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雨。
香港湿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和都市的喧嚣。
徐云从湾流G650的舷梯走下，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已经停在专属停机坪上。
司机是傅宝英亲自安排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制服，撑开一把黑伞。
他其实是徐云悄悄给对方安排的保镳之一，属于暗影中的人。
“徐先生，傅总在浅水湾等您。”
“好。”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青马大桥。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将窗外的雨幕切割成流动的碎片。
徐云看着沿途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上次来香港，还是半年前的时候。
“小知最近怎么样？”徐云问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恭敬地回答：“回徐总，徐小姐很好，上周刚过完五岁生日。
傅总在太平山顶的餐厅包了场，请了她幼儿园全班同学。”
“都五岁了啊……”徐云喃喃道。
时间过得真快。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两年前。
那时傅宝英刚和他刚领养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后来，徐云在傅宝英的请求下，在那份收养文件上签了字，作为“共同监护人”。
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在傅宝英心里，那就是一份承诺。
不然也不会取名徐小知了。
理论上来说，她才算是徐云的长女！
车子驶入浅水湾道，穿过绿树掩映的私人车道，停在一栋白色现代风格别墅前。
雨已经停了，傍晚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别墅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
傅宝英就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极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在财经新闻里那种女强人形象柔和得多。
“路上还顺利吗？”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徐云手里的衣服。
“顺利。”
徐云打量她，调侃道：“你瘦了。”
“最近在健身。”
“不是，我说的是你胸怎么小了。”
“那还不是缺少某人的按摩。”
傅宝英也不羞涩，反倒是反击了一句，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小知在楼上画画，听说你要来，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作品’。”
“是吗？那我要看看。”
两人走进别墅。
室内是傅宝英一贯喜欢的简约风格，大面积的白和原木色，点缀着几件当代艺术品。
但仔细看，会发现很多孩子生活的痕迹。
沙发角落的毛绒玩具，茶几上散落的蜡笔，餐厅墙上贴满的幼稚涂鸦。
“傅总，徐先生。”
管家，也就是傅宝英现在的贴身女保镖，端着茶盘走来，说道：“小知小姐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到’。”
徐云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
虽然他很少来香港，但每次来，小知都很粘他。
随着保镖的话刚落，楼上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楼梯上冲下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纸。
“爸爸！”
徐小知扑过来，徐云蹲下身接住她。
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撞进怀里时带着一股奶香和蜡笔的味道。
“小知长高了。”
徐云抱着她站起来，笑着问道：“听妈妈说，你在给我准备作品？让我看看是什么？”
“嗯。”
徐小知把画纸举到他面前，开心道：“这是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小人。
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
房子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这栋别墅。
三个小人的脸上都画着夸张的笑容，太阳在右上角，涂成耀眼的金黄色。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徐小知指着画，声音清脆道：“妈妈说爸爸今天要来，我画了一下午！”
徐云看着画，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再看看站在一旁的傅宝英。
傅宝英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温柔，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嗯，小知画得真好。”
徐云认真地说道：“我们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在妈妈的办公室里，好吗？”
“真的吗？”徐小知眼睛亮了。
“真的。”
“耶！”
孩子在他怀里扭动，问道：“那爸爸这次待多久？能不能带我去海洋公园？
我们班王小胖说他爸爸上周末带他去了，坐了大海龟！”
徐云看向傅宝英。
傅宝英轻轻摇头道：“明天要见几位客人，后天我安排了董事会，大后天……”
“明天下午。”
徐云打断她，对怀里的孩子说道：“明天下午爸爸带你去海洋公园，坐大海龟，看海豚表演，好不好？”
“好！”
徐小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傅宝英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对身边的女保镖说道：“你带小知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晚餐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清蒸东星斑、蜜汁叉烧、上汤菜心，还有徐小知最喜欢的虾饺。
孩子坐在儿童餐椅上，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教了新的儿歌，她得了五朵小红花……
徐云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
傅宝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给孩子夹菜，或者擦掉她嘴角的饭粒。
这样平凡温馨的场景，让徐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下班回家的父亲，妻子温柔，孩子可爱，生活安稳。
但很快，现实就会提醒他，这里不是。
饭后，保姆带徐小知上楼洗澡睡觉。
孩子临睡前还要徐云讲一个故事，傅宝英摇头说：“爸爸累了，明天再讲。”
“那爸爸明天一定要讲！”徐小知搂着徐云的脖子不放。
“一定。”徐云承诺。
孩子终于被哄睡。
傅宝英和徐云来到书房，门关上，温馨的家庭氛围瞬间被严肃的工作气氛取代。
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另一面是整幅的落地窗，正对浅水湾的海景。
夜晚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艘游轮的灯火在缓缓移动。
“喝什么？”傅宝英走到酒柜前。
“威士忌，加冰。”
傅宝英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自己那杯只倒了浅浅一层。
两人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你这次来，不只是看小知吧？”傅宝英先开口。
“主要是看她。”
徐云实话实说，笑道：“但既然来了，有些事也要处理。”
傅宝英点点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
“这是最近三个月云天资本的运营简报。
上次金融大战后，我们按你的建议调整了投资组合，减持了部分房地产和传统金融，增持了新能源、生物科技和半导体。
目前整体收益率比市场平均水平高17个百分点。”
徐云快速翻阅文件。
傅宝英的经营能力毋庸置疑，否则也不可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掌控千亿资本的云天资本。
“四大家族那边呢？”他问。
“上次因为你，都赚了不少。”
傅宝英抿了一口酒，说道：“尤其是李家，在科技股那波行情里至少赚了两百亿。
所以听说你来了，他们都想见你。
李凯今天下午还打电话，问能不能安排个饭局。”
“你怎么说？”
“我说你要先陪孩子，工作的事往后排。”
傅宝英看着他，笑着反问道：“我说对了吗？”
“当然，小知比较重要。”
徐云笑了笑：“对了，明天上午我先见阮庆华，下午陪小知去海洋公园。
晚上……可以安排和李家吃个饭，其他几家，你看情况安排在后天。”
“阮庆华那边，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他是我小弟，有些话你不在场更好说。”
傅宝英点头，又想起什么。
“还有，郑家那边传来消息，说郑志刚的侄女郑薇薇，上个月从斯坦福毕业回来了，学的是人工智能。
郑志刚想让她进云天资本实习，顺便……和你‘学习学习’。”
徐云挑眉：“和我学习？”
“联姻的委婉说法。”
傅宝英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意味深长的笑道：“四大家族虽然上次站我们这边，但骨子里还是传统。
他们认为最牢固的联盟方式是血缘和婚姻。
你未婚，年轻，有能力，是他们眼中最佳的女婿人选。”
徐云有些好奇道：“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你有未婚妻了。”
傅宝英顿了顿，笑道：“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或者……有几个人。”
这话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徐云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宝英，我们之间……”
“不用解释。”
傅宝英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两年前我就说过，我不需要承诺，不需要名分，甚至不需要你常来。
我有小知，有事业，有我自己的人生。
你在我生命里的角色，就是小知的父亲，和我事业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这就够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徐云看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小知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徐云换了话题。
傅宝英转过身，表情放松了些。
“表现很不错的，老师说她很聪明，但有点内向，不太合群。
可能因为单亲家庭的关系，其他孩子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接，她只有我和保姆。”
“下次家长会，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来。”
傅宝英看着他，眼神复杂道：“你是认真的？从江城飞过来，就为了开个幼儿园家长会？”
“我怎么说也是她爸爸。”
徐云说道：“虽然有点不称职，但该做的要做。”
傅宝英没说话，只是走回来坐下，将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明天上午十点，阮庆华在中环的华谊总部等你。
我已经安排好车。
下午海洋公园，我也陪你们去，小知一直希望爸爸妈妈一起带她出去玩。”
“好。”
“还有……”
傅宝英犹豫了一下，说道：“明天晚上和李家吃饭，李凯可能会带他女儿李婷带来。
才那女孩二十五岁，剑桥毕业，现在在李家旗下的投资公司工作。
如果他说什么联姻之类的话，你也不用在意，我会处理。”
徐云笑了：“你吃醋了？”
傅宝英瞪他一眼。
“我是怕麻烦。
你现在身份敏感，任何私人关系都可能被媒体放大解读。
尤其是和香港豪门千金的绯闻，会影响到云天资本在大陆的形象。”
“明白，傅总。”徐云故意用恭敬的语气。
傅宝英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
“不早了，去休息吧。”
她站起身，说道：“浴室里洗漱用品都准备好了，睡衣在衣柜里，新的，洗过熨好了。”
“谢谢。”
徐云也站起来，见对方依旧坐着没有动的意思，笑着反问道：“我洗澡，你不来吗？还是要我抱你进去？”
“……”
傅宝英脸红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道：“我也想啊，但是最近今天，不太方便。”
徐云：“(⊙o⊙)…”
傅宝英看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的笑道：“活该，谁叫李来的时候，不提前通知一声。”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中环，华谊集团总部大楼。
这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是五年前落成的，如今已经是中环的地标之一。
阮庆华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
“阮董，徐先生到了。”秘书内线通报。
“快请啊！”
阮庆华立刻转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办公室门打开，徐云走了进来。
他还是昨天那身休闲打扮，但气场让这间豪华的办公室都显得局促。
“云哥！”
阮庆华迎上去，在徐云面前依然像以前那个富家子弟。
“你小子，好久不见。”
徐云打量着他：“现在当董事长就是不一样了，穿的人模狗样。”
“额，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阮庆华忍不住的苦笑道：“最忌我压力大啊，华谊现在市值两千亿，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几十亿的资金流动，睡不着觉。”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
秘书端来茶，悄然退下。
“上次金融大战，你那边损失不小吧？”徐云问。
“还好，按你的指示提前布局，最后算下来还赚了八十多亿。”
阮庆华给徐云倒茶，笑道：“云哥，说实话，那次要不是你提前预警，华谊至少要亏掉一半身家。
罗斯柴尔德家族……太狠了。”
“他们现在老实了。”
“那是被你打怕了。”
阮庆华感慨道：“现在香港圈子里，提起你的名字，那些老家伙都得敬三分。
昨天听说你来了，好几个叔伯辈的都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引荐。”
徐云喝了口茶，回道：“今天先不说他们，你这边，华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阮庆华正色道：“我想转型了，现在华谊的主业娱乐基本上不赚钱了，没未来。
我想学云天资本，往科技和新能源转投资，但……缺方向。”
“具体想做什么？”
“两个方向。”
阮庆华打开平板电脑，调出资料，说道：“一是电动汽车，我考察过内地几家新势力，觉得还有机会。
二是半导体封装测试。
这个门槛相对低一些，香港也有相关人才储备。”
徐云看了会儿资料，沉吟片刻道：“电动汽车现在入场晚了。
蔚来、理想、小鹏已经形成第一梯队，比亚迪是巨无霸，小米、华为也在下场。
你这时候进去，烧钱都不一定烧得出水花。”
阮庆华脸色一暗。
“但半导体封装测试可以。”
徐云继续道：“尤其是先进封装，现在台积电、三星都在搞3D堆叠、晶圆级封装，内地也在大力扶持。
如果你真想做，我可以牵线，让你和内地几家封装厂合作。”
“真的？”阮庆华眼睛亮了。
“不过有几个条件。”
徐云看着他，说道：“第一，不能只做代工，要有自己的研发团队，至少要在某些细分领域做到领先。
第二，工厂必须设在内地，香港成本太高。
第三，管理团队我要派人监督，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个行业水太深，你一个人玩不转。”
阮庆华连连点头：“都听云哥的！资金我出，技术你帮忙找，管理你派人，利润我们按比例分！”
“具体的让团队来谈。”
徐云放下茶杯，说道：“另外，我还有个建议。”
“您说。”
“华谊之前投资的酒店业务不要全抛，可以转型做‘科技主题酒店’。”
徐云说道：“比如在深圳前海、上海张江、BJ中关村这些科技园区附近，开高端商务酒店，专门服务科技公司和投资人。
酒店里设联合办公空间、路演厅、投资人俱乐部……做成科技圈的社交枢纽。”
阮庆华越听眼睛越亮。
“这个好！酒店我们本来就在行，加上科技概念，估值能翻倍！”
“具体的方案，让傅宝英的团队帮你做。”
徐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说道：“庆华，香港传统行业的黄金时代过去了。
未来是科技的天下，是数字的天下。
你想让华谊再辉煌三十年，就必须彻底转型。”
阮庆华重重点头：“我明白云哥，以后我就跟着你走，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徐云笑了笑：“别说得这么肉麻，都是兄弟，互相扶持。”
两人又聊了会儿细节，中午简单吃了工作餐。
下午一点，徐云离开华谊总部，傅宝英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谈得怎么样？”车上，傅宝英问。
“还行，阮庆华有野心，也听话，可以带一带。”
徐云说道：“你让团队做个方案，帮华谊转型做半导体封装和科技酒店。”
“好。”
傅宝英记下，笑道：“小知已经等不及了，打了三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徐云看看表：“现在就去。”
……
海洋公园的午后，阳光炙热。
徐小知一手拉着徐云，一手拉着傅宝英，在人群中穿梭。孩子今天穿了背带裤和小黄帽，兴奋得小脸通红。
“爸爸看！大海龟！”她指着海洋馆里缓缓游过的巨型海龟。
“妈妈看！小丑鱼！尼莫！”她又指着另一边的珊瑚礁。
徐云和傅宝英相视一笑，任由孩子拉着他们到处跑。
他们坐了旋转木马，看了海豚表演。
不过在坐过山车前排队时，徐小知因为身高不够不能坐，瘪着嘴要哭。
徐云见状，赶紧买了个冰淇淋哄她。
傅宝英在一旁用手机偷偷拍照。
徐云蹲在地上给孩子擦嘴角的冰淇淋，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得不真实。
“笑一个！”她举起手机。
徐云抬起头，徐小知也咧开沾满巧克力的嘴，两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照片定格。
后来他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休息，徐小知玩累了，趴在徐云怀里睡着了。
傅宝英轻轻给孩子盖上外套，然后靠在徐云肩头。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她轻声说。
徐云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揽住她的肩。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处过山车上游客的尖叫。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晚上和李家的饭局……”
傅宝英犹豫着，说道：“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推掉。”
“去吧。”
徐云说道：“该见的总要见，而且，我也想知道李家到底想干什么。”
“李泽凯那个人很精明。”
傅宝英抬起头看他，说道：“表面上客气，实际上算计很深。
他女儿李婷我见过，也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怕我被拐跑？”徐云开玩笑。
傅宝英白他一眼。
“你现在身边女人已经够多了，再加一个香港名媛，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怕你被李家给粘上了。”
徐云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放心，我有分寸。”
傅宝英脸微红，没再说话，只是靠回他肩上。
怀里的小知动了动，嘟囔着梦话。
“爸爸……大海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