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的方案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发到了徐云的邮箱。
附件里是一份长达四十二页的商业计划书，格式工整，数据详实，图表专业。
徐云在浅水湾别墅的书房里点开文件，只看了前五页就挑了挑眉。
“这个李婷，比我想象的还要利害。”他对坐在对面的傅宝英说。
傅宝英正在处理云天资本的日常文件，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你看这里。”
徐云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说道：“第三章，市场分析。
她不仅分析了香港本地金融市场的AI应用现状，还延伸到了东南亚的华人金融圈。
甚至考虑了中东主权基金的需求。”
傅宝英滑动鼠标，快速浏览着文档。
计划书的核心是成立一家名为“智港科技”的合资公司，专注AI在金融风控、量化交易和智能投顾领域的应用。
股权结构设计得很巧妙：凯德投资占股40%，云天资本占股35%，剩下25%预留给未来的战略投资者。
但真正让徐云注意的是第五章的技术路线图。
李婷不仅提出了要基于“龙芯矩阵”架构开发专用AI芯片，还详细规划了三年内的产品迭代路径。
第一年推出面向香港本地银行的信贷风控系统。
第二年扩展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私人银行。
第三年进军中东的伊斯兰金融体系。
“她想做的不是一家普通的AI公司。”
徐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道：“而是一个横跨多个司法管辖区的金融科技平台。”
傅宝英看完最后一页，沉思片刻。
“风险很大。
金融监管是最大的障碍，每个国家和地区的法规都不一样。
而且涉及到跨境数据流动，隐私和安全问题会很棘手。”
“所以她预留了25%的股权。”
徐云说道：“我猜，这25%是给那些能解决监管问题的‘地头蛇’准备的。”
他调出李婷的个人资料页面。
剑桥大学金融工程硕士，毕业论文是《跨司法管辖区金融科技监管的博弈论分析》。
毕业后在高盛香港工作两年，参与过三个跨境并购项目。
“她不是一时兴起。”
徐云关掉文档，说道：“这个计划至少酝酿了半年，甚至更久。
李家可能早就想进入金融科技领域，只是缺一个契机。”
“那我们现在就是这个契机？”傅宝英问。
“更准确地说，‘龙芯矩阵’是这个契机。”
徐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说道：“李婷看到了我们的技术优势，也看到了香港作为试验场的独特价值。
如果能在香港成功，这个模式就可以复制到其他华人金融圈。”
“你准备见她吗？”傅宝英问。
“见。”
徐云转身，说道：“但不是今天，先让她等三天吧。”
“为什么？”
“第一，我需要时间验证她方案里的数据。第二……”
徐云笑了笑，说道：“郑薇薇那边下周就要对接，我得先处理港口项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让李家觉得我们太急切。”
傅宝英明白了。
商业谈判就像下棋，节奏很重要。
太快答应会显得廉价，太慢又会错失机会。
三天是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窗口，既展示了重视，又保持了主动。
“那我现在回复她，说你在审阅方案，三天后给答复？”
“不。”
徐云摇头：“你告诉她，方案很有价值，但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当面讨论。
时间定在……周四下午三点，地点就在云天资本的香港办公室。”
“让她来我们的主场？”
“对。”
徐云走回书桌前，说道：“而且你要在场，有些话，女人之间更好说。”
傅宝英会意。
李婷对她的态度很微妙，既有对前辈的尊重，又有隐约的竞争意识。
这种微妙的心理，或许可以在谈判中加以利用。
她拿起手机准备安排，徐云又说道：“还有，查一下李婷在高盛时的项目记录，特别是她参与过的跨境并购。
我要知道她实际经手过哪些案子，而不仅仅是简历上的描述。”
“明白。”
傅宝英离开书房后，徐云重新打开李婷的计划书，翻到附录部分。
那里列出了“智港科技”的潜在客户名单，包括香港三家主要银行、两家保险公司，以及新加坡和迪拜的各一家金融机构。
每个客户后面都标注了联系人、关系网络和可能的合作障碍。
徐云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渣打银行香港分行，副总裁，陈启明。
自己的情报信息显示，这个人三年前还是渣打银行新加坡分行的风控总监。
因为成功预警了一起涉及马来西亚政府的债券违约风险而崭露头角。
后来调任香港，主要负责亚太区的数字金融转型。
李婷能把他列为潜在客户，说明她至少已经建立了初步联系。
徐云拿起手机，拨通了伊莎贝拉的加密线路。
“帮我查两个人。”
电话接通后，他直入主题，说道：“第一个，渣打银行的陈启明，我要他最近三年的所有公开演讲、内部报告，以及……私生活方面的信息，如果有的话。”
“第二个呢？”伊莎贝拉的声音透过量子加密通道传来，清晰而冷静。
“李婷，李泽凯的女儿。
重点是她在高盛时期的项目记录，特别是她经手过的跨境并购案。
我要知道她在每个项目中的实际角色，而不仅仅是头衔。”
“需要多深？”
“能挖多深挖多深。”
徐云说道：“但注意分寸，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四十八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
挂断电话，徐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自己有了属于自己的全球情报组织后，他已经可以不用什么事都跟系统兑换。
很快，徐云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三张面孔。
李婷的精明干练，郑薇薇的纯粹专注，还有傅宝英的沉稳周全。
三个女人，三种风格，分别代表了香港三种不同的力量。
传统豪门、技术新贵、以及像傅宝英这样凭借自身能力崛起的中间派。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三股力量之间找到平衡点，构建一个既合作又制衡的联盟。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婷想要的是技术赋能，借助“龙芯矩阵”为李家的传统金融业务注入新的增长动力。
郑薇薇想要的是研究自由，一个能让她专注技术而不被家族事务打扰的环境。
傅宝英，她是自己人，就不想了。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钟炎炎给他发来的消息。
“龙芯矩阵2.0发布后第一周数据汇总。
总下载量突破300万，其中海外占比62%。
开发者社区注册人数超过50万；GitHub上的开源项目数达到1.2万个。
负面舆情占比7.3%，主要集中在美国媒体。”
徐云看完后，回复道：“继续监控，重点关注开发者实际使用反馈。
另外，让技术团队准备一份针对金融领域的优化方案，下周我要用。”
“好。还有，英伟达那边有新动作。”
钟炎炎发来一个链接，是一篇《华尔街日报》的报道。
标题是《中国AI芯片被指存在安全漏洞，专家呼吁谨慎使用》。
徐云点开快速浏览。
文章引用了几位“匿名网络安全专家”的观点，称“龙芯矩阵”的开源架构可能存在后门，会“无意中”收集用户数据。
文章还特别提到，美国商务部正在考虑将云港资本列入“实体清单”，理由是“可能威胁国家安全”。
典型的舆论战套路。
徐云冷笑一声，回复钟炎炎道：“按预案处理。
第一，让我们的技术团队写一篇详细的架构安全分析报告，在arXiv上发布。
第二，联系那几位‘匿名专家’，查查他们和英伟达有没有利益关联。
第三，让伊莎贝拉准备一份材料，关于英伟达芯片在过去五年被发现的真实安全漏洞清单。”
“已经在做了。”
钟炎炎回复道：“另外，刘振武从华盛顿传来消息，S.487修正案的听证会提前了，定在下周三。”
“谁推动的？”
“参议员克劳福德。
他联合了军事委员会和情报委员会的三位主席，准备搞联合听证。”
徐云皱眉。
联合听证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国家安全层面，不再是单纯的商业或技术问题。
“振武有什么建议？”
“他建议我们主动出击。”
钟炎炎发来一段语音，说道：“与其被动等待被列入实体清单，不如主动申请在美国设立独立的技术审查委员会，邀请第三方专家对‘龙芯矩阵’进行全面的安全评估。
这样既展示了透明度，又抢占了道德高地。”
徐云思考了几秒钟。
这个建议很大胆，但确实有可能打乱对手的节奏。
如果云港资本主动要求审查，而美国政府拒绝，那“国家安全”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
但如果接受，审查过程至少需要六个月，这六个月里，“龙芯矩阵”可以继续在全球扩散。
“告诉振武，我同意。
让他开始运作，最好能拉上欧盟和日本的相关机构，搞一个多边技术安全评估框架。”
“明白。”
结束和钟炎炎的对话，徐云走到书房的窗前。
远处，一艘巨型货轮正缓缓驶离维多利亚港，船身印着“COSCO”（中远海运）的标志。
那是中国最大的航运公司，也是全球第三大集装箱运输企业。
他忽然想起郑薇薇说的港口智能监控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不仅可以提升香港港口的运营效率，还可以作为一个示范案例，推广到中远海运在全球的五十多个港口。
那将是一个千亿级别的市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郑薇薇的算法真的能达到商用要求。
徐云回到书桌前，打开郑薇薇发来的技术文档。
这是一份关于港口集装箱识别算法的初步设计方案，基于深度学习和计算机视觉。
文档写得很专业，但徐云注意到一个细节：郑薇薇在数据预处理部分花了很多篇幅，却对模型的实际部署环境考虑不足。
港口不是实验室。
那里有海风、盐雾、震动、温差，还有各种不可预测的天气条件。
再好的算法，如果不能在恶劣环境下稳定运行，都是纸上谈兵。
他给郑薇薇发了封邮件，没有直接指出问题，而是提出了几个问题。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郑薇薇就回复了过来。
“徐先生的问题一针见血。关于1和2，我们已经在收集更多样化的数据集。
关于3和4，这正是我想和贵团队探讨的——‘龙芯矩阵’在边缘计算场景下的优化方案。
如果方便，我想明天就去深圳，实地看看你们的测试环境。”
徐云笑了。
这才是技术人该有的态度，直面问题，快速行动。
他回复道：“明天下午两点，深圳研发中心见，我会让团队准备好测试环境。”
刚发送出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小知探进半个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道：“爸爸，你在工作吗？”
“刚忙完。”
徐云招手让她进来，问道：“怎么了？”
“妈妈说要带我去买新裙子。”
小知跑过来，趴在他腿上，说道：“爸爸一起去好不好？”
徐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傅宝英上午说要去中环开会，应该快回来了。
“好，等妈妈回来我们就去。”
“耶！”
小知开心地拍手，然后又想起什么，小声说道:“爸爸，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为什么我有爸爸，也有妈妈，但是你们不在一起住呢？”
小知仰起脸，眼睛里满是困惑，说道：“王小胖说，爸爸妈妈都应该住在一起的。”
徐云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这么早。
他抱起小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认真地说道：“小知，世界上有很多种家庭。
有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的不住在一起。
但重要的是，爸爸妈妈都爱你，都会陪着你。”
“可是……”
小知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委屈道：“幼儿园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
只有我，有时候是妈妈，有时候是保姆阿姨。”
“……”
徐云沉默了几秒。
“下次家长会是什么时候？”
“下周五。”
“行，那到时候，爸爸一定陪你去。”
徐云承诺道：“和妈妈一起。”
小知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真的。”
徐云摸摸她的头，“爸爸说到做到。”
“拉钩！”小知伸出小拇指。
“拉钩。”
两只手指勾在一起，小知笑得很开心。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一个承诺就能点亮一整天。
傅宝英回来时，徐云抱着小知，两人头靠着头，在平板上看海洋动物的视频。
“妈妈！”
小知跳下地，跑过去抱住傅宝英的腿，说道：“爸爸说下次家长会他和你都陪我去！”
傅宝英一愣，看向徐云。
徐云点点头：“下周五，我已经记在日程里了。”
傅宝英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控制住情绪。
她蹲下身对小知说：“那你要答应妈妈，这周在幼儿园好好表现。”
“我保证！”小知举起小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三人一起去中环逛街。
小知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中间，一蹦一跳。
在童装店，小知试了一条又一条裙子，最后选中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海豚。
“像大海的颜色！”她对着镜子转圈。
傅宝英去付钱时，徐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
“想什么呢？”傅宝英走过来，手里提着购物袋。
“在想这局棋该怎么下。”
徐云接过袋子，说道：“李婷是一步，郑薇薇是一步，下周的华盛顿听证会又是一步。每一步都要走对，但更重要的是，要看清这些步之间如何联动。”
傅宝英挽住他的手臂：“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一步？”
“不是哪一步，而是如何让这些步形成一个整体。”
徐云说道：“李婷的AI金融，郑薇薇的港口智能，还有我们自己的‘龙芯矩阵’，表面上是三个独立的项目，但如果能打通……”
“如果能把港口的数据，通过‘龙芯矩阵’的算力，用于金融风控模型训练。
再把金融交易的数据，反哺给港口物流优化……
那就不是三个项目了，而是一个完整的智慧城市生态系统。”
傅宝英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过来，说道：“那需要的数据量和算力……”
“香港正好具备这个条件。”
徐云说道：“地方小，数据集中，基础设施完善。如果能在香港做成样板，就可以复制到新加坡、迪拜、上海……”
他没有说下去，但傅宝英已经明白了。
这才是徐云真正的野心。
不是做一个技术供应商，而是定义一个新时代的数字基础设施标准。
“所以你和李婷、郑薇薇的合作，都是在为这个更大的目标铺路？”
“对。”
徐云点头道：“李婷能打通金融数据，郑薇薇能打通物流数据。
而我们要做的，是提供连接这一切的‘数字骨架’。”
小知换好新裙子跑出来，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徐云和傅宝英异口同声。
……
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分，李婷提前十分钟到达云天资本香港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张扬。
秘书引她到会议室时，傅宝英已经在里面了。
“李小姐很准时。”傅宝英起身握手。
“应该的。”
李婷微笑着反问道：“徐先生还没到？”
“他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马上就来，我们先开始？”
“好。”
两人落座。
李婷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计划书，傅宝英则打开了投影仪。
“关于‘智港科技’的股权结构，我有个建议。”
傅宝英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云天资本希望增加到40%，凯德降到35%，剩下的25%不变。”
李婷眉头微皱：“傅总，这个调整的理由是？”
“两个理由。”
傅宝英调出一张图表，说道：“第一，技术贡献。
‘龙芯矩阵’的核心架构和算法由我们提供，这应该体现在股权上。
第二，风险承担。
如果项目遇到监管障碍，云天资本有更多的资源和经验去解决。”
“但凯德提供了初始资金、客户资源和本地关系网络。”
李婷反驳道：“而且，25%的预留股权中，有一部分是要给香港金管局的相关人士的。
如果云天资本占比过高，可能会影响这部分谈判。”
“金管局那边，我们可以共同出面。”
傅宝英说道：“事实上，我已经约了下周和金管局科技总监的午餐。”
李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金管局科技总监是出了名的难约，傅宝英能约到，说明云天资本在香港的关系网比她想象的更深。
“看来傅总做了很多准备。”李婷的语气软化了一些。
“合作就要有诚意。”
傅宝英微笑道：“不过股权比例可以再商量。
我今天提这个，主要是想确定一个原则，技术方应该在合资公司中有足够的话语权。”
“我同意这个原则。”
李婷点头道：“但具体比例，可能需要我父亲拍板。”
“当然。”
这时，会议室门开了，徐云走了进来。
“抱歉，一个华盛顿的电话。”
他简单解释，在李婷对面坐下，问道：“二位谈到哪里了？”
“股权比例。”
傅宝英说道：“李小姐同意技术方应该有话语权的原则。”
“很好。”
徐云看向李婷，笑道：“那么，我们谈谈技术细节。
你的计划书里提到，第一年要推出信贷风控系统。
具体的目标客户是？”
“三家本地银行。”
李婷调出另一份文件，解释道：“汇丰、渣打、中银香港。
我们已经和汇丰的科技部门有过初步接触，他们表示有兴趣。”
“渣打呢？”
徐云问道：“我注意到你列出了陈启明副总裁。”
李婷顿了顿。
她显然没想到徐云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陈副总裁是我在高盛时的客户。”
她如实说道：“我参与过渣打新加坡的一个并购项目，和他有过合作。
回香港后，我们保持联系。他对AI在风控中的应用很感兴趣，但……比较谨慎。”
“谨慎是应该的，但是……”
徐云意味深长的说道：“我觉得，李小姐的诚意不太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