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井

密林的深处，阳光逐渐被横生纵出的各种枝丫割裂地支离破碎，让这片森林看起来晦暗不明，就仿佛突然之间跌落到了幽深的谷底，天空与那轮明日好似一瞬间遥远了许多，就连温度似乎也被阻隔了千山万水，难以到达。

鸟兽虫鸣的声音响动似乎也在这一刹那变得遥不可及，就仿佛莫离的这一步迈入了另一个世界中。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了天空，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只是他清楚地知道并不是那样。

半步前于他的的强壮男子发现身边的人突然不见，不由回身转向他，疑惑笑道：“莫小兄弟，为何停下了呢？”

他的声音爽朗，一如既往，就如同他背后背的那柄宽而厚的阔剑，似乎在人群中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发现他。

莫离静静地看着他前方那个反应如此迅捷的粗豪剑修尊者，直看得对方有些头皮发麻，突然粲然一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真是个安静的好地方，就是不知顾兄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呢？”

来自昆仑的尊者顾北山闻言一愣，还没想好该如何接话，便见莫离竟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顾北山见状，瞳孔微缩，眼中哪还有刚才面对莫离时的直爽亲近，唯有一些晦暗不明的东西深邃至极。

未待莫离走远，他快步跟上，眼神依旧冰冷，口里却是热情洋溢：“哈哈，是啊，若不是此地离那片上古药宗的建筑群落距离不短，恐怕那帮兔崽子早都发现了吧。”

莫离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笑着，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所走的道路，说是道路，实际上只不过是不断在张牙舞爪的怪模怪样的各色大树中寻找可供落脚的间隙。

虽然被一些前人所趟出的这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勉强可见，可实际上不仅崎岖不堪，更是有在不久之前的那场雨中新长出来的碧绿苔藓遍布脚下岩石。

莫离两人间话渐渐地少了，只是脚下不断轻点，在一块块巨岩或一株株大树间借力，很快便远离了喧嚣。

待到后来，寒意逐渐深重，枝头上业已鲜少能够看得到生机绿色，反而能够在地面上和枝丫树干上看到薄薄的冰层。

两人先后落在一处较为突出的岩石之上，莫离脸上神色愈加慎重，左手持剑鞘，右手按在左手中暗黑色的长剑无名剑柄之处，指尖摩挲着其上繁复的花纹，往日微带凉意的剑柄在这冰寒之所却变得有些温热。

顾北山也罕见地显出一些紧张之色，他偷偷瞥了一眼莫离的反应，见他似乎并无注意到自己，便略略退了一步，然后轻咳一声，道：“莫兄弟，这个地方有些特异之处，相信你也能感受到了。上一次，我也就探到了这里，下面就要靠我们兄弟二人共同发掘了！”

莫离轻嗯一声，没有回头，只是道：“顾兄肯将我带到如此佳地，乃真君子所为，不如，我之后所得，皆有顾兄一半如何？我可以立下心誓。”

心誓乃是天下间最为玄妙难测的一种誓言，其他誓约方式多少都能被人钻空子，或者起码会被理解，唯独心誓的根脚难寻，它的存在方式难以理解，自然更不会有什么人知道该如何规避。

因此，对于修界之中的人而言，立下心誓是比较放心的一种做法，但不太放心的是，这种誓言通常都是双向性的，也就是说对双方同样具有约束力。

顾北山闻言心中一紧，急忙哈哈大笑两声，连口拒绝：“哪里用得上那个，就凭咱兄弟俩的关系，我对你再放心不过。”

莫离却在这时突然回过头，慢悠悠道：“可我，信不过你！”

顾北山虎目瞪得滚圆，他胸中心脏急剧跳动起来，右手似乎想握住什么，却只是扑了个空，他的身躯微微僵硬，糟了，忘记把剑拿出来。

此地还未到他最终想要去的地方，他只得勉强撑着一个笑容，对莫离道：“莫兄弟，你说什么呢？！”

只是莫离并未稍改形容，顾北山的笑脸越来越绷不住了，就在他胸中杀意翻滚，准备放弃原本计划，就在此地与莫离做生死之搏之时，莫离却再次笑了，淡淡地说道：“我与顾兄开玩笑呢！”

顾北山的杀意一松，不由也是舒了一口气，他的内衫已然被汗湿了，但他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不管莫离是真开玩笑或是有所察觉而试探，他都不想再冒险了。

“莫兄弟，你看前方！”顾北山蓦地指着森林雾气浓重的深处大喊一声，声音中满是惊喜。

莫离闻言望去，看惯了这一路走来的千篇一律的毫无生机，此时却是眼前一亮，只见被浓雾弥漫的森林中，偶尔被风拂开时，能够隐约望到一处空地。

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大约有百丈方圆的范围左右，其中似乎并无大树，偶然可以看到其中有一些树桩，并不是都如同林中其他古老大树般巨大，但也有一些数人合抱的树桩。

“这些应该是上古时期被药宗之人砍伐整理出的一片地方吧。”莫离轻声道，否则的话不会整片区域的树桩都比其他地方小得多。

顾北山也是点头。

二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挑选了一条最方便的道路向那里行去。

最终抵达时，两人还是略微吃了一惊，在林中时视线被遮蔽尚且看不清楚，来到此处，才发觉此地竟然像是被人刻意布置成了一个方圆百丈的巨大阵法，只是或许是年岁已久，阵法的某些关键节点被此地怪异的气候磨灭掉，如今只是残留了些许断裂的鸿沟纵横。

莫离仔细观察了一阵，虽然残缺得比较厉害，他还是很认真地亲自看了看那些依稀能够辨认的构成大阵的线条，甚至时不时跳下沟中，弯腰去用手触摸沟底的土壤，甚至凑到鼻尖闻闻。

顾北山有些不耐烦，跟着莫离走了几处后，便道：“我想，无论这里之前是什么阵法，想必现在早已都失效，但阵心中定是有一些宝物！”

莫离直起身子瞥了他一眼，其实顾北山这话不错，一般大型阵法必然都需要有厉害的法宝灵器主持大阵，像是之前莫离曾经看到的包裹灵园七层那个水幕结界，即便它本身可以吸取自然灵力自给自足，它的大阵核心之中同样会有了不得的宝贝镇压，只是，那就不是目前的莫离可以觊觎的了。

而眼前这个阵法并不算小，而且藏匿在这深林之中，显然必有所不同，阵心法宝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加重要的是，它其中的秘密。

顾北山只觉得莫离来到这座变为废墟的大阵后，变得更加沉默，且眼神愈加冰冷，这令他极为不安，希望能够早点结束，离开这里。

终究，莫离还是来到了阵心，顾北山也紧紧跟随。

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什么宝物，而是一口井。

不似寻常所见圆形井口，它不仅井口宽阔，直径可容一辆马车通过，且井檐为八边，以巨大的条形青岩布成，与莫离之前在矮山上看到的石屋为同一种材质，上面刻着漂亮而繁奥的花纹，遍布整个巨大井檐。

莫离微微皱眉，他并没有感觉到这井口有封印，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安，他略思索了一阵，竟直接转头对顾北山道：“顾兄，你觉得我们下面该如何是好？”

顾北山虽有意引导，却未想到一路走来对他态度极不明朗的莫离，此时竟突然对他有此一问，不由愣了一下，旋即赶紧抓住机会，故作豪迈：“自然是下去一探！先前在林中还能偶尔碰到些不知死活的妖兽，现在连个鸟都没有，其中定有古怪！”

莫离不置可否，只是伸手请顾北山先行。

顾北山被莫离的这一手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顿时一窒，嘿嘿干笑，退让了一番，可惜莫离丝毫没有改主意的打算。

见其意态坚决，顾北山无奈，只好将阔剑取下，握在手中，向莫离拱手示意，昂然道：“那么就让为兄先行下去为莫兄弟探探路！”

言毕，他略等了一阵，却见莫离仍是一脸的温和，笑眯眯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感动或者劝阻的意思，知自己的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只得祭起防御罩，转身跳下黑黝黝看不到底的井中。

井口，莫离此时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若是他真的有异，会如此轻易地先行步入险地吗？神念在此地效果并不太好，这地方，究竟有着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很快一拍腰间睇法铃，一阵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吟唱声响起，金色的光芒将林中氤氲的雾气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将无名以一个最容易发力的姿势握在手中，纵身一跃而下。

不知什么时间，头顶的一线光明忽然开始微弱了下来，一片黑暗将他吞没。

眼前一片昏暗，但很快睇法铃的淡金色光晕就变得明亮了许多，让莫离足以看得清楚眼前的场景。

这口井不知有多深，一时之间竟没有直接落在井底，莫离还在急速下坠中，他的眼前，井壁上沟壑纵横，看起来极为潮湿，不时有一些突出的尖锐石头刮破他飞扬起来的长袍袖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