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梁师兄，东风东路那边发生车祸，堵塞了半个多小时。”
陈着来晚一点点，进门和梁浩泉点头致歉。
顺便扫了一眼，梁浩泉是正对门的主位。
这说明什么？
今晚的饭局上，没有人比他的辈分、资历或者官职上更大了。
应酬时先观察主位的身份，基本能判断这一桌客人的层次。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不久，广州的路就是这样难走。”
梁浩泉丝毫不在意，顺便招呼陈着坐下，就在紧挨着他的右侧。
要是搁以前，包厢里还有好几个年龄比自己更大的中年人，陈着肯定会推脱。
但是这一次呢，他一边坐下，一边冲着大家微微颔首。
这不是飘了。
而是在秩序里重新找准自己的位置。
都说现实社会是一个丛林，猛兽的每一次进化，都要在丛林的食物链里慢慢递进。
现在的陈着，相比较刚上大学那会，综合实力不知道强了多少，在“食物链”里的位置也在不断上升。
这就是所谓的丛林法则。
但是呢，当“丛林法则”遇到“中国式人情”，那就得退让一步。
比如说，哪怕陈着以后非常牛逼了，但是在酒桌上见到梁浩泉，也要推着他来到主位。
因为梁浩泉不仅是学长，更是宋作民的朋友，陈着在辈分上永远要低一辈。
如果觉得复杂，那就记住“天地君亲师”。
“师”除了字面意义上的师父和老师，还有一层“老领导”的意思。
在应酬场合遇到“天地君亲师”，务必要谦虚一点，这才符合中国的国情和舆论。
至于其他人，陈着完全不用顾忌了，连广告部部长杨光也是平辈论交，所以要用新的身份和他们相处。
什么是“新的身份”？
投资2000万的互联网新贵！
“老苗，这是我刚才提起的中大小师弟……”
梁浩泉先和左手边的人，介绍陈着的身份和过往（荣誉）。
然后又和陈着，介绍包厢里的其他人。
陈着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叫“苗铭”的中年人，居然是市宣传部文化发展处的副处长，他是准备来接替梁浩泉电视台副台长的位置。
而梁浩泉，即将被调去新闻出版处当处长了。
“两人都是升职？”
陈着反应很快，马上举起杯子说道：“梁师兄这次提拔，既是市委领导慧眼识珠，也是民意上的众望所归，就是我们心里挺不舍的，宣传部门头高任务多，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和梁师兄对酒当歌。”
宣传部的一把手是市常委，所以说“门头高”，这也是抬一抬梁浩泉的身份。
但是呢，也没必要那么谄媚。
宣传部门的处长，对溯回的直接帮助很有限了。
“干嘛？”
梁浩泉端起酒盅，直接和陈着喝个满杯，然后嗔怪的说道：“难道我去了出版处，就不是你的师兄了？你以后和宋董闺女结婚，我还要包个大红包呢！”
陈着笑着点头，又和苗铭端起酒杯：“苗台长，溯回是个年轻的企业，梁师兄当台长的时候，经常给溯回指点迷津。现在您过来当台长，溯回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还能继续领导我们。”
实际上，梁浩泉从来没有对溯回发展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溯回也不需要苗铭指手画脚。
不过梁浩泉和苗铭听了都很舒服。
梁浩泉还好，他体会过陈着的情商。
苗铭还是第一次认识到陈着的语言艺术，他实在不相信这是一个19岁年轻人能讲出来的话。
就在刚才，广告部部长杨光是这样说的：“希望在苗台长的带领下，我们电视台能越来越好。”
意思差不多，但是艺术性天差地别。
“陈着你太客气了。”
所谓投桃报李，陈着现在可不是随意能打发的小角色，于是苗铭也端起酒盅，两人“叮”的碰了一下：
“电视台也需要像溯回这样的潜力企业，在背后贡献力量！咱们既要建设新时代的新媒体，也要促进企业的新发展，双赢！”
双方都在吹捧对方。
于是，宾主皆欢。
酒桌上还有三个女主持人，还有其他一些业务部门的部长和科长，但是他们已经成为不值得专门介绍的“小人物”了。
中国式酒桌，其实是最讲究实力对等的地方。
黄灿灿默默看着陈着，他就这么潇洒的和那些中年人推杯换盏。
年轻的面孔混迹于领导圈子，气势上一点都不弱，甚至豪爽的酒量，在交锋中还一度占据了上风。
性张力十足！
“就是不爱回信息。”
黄灿灿心里想着。
至今两人联系的短信里，最后一条还是大年初一时，黄灿灿邀请陈着加入“圈子”的内容。
但是陈着没回。
不过黄灿灿觉得他肯定看到了。
因为刚才进包厢的那一刹那，陈着注意到自己也在，眼神不自然的闪了一下。
“我又不是什么领导。”
黄灿灿噘起嘴巴：“不至于让他这种男人避讳，明显是心里有鬼嘛！”
陈着越是表现的不自然，黄灿灿心情越好，表明他至少认真的幻想过那些事，所以现在才不好意思面对。
“这个陈着……还挺帅的啊。”
不过，黄灿灿的好心情，很快被身边的一道声音给打断。
“烦人！”
黄灿灿翻翻白眼，没想搭理。
今天还有两个女主持人一起过来，一个是段蕾，一个是李美琪。
段蕾就是去年抢走“最佳新人”的那个女主持。
去年刚见陈着的时候，她还故作高冷摆着谱呢。
现在穿着职业装，但是明明应该过膝的裙子，她却故意换成了短短的包臀裙。
每次站起来敬酒，她都要“下意识”的伸手往下拉了拉，好像是企图把自己美腿多遮住一点。
但是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吸引了桌上男人的目光。
不过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仅用余光打量，只要段蕾有什么动作，男人们都是迅速在笔直光滑的小腿上瞄一眼，然后不经意的转移。
虽然段蕾在卖弄风骚，但是黄灿灿一点都不想腹诽她，甚至还有些“物伤其类”的悲叹。
年后电视台领导大调整，段蕾的靠山曾建业副台长正式退休了。
女主持人看似在荧幕前风光无限，不过这都是表面上的，如果身后没有靠山，分分钟被拿下来换成别人。
这是“行规”，哪怕黄灿灿在台里，大家也都以为她是前前任台领导吕鸿的情人。
只不过吕鸿是违法进去了，所以导致黄灿灿现在很尴尬。
段蕾现在迫切的寻找新靠山。
但她手里的牌并不多，除了一具还算年轻漂亮的身体。
至于刚才出声评价的是李美琪。
她是华师毕业的研究生，年后来到电视台，直接成为黄灿灿那档节目的助理。
名义上是助理，但是黄灿灿已经看出来了，人家只是在混脸熟。
等到观众接受了李美琪的存在，就是取代自己的时候。
大年三十那晚的“调情”，陈着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的“靠山”已经不在了。
李美琪在这三个主持人里，明显是“独一档”的存在，因为她是另一个女副台长卞筠的亲戚。
这一次台里人事调整，卞筠虽然没有升，但也没有动，所以李美琪不仅稳如泰山，还能按计划取缔黄灿灿的位置。
李美琪问出口后，发现黄灿灿和段蕾都没有回复自己，明显是在搞针对。
她冷哼一声站起来，端着酒盅来到陈着身边：“陈总，我是电视台的李美琪。我有一些同学就在中大读博，改天去中大东湖玩耍，你要不要一起呢？”
陈着不认识李美琪，但看她过来敬酒，也礼貌的说道：“当然没问题，春天的中大校园百花盛开，很多新人婚纱照都特意选在里面拍摄。”
“那就说定了哈。”
李美琪一脸天真：“我还没去中大南校区的食堂吃过饭，陈总也顺便带我品尝下吧。”
“没问题。”
陈着干脆的答应下来。
酒桌上许下的承诺，可能出了这个门就忘记对方是谁了。
李美琪和陈着寒暄完毕，返回座位后拿起餐巾纸，轻轻印了一下嘴边的酒渍，自傲的左顾右盼。
段蕾以前毕竟是“特权人士”，面对李美琪的挑衅，落差心态一时间没有转变过来，忍不住嘲讽道：
“美琪，陈总虽然年轻有为，但是刚才听梁处说，人家有女朋友啦。”
“有女朋友怎么了？”
李美琪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和陈总交个朋友，又没有什么其他想法。我可不像某些人，加了联系方式就想……呵呵呵……”
这是指槐骂桑呢，段蕾以前和曾建业就有一段不正当的关系。
段蕾脸色顿时涨红起来，端起茶水抿了两口，冷冷的说道：“我不靠男人怎么办呢？毕竟我没有一个亲哥，能够舔上领导的高跟鞋。”
女副台长卞筠是离婚人士，据说第三者就是一个姓“李”的男人。
李美琪马上也不淡定了，她以为这些秘密只有自己清楚。
殊不知在单位里，你做了多少工作，同事未必关心。
但你背后有什么关系，可能几天就被八卦的清清楚楚，只有你还在傻呵呵的自以为无人知晓。
于是，酒桌的一边，男人在觥筹交错。
而另一边，女人在唇枪舌剑。
还是女人要文雅一点，尤其还是女主持人。
段蕾和李美琪都用手掩着嘴巴，脸上带着机械性的工作假笑，但是低声说出来的话，都在互相揭对方的老底。
“你研究生时的那个男朋友，到底分了还是没分啊？”
段蕾挖苦道：“没分的话，为什么在台里一直立单身的人设啊？哎呀，男朋友知道得多伤心啊……”
黄灿灿虽然没完全参战，但是她听得很爽。
听着听着，突然看见陈着又和苗铭喝完一杯酒，走出去准备接电话。
黄灿灿心中一跳，犹豫片刻后，也不动声色的站起身离开包厢。
陈着就站在外面打电话，可能事情没那么重要，两分钟就讲完了。
一转身正要返回的时候，这才发现黄灿灿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胸颤姐，其实也挺漂亮的。
比不了俞弦宋时微，但毕竟是主持人，模样就不可能差。
绸缎一样的长发，像空姐一样盘在脑后，可能是她这个节目需要的发型。
皮肤白皙，脸颊两侧有一点酒后的晕红，高挺的鼻梁下，檀口精心描着唇线，柔柔软软的看起来就能让男人很舒服。
不过最吸引目光的，还是她胸口硕大的波涛，在薄薄的小西装下面，轮廓若隐若现。
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胸颤。
“咳~”
陈着干咳一声。
他感觉单独面对胸颤姐，稍微有一点尴尬。
触及了对方在性方面的隐私，但是两人连手都没牵过，这导致了以陈着的社会阅历，索性都以回避为主。
就是不认识、忘记了、没说过。
就在陈着假装没看见，直接返回包厢的时候，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黄灿灿突然说道：“唔……那个苗台长……”
“什么？”
陈着停下脚步。
黄灿灿咬着嘴唇，如果陈着是故意回避，那她就是真的紧张。
其实胸颤姐更想陈着主动一点，不管是攀谈还是一些其他举动，但是这个年轻男人太闷骚了，哪怕心里想当“主人”过过瘾，面上还要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
所以最后，生怕错失机会的黄灿灿，不得不踏出第一步。
并且，她还知道陈着是个假正经的人，所以第一句话不暧昧不撩骚，也从正经事开始。
“我听说……”
看到陈着终于停了下来，黄灿灿赶紧讲出一个她听来的八卦：“苗台长在宣传部竞争处长失败，他年龄已经大了，下一次提拔不会再有机会，所以就来电视台捞……”
这时，走廊上突然有服务员走过，黄灿灿谨慎的闭上了嘴巴。
不过陈着是什么人，他马上明白黄灿灿的意思。
有些领导是这样的，如果没有了上升的希望，干脆去下属二级单位当负责人，那里钱多、事少、监管松。
这个消息对陈着来说，实际上没那么重要。
这只能说明苗铭没有上进心了，精神也松懈下来，如果要“拿下”他非常容易。
不过拿下一个电视台的副台长，对现在的溯回已经没有了太大助力了。
“好，谢谢。”
陈着干巴巴的道了一声谢，好像还应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SM的话题，在两人中间不是禁忌，只是缺乏一个启动的钥匙。
“我先回去了哈。”
最后，陈着略显窘迫的摸摸鼻子，头也不回的进入包厢。
黄灿灿在身后数次欲言又止。
她刚才很想问一句“你还要加入这个圈子吗？”，但是走廊上人来人往，也担心陈着当面拒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可是看着陈着消失的身影，黄灿灿又懊悔为什么要犹豫。
就在这样患得患失情绪的作用下，今晚接下来的应酬，胸颤姐都不记得是怎么度过的。
就知道最后喝完杯中酒，然后稀稀拉拉跟着大家往外走，被清爽的晚风一吹，这才陡然清醒过来。
这个时候，所有人已经在握手告别了。
还是老规矩，杨光送梁浩泉回家，估计这位老下属，也没几次服务的机会了。
剩下来的几个人，要不就是没开车，要不就是没买车，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辆锃亮的S600，在陈着面前缓缓停下。
“陈总，你的车？”
李美琪按捺不住好奇的问道。
“公司的车，公司的车。”
陈着装着没那么露骨的逼，谦虚的说道。
“哈！”
李美琪故作萌态：“你是创始人，公司的车不就相当于你的车呀？”
陈着笑笑不说话，他在思考今晚送谁回家。
黄灿灿？
段蕾or李美琪？
还是苗铭？
正在考虑的时候，段蕾突然踉踉跄跄的要摔倒在地上。
她今晚也是找“爸爸”来了，穿的裙子最短最迷人，敬酒的次数也最多，中间已经出去吐过一次了。
看着快要不省人事的段蕾，陈着没办法，只能发挥绅士精神，挥挥手让马海军扶着段蕾坐进后排。
“所以……今晚要送段蕾回去吗？”
陈着有些迟疑，目光转移到黄灿灿脸上。
胸颤姐一脸的哀怨。
李美琪则是羡慕混合着不忿。
苗铭……
他倒没什么情绪，正准备去路边拦的士。
“算了，还是这样安排吧。”
陈着叹了口气，对苗铭喊道：“苗台长，我们一起打车。海军，你送三位美女回家。”
陈着的做法是，让黄灿灿、段蕾和李美琪坐S600，不多不少正好三个座位。
对于这个安排，三位女主持人好像都没那么满意，但又没有那么不满意。
陈着的中庸之道，谁也不得罪。
当豪华的迈巴赫离开后，陈着和苗铭站在路边闲聊等的士。
他想起黄灿灿关于苗铭的那些话，心中盘算片刻，试探着问道：“苗台长今晚喝的好像不过瘾，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再喝第二场？”
“这……”
如果苗铭当副处长的时候，他一定会拒绝。
但是现在竞争失败，主动选择来下属单位“享福”，苗铭现在心态就像是“放了很久的风筝，有一天风筝突然被风刮走”的少年人。
虽然手中没了线，但也因此少了拘束。
“太麻烦陈总了吧。”
苗铭心口不一的说道。
陈着听出了这软绵绵的拒绝之意，于是笑了两声：“不麻烦，苗台长以前操劳辛苦了。今晚我叫个朋友，带你见见广州纸醉金迷的那一面。”
陈着把“五毒俱全”的王有庆喊了出来，既然苗铭有心玩乐，在广州还有比王有庆这个大流氓更熟悉的呢？
再说，今晚陈着也没办法陪到底，他还有一个约呢。
在云海月唱歌唱一半的时候，陈着手机“嗡”的响了一下，掏出来瞄一眼，黄灿灿发来的信息。
陈着并不意外。
黄灿灿：我到家了。
陈着：好。
黄灿灿：这一路上，李美琪一直都在和司机大哥打听你的事，感觉她对你很感兴趣。
陈着：玩笑了，她只是好奇而已吧。
黄灿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李美琪、段蕾三个人，你挑一个当女朋友，你会选择谁？
陈着：都不挑，我有女朋友。
黄灿灿：那如果我们三人，都愿意叫你主人呢，你会选择谁？
陈着看到这条信息，心中“咯噔”一声。
他冥冥中有个预感，不管怎么回答，都是进入那个圈子的启动钥匙。
就这么踟蹰一会，苗铭又开唱起另一首歌，王有庆在旁边大笑着鼓掌。
他们身畔各有两个陪唱的女郎，陈着身边空荡荡的。
也不是空荡荡，不远处有个浓妆艳抹的商K，时不时惆怅的看向陈着，仿佛很不满他赶走自己。
陈着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回复道：你。
黄灿灿：真的吗？为什么？
陈着：要听实话吗？我女朋友样貌已经是非常顶尖那个层次了，单凭外表很难吸引我。但是你的身材嘛，yyds。
黄灿灿：yyds什么意思？
陈着：一个短句的中文首字母。
黄灿灿：哼！那你可小瞧我了，我可不止“有一点骚”哦！我悄悄在你车上留了个小皮鞭，记得收好别被发现了。
“自认【有一点骚】，还留下一个小皮鞭。”
陈着心想你的M属性要不要这么明显！
这一次的见面，虽然什么都没做，但相比过年时的生疏，无疑是强化了某种关系。
等下一次见面，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喂，海军……”
陈着又给马海军打个电话，让他把车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扔掉。
片刻后，马海军汇报：“陈总，车上除了一个鞭子，还有两张名片。一张是段蕾女士的，还有一张是李美琪女士的，请问这些要扔掉吗？”
“额……”
陈着一阵哑然。
很明显，三位女主持人，各自都在迈巴赫上留了点东西。
李美琪就算了。
段蕾不是醉的不省人事了吗？怎么还能想起来给我留联系方式呢？
都是yyds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