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要搞电竞？答案不就是明摆着的吗？”裴云腾奇怪地看了一眼有些魂不守舍的冯宪君。
也是，为止尽心尽力了十几年的事业突然被自己的上司如此否定，任谁都能受不了。
不然也不至于这一幅大脑宕机的模样。
“老冯啊，你不会不知道，网游这个领域，竞争有多激烈吧？”裴云腾问道。
冯宪君想了想，谨慎地没有表示自己“略懂”，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先是为荣耀这样一款几乎垄断mmo市场的游戏做电竞，然后转头又加入了腾海这样同样具有统治地位的大公司。
简单来说，就是从来都没有打过扣扣索索的帐。
“所以啊，我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裴云腾笑骂。
为啥要搞电竞，对于绝大多数游戏来说，原因就只有一个：保持话题度。
在游戏这个领域，想要保持话题度，难度实在是太高了。
因为光靠游戏内容想要做到这一点，基本不可能。
一公司的码农加班加点好几年做出的内容，玩家可能几十个小时就品鉴得差不多了，讨论个一个月上下，热度也就一点点下去了。
单机游戏还好，一锤子买卖，趁着热度把游戏卖出去就算成功。
可对于长线运营的网游来说，这一点就十分致命。
历史上已经有无数前辈证明了，在网游领域，想要纯靠游戏内容留住玩家，有多么困难。
最典型的，就是黑神话的前身，斗战神。
当初冯骥带着一帮追梦人花了无数人力物力心血吭哧瘪肚给斗战神弄出了极其惊艳的前三章，结果玩家几十个小时就给玩完了开始等新货。
没办法保质保量的更新，为了回本被迫推出传统网游中被骂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各种系统，逐渐沦为平庸。
看着自己的心血和梦想逐渐变质，给冯骥整清醒了，明白在网游做剧情做内容，除非你有魔兽那个级别的体量，不然就是纯脑瘫。
最后自己带着骨干润了，卧薪尝胆十来年整出了黑神话。
网游这东西，研究那么多年，核心从来都没有变过：如何让玩家为了差不多的内容反反复复地花钱花时间？
除了整出一套有较大重复游玩价值的玩法以外，无非就是一个重点：
让玩家自发地去追逐在游戏中的强大。
而电竞，尤其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闪耀无比的电竞选手们，自然就是最好的标杆。
“所以说电竞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特别高大上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只是一种比较特别的游戏广告。”
“一边通过电竞选手们的表现、羁绊和闪耀激励玩家不断地去在游戏中追逐强大，从而花钱或者花时间。”
“如果做得成功点，还能够形成一股潮流，从而吸引圈外人尝试，进而达成破圈的目的。”
“但再怎么说，本质上，还是给游戏本身做的广告。”
“除非像我们一样，把电竞做到可以尝试入亚甚至入奥的级别，才能够为电竞赋予新的意义。”
对于像英雄联盟、CSGO之类的，本质上是卖玩法的游戏，电竞还是他们维持差异性的办法之一。
因为以玩法为核心的游戏，想要抄一个仿品出来，难度实在是太低了。
别的不说，CF盛行的年代，不知道有多少款似是而非的枪战网游卖着差不多的地图差不多的枪差不多的游戏内容
想要维持差异性，要么学藤子，将自家社交软件和游戏强绑定，为游戏增加社交属性。
要么，就搞个电竞出来给玩家们讨论。
明显，后者是性价比更高的方案。
“总而言之——”讲了一大堆的裴云腾喝了口茶，随后总结道。
“电竞这玩意儿就是一个用来增加游戏话题度和争议度，从而维持玩家粘性的工具，但相对的，它也会不可避免地透支游戏的生命力。”
“对于绝大多数网游，包括咱们的网游来说，这都算是必要的牺牲。”
“但荣耀……我实在是想不到他们有什么搞电竞的必要。”裴云腾挠头。
不是，就荣耀那历史级别的物化引擎，之前说的那些定律放在荣耀上，毫不夸张的说，都是狗屁。
其他网游没办法靠做内容活着，但荣耀可以。
就那个高度拟真的世界摆在那里，就是个超高配版本的Minecraft。
官方都不用动太多脑子，玩家会自己替他们开发的。
裴云腾毫不怀疑，就荣耀那个游戏质量，哪怕什么剧情内容啥的不做，那都相当于无数种游戏模拟器的集合。
钓个鱼，建个房，做个饭，挖个矿，旅个游……
在那样的拟真度下，其他游戏中枯燥无味的重复环节都会变得极为有趣，足以让玩家高呼“shut up and take my money。”
裴云腾前世，那帮厂商吼了那么久的“元宇宙”，结果除了骗了一堆傻子的钱以外没有任何建树可言。
但如果荣耀要搞元宇宙，裴云腾是真的毫不怀疑，他们是真能够搞出来，而且是保质保量地搞出来。
如果让裴云腾拿到荣耀的技术，再给他几年时间，除了反垄断法，将不会有任何事物能够阻碍他统一游戏界。
那……荣耀官方拿去整了个啥出来呢？
他们去整了个MMORPG网游出来，要玩家们统统去下副本PVP去。
那也行吧，下副本就下副本，打架这事虽然快节奏一点，门槛高一点，视角晃得厉害容易让人晕3D，但也是玩家喜欢的内容。
那接下来就多做副本，多做野图BOSS，然后在各种节假日找借口让玩家们打起来，期间稍稍整一点付费道具啥的。
那也是躺着赚钱的美事。
但荣耀不这么干，他要搞电竞，而且是带装备的搞电竞。
电竞比赛一旦被官方化，那环境立马就开始功利化起来，然后就是大公会们开始搞资源垄断，游戏环境戾气加重，新人上手门槛进一步增高。
硬生生把一个超高配魔兽，原本保底能运营个五六十年的宝藏项目，十来年就整成了半死不活的模样。
“荣耀这电竞整得就很怪。”裴云腾忍不住锐评。
“比它们低一点的，比如其他网游，要么是为了搞搞电竞维持用户粘性，要么是为了打打广告，说到底就是为了挣钱，可荣耀搞电竞，也没挣着多少钱啊。”
“比它们高级一点的，也就是咱们，冲着电竞入亚入奥，从而提升整个游戏领域的历史地位去的，可就荣耀那个赛制，先天就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上不去下不来，卡在这了。”
冯宪君哑口无言。
“行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裴云腾随意地摆了摆手。
“从荣耀身上吸取足够的教训，在我们自己的项目上不再犯这些错误，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自己的项目？”冯宪君敏锐地听出了裴云腾语气中着重强调的部分。
愣了一阵，他的语气中带上了难以控制的惊喜之色：“您的意思是——”
“嗯，要谈成了。”裴云腾故作淡定地点点头。
然而他那比AK还难压的嘴角，已经暴露了他此时同样极度不平静的心境。
“做好准备吧，或许要不了多久——”
“我们要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荣耀了。”
……
“这条件，还是有些苛刻啊……”
某个会议室之内，来自腾海的代表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手上的协议，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场谈判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而最核心的主题，也非常的简单，就是分蛋糕。
对于游戏领域的各个传统势力来说，随着荣耀和后续的绝地枪神的电竞双双遭遇滑铁卢，他们想要在电竞领域掌握主导权的心思，算是彻底泡了汤。
腾海证明了在目前的业界，只有他们，有能力稳定地将蛋糕做大。
也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所以那些人才会迎来一次态度上的大反转，将自家的爪牙考迪克都直接抛弃掉，作为和腾海达成和解的信号之一。
但是，承认腾海目前在这一行的领导地位，不代表他们会甘心于目前的现状。
话事人，你可以当。
但要是好处都不给我们多分一点，那是不是有点过分？
如何从腾海手中抠出更多的好处，就成了他们目前最为重视的项目之一。
而恰好的是，腾海其实也挺有这方面的需求的。
别管这帮人有多少小心思，有多少蝇营狗苟，他们的力量凝聚起来，依旧是无比恐怖的，至少比腾海自己能够调用的力量，要更加恐怖。
腾海还没傲慢到认为自己已经是游戏领域的半壁江山了。
在如今商业化已经做得足够出色的情况下，电竞如果想要迈出下一步，那就得往传统认可上下功夫了。
别的不说，入亚入奥之类的，总要搞一搞吧？
光是入亚运会，腾海还可以靠自己一家以及官方的支持争取一下一步到位，而一开始，裴云腾也是这样想的。
但后来系统告诉他，在他原本的世界，电竞奥运会已经成功立项了？
那裴云腾不得不把目标放大一点了。
而想要达成电竞入奥这样一个史诗级成就，那就一定要将整个游戏界，拧成一股绳才有机会。
于是，大家就这样坐下来谈起来了。
因为事关重大，而且极有可能涉及到未来电竞乃至游戏领域的格局，所以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这已经是多次退步后的结果了不是吗？而且即使这样，贵公司不也能够拿到最大的那块蛋糕吗？”
“这会是一笔合作共赢的交易，不是吗？”
看着腾海代表提出质疑，游戏界代表微笑着回答道。
“道理我方都懂，但有些细节，我方还是稍稍有些疑问的。”腾海的代表似笑非笑。
“就拿贵方列为‘给我方让渡利益’的项目来说，贵方真的觉得，将荣耀的开发运营权转让给我方，是我方得利？”
话里话外，带了些嫌弃的意思。
“荣耀可是过去十年最为辉煌的网游，而且是一代玩家的青春记忆，只要能够将其运营好，给贵方带来的好处，自然是难以估量的不是吗？”
那游戏界代表的笑容僵硬了些许。
“那要不这荣耀的开发运营权你们收回去，其他条件按我方提出的方案来？”腾海代表一句话，便让气氛僵住了。
“难办啊……”游戏界代表撮牙花子。
自从荣耀的电竞化彻底宣告失败之后，除了考迪克本人被放弃以外，荣耀这款游戏，也已然被摆上了谈判桌，成为了筹码。
对于它原本的拥有者们来说，荣耀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块鸡肋。
维持运营的成本不低，但收入却相当可怜，游戏半死不活，电竞更是彻底凉透。
偏偏这游戏最值钱的技术，还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根本没办法单独拆出来融入到其他项目之中。
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技术没办法被吸收消化，那荣耀的价值顿时断崖式下跌。
在那次召集了游戏界的精英们，却依旧没能将荣耀整活的尝试之后，荣耀剩下的价值，就只有用来诱惑腾海了。
毕竟，也就腾海还有点希望，让荣耀焕发些许生机。
但很遗憾，腾海也不是傻子。
这玩意儿甩给我们我们也没用啊，我们缺这一个赚钱的项目？
荣耀以前的电竞选手都在我们的联赛里打拼呢，还缺你这点情怀？
运营没赚头，技术拿不到，靠这玩意儿就想要换好处，把我们当傻子玩呢？
于是对于荣耀这玩意儿一直保持着嫌弃的态度，宁愿让他们将其开发运营权收回去也不愿意为之让渡哪怕一丝一毫的利益。
眼看着腾海那边再怎么忽悠都不上当，老登们才悻悻地放弃了在荣耀上做文章的想法，从此荣耀就成为了谈判协议上不起眼的一个小条款。
而就这样，腾海这边还在不断坚持，不要运营权，你们自己拿去玩行不行。
而总觉得不把这块鸡肋卖出去实在是麻烦的家伙们，则是坚持着把这条款留了下来。
再加上其他利益上的争夺，这才让谈判僵持了那么久。
不过，这几天双方的态度都有所松动，离达成最后的一致，也就差临门一脚了。
又是足足半天的唇枪舌剑，那个众人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在双方再度各退一步之后，总算是得出了一个彼此都能够接受的价码。
算是皆大欢喜了。
鏖战了几个月的谈判人员们，此时都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签合同的时候，腾海的代表还最后提醒了一句：“要不你们还是把荣耀运营权的条款删了吧？”
“不用删不用删！以贵公司的能力，相信一定能够让荣耀再创辉煌的！”
完成任务的代表心情大好，带着调侃的意思拍了两句马屁。
这次的谈判，他们算是占了一点小小的便宜。
据他们得到的情报，腾海那边，背后的支持者之一，那位姓叶的大佬，好像因为儿子的原因，对让腾海接手荣耀这事挺有兴趣。
得到消息后他们连忙以此为根据小小地抬了一波价，并且无论腾海怎么争取，都要将荣耀的开发权放在合同内容中。
结果腾海果然没有接着强硬下去，在游戏界代表灿烂的笑容之中，捏着鼻子签了这份有些小亏的合同。
签了合同的腾海代表心情似乎不咋样，很快就告辞离去了。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代表，走得脚底生风。
“年轻人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啊。”游戏界代表气定神闲的评价道，很是得意。
是沉不住气。
腾海的代表必须要走的快些。
不然，他怕他在谈判现场就忍不住笑出来。
荣耀的开发运营权，到手了！
感冒没好，一更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