遗宝……”
陈凡在心中冷笑。
林家不过是一个青阳郡的筑基修仙世家,传承不过两百年,哪里有什么值得筑基期邪修大张旗鼓搜寻的遗宝?
如果真有,当年刘、陈两家攻破林家府邸时就该挖出来了。
除非,血煞门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灵石或法器,而是像他手中这张上古剑冢残图一样,连陈万河和刘莽都不知道的隐秘之物。
联想到血煞门渗透青阳郡三大家的线索,陈凡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
“看来林家覆灭的背后,除了陈、刘两家的贪婪,还有血煞门这条毒蛇在暗中窥伺。”
陈凡手指一弹,将纸条烧成灰烬。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隐患。
血煞门在找林家遗宝,意味着他们在边界的巡查力度会越来越大。
“多谢周道友。这是一点心意。”
陈凡从袖中摸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了后院的石桌上。
周铁匠熟练地收起灵石,嘿嘿一笑:“陈道友客气了。对了,前几日有几个青阳郡城过来的散修,托我打听有没有能修补低阶法器的散修老手,我可把道友的名号报上去了。”
“无妨,多谢。”
这正是陈凡需要的。
一个没有任何生计来源、整日闭关的炼气八层散修,在凡人小镇里显得太过突兀,极易引人怀疑。
只有融入当地的散修圈子,有一个正当的修仙百艺傍身,才能长久地隐居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凡在柳溪镇的修仙集市上租了一个小摊位。
由于这里的散修大多修为低下,使用的多是一阶下品、中品的残次法器,平日里斗法磕碰,极易损坏,而送去郡城大坊市修补价格又太过昂贵。
陈凡对外宣称自己是临泉郡来的老实铁匠,略懂一些基础的控火之术和炼器皮毛。
实则利用老祖记忆中的炼器经验和筑基期的手段进行应付。
“客官,这件一阶下品的精铁飞剑只是剑刃卷了,无需重铸。加入三两乌金矿渣,用炉火煅烧半个时辰便可复原。收你两块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集市摊位前,陈凡拿着一把残破的飞剑,对着一名炼气三层的年轻散修老老实实地说道。
“两块灵石?郡城百宝阁可要收四块呢!好,就依道友!”
那年轻散修面露喜色。
陈凡行事低调,收费低廉,且修补法器的手艺极稳,从不偷工减料。
短短十几天时间,他便在柳溪镇这一带的低阶散修中,成功树立起了一个“老实本分、手艺扎实、赚点辛苦灵石”的底层手艺人形象。
通过帮这些散修修补低阶法器,陈凡每月能稳定收入大约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点灵石对于一个筑基期修士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用来维持一个炼气八层散修的日常开销和购买低阶矿渣,已经是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人设挡在前面,无论是陈家的凡人巡逻骑卒,还是偶尔路过的低阶散修,都不会将这个“为了几块灵石在炉火前满头大汗”的铁匠,与那个青阳郡的悬赏金灵根天才联系在一起。
这一日傍晚。
陈凡收了集市的摊位,背着一袋用来掩人耳目的凡铁矿渣,走在回镇西小院的青石路上。
他的神识习惯性地在周围扫过。
在经过镇东的茶馆时,他的神识微微一顿。
茶馆后院的柴房里,林小婉正就着微弱的油灯,给林小虎缝补着布衣。
林小虎则坐在小扎凳上,正从兜里摸出那块暗金色的庚金灵矿碎块,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小虎,别玩那石头了。周掌柜明日要进城采购茶叶,你跟着去帮着搬货,能赚十个铜板呢。”
林小婉一边咬断线头,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姐。”
林小虎有些不舍地将那块发光的石头塞回了枕头底下。
“这样的平凡日子……也挺好。”
陈凡轻叹一声。
镇北祠堂周围便是仙人坊市,占地亩许。
几十个低阶散修在此摆摊,售卖劣质灵药和残破法器。
陈凡的铁匠摊搭在坊市偏僻角落,仅有一张木桌、一尊铁炉和几柄锻铁锤。
此时他坐在马扎上,右手握着短刀,用砺石缓慢打磨。
临近正午,散修渐散,摊前略显冷清。
忽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青石路上传来。
陈凡没有抬头,神识习惯性地扫过周身数十丈。
看清来人瞬间,他右手微紧,随即便恢复正常节奏。
来人是一名佝偻老者,身穿泥点斑驳的旧灰袍,身形极瘦,面容枯槁。
他一头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双眼一大一小,小的清明,大的浑浊死寂。
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腐朽药草味,还夹杂着一丝阴冷法力波动。
筑基后期!
陈凡心中暗中警惕,口中用沙哑声线开口:“道友是修补法器?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老者走到摊前,用独眼打量陈凡片刻,筑基后期威势散开,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笑声。
“嘿嘿,老夫这件法器,怕是把你这摊子卖了也赔不起。”
话音落下,老者将手中一根黑色手杖重重放在木桌上。
砰的一声,木桌剧烈摇晃。
那是一根阴灵木打造的手杖,顶端雕刻着恶鬼头颅。
鬼头脑门处裂开一道细密缝隙,里面隐隐有一股纯正的至阳雷霆法力,正消磨着内里的阵法。
一阶极品法器,鬼头杖。
“老……老前辈,您这法器等阶太高,小人这点微末道行,怕是碰都碰不得。”
陈凡脸色发白,急忙站起身,连连摆手后退三步,眼中全是练气修士面对筑基修士应有的惊恐。
“少废话。”
老者坐在旁边的空马扎上,死死盯着陈凡,“老夫路过这里,找人打听过,说你控火手艺在边界一带最稳。老夫等不及郡城百宝阁排队。上面的辟邪雷法极为难缠,你若能补好,少不了你的灵石。若废了,老夫就把你这摊子砸了,顺便收了你的生魂。”
说完,老者屈指一弹,一块中品灵石排在木桌上。
陈凡看着灵石,喉咙耸动,露出贪婪却又畏惧的挣扎之色。
“这……前辈,要除掉上面的雷法残留,普通的赤火砂怕是不够,小人得动用压箱底的本源法力进行淬炼。这可是伤及根基的事情……”
“再加一块。老夫外号老鬼,别坐地起价。”
老鬼冷哼一声,散发出冰寒杀意。
“好,小人尽力一试。此宝受损严重,需花费两日功夫,前辈两日后的这个时辰来取便是。”
陈凡咬了咬牙,颤巍巍地收起灵石。
老鬼不置可否地站起身,看了陈凡一眼,随即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坊市尽头。
其速度之快,寻常炼气期修士根本无法捕捉。
陈凡收起惊恐表情,将鬼头杖拿在手中。
上面的雷霆法力确实霸道,是一位筑基中期正道修士留下的纯阳雷力。
若是一般的炼器学徒,一炉火下去,连阴灵木带内里阵法都会炸成碎片。
当天傍晚,陈凡收摊回到镇西小院。
接下来的两日里,陈凡将密室封死,布下警戒阵法。
他体内的金灵根纯净至极,配合筑基初期的液化灵力,能极其精准地抽离金属之气融入法器。
陈凡并未动用筑基期火焰,而是纯粹用自身的金灵根法力包裹住鬼头杖,化作无数纤细金芒顺着裂缝渗透进去。
他用金属性法力化作无形刻刀,将附着在裂纹深处的辟邪雷芒一丝丝剥离。
嗤嗤声响,每剥离出一缕雷力,密室中便闪过一道微弱电光。
耗费整整两日两夜,陈凡体内灵力消耗大半,终于将最后一丝纯阳雷力拔除。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一阶极品的黑煞石矿渣熔炼成液,灌注进裂缝。
两日后的正午,陈凡准时回到坊市摊位前。
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前两日更加蜡黄,气息萎靡。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鬼枯槁的身影准时出现。
陈凡连忙将漆黑毫无瑕疵的鬼头杖递了过去。
此时恶鬼头颅双眼隐隐有绿芒闪烁,阵法彻底恢复,因去除了雷芒,内里阴气流转得比以往还要顺畅几分。
老鬼接过鬼头杖,手指在鬼头上反复摩挲,眼中的浑浊之色刹那间消失,露出令人心悸的精芒。
他猛地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陈凡。
轰!
一股筑基后期的庞大神识化作无形重锤,毫无预兆地扎进陈凡的泥丸宫。
这是最直接的试探手段!
陈凡心中一紧,领口内的匿息佩在筑基灵力催动下全力运转。
然而老鬼毕竟是筑基后期巅峰强者,加之两人距离太近,陈凡在这一瞬间,体内一直压制着的筑基灵力自发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抗拒波动。
仅仅刹那的波动,随即便被匿息佩彻底掩盖。
陈凡身子剧烈一颤,吐出一口鲜血,直接从马扎上栽倒在地,脸色惨白,眼中全是恐惧。
老鬼收回神识,将鬼头杖重重杵在地上。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陈凡,脸上的阴冷渐渐退去,反而多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手艺不错。”
老鬼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凡,低声说道,“但这柳溪镇水太浅,容不下真龙。小子,你这隐藏修为的秘宝倒是不错,连老夫都险些被你骗了过去。能在两日内将那天雷余威驱除干净,没有筑基期的底子根本办不到。”
陈凡躺在地上,没有说话,手掌无形中摸到了储物袋边缘。
只要对方有任何动手的意图,他便会瞬间祭出金螭剑拼死一搏。
然而眼前的老鬼并没有动手打算。
他再次从怀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丢在桌上,补齐了先前说好的差价。
“别紧张。老夫这辈子见过的秘密多了,只要不碍着老夫发财,谁管你是哪家的仇人。”
老鬼转过身,将斗笠压得更低,丢下一句话:
“血煞门那些疯子最近在边界各处咬人,临泉郡很快就要变成是非之地了。小子,若想去更大的池塘混口饭吃,可来临泉郡鬼市找我。凭你的炼器手艺,在那里能活得滋润得多。拿着这个,别死在半路上。”
一块漆黑如墨、正面刻着古拙“鬼”字的白骨令牌落在了陈凡怀里。
话音未落,老鬼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淡淡阴风,瞬间消失在坊市外的巷子尽头。
陈凡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脸上的惊恐被冷峻代替。
他将白骨令牌收入储物袋,随后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气海,开始在林家老祖那杂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有关此人的线索。
百息之后,陈凡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临泉郡老鬼。”
林家老祖的记忆碎片里,曾有一份关于云国散修高手的隐秘玉简,其中便详细记载过此人。
此人是云国修仙界中出了名的万事通,专做高阶散修之间的大宗物资中介、功法倒卖以及高级情报交易。
此人无门无派,但人脉极广,手段极多。
最核心的信息是,三十年前,这老鬼似乎因为在某处上古遗迹中盗取了一件不得了的古物,曾与人界某位神秘的元婴期大修士有过节,被一路追杀。
为了躲避仇家,他这才隐藏了容貌和修仙痕迹,逃难到这临泉与青阳交界的混乱之地。
不过,此人虽然看似贪婪、邋遢,但在这边界地带的黑市中信誉极佳,专讲利益与承诺,向来不问雇主的出身。
“临泉郡鬼市,万事通……元婴修士的仇家。”
陈凡整理完这些信息,心中大定。
老鬼今天虽然看破了他的一丝端倪,但对方留下了白骨令牌,显然是看中了他的炼器手段,想要将他发展成未来鬼市的长期合作伙伴。
这对于如今在青阳郡寸步难行的陈凡来说,无异于在临泉郡那边提前打下了一颗极为重要的情报钉子。
接下来的数日,由于老鬼的这桩生意,陈凡的名号在柳溪镇低阶散修中传得更广了。
不少散修都知道镇西那个面色蜡黄的陈铁匠手艺扎实,连不入流的极品法器都能摸到门路。
一时间,陈凡摊位前的一阶中品、上品法器修补订单明显多了起来。
陈凡行事依旧低调,收费低廉,每次帮人修补飞剑或防御盾牌时,都会故意装作法力消耗过度、满头大汗的样子。
短短半个月时间,陈凡通过这门掩人耳目的手艺,除去材料成本,手里积攒的下品灵石竟然达到了四百多块。
眼下灵石足够,陈凡立刻通过周铁匠的渠道,开始搜寻更高级的炼器矿石。
两日后的深夜。
周氏铁匠铺的后院中,一盏油灯在石桌上摇晃。
周铁匠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贴满了封灵符的铁盒子里,取出了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沉重矿石。
矿石出现的瞬间,院子里的温度隐隐下降了几分。
二阶低等矿石,玄金铁。
这是高阶炼器师用来打造二阶下品法器的常用主料之一,在这凡人聚集的柳溪镇,几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货色。
“陈道友,为了这块玄金铁,老周我可是差点把黑市那条线给跑断了。”
周铁匠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中满是肉痛,“大泽那边的黑市现在被血煞门盯得紧,放货的人开价极狠。整整三百块下品灵石,少一块都不行。道友要是吃不下,老周只能明天再退回去。”
三百下品灵石,对于一个正常的炼气八层散修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数额。
陈凡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在储物袋上一拂,三堆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石桌上,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块。
周铁匠呼吸一粗,连忙将灵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随后将那块沉甸甸的玄金铁推到了陈凡面前,嘿嘿低笑道:
“道友果然身家丰厚。看来你在集市上给人修补法器,赚的比老周我想象的还要多啊。”
陈凡不置可否地笑笑,将玄金铁收进储物袋,随即便告辞离去。
半刻钟后,镇西小院密室。
陈凡盘膝坐回石床,反手将四块一阶警戒阵盘全部催动,确认百丈之内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后,这才一拍储物袋。
嗡的一声,一阶极品的金螭剑与那块散发着暗蓝色流光的玄金铁同时悬浮在半空中。
“去。”
陈凡并指一点,一缕精纯至极的筑基期灵力化作一团暗金色的火焰,瞬间将悬浮的玄金铁包裹在其中。
二阶矿石极其坚硬,普通的凡火哪怕烧上三天三夜也无法伤其分毫。
但在陈凡这身纯正的《玄金诀》筑基法力不间断地灼烧下,两个时辰后,玄金铁的表面终于开始软化,化作了一滴滴极其粘稠的蓝色金属液体。
金螭剑感受到这股纯净的金属性本源气息,剑身剧烈颤鸣起来。
剑脊中央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彻底裂开,将那些蓝色的玄金铁液体抽吸了进去。
随着二阶玄金铁的融入,金螭剑的品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原本纯粹的暗金色剑身上,逐渐多出了一丝丝密密麻麻地幽蓝色细线,这些细线如同人体经络一般,与剑胎内部陈凡留下的那抹本命心神联系完美交织在一起。
这种深度交织与本源蜕变,反向勾动了陈凡卡了许久的瓶颈。
根据林家老祖搜魂得来的零碎记忆,中州那些顶尖剑修将虚无缥缈的剑意划分为了九重境界。
老祖只知道前三重是:
一重破甲,剑气凌厉,可轻易撕裂同阶修士的肉身防线;
二重切割,剑气凝聚如刃,专克各类坚硬的防御法器与妖兽甲壳;
而到了三重,则是剑气化丝。
此前陈凡领悟了半重剑意雏形。
而此时,随着本命金螭剑疯狂吞噬玄金铁,剑胚本身的灵性大涨,那一缕属于金螭剑的毁灭本能,通过心神联系轰然撞入陈凡的识海。
陈凡双目紧闭,神魂深处的锁魂玉光芒大作。
在脑海中无数次挥剑的演练在这一刻彻底归一,一股沉寂已久的凌厉之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咔嚓。
那层虚无缥缈的阻碍瞬间碎裂。
半重剑意雏形在飞剑晋级的共鸣下,水到渠成地踏入到了一重破甲之境。
虽然只是第一重,但体内的《玄金诀》灵力却因此变得更加坚韧、锐利。
半个时辰后,整块玄金铁彻底消失。
金螭剑重重地落回陈凡膝头。
剑身上的光芒逐渐隐去,虽然因为缺少关键的二阶妖兽精魄重铸,它的等阶依旧停留在一阶极品,但其内里的质地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剑身沉重了数倍不止,边缘的暗金寒芒中,隐隐有一层幽蓝色的流光在不断游动。
“咻!”
陈凡驭使金螭剑在屋外绕了一圈,速度之快,令他咂舌。
剑身品质,已然到达一阶极品的巅峰极限,隐隐能跟之前的二阶中品玄金剑相提并论,若单论速度和锋利程度甚至超过了普通二阶下品的飞剑。
陈凡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现在只等修为晋级筑基中期,再寻到合适的机会,将此剑正式晋升为二阶下品法宝。
到时候配合他刚刚领悟的一重破甲剑意,在这混乱的青阳郡和临泉郡边界,他便有了真正与筑基后期散修平起平坐的底牌。
如此,才有完全不惧陈、刘两家的底气。
收回飞剑后,陈凡体内的筑基期法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将最后一丝燥热之气驱散干净。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石墙上挂着的一阶警戒阵盘。
灵石微光在阵纹中缓缓流动,外界百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尽在神识掌控之中。
柳溪镇终究只是歇脚之地。
如今金螭剑已至一阶极品巅峰,想要突破到二阶法器,凡人集镇和底层黑市已经无法提供后续材料,尤其是可遇不可求的庚金矿石。
“在离开前,还要处理些手尾。”陈凡自语道。
修仙者修的是顺天应人,讲究因果不昧。
他曾受过林小婉的一饭之恩,林家大难时,他安排林小婉一年来到柳溪镇,虽说林大山死在逃亡路上。
从世俗道义上讲,当年的恩情已经还清。
但他脑海中融了邪修老祖的残魂,还融合了真正林家老祖的一丝残念,占据了林家大运。
若带着这层未了的因果强行去闯荡,日后突破境界时,难免会演变成心魔。
陈凡行事谨慎,绝不容许修仙道途留下隐患。
深夜,子时。
集市两旁的铺子早已卸了门板,四下漆黑,唯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声响。
陈凡换上普通的夜行衣,没有催动飞剑,而是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青烟般飘出小院。
一阶上品身法,神行术。
以筑基初期的法力催动低阶法术,速度极快且毫无破空之声,凡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数息之后,他便落在了茶馆后院的围墙外。
这是一座破败的土木小院,院内堆着几担柴火,柴刀插在木桩上。
陈凡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抹金芒。
一阶法术,金芒术。
此术能通过灵气流向辨别凡人与修士。
在他的神识探查中,屋内躺着三个人。
一间房里是林小婉,呼吸绵长却透着虚弱,显然是平日劳作过度伤了气血。
另一人气血衰败,应是林母。
看样子逃亡和林父的死对她打击颇大,已无多少寿元。
而在另一间狭窄的柴房里,十二岁的林小虎正盘膝坐在简陋的草席上。
他并未入睡。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洒在少年脸上,映出一张因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庞。
他双手掐着拙劣的印诀,正按照林家族学教的《基础吐纳术》,费力地感应着天地灵气。
“一,二,三……”
林小虎在心中默默数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每当他试图将游离的微弱凉意引入体内,气流便会瞬间散去,急得他脸色涨红。
墙外,陈凡收回神识。
他眼中的金芒再次盛了几分。
在金芒术与筑基神识的扫视下,林小虎体内的经脉骨骼逐渐清晰。
只见其丹田气海附近,正有两条粗细不一的光晕交织缠绕。
一条呈现暗金色,锋锐凝练,占据了约莫六成;另一条则是青绿色,占据了约莫四成。
“金木双灵根,金为主,木为辅。”
陈凡有些惊讶。
在修仙界中,双灵根也属于中上之资。
若是放在临泉郡的修仙家族里,足以当成核心弟子培养,只要资源足够,未来有极大机会修炼到炼气后期。
没想到这位族弟,竟然身怀这等灵根。
不过,林小虎修习的这本《基础吐纳术》有所偏差,连最基本的引气路线都是错的。
想来是在族学时,林家嫡系搞的鬼,这种事陈凡十八年来见过太多。
若由着他练下去,三年内经脉必然废掉。
既然身怀灵根,又正好遇上,这便是一场缘法。
陈凡自储物袋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如刀,快速刻录起来。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
玉简之内,多了一门名为《金木长生诀》的功法。
此功法是他在林家老祖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出来的,属于正统的筑基期木金双属性功法,中正平和,攻防兼备,胜在根基扎实。
除了功法,陈凡还刻录了一套配套的一阶剑术——《青松剑诀》,共计七式。
这剑术极为适合低阶修士打磨法力,没有任何花哨,唯有快准狠。
做完这些,陈凡单手在储物袋上一拂,几样物件落入手中。
一百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
三瓶白玉瓷瓶装着的一阶聚气丹,每瓶十颗,足够初学修士完成引气入体并巩固到炼气三层。
此外,还有五张一阶金刚符和三张一阶神行符。
这些都是他平日里杀了那些修士后攒下的战利品,对自己如今的修为已无大用,用来给林小虎防身正合适。
陈凡并指一引,一缕法力包裹住这些东西,穿过破损的窗棂,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林小虎的枕头一侧。
同时落下的,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白纸。
“修仙路险,生死自负。”
字迹字正腔圆,却刻意隐藏了原本的笔迹。
陈凡隔着窗户最后看了一眼那少年,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因果已留,接下来的路,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清晨。
柳溪镇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狭窄的柴房里。
林小虎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满脸沮丧地睁开双眼。
昨夜他尝试了整整三个时辰,依旧连一丁点灵气都没抓到。
“爹说的对,我可能真的没有成仙的命。”
少年苦笑一声,正准备起身去后院劈柴。
然而,当他转过头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破旧的草枕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堆散发着荧光的晶莹石头。
在石头旁边,三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几张绘满了纹路的黄色符纸,以及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简静静躺在那里。
最显眼的,是一张写了字的白纸。
林小虎呼吸急促,颤抖着手将纸条捡了起来。
他虽然在茶馆帮工,但早年跟着林小婉认过字,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修仙路险,生死自负。”
林小虎捏着纸条,心脏剧烈跳动。
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昨天夜里有修仙界的高人降临,赐下了机缘。
他拿起那枚翠绿的玉简,学着传闻中的法子,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轰的一声,一股庞大却温和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金木长生诀》的引气口诀、行功路线,以及那《青松剑诀》的一招一式,清晰地浮现在记忆深处。
窗外传来姐姐林小婉在厨房忙碌的淘米声,以及街道上小商贩渐渐响起的叫卖声。
凡尘依旧,而他的命运,在这一刻走向了另一条支流。
“扑通!”
林小虎猛地跪倒在草席上,面朝窗外,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双拳死死攥紧,眼眶通红,眼中燃起了一股执拗的火光。
“爹,孩儿一定修成仙人……杀光陈家那群狗贼!”
少年声音沙哑,语气中带着一股执念。
黄昏,柳溪镇西街。
茶馆门前挂着破旧的布幡,堂内茶客稀疏。
陈凡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散修长袍。
他抬手拂面,易容符的灵力渗入皮肉,将那张蜡黄的面容微微揉合,化为一张毫无特征的普通散修面孔。
他跨过门槛,径直走向靠窗的偏僻角落。
“客官,喝点什么?”
一个透着疲惫的女声在桌旁响起。
陈凡拉低斗笠,平静地抬眼看去。
短短时日,小姑娘林小婉已变成了女人模样。
然而,长期的粗重劳作在她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的脸色透着苍白,眼角带着细微的纹路。
此时正值寒春,她露在袖口外的手指关节红肿,长满了冻疮,几处皮肉绽开,隐见血迹。
陈凡体内的筑基期神识微微一扫,林小婉的身体状况便了然于胸。
长期的焦虑与苦力活已经耗尽了她的气血。
凡人本就只有短短数十载寿命,以她如今的底子,恐怕活不过五十岁。
若无意外,她此生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这边缘小镇上寻个老实的凡人车夫或铁匠,勉强糊口,安稳度日。
“一壶粗茶。”
陈凡收回神识,嗓音低沉。
“好咧,客官稍等。”
林小婉并未在这张陌生的面孔上停留目光,勤快地擦了擦桌角,转回后厨。
片刻后,她端来一只边缘缺口的粗瓷茶壶和大碗,稳稳倒满,便转身去收拾旁边的空桌。
陈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满是碎渣,与仙家灵茶相比无异于泥水。
但他神色未变,在放下茶碗的刹那,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在木桌边缘一抹。
一个巴掌大小、质地粗糙的青色瓷瓶无声地立在桌角的阴影里。
瓶内装着三颗通体圆润、散发着微弱药香的丹药——固元培本丹。
此丹无法精进法力,是一阶极品丹药中极为罕见的凡人延寿偏方,由凡世顶级老药辅以温和灵力炼制,是陈凡此前在林家老祖的储物袋深处翻找出来的。
凡人若每隔十年服用一颗,可化解体内积攒的所有暗伤与病灶,无疾而终,安稳活过九十岁。
这东西对修士形同鸡肋,但对林小婉而言,却是凡人一生都求不来的长命机缘。
瓷瓶下方,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粗糙白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是用最寻常的粗重笔锋写就:
“十年服用一颗,谢当年一饭之恩。”
“此后因果两清,安稳过余生,不必寻我。”
做完这些,陈凡将碗中苦茶一饮而尽。
他没有再看林小婉一眼,长袖一拂,在桌上留下一枚凡人通用的铜板,身形微晃,便走出了茶馆。
半刻钟后。
林小婉擦完大堂,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座位收走茶具。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处阴影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青色瓷瓶在昏暗的暮色中泛着一抹柔和的光泽,绝非凡俗之物。
林小婉的心跳骤然加快,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伸出颤抖的右手,抓起瓷瓶与下方的纸条。
当她看清白纸上那粗重有力的两行字时,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紧接着,一抹潮红猛地涌上双颊。
“渊哥……是你吗?渊哥!”
林小婉死死攥住纸条,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冻疮再度裂开。
她根本顾不得擦拭渗出的血迹,疯了一般推开茶馆木门,冲上西街。
黄昏的街道上,摊贩们正忙着收摊,偶尔有几个低阶散修低头赶路。
冷风卷着枯叶刮过青石板路。
街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名青衣散修的影子。
林小婉紧紧抱着那只瓷瓶,在冷风中站了很久,眼泪顺着憔悴的面颊成串砸落。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林渊让他们一家来这柳溪镇,若他能够逃出林家,定然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不然怎会一来到这陌生之地就能安定下来,虽然清苦,但胜在安稳。
尤其是前天清晨,小虎对着柴房窗外的虚空磕头,手里捧着修仙功法,她便清楚,那位一直暗中庇护林家的仙人究竟是谁了。
“渊哥……你还活着,真好。”
林小婉擦干眼泪,将瓷瓶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她清楚仙凡有别,从今日起,那个曾受她一碗灵薯饭之恩的少年,已经彻底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百丈外,一处临街的高大房顶上。
陈凡静静伫立在夜色降临的阴影中。
他的筑基期神识将林小婉追出门外的每一个神态变化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仙道贵生,凡尘多苦。”
陈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随着林小婉将瓷瓶收入怀中,陈凡只觉得体内气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盈感。
原本隐隐盘踞在神魂核心、属于林家残躯的最深一层残念,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因果线,断了。
他的道心在这一瞬变得无比通透,体内《玄金诀》的灵力运转速度陡然加快,甚至连通往筑基中期的瓶颈都隐隐出现了一丝松动。
“两清了。”
陈凡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身形化作一缕轻烟,融入了柳溪镇的夜色深处。
他没有再回镇西的小院。
那四块一阶警戒阵盘在半个时辰前就已被他收回储物袋。
如今他手中掌握着林家留下的庞大资源,仅靠柳溪镇这种凡人与低阶散修混杂的边境集镇,已经无法承载他接下来的修行需求。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处真正的修仙者聚集之地,一个能消化高阶资源、打探高阶情报的黑市——
临泉郡鬼市。
三日后。
临泉郡与青阳郡交界处,一处终年大雾弥漫的荒山峡谷外。
陈凡已彻底换了装束。他头戴宽大的黑色斗笠,脸上扣着一面能够隔绝筑基期神识探查的乌木面具。
身上的修为气息在匿息佩的伪装下,稳定在炼气八层境界。
他反手从储物袋中摸出老鬼留下的那枚白骨令牌。
令牌刚一暴露在空气中,便散发出缕缕阴冷的煞气。
前方那看似无法逾越的浓重白雾在接触到煞气的瞬间,竟缓缓朝两侧翻滚,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道。
陈凡没有犹豫,抬脚迈入其中。
穿过数十丈长的雾气通道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顶部悬挂着无数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天然荧光石。
溶洞下方,一条由黑色岩石铺就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开满了各式各样的商铺与简易摊位。
这里的修士数量极大,且大部分都和陈凡一样,遮掩了容貌与身形,行色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妖兽皮毛的膻气以及劣质丹药的香气。
临泉郡鬼市。
陈凡顺着黑石街道一路前行,神识保持在方圆五十丈的范围,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旁摊位上摆放的灵物,其品阶远非柳溪镇可比。
一阶上品、极品的矿石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不少浑身是血的散修在低价叫卖刚猎杀的一阶后期妖兽材料。
陈凡的目标很明确。
他穿过外围的自由摆摊区域,径直来到了溶洞最深处。
这里矗立着一座由暗红色巨石砌筑成的高大楼阁,在一众低矮的石屋中显得格外扎眼。
楼阁上方挂着一块宽大的黑木牌匾,上书三个泛着阴冷血光的大字——万鬼楼。
这便是老鬼在临泉郡鬼市的核心据点。
陈凡刚走到大门口,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身上散发着炼气九层大圆满气息的黑衣守卫便合围过来,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他。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将白骨令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看到令牌,两名守卫眼中的杀意瞬间退去,整齐划一地低头行礼,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贵客里面请,掌柜已恭候多时。”
陈凡收起令牌,跨步走入万鬼楼。
楼内光线阴暗,空气中燃着一种能够安定心神却略显阴冷的奇特灵香。陈凡顺着一侧的黑木楼梯一路来到阁楼三层。
刚一踏入三层的玄关,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便如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这股威压极其凝练,带着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浑厚与阴寒,压得陈凡身体周围的气流都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的爆鸣。
陈凡藏在乌木面具下的脸色波澜不惊。
他体内的《玄金诀》法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至于神魂,他吞噬了林家老祖的残魂,神识强度远超同阶,区区筑基后期的精神威压,根本无法动摇他分毫。
不过,为了符合自己此时炼气八层的散修身份,陈凡还是故意将肩膀微微一沉,脚下向后退了半步,装出一副法力不济、脸色苍白的惊恐模样。
“哈哈哈哈,小友果然好胆色,短短几日便敢来寻老夫。”
威压骤然收敛。
阁楼深处的软榻上,身穿邋遢道袍的老鬼正咬着一根不知名妖兽的烤腿,嘿嘿低笑着看向陈凡。
老鬼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意:“老夫这万鬼楼的三层,寻常炼气后期修士一进来便会双腿发软。你小子虽然退了半步,可体内的灵力却连一丝紊乱的迹象都没有,看来老夫那天在柳溪镇确实没有看错你。”
陈凡走到老鬼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声音沙哑:“老前辈既然留了令牌,晚辈自然要来。只是不知,前辈说的更大池塘,在哪?”
老鬼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将手中的骨头往桌上一扔,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两道宛如实质的精光。
“这万鬼楼,便是这更大的池塘。小子,老夫明人不说暗话。老夫这几天动用各方渠道查过你。”
老鬼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阁楼内回荡,“临泉郡的散修名册里,可查不到你这么一号手艺精湛的金属性炼器师。倒是隔壁青阳郡那边,半年前林家覆灭的时候,据说跑出了个身怀金灵根的年轻天才。”
说到这里,老鬼盯着陈凡的面具,嘿嘿笑道:“不过你放心,老夫开门做生意,专讲利益和承诺,从来不问雇主的来历。那些修仙家族和血煞门的悬赏,在老夫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陈凡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老鬼,淡淡开口道:“前辈既然说讲大利益,那便谈谈合作吧。晚辈需要临泉郡内最高规格的情报渠道,以及大量二阶矿石和进阶资源的变现路子。作为交换,晚辈可以为万鬼楼提供高品质的一阶极品法器修补与定制。”
“至于利益分成……”
陈凡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利润三七分。我七,你三。”
老鬼听完,眼中的精光微微一闪,随即靠在软榻上,发出一阵嘶哑而低沉的大笑。
“好一个我七你三!够贪!”
老鬼将桌上的油污随意地在道袍上蹭了蹭,盯着陈凡面具后的双眼,语气变得幽冷,“在这边界黑市,敢跟老夫开出这种分账的人,你是第一个。不过,老夫开门做生意,从来不怕对方贪,只怕对方没那个本事。”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浑浊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期冀与赌徒般的疯狂:
“这个条件,老夫可以答应你。万鬼楼有足够的渠道,让你把手里的资源翻倍变现,甚至也能提供你需要的二阶矿石。不过,老夫今日应下这三七分,其实是在赌你小子的气运。”
老鬼收敛了笑意,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日你若真能气运滔天,有机会凝聚元婴……你要帮老夫杀一个人。”
陈凡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皱,声音依旧不起波澜:“谁?”
“中州,玄天剑宗执法长老,剑无尘。”
老鬼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浑身溢出的杀气让三层阁楼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此人如今是金丹后期修为,剑道修为极高。三十年前,他在一处上古遗迹中为了抢夺老夫所得的古物,灭了老夫满门上下。老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辈子金丹结婴无望,但这笔血债,老夫一天也不曾忘记。”
老鬼自嘲地笑了一声,显然他也知道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炼气期”散修去杀金丹后期、未来甚至可能元婴的剑宗大修士,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在这混乱之地蛰伏了三十年,陈凡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心性、资质乃至城府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变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愿意下这个注。
陈凡坐在石椅上,并未立刻答话。
他的心神在听到“玄天剑宗”四字时微微一动,林家老祖的记忆碎片里同样有着关于此宗的零星记载——那是中州地带真正的超级巨擘,宗内有化神期修士坐镇,门下剑修无数。
而这个剑无尘,能够在如此庞然大物中担任执法长老,其实力与狠辣可想而知。
然而,陈凡在短暂的沉吟后,道心反而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