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井底之龙
上古药宗遗址六层深林中，有一片范围极大的区域被阴寒之力覆盖，寂静无声，了无生机，从上空俯视，只能看到阴沉沉地死寂，形状千奇百怪的树枝光秃秃的，仿佛一只只妖魔在雾气中张牙舞爪，择人欲噬。
此时已没有人知道，这里本是上古药宗的一方禁地，只可惜随着无尽岁月的流逝，原本矗立的警示石碑已不知风化成了何种面貌，毕竟就连原本保护隔绝此地的大阵都已经零落得剩下了一些沟壑组成的线条而已。
沧海桑田，唯有阵灵却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使命，它本乃大阵无形无体的一丝灵性，掌控着这个大阵的运转。
在经历了无数岁月后，灵性得到壮大，它便化形为自己当年最熟悉的一个人——布置此大阵的那个阵法大师。
然而，即便阵灵再如何兢兢业业、努力修补勉强维持，在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件后，这个大阵终于如同一辆年久失修的老破车轰然倒塌，再也无力支撑了。
这个意外事件，便是“冰霜巨龙”的诞生。
是的，那条银色的幼龙是在这个阵法中孵化而出，或者说，原本这个大阵乃至这个禁地都是为了它的存在而存在的。
也许，布置这个阵法的人也没有想到，那枚不知被封存了多少年的传说中龙卵真的能够孵出一个小小的生命吧！或许，他们只是觉得真的成功了，再另行准备也来得及。
只是，无论如何，药宗覆灭了，而他们并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可供新生命成长的后手。
这样一件大事的发生远远超出了一个灵智增长奇慢的阵灵的应对范围，它被烙印的职责便是保护这枚龙卵，不允许有任何生物靠近、伤害乃至带走它，给它创造出一个适合它孵化的外部环境。
然而，真的孵化出来该怎么办呢？
下面要做什么呢？
阵灵很茫然，它思索了很久，最终决定将新生的小龙当成原本的龙卵对待就好了。
没有了大阵的防御，为了阻止外界的人进入，它将地底和井外森林中的各种动物以及偶尔出现的人类都炼制成了傀儡。
只是，一枚卵和一条龙终究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说食物，比如说独立的思想。
好在龙族的生命力强大，即使只是一头刚出生的幼年龙，祂将自己的蛋壳吃掉之后，就陷入了沉睡之中，没有足够的食物补充，使得它的实力增长相当缓慢。
不知是否由于在孵化过程中哪里出了岔子，或是出生后没有能够及时获得强大能量，幼龙有些先天不足，并没有能够获得来自父母的传承记忆，这令祂无论是神力或是心智上都受到很大影响。
然而，对于外界的好奇是每一个生命的本能，尤其是，出生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窟之中的幼龙。
对外界毫无认知的幼龙所有的信息来源都是阵灵的说法，于是，祂悲剧地变成了井底之龙。
为了将幼龙对外界的向往扼杀在摇篮里，在阵灵的口中，这口井及整个地窟更广大的空间就是整个世界，祂——冰霜巨龙就是世界的主宰，自己则是祂忠诚的下属，傀儡兽和傀儡人就是这世上所有的生物，他们都是冰霜巨龙卑微的奴仆。
幼龙相信了这些鬼话很长时间，但祂毕竟只是单纯，不是傻，在以千年计的岁月中，祂也对一成不变的地窟产生了厌倦，孤独、寂寞、冷清。几次想要到井外去看看这些傀儡兽是从哪里来的，却都被阵灵拒绝阻止。
祂发觉有些不对劲，但却也不愿违背自从自己出生以来一直陪伴自己的阵灵，而且，阵灵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和祂交流的存在。
为了打消幼龙想要离去的想法，阵灵不得不将傀儡炼制法教给了祂，让祂有事可做，甚至近些年还会故意引诱一些人类来到此地探险，给幼龙增加一些新鲜感。
就如同这一次，它诱导顾北山多次引来人类冒险，好令幼龙观看这种修者与傀儡兽只见的残忍角斗，甚至连顾北山也都不打算放过。
不得不说，为了把幼龙安全地留在这里，阵灵可谓是煞费苦心。
只是，终究不过饮鸩止渴。
莫离的翻盘对它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雷霆怒焰的出现使它损失了大量优秀的傀儡兽和难得的恶魔幽焰，而且更糟糕的是，令幼龙对莫离产生了兴趣。
眼见幼龙对莫离所说的事情大为意动，它苦劝无用，只得图穷匕见，直接附身顾北山偷袭刺杀莫离。
莫离并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那头幼年龙套话，祂可比眼前的阵灵好对付多了。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小火！”
一蓬内蕴蓝紫色电弧的暗焰突然从识海边缘跃起，迅速暴涨为火海，铺天盖地扑向那阵灵。
原来不知何时雷霆怒焰已然进入莫离识海悄悄潜伏起来，只待莫离一声令下，便要湮灭它。
中年男子模样的阵灵顿时大惊失色，虽然他之前说出那番话也不过是为了稳住莫离，然后看准时机杀了他，夺走那神秘黑色火焰的控制权。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给了莫离最好的选择，他若识相，就该乖乖照自己吩咐行事，但它根本就没想到莫离竟如此干脆，话不投机直接开战。
它以阵灵之身化出形体已有数千年时间，期间不知残害了多少地底和地上森林中的生灵，自也有一股狠劲，既知莫离不肯给他活路，当即便狞笑一声，尖锐的嗓音穿过整个识海：“那就同归于尽吧！”
原本阵灵化形的中年男子仿佛开天辟地的巨人一般踏在莫离识海之上，此时却突然坍塌、极速缩水内陷，使得雷霆怒焰一时都扑了个空。
“不好！它想自爆！”莫离见状心知不妙。
没时间犹豫，莫离一边引动识海流动、避开阵灵所在地带，一边给雷霆怒焰下令指导它包围吞噬阵灵。
在这危急时刻，莫离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咦，看来老夫醒的正是时候！”
却是万羽鬼王此时被识海内的巨大动静惊醒，莫离大喜，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看到识海内一个光球暴射而出，直击向那阵灵所在。
“什么？！你这残魂，竟然与这人类是一伙的？！”阵灵正在不断压缩自己的灵力魂力，它玉石俱焚的坚定信念，在见到这一幕时，简直要崩溃了。
说起来好听，有万载修为，实际上它本来不过就只是一个阵道之灵，在失去了大阵之后，修为能力自然大降，否则也不至于用傀儡兽这种它认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阵灵最大的优势在于无声无息，像之前它两次进入睇法铃金光范围内都并未被莫离发现就可见一斑了。
用得好，这就是一个大杀招！
只可惜，它的运气不太好。
接连遇上了雷霆怒焰这种先天克制它的奇物，还有识海空前广阔的莫离，原来还自认为只要拼着受重伤就能干掉莫离，到刚才只想着能够重伤莫离识海神念，那潜伏在莫离元神内的残魂必定会借机吞噬掉这个人类魂魄。
因此它才偷偷唤醒了万羽鬼王，哪知却是借寇赍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非没有实体，那阵灵真恨不得吐血三升，它的心中悲愤莫名。
此时它已经缩成了常人大小的样子，收缩坍塌的速度还在明显加快，然而这时愤怒的雷霆怒焰已然反应过来，再次合身扑上。
小火很生气，这个没有形状的家伙三番两次戏耍自己，还想要对主人不利，真是该死！
它用力地撕咬着阵灵最本源的灵力和魂力，愤愤不平，一旁刚刚赶到的万羽鬼王也从另一个方向封锁住阵灵周围空间，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吸收它最核心的灵性。
只是阵灵万载的积累哪里是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能够被他们解决的呢？
阵灵没有试图摆脱啃住它噬咬的一鬼一火，既已将死，何惜此身？唯有一些遗憾。
很快阵灵的人形形体和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化成了一团光晕，逐渐变得耀目刺眼，从中传出一阵尖锐的痛苦长嘶：“主人，对不起，我没有…”
随着“轰”地一声爆炸声，炽热火焰滚滚，整个识海亮如白昼，它包含着愤懑哀怨自责不甘的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再没有机会说完这最后一句话。
莫离只来得及在小火和鬼王的封锁之外刚刚布上两层灵力防御，便感到全身上下一阵剧痛，好似被万箭穿身，神魂好像被生生从身体内抽出，以最残酷暴烈的方式被无数史前巨兽在瞬间践踏奔腾而过。
脑中好似要炸裂开来一般，宛如九天落雷劈落识海，又仿佛在一瞬间受到数以万计的神识鞭挞攻击，他的神念遭到撼动，险些离体而出。
莫离的肉身已是七窍流血，栽倒在地，似乎已经人事不知。
即便是肉身连带神魂都曾一道经过雷霆淬炼，那样一个纯粹由阴魂之力构成的万年阵灵在识海之中决然自爆，看起来仍旧带给了莫离极其惨烈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