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黑暗中的孩子们》
“《黑暗中的孩子们》.这书名.听起来又是一个无比沉重的故事啊。”竹内治皱眉道。
他曾因仗义执言，对抗政府和财团而沦为权力斗争游戏的牺牲品。
所以竹内治非常不希望北川秀涉及太多有关政治的小说题材。
他希望这颗日本文坛百年难得一遇的明珠能永远发光，不会蒙尘。
“听静子说，依旧是以聋哑儿童为背景题材的文学作品，不过这次的故事主舞台会被设置在泰国，好像比《熔炉》更血腥暴力。”
木村惠子想起《熔炉》的前五章，还有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剧情，心脏就有点遭不住了。
听河出静子说完《黑暗中的孩子们》的小说简介，她都在考虑要不要看这部小说了。
问题是，不看吧，总觉得会是人生中的一大遗憾。
看了吧，又担心身体和精神受不了。
真是让人头疼！
竹内治倒是不畏惧这个。
自从被《人间失格》弄晕过一次后，他便对北川秀的小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抗体”。
不管小说剧情多虐，竹内治都能迅速调整好心态，不让它影响到自己。
因此他不担心北川秀又搞出什么幺蛾子，让他这个东大文学部部长再晕一次，就怕北川秀写着写着越界了，让有心人抓住了把柄。
“多说无益，还是等15号的《北川》发售后，再看看他究竟想写一个怎样的故事吧。”
竹内治摇了摇头，目前他的工作重心还在研究《我是猫》这部小说上，暂时没法分心顾虑其他，
“如果小说内容确实不合时宜，我会亲自过去和他说的。”
“嗯。不过阿治，隔壁有句古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北川这个孩子，虽说年纪比静子还小几岁，但沉稳的劲儿和冷静的性格，静子都不如他，他心里一定有度的。”
木村惠子轻轻拍了拍竹内治的后背，把话题又转移回他的身上，
“你啊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身体吧。”
“知道了知道了，这个月我就申请去东大附医做个全身体检，这样总行了吧！”
竹内治没有妻儿，父母也早已离世，现在还一直关心他的，就只有青梅竹马木村惠子，还有她的外孙女河出静子。
以及虽然没再从事文学工作，但还是会时常跑来看他的蛇喰丽等人。
他是一个耳根子很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木村惠子多次提及后，他便主动找东大附医的鹈饲部长要了一个体检名额。
毕竟对文学家而言，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人要是死了，就一切都成空了。
同一时间，东京都新宿区，北川文娱本部大楼，《大众》编辑部，主编办公室。
小林知世在收到石田泰淳的短信后，立即抛下手头工作，马不停蹄地坐地铁，从东大赶到了这里。
看到女友后，石田泰淳先是一阵欣喜，和她热烈拥抱了一下，随后便苦笑道：“知世酱，怎么来得这么着急。”
“你还说，你还说，你还说”一米五不到的小林知世得踮起脚才能小拳拳锤石田泰淳的胸口。
她一边骂一边锤，骂着骂着，不由得梗咽了起来。
这还是石田泰淳第一次见女友露出这种姿态，瞬间慌了神，双手虚浮在空中，有点不知所措。
“抱、抱歉，知世酱，我不该隐瞒你，不该什么都不对你说就下决定的。”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女友抱进了怀中。
感受到对方强有力的臂膀后，小林知世的双拳渐渐消停了下来，心里的情绪宣泄一空后，她又变回了那个好学求知的东大文学部博士生。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瞒着我，我才生气的么？笨蛋！”
小林知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觉得梦子酱说的很对。
北川老师身边跟着的男孩子们，好像一个个都中了“北川病毒”似的，对感情上的事真就一窍不通！
“啊那是为什么.”石田泰淳愣了下。
他一直以为小林知世前阵子闹脾气，后面又去找北川夫人诉苦，是因为得知他有事隐瞒自己，还是这样的大事，让她觉得自己成了外人。
小林知世叹了口气，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再做谜语人，而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泰淳，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有东西隐瞒我。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和隐私，即便是情侣和夫妻，也没必要全部坦诚面对。
我生气，是因为你甚至连问都没有问我一句，就做好了孤身一人去山梨县‘开荒’的准备。
那我问你，如果等我毕业了，工作了，你还没法从山梨县回来；
如果外调要持续三年，五年，甚至是更漫长的时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小林知世字字珠玑，石田泰淳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他都想过，也考虑过，但这是无解的，没有答案的。
石田泰淳没法违背自己的本心，任由慈爱集团这样的祸害继续蚕食那些特殊群体。
他也不愿意一直待在东京，然后成为下一个对生活、工作都彻底失去了信心的村松友视。
正是为了未来，他才想着去山梨县拼搏一把。
可那样的不确定性，他实在没法对小林知世开口。
他不想让好不容易能成为东大博士生的小林知世放弃一切，甚至放弃她深爱的家，和自己跑去鸟不拉屎的山梨县。
所以他只能沉默以对，然后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再找机会向女友坦白。
那时候，是去是留，全部由小林知世自己决定。
“你啊.泰淳你真的是一个笨蛋，大笨蛋，超级大笨蛋呐！”
小林知世的小拳拳又忍不住想锤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伏在他胸口低声道：“泰淳，我生气，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遇见这种事情时，我知道很多年轻情侣会被迫分开，然后时间飞逝，可能一切都会改变。
可我和你，我们，不是那样的，不是么？
如果你要去山梨县，要去为那些聋哑儿童们争取一些东西，要去为自己的理想做出一番事业，那我又为什么不能去呢？
难道东大文学部的博士生，就必须要留在东京都么？
难道没有高工资，没有好的社会地位和出身，就注定是下等人么？
我们都爱看北川老师的小说，在他的小说里，获胜的难道不都是那些愿意去追逐真正理想的人么？”
“泰淳啊，我愿意！你明白吗？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
即便要放弃这个学位，放弃我的一切，我都愿意！”
小林知世的话如重锤般一次次凿进了石田泰淳的心里。
听着她发自肺腑的表白和决心，他的胸口忽然升起无限的豪意。
在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北川老师当初和北川夫人在一起时的喜悦感了。
原来真正的爱情，正如《挪威的森林》里写的那样。
“无关风月，无关自我，无关任何，只是你我。”
与此同时，他也陡然想起了最近刚看的《熔炉》。
在小说的第四第五章，得知自己的工作是靠支付“教育工作献金”才得来的，北原浩心里产生了极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
他原以为这份工作好歹和自己的努力与能力有那么一点关系。
虽说明面上是靠着老婆的闺蜜关系才得到的，但自己的能力要是不足的话，学校肯定也不会要他吧。
可事实上
没有给钱，他们还真不会要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要付那些钱呢？”
在打给妻子的电话里，北原浩尽可能不提高音量，小心翼翼地说道。
风让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让他的不悦听起来更清晰。
“你离开之前本来想告诉你”妻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
北原浩从早上开始就和迎面袭来的自责感作战，早就筋疲力尽了，他不想察觉到妻子的哭泣。
“为什么没说？如果知道是这种条件，我就不会来这里了。”他倔强的说道。
妻子又沉默了。
他的心里像是贴上了强力药膏，开始滚烫了起来。
北原浩一边和妻子通话，一边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延伸到天际的沙滩和闪烁着银光的水洼上，还有芦苇丛。
“不去那里的话，该怎么办呢？”妻子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冷静。
如果妻子哭泣，如果她用高八度的声音大喊大叫，那么自己早上在校长室感受到的侮蔑，或许就会借由和妻子争吵而爆发。
然而听完妻子冷静的话，他全身无力。
这些剧情，石田泰淳记忆犹新，因为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尤其是后面的那段对话，被许多读者和网友们誉为是教科书级别的夫妻对话。
不过没有结婚的石田泰淳当初并不很能理解这些。
倒是编辑部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同事们，在看到《熔炉》的这一段时，纷纷表示感同身受，赞扬起北川老师在小说细节上的功底之深，令人震惊。
这是妻子对北原浩说的原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就算六个月没工作，你还是伟大的老公，很棒的爸爸。
但是你偶尔像道德老师一样严格看待世界上的事，实在让人有点疲累。
交学校发展基金，那有什么不好？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很有钱，或许也会捐钱给身障学校。
交这个有什么不好？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交了钱吧！你以为现在当老师这么容易吗？
还有，我决定明天送世美到托儿所去，我找到工作了。
请你不要问是什么工作。如果说了，你又会问我为什么做这种工作。
总之我不是去卖身，也不会做什么坏事，你放心。
我爱你，正如你爱我那样。”
妻子说那些话时，书里的北原浩看了眼窗外的悬崖峭壁，在那个下方，他突然觉得那里确实是个很适合自杀的地点。
这就是绝大多数普通夫妻的日常，生活，以及难以互相理解的人生。
北原浩努力工作，但他的能力有限。
妻子很爱他，但却没办法看着他这么下去，因此选择了隐瞒，选择了工作，选择了他不喜欢的方式去做事。
两个人起了冲突，就和石田泰淳与小林知世一样。
此时此刻，抱着女友的石田泰淳，格外能理解《熔炉》里的这段剧情，也完全能感受到小林知世的不满、愤怒、伤心以及难受了。
难怪北川老师说，至少和自己亲近的人说一声吧。
如果北原浩的妻子能提前和他沟通，即便这件事有损丈夫的自尊心，但事已至此，北原浩也会很快同意，并不会怎么样。
两人起那么大的矛盾，无法互相理解，正是因为隐瞒。
所幸小林知世不是北原浩的妻子，他也不是北原浩。
所以两人不会闹成那样。
“有时候，只有亲身经历，有足够多的人生体悟，才能写出真正的好书。”
石田泰淳对北川老师说的这句话深以为然，所以他更坚定了去山梨县的心！
就在石田泰淳和小林知世终于解开了矛盾，北川秀也把《黑暗中的孩子们》的初稿写完，以最快的速度投递给了他在《北川》的编辑，薰子酱。
今年四月就要去京都大学文学部念书的薰子在《北川》编辑部里，早已是公认的正式员工了。
她和石田泰淳一样，都被前辈们认为是未来能继承斋藤玲奈衣钵的人。
不过石田泰淳是男性，看起来前途更广阔光明，而薰子和斋藤玲奈是不受待见的职场女性，相对弱势。
当然，一向只关注文学的薰子毫不在意这些东西。
她最近唯一苦恼的是，没想到心心念念的东大没能考上，就差了那么几分。
但柳暗花明又一村，后来独立招生的京都大学文学部，她倒是误打误撞考上了。
京都大当年也开过文学交流会，当初那场交流会上，北川老师舌战群儒，硬是把市古贞次等人给辩倒了。
薰子也不是非要去东大，能去京都大念书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而在她动身前往京都前，没想到突然收到了北川老师递来的新稿。
“《黑暗中的孩子们》？这个书名，有点让人感到害怕呀。”
她这么想着，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稿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