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罗纳克斯城
凛冽的寒风，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席卷着亚人帝国那座以万兽为名的古老皇都——罗纳克斯。
龙庭大议即将召开。
所有身负皇室龙血的亲王，无论身在何方，无论手握何等权柄，都必须放下一切，返回帝都。
值得玩味的是，此次召令只点名了亲王。
那些如莱昂纳德一般坐镇一方、手握军权的军团长们，则被巧妙地排除在外。
一场只属于“家人”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街道上，罗纳克斯城的卫戍部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银亮甲胄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意，长枪如林，旌旗笔直。
负责巡逻的士兵脚步整齐得仿佛由同一根丝线牵引，整座皇都被收束在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中。
可越是刻意维持的平静，便越显得虚假。
酒馆靠窗的位置，醉醺醺的佣兵趴在桌上，余光却始终停留在街口；
巷弄深处，商人与掮客压低声音交换着最新的军团调动；
就连路边擦拭车辕的仆役，也会在抬头时与某个陌生人短暂对视，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一道眼神，一次咳嗽，一枚故意掉落的铜币，都可能是一条情报。
探子、佣兵、各国间谍，以及诸位亲王提前派入帝都的耳目，早已将罗纳克斯渗透得如同筛子。
他们都在等。
等龙庭大议召开。
也等某个最先按捺不住的人，将这座城市表面上的平静彻底撕开。
临近正午，罗纳克斯城的龙骨拱门外忽然传来低沉的震动。
“轰隆隆——”
那声音最初像是远处冰层开裂，继而越来越近，沉重得连街道两侧商铺悬挂的铜铃都在轻轻摇晃。
守门士兵同时挺直身体。
一列由纯黑蛮牛拖拽的狰狞车队，碾过覆着薄霜的青石长街，率先驶入罗纳克斯。
那些巨牛肩高超过两米，弯曲的犄角上包裹着粗糙铁箍，每一次吐息都会喷出大片白雾。
车队没有多余装饰，车身以铆钉铁板覆盖，边角处布满斧凿与刀剑留下的痕迹，与其说是亲王车驾，不如说是一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极北重装部队。
皇都百姓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北境的铁角亲王，乌尔班·辉印，到了。
最前方的黑铁车门被人从内部一把推开。
乌尔班没有等侍从放下踏板，便直接从车上跨了下来。
接近三米的魁梧身躯，如同一座骤然立起的铁塔，头上狰狞弯曲的巨大龙角更显得他威严无比。
他没有穿戴铠甲，只在肩头披着一整张极北魔兽的灰白毛皮，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遍布狰狞伤疤。
那些伤痕没有经过任何遮掩，反而像一枚枚比勋章更加真实的功绩。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鱼贯而出。一半是身高同样夸张的牛头人，一半是扛着重锤的极地熊人。
他们沉默地分列左右，厚重鼻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没有人呼喝，也没有人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从极北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野性与煞气，依旧让拱门附近的宫廷仪仗显得像一群精心装扮过的玩偶。
负责迎接的宫廷礼仪官吞了口唾沫，强行在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铁、铁角亲王殿下。摄政王听闻您今日抵达，特命下官代为传达问候……”
礼仪官的声音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乌尔班停下脚步，低下头，转动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礼仪官觉得脖子上像是被套了一把冰冷的铡刀。准备了一肚子的漂亮场面话，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传话给雷明顿。”
乌尔班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龙骨拱门下层层回荡。
“他执政这一年多，所干的烂事破事儿已经够多了，而我，也已经退让得够多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阴影几乎将那名礼仪官完全笼罩。
“龙庭大议上，我要听见一个交代。”
“若他给不了——”
乌尔班停顿片刻，冷冷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皇都卫兵。
“我就自己去找！”
礼仪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这完全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可乌尔班根本不在意雷明顿会如何理解。他的第七军团仍驻守极北，军粮、箭矢与炼金炸药早已装满沿线仓库，随时可以南下。
他正要带着亲卫离开，拱门外却忽然传来悠长的鹿铃声。
“叮铃——”
清越铃音穿过黑牛粗重的喘息，也引得乌尔班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风雪般洁白的仪仗出现在长街尽头。
六角驯鹿披着银丝织成的轻甲，鹿角上悬挂着细小水晶。车队行进时，那些水晶彼此碰撞，声音清澈而克制。
雪白车身以东部特产的寒杉木制成，表面没有镶嵌什么黄金与宝石，反倒是刻着古老的霜牙纹章。
若说乌尔班的车队像一柄沾满血的战斧，那么眼前这支仪仗，便更像一封以霜雪写就、措辞优雅却暗藏锋芒的象牙。
乌尔班眯起眼睛。
“贝奥武夫。”
雪白马车在距离黑牛车队数十步外停下。
车门开启，一名身着白色丝质长袍的中老年龙亚人从容走下。
他虽已上了些年纪，眼角的皱纹透出岁月的痕迹，但面容却异常儒雅随和，灰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乱，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本薄薄的古籍。
单从外表看，他更像一位准备前往学院授课的慈祥老学者，而非掌控东部军团与帝国出海口的实权亲王。
可在他身后，数名白狼族将领同时下车。
他们没有乌尔班亲卫那般外露的凶悍，可站位、距离与目光落点皆无可挑剔，显然都是从军阵中磨炼出来的真正精锐。
更引人注目的，是提前等候在拱门内侧的那些老人。
他们大多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其中几人甚至早已被排除在帝国权力中心之外。
可只要对先帝时期的朝局稍有了解，便能认出他们曾经担任过枢密顾问、龙庭祭官乃至军务参议。
这些被雷明顿边缘化多年的先帝旧臣，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