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下沉
“.就算没有两年前的那一战，大长老的灵魂寿命也只剩下二十年不到.”
“她感激您赐予她最后持杖而战的机会，将她即将荒朽的生命凝缩成灿烂绽放”
罗南听着艾尔莎的讲述，单手轻轻覆在面前的活动冰雕头顶，一缕缕雪色的流光从他的掌心处涌出，源源不断融入冰雕之内。
随着雪色流光的注入，整座冰雕也变得更加晶莹璀璨起来。
罗南收回手，来自太古霜鲸血脉的太古级霜冻之力，能够让眼前这尊冰雕留存于世的时间变得更久。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给大长老做的事情了。
拜祭过死去的大长老，两人走出冰石大殿，沿着长长的冰晶长廊一直走到头，出门便是白雪皑皑的极北雪原。
寒霜领袖位于极北的极北，这里天空永远绽放着不谢的极光，落雪永恒不止。
在北地蛮族的传说里，这里被誉为“神之居所”，“世界尽头”。
以巫师对世界的认知，当然知晓这只是凡人愚昧的幻想，但此时与艾尔莎漫步在雪原之巅，看着旁侧那些仿佛从无尽雪渊下涌出，触手可及的摇曳极光，确实有几分走在“世界边缘”的孤独和虚无之感。
两人沿着极光绵延的方向一路漫步走去，一直没有说话，只有落雪在四周无声旋舞。
终于，艾尔莎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吾王已经有了离去之心，这一次是来与我做最后道别的吗？”
罗南慢慢点点头，随口询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属于寒霜领袖的试炼已经开启，我可能会闭关几年。”
艾尔莎忽然顿了下，接着道：“大长老说过，寒霜领袖的试炼之地连通下层大陆，血脉资质出众者，可能会在试炼结束时得到下层的召唤和接引.
但历代的寒霜领袖，能完整通过整个试炼的巫师都很少，也从没有人被接引离开过。
所以这一直也是个未被证实过的传说”
“哦？！”
罗南神色微动，：“下层接引？
在下层大陆也同样存在寒霜领袖的势力吗？”
“当年帝国崩塌，绝大多数的寒冰血脉，都随冰帝一同进入了下层。
所谓寒霜领袖，其实只是一群被遗留下的人罢”
艾尔莎回答，性情一向冷漠的她此时也流露出几分淡淡的落寞之色。
罗南忽然想起此前通过冰帝寒石王座感应到的那另外十八轮雪日和其余冰帝血脉的所在位置。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才算是冰帝正统。
这时候，罗南听到艾尔莎接着开口：“如果吾王需要艾尔莎追随，我可以放弃试炼与您一同离开。”
罗南想了想，摇头道:“算了。
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下层再见就是。”
艾尔莎嘴唇动了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远处传来女人的轻笑声，罗南循声望去，看到极光天幕之下，海瑟薇用水元素凝成巨大的蓝色蝙蝠，正带着阿加莎在天上嬉闹，阿加莎大概从未体验过飞行的感觉，兴奋得不时发出大呼小叫的声音。
哈利在底下跟在两人屁股后头奔跑，两只手紧紧抓着巫师帽的帽檐，唯恐一不留神被北地的寒风给吹跑了。
罗南眼中流露出几分莫名的感慨。
他也没想到，在即将离开上环的最后时间里，竟然会意外遇到阿加莎两人。
莉儿的女儿，他记得上次见的时候，小小的阿加莎还躺在摇篮里，只有两岁多一点点。
至于哈利，则是他当初返回东海岸时，那个拼命追逐他的同船少年。
两人都是一级巫师的实力，哈利应该是得到了自己留在戴米恩家地下密室里的全部传承，对着自己的油画磕过头，哈利的巫师天赋一般，没有自己的资源帮助，很难突破一级。
倒是阿加莎。
罗南眸子异芒微闪。
阿加莎的资质很好，她能在这个年纪达到正式巫师的级别，罗南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阿加莎竟然修行了自己留在画室里的《苦行锻体》。
而且，她甚至已经将《苦行锻体》修炼到了【无垢之躯】的层次！
以至于可以迸发强大的生命力场，一击秒杀二级巫师，且拥有一头和自己类似的雪白头发.
“半个月前，我在这里看着纳尔罗斯带领鬼花社全员离开。”
瑟琳娜望着远处壮观而静默的下沉之眼，轻声说着。
两年不见的瑟琳娜，身着一套华美的翠金色戎装，长长的披风在背后随风飞扬，底下是六足飞龙的座驾，尽显新任阿尔巴女王的尊贵和威严。
被称为“翡翠之日”的瑟琳娜，俨然要成为阿尔巴王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截止目前为止，她治下的生命王庭帝国版图已经超过上任阿尔巴王时期的两倍还多。
假以时日，就算瑟琳娜一统上环，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将时间再往前倒推十年，没有人会想到，阿尔巴王室的储君之争，最后最大的赢家竟然会是一个最不被人看好的庶出王女。
“纳尔罗斯和他的鬼花社是太过不安定的因素
他们离开，对整个上环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罗南开口。
瑟琳娜点点头，而后看罗南，认真道：“倒是你，戴米恩，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够留下来。
至少，晚一段时间再离开。
你比我更有资格拥有眼下的这一切.”
“你知道我一直追求的并不是这个。”
罗南摇头，淡淡道：“这片大陆也并不属于任何人。
瑟琳娜，别被那些短暂且虚妄的东西给腐蚀了..”
瑟琳娜没说话，近乎完美的面容下看不出她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瑟琳娜手掌一翻，拿出一枚空间指环递给罗南。
“那我就不再挽留，这里，是你以前想要的东西.”
罗南接过指环，打开简单扫了一眼。
看到指环内只放了两样东西，一块人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灰蓝色骨头，还有一瓶颜色不断在红白之间变幻的神奇液体。
罗南感到意外的惊喜。
这两样全是构建传承巫阵【食鲸之国】所需的必要材料，当初他给过瑟琳娜一份清单，那时候的瑟琳娜一样也找不到，今时不同往日，竟被她寻到两件。
“谢谢。”
罗南开口，瑟琳娜只是摇头，“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你还要做最后的道别吗？”
罗南顺着瑟琳娜的目光望去，看到一群穿着白金色铠甲或法袍的巫师。
这是瑟琳娜于魔灾之后组建的“晨光近卫军”，这两年随她四处征伐古巫复生会余党，在整个上环巫师界闯下了很高的名气和声望。
罗南在这群人里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还包括与他一同从南部出来的亚当、路弗斯等人。
在这群人拱卫的中心，则是艾尔莎、海瑟薇和阿加莎几人。
海瑟薇的表情有些毫不掩饰的幽怨，因为罗南并不打算带她一起，而是勒令她留下照顾阿加莎。
意外重逢后，罗南刻意与阿加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两人见面和说话交流的次数总共也不超过三次。
他想着与其让短时间内建立起的亲情被离别硬生生扯断，还不如一直保持这种相当冷漠和疏远的状态。
巫师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一直陪伴左右，这点阿加莎以后自然会懂。
不过血缘上的微妙联系，让阿加莎小小的脸上在此刻还是难以克制地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和悲伤表情。
罗南的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投向另一处的地方。
精神力的感知中，一个身形佝偻、怀抱一只猫的老巫师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海里奥多和银币。
罗南通知了海里奥多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但并不打算与之单独告别。
对于上环，他有太多想要道别的人和事，他甚至有想过再回一趟南部和东海岸。
但时间上来不及，也无法做到一一告别，索性就全都算了。
他转身朝下沉之眼的方向飞去，瑟琳娜最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两年陆续有巫师进入下沉之眼，我没有阻拦，只是勒令他们在离开之前留下魂匣。
现在，其中的大部分魂匣都破碎了.”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但.罗南”
“路上小心。”
罗南默默点头，这时候，一阵嘹亮的鹰啼从远处传来。
一片庞大的黑色雷云朝着他直奔而来，上古雷鹰俄里斯发出送别的长鸣，落下滚滚雷浆。
背后响起六足飞龙的嘶鸣，瑟琳娜似乎动了下，罗南听到她翠金铠甲摩擦的声音。
下一秒，整个晨光近卫军的巫师全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霎那间，天空中无数的游离能量粒子被强行牵引而来，于天空形成一条光芒璀璨的彩带。
“彩带”在罗南的脚下向着下沉之眼飞速延伸，犹如一块缓缓铺开的华美地毯。
罗南于这一片光芒万丈中走向下沉之眼。
“以后还有机会回来吗？”
罗南望着不断放大的下沉之眼，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的画面，在心中询问自己。
可惜得不到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元素能量凝成的“地毯”在靠近下沉之眼的位置被中心处巨大孔洞内传出的力量搅碎，吸摄进去。
像一只张开的幽深巨口，静静等待着被未知和神秘所吸引的人主动投身。
罗南看到孔洞四周翻卷如潮的时间之沙，还有那些急剧波动的四溢的空间能量。
他心中一片平静。
最后朝身后回望一眼，而后欺身踏了进去。
“恭送吾王。”
艾尔莎手持冰杖，面对着下沉之眼的方向单膝跪地。
当那道人影彻底消失，她陡然化作一头巨大的太古冰龙，压制住漫天光华，朝着极北的天际破空而去。
阿加莎小小的身躯一直颤抖着。
她看到她身边，那些被哈利无数次提起的晨光近卫军的强大巫师们，每一个都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姿态朝着同一个方向行礼。
其中也包括那一位，号称“翡翠之日”的阿尔巴女王。
“为什么.他们这样尊敬舅舅”
阿加莎忍不住喃喃开口。
身侧的海瑟薇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望着某人消失的方向，神态痴迷地低低道：“因为你的舅舅曾经救了他们所有人
罗南.戴米恩这个名字可能会慢慢被人所遗忘，但关于‘黄金晨曦’的传说，至少在千年之内，会在这片大陆上一直被人流传.”
“轰！”
霎那间，阿加莎小小的脑袋里，两道一直以来都在她心中占据极大份量的身影在此时倏然合二为一。
阿加莎猛地握紧了脖颈上的冰晶项链，很多疑问，似乎在此刻得到全部的解答。
而这个答案，也是厚重震撼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舅舅..黄金晨曦”
与此同时，在下沉之眼平原遥远的另一端。
穿着深蓝色法袍的老巫师缓缓转身，原本就显得佝偻的脊背在这一个动作之后仿佛变得更苍老几分。
他朝着来时的路一边走，一边轻轻拍打抚摸着怀里的雪白大猫。
“走了。
他离开了。
银币，我们也该走了.”
“或许你还有再见他的机会，银币，我是肯定等不到那一天咯”
一人一猫，两道身影，很快如水汽般消失在空气里。
两年后。
这是一条弯曲曲折，仿佛永无尽头的奇异甬道。
甬道内壁由半透明的幽蓝色能量膜构成，表面流动着类似水银的液态波纹，偶尔会泛起一道道彩虹色的光晕。
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在甬道中飞快地穿梭着。
他全身隐藏在黑色带暗金花纹的宽大长袍内，长袍在四周甬道散发的幽蓝微光下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
人影的速度极快，周身有一圈淡淡的银光环绕，有时候会出现一些违背常理的诡异折叠，有时候同样的人影像是同时出现在几个不同的位置，然后突然就跨越过极长的一段空间距离。
在某个转角，难以察觉的空间缝隙内，十数根细长的银线悄无声息地飘出。
像是十几条银白色的长蛔虫，一出现，便径直朝甬道中的人影游去。
人影仿若未觉。
直至这些细长的银色蛔虫即将钻进他的法袍下摆，一个无比浓郁的银色光圈从人影身上陡然绽开。
随着银色光圈的扩散，以人影为中心，周围一片的虚空像是被无数块不规则的几何状棱镜逐渐铺满。
每一块棱镜内都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伸出，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将一条条银白色的蛔虫捏住。
“嘶嘶嘶——”
被无数只手掌捏住的银色蛔虫受惊似的疯狂扭动起来，然而下一秒，那些组成虚空的无数几何棱镜却悄然破碎，破碎的瞬间，幽暗中密密麻麻的笔直银光闪过。
等一切异象终结，只见所有的银色蛔虫已经被挨个匀称切割成数十段，甚至更多。
所有被分割的蛔虫尸体，最后纷纷归拢于一只手掌掌心，被其紧紧握住。
做完这一切的黑袍人影仿佛对类似的事情早已习以为常，随手将蛔虫尸体收好，而后他法袍的下摆开始像融化金属一般飞快地向下流淌，转瞬间就化作一个巨大的暗金底座，像小船似的在甬道内随能量乱流慢慢飘荡着。
人影也于同时抬起手，慢慢扯下头上的兜帽。
兜帽后，是一张冷静沉着，异常俊美的年轻脸庞。
俊美青年随意在暗金底座坐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交流，低声道：
“下沉通道确实是修习空间法术的绝佳场地，两年了，我的【米诺陶洛斯的秘密房间】几乎大师圆满，马上晋升宗师，蜕变为禁忌级法术.”
“但是，阿拉赞.你说的出口，到底在什么地方？！还没有找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