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兴夜不归宿。
这不正常。
作为关心公司老板的员工，也作为表弟，楚智光凌晨陆续打了五遍电话才打通俞兴的电话。
随即，他得到简洁的回答——“开会。”
楚智光放下心来，忙归忙，人没事就好。
只是，第二天晚上，他又没等到表哥的归来。
这一次不用打电话，俞兴就发了短信通知。
——开会。
楚智光有些心疼表哥，为了公司太拼了，是不是最近业务压力比较大啊。
第三天，楚智光尽管已经有前两天的预警，还是在孤零零的一个人无聊之后询问表哥，答案依旧没有改变，“开会”。
到了第四天的下班时间，他终于忍不住揪住匆匆想走的表哥，询问他的动向。
俞兴毫不犹豫的答道：“我开……”
楚智光打断道：“哥，你别开了，我害怕，你开会都开出黑眼圈了。”
他说出心里的猜测：“你，你……不是要跑路了吧？”
俞兴“咳”了一声，不悦道：“跑什么路，形势一片大好，我往哪跑？你忙你的，你管我干什么？”
楚智光嘀咕道：“我不忙啊……我晚上没人说话啊。”
“陪你说话重要，还是我开会重要？”俞兴批评道，“你要是闲着没事，那就多研究研究公司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不怀好意的盯着表弟，说道：“要不，你再出趟差。”
“哥，我回去了，我就回去看论坛，看价格战。”楚智光举手认输，“不用强行让我出差，哥，你开会去吧。”
他小步快走的离开公司，只在走进小区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表哥，平时生活那么规律的一个人，现在开会开的连晨跑也没跑了吧。
俞兴理了理衣服，走向轿车，喜欢付出和开会的感觉。
不过，从临安回来之后沉迷探索的状态还是被双十一促销的消息所打破。
11月11号的晚上，俞兴和刘琬英好像才忽然想起己方过山峰幕后黑手的身份，匆匆打开网站，关注了这一天促销的尾声。
淘宝商城的首次促销只做一天，打出了“全场五折，一元秒杀”““全场五折，还要包邮”“全网最低价”等极具吸引力的口号。
“感觉网页有点卡卡的，是你的笔记本要换了吗？”
俞兴点了几个商品，询问旁边的小英。
刘琬英摇摇头：“是它网站的问题，我的是新换的。”
俞兴点点头：“那看来，他们对促销的预备还不太够。”
刘琬英倚在俞兴的肩上，问了句：“你觉得他们这一天能做出多少金额？”
“光棍节这个日子不错，大家在网上都喜欢自嘲嘛，又有低价的吸引力，还有价格战的舆论，淘宝本身又有巨大的流量，它今天一天能做到1个亿，我都不意外。”俞兴认真的谈了谈淘宝商城这次促销的因素。
刘琬英吃惊道：“要是这样的话，这一天基本就相当……”
她回忆自己知道的数据，然后凭直觉说道：“差不多是国内前列的商业中心的一个月零售额。”
俞兴倒是不知道这种比较，但并不意外：“互联网就是具备这种优势。”
不同于他这种对数字的麻木，刘琬英立即坐正，认真的拿出笔简单的算了算数据，如果能不掺水分的做到这样的金额，那差不多是淘宝全站日均GMV的20%……
而且，淘宝商城B2C的交易额现在估摸着也就占淘宝总体的3%-5%。
刘琬英盯着数字看了看，沉吟道：“这样的话，一个促销活动能起到的作用就太有效果了，它本身一定会被固化下去，甚至对电商市场都可能有带动作用，嗯……B2C相较于淘宝的C2C，是更品牌化的。”
俞兴对这些并不敏感，只是笑道：“所以，做空这样体量的公司是不能贪心哈。”
刘琬英对于这样的促销表现预估仍然比较惊讶，她起身倒了两杯茶，思考了一会之后说道：“还是得招一招人，我想组个行业调研的小团队，但又觉得很难找到合适的人。”
不光这方面，她之前想为红隼招人，一度还想招揽前同事，但最后还是叫停了，一个主要原因是熟悉的人之间的安全因素。
红隼不止是投资业务，还需要提供一些过山峰所需要的服务。
“不急，慢慢来。”俞兴安慰道，“我们先拿阿里的钱，然后做事情都会从容很多，嗯，明年的狙击项目，红隼就可以投一笔，再把我个人的钱过一遍，钟志凌、吕海颖他们的小钱也可以攒在一起，最起码，可以相对解决物质上的束缚。”
红隼的招人问题也在于名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机构难以吸引人才。
刘琬英低头思索，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到脸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仿佛还泛着淡淡的光晕，又让俞兴的绮念变得蠢蠢欲动。
“我认为你确实要狙击企鹅的话，现在真的就可……哎，你……”刘琬英一侧头，瞧见了最近几天熟悉的眼神，立即有些羞恼的说道，“你是干什么的！我在说话呢！”
俞兴抿了抿嘴唇：“嗯，嗯，小英，你说，你说。”
刘琬英转了转念头，换了种沟通方式：“我好饿，我们出去边吃边说，我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建议要和百晓生的创始人、过山峰的合作人说。”
她为了正常沟通，不得不点齐名号。
俞兴忍了忍，答应下来：“好，走。”
片刻之后，俞兴刚刚出门，还没扭头就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他愣了两秒，听见手机的铃声。
“你去吃吧，我不饿，另外，我认为你如果明年真的要狙击企鹅，考虑到团队与技术力量，现在就应该认真筹备了，这同样关乎我们的资金。”刘琬英不受影响的侃侃而谈，“明年的资金配置需要看几个方面，不能全投在你的狙击上面，还要看华夏森林等公司的状况，还有，俞兴，我打算下周就尝试联系嘉汉林业的陈德源，看看他能不能给出建议。”
俞兴默默听完，对着手机说道：“好的，我知道了，小英，你开门吧。”
刘琬英赶人：“赶紧回家吧。”
俞兴试图感化门对面的女友：“有你的地方才是家啊。”
“拜拜，我要整理最近几天的信息了，明天，不，后天晚上去打羽毛球，不见不散。”刘琬英干脆利索的挂了电话。
俞兴等了一会，见小英果然铁石心肠，也只好怏怏回家。
晚上九点钟，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楚智光瞧见表哥推门进来，不免惊讶道：“哥，你不是开会吗？怎么回来了？”
俞兴“嗯”了一声，没有回答，走向自己的房间。
楚智光摸不着头脑，但估摸着是开会受到资方或者业务的压力了。
他无声的摇了摇头，这当老板也没那么容易啊。
房间里的俞兴不知道表弟的嘀咕，他稍微反省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趋向，快速的扫描了这几天的场外动态，价格战仍旧没受约束，京东在双十一这天也有低价商品，不过，舆论上的注意力多是集中在阿里这边。
已经出售的比价网出现了比较明显的导向，显示出淘宝商城的27个品牌产品。
这种明显导向实际是不利于网站长期口碑的，不过，淘宝商城显然不在乎这个，只想把这次的促销彻底打响。
俞兴不知道原本的第一次双十一到底多少，但觉得这次一定会更多。
次日，不待俞兴怎么查看，许多相关信息就跳了出来。
淘宝商城发布了战果，单天交易额达到9250万！
9250万！
俞兴的第一反应是，竟然没破亿？？
与他不同，百晓生论坛上相关讨论的绝大多数态度是，竟然快破亿了？？
不是淘宝，只是一个淘宝商城，一天的交易额竟然逼近一个亿？
有人对此的玩笑是——光棍还真多啊……
俞兴还看到了本次参加促销的品牌方在论坛里的发声。
“太突然了，我靠，我们昨天卖了712万，是27个品牌里的第二，在运动品类里排第一！”来自运动品牌Kappa的员工宋立惊叹，“我对电商的爆发能力有一些预估，但没想到能这么强啊，我们平时的电商门店一个月也就卖一两百万而已！”
帖子里有其他人询问：“你们怎么想起来参加这个的？我看真的比平时便宜不少。”
宋立给了回答：“是淘宝商城的张勇亲自来邀请的，我听同事说，他来的时候很诚恳，但我们没有太高的期待值，就觉得能卖多少是多少。”
打折一天，简单粗暴，交易额是平时一个月的好几倍！
除了送宋立这种惊喜的品牌方，也还有被邀请但没参加的品牌方颇为后悔，直言之前答应就好了。
作为一个已经在互联网行业里颇具影响的平台，当类似后悔的话出现，认证为阿里的员工也出现了，直接在帖子里诚邀品牌参加明年的双十一。
俞兴眼睁睁见证了一场合作的迅速达成。
只能说，他确实触动不大，但这次双十一给业界一定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到了12号的下午，对于双十一的惊讶渐渐平息了一些，一则关于百晓生或者更准确一些的比价网消息流传出来，比价网已经被出售给阿里巴巴。
比价网被卖了？？？
这个消息很快得到证实。
当刘强东看到它的时候，立即变得怒不可遏，俞兴……
他昨天还专门点开这个网站，结果几乎没瞧见自家的商品，彼时还觉得奇怪，一度认为是比价网的技术不到位，甚至亲自动手提交了商品价格反馈！！
这特么幸好不用实名！
这要是实名，阿里的员工是不是能看到来自京东老板的反馈啊！
刘强东的手已经按在了手机上，但还是没有打出去。
两个字，要脸。
这确实像是被摆了一道，可是，自己当初是有机会出价买下比价网的，现在人家买卖自由，这通电话打过去只是徒增羞辱罢了。
他的心情有些郁闷，京东昨天也给出了特别有诚意的产品价格，但是获得的舆论声势完全不同。
另外，京东的618店从2005年就开始搞，固然带来了一些增量，效果却全然比不上这次的淘宝商城。
刘强东平复了一会心情，然后用手机给已经返回申城的徐欣发了条短信：“京东需要把营销能力再加强加强。”
没过几秒钟，他得到了徐欣的回复。
徐欣：我同意。
很显然，大家都在关注这一次的促销活动。
不止如此，徐欣还觉得，淘宝商城这次双十一很可能摘走了本轮价格战的大部分果子。
“徐总，怎么说？”办公室里的刘建凯听到这样的话，询问缘由。
“这次的价格战可能要被叫停了。”徐欣摇头，现在停止，淘宝商城无疑是最大赢家。
刘建凯点点头，知道老板是有消息渠道的，但他笑道：“淘宝商城赢了，京东也不算输，只是没赢那么多罢了，但前者拿了80分，后者拿了20分，这就是电子商务合砍100分，苏宁和国美加一起是输的。”
徐欣笑了一声：“你是会找角度的，淘宝商城一炮而红，后面恐怕就是它和京东的竞争了。”
刘建凯说着自己的想法：“这也正常，很难挡住，京东可以投钱做，别人的钱也可以，阿里在电商方面的探索只会强，不会弱。”
徐欣放下手机，半晌之后叹了口气。
刘建凯这一刻忽然觉得老板一定是在为俞兴叹气。
那个家伙点燃了导火索，结果在即将爆炸的时候居然不知不觉把比价网卖掉了……
太狡猾了吧。
刘建凯又与老板聊了一会这次的价格战，等到走出办公室，给俞兴发了条短信：“俞总，你不是说你有立场吗？怎么就这样卖了比价网捅刀？”
过了一会，俞兴回复：“他给的太多了。”
刘建凯哭笑不得：“哎，你好歹知会一声啊，京东的刘强东，他曾经还接受你的对话，帖子都还在百晓生里放着。”
俞兴这次即刻回复：“他给的太少了。”
刘建凯终于忍不住，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开玩笑道：“哎，俞总，比价网属于百晓生的公司资产，你这样处置重要资产，是不是应该知会一声啊？你怎么一点不提？”
俞兴愣了愣，自己犯了一个阿里式的错误？
果然近墨者黑。
他立即反省并道歉道：“是，刘总，你这话很有道理，我应该和你们说一声的，抱歉，抱歉。”
刘建凯听着这真诚的声音，只觉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笑道：“俞总，你……你唱的是哪一出啊？”
“不，是你说的话有道理，我是认道理的。”俞兴认真的说道。
刘建凯试探着问道：“只认？下次改吗？”
俞兴理所当然的答道：“当然改啊！”
刘建凯有些糊涂，受什么打击了？
他沉默五秒钟，略过这个事，说道：“淘宝商城的双十一真不错，它这个数字已经快轰动零售界了。”
俞兴讶异：“真的啊？”
“是的，它今年这样的金额，明年再来一次，肯定会爆炸。”刘建凯笃定的说道，“我觉得，这玩意效果这么好，后面继续搞，京东也大规模搞，这简直有点划时代的意思了。”
俞兴听着刘建凯的判断，忽然心中一动：“刘总，红隼资本那边在招人，你愿不愿意去试试？”
刘建凯听到这话，想到的是先前和俞兴的凡客小赌约，那是打赌2011年底，凡客能不能做到40亿的营收。
他笑道：“你想干什么？怎么？凡客崩溃了？”
“我就是问问，你如果有从今日资本出来的想法，到时候都可以聊聊。”俞兴很认真。
“那就等2011年好了。”刘建凯觉得凡客的发展还不错，“凡客的潜力还没爆发出来，还会继续兑现的。”
俞兴没有失望，但觉得接触许久的刘建凯不仅专业能力还是脾气都挺不错。
这通电话刚结束，手机都没放下，来自乐淘网的毕胜就打了进来。
“俞总……”毕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俞兴耐心的说道：“你怎么了？喝多了？宿醉刚醒？”
毕胜咽了口口水：“我能不能先谈谈与红隼的融资。”
俞兴出于某种探究猎物弱点的经验，瞬间嗅到一种公司崩散的味道，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应该去和今日资本谈，红隼现在资金有点问题，肯定不行。”
毕胜追问了一句：“真的吗？”
俞兴礼貌的答道：“是婉拒。”
毕胜无奈，仿佛感受到俞兴脾性的具象化撞击，如同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尖锐的冰碴，毫无预兆的就往脸上扑。
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上一次在酒桌旁的徐欣。
原来……是这种令人难忘的滋味。
俞兴等了几秒，问道：“毕总，我还有个会，要不，等会再聊？”
毕胜叹了口气，真特娘的现实啊。
他闷声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后愣了两分钟，不知道俞兴是怎么感受到自己的意图，但是，乐淘网的资金出了岔子……红隼行不通，也还得继续尝试寻求新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