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道山站在石碑前。
石碑呈现白色，八米高，两米宽，厚约半米。除了碑体边缘有云纹之外再无其他雕饰，看起来朴实无华。
碑名为《争先者题名碑》。碑上的金色字体所铭刻的，赫然是自灵境开启以来，登上天道山第一层的前百人物的名字以及相应的记录。
开头第一名的记载便是：【元启六十六年，兵道学子赤鬃狮，登天道山一层天梯，破二重关，耗时三刻一字，评分乙上，列三甲榜第一位。】
灵境世界开启于灭世浩劫末期，元启就是灵境开启的纪元年号，如今是元启九十一年。
苏道山心道：「一刻为十五分钟，一字则为五分钟。也就是说，这第一名登上天道山一层，只花了五十分钟。」
继续看下去，第二位写着：【元启四十三年，工道学子天权，登天道山一层天梯，破二重关，耗时三刻一字，评分乙上，列三甲榜第二位。】
再往下，第三位是：【元启七十一年，农道学子冷杉，登天道山一层天梯，破二重关，耗时三刻二字，评分乙上，列三甲榜第三位。】
【……】
苏道山越看越是奇怪，眼见旁边有人在讲解，便无声无息地凑了过去，等对方和其他人说完话，这才抱拳道：“这位世兄，劳烦请教……”
“世兄请说。”对方是个热心肠，回礼道。
苏道山好奇地问道：“这碑上的二重关是什么，还有这三甲榜又是什么？难道登问道天梯还分不同关卡和榜单吗？”
“那是当然……”那人用灵觉扫视了苏道山，笑着道，“世兄是刚进灵境的新人，也难怪不知。天道山每一层都有一座问道塔。你我闯关，实则就是为了进这问道塔……塔中悟道，可捕获悟道灵机。若能将其消化融合，便可提升超凡之力，加强超凡特性，并领悟更多的异术。”
苏道山点了点头。这些他以前也听牛二，敖九等人聊天时说起过。
登上天道山一层，只是境界的提升。就如同登高望远一般，你只有基础境界达到了要求，才能学习更多的异术，掌握更强的超凡力量。
但具体道种能成长多少，提升多少超凡之力，加强多少超凡特性，领悟多少异术，则要看能在问道塔里遇见并消化多少悟道灵机了。
获取的灵机不同，最终成长提升的幅度也不同。
却听那人道：“而新手不不知的是，问道塔实则有四层楼。一般人登山，闯的只是一重关。登上的也只是问道塔一楼而已。想要获取更多的灵机，就要继续往上，闯关的高度越高，获取的悟道灵机也就越玄妙，越丰厚。”
“越玄妙，越丰厚？”苏道山眨巴眨巴眼睛。
那人想了想，干脆地地道：“这么说吧，一个二重关出来的人境中阶，其拥有的超凡之力和掌握的异术，就算对阵人境巅峰，也未必差多少。”
苏道山的眼瞳微震。破二重关，就能以人境中阶越级挑战人境巅峰？
他飞快地问道：“那若是破了三重关呢？”
“这就不知道了。”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指着石碑道，“元启近百年来，还从来没有破三重关的人。”
“没有？”苏道山一愣。
“没有。”那人斩钉截铁地又一次摇头，然后指着石碑道，“你看，这题名榜就摆在这里……”
随着他的讲解，苏道山这才知道，题名榜共分三榜，分别是对应过二重关的三甲榜一百人，过三重关的二甲榜二十人，以及过四重关的一甲榜三人。
题名榜乃是灵境意志的显现，排名随时随着名次变化而更新。近百年来，过二重关的人不少，有人上有人下，已经淘汰更换过不知道多少人了。然而，迄今为止，却没一个人闯过三重关。
这也就是为什么，榜单第一的【赤鬃狮】也仅仅只是评分乙上，在三甲榜排名第一的原因。
若是有人闯过三重关，上了二甲榜，那榜首早就换人了。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忽然，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正好，开始了，”那人抚掌笑着对苏道山道，“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世兄不妨自己亲眼看看。”
这道白光无比宏伟，从苏道山的角度看过去，其一端仿佛扎在天道山下方深渊的无尽处。而另一端则从山巅之上透出来。因为太过明亮，让人感觉整座山都被它照透了一般。
当白光冲上天穹之后，便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光幕。仿佛在天穹之上开了一扇门。其中有山峦瀑布，亭台楼阁，更有人影浮动。
当苏道山凝目看上去的时候，这一切骤然拉近。
只一个恍惚，苏道山就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无比的清晰。整个人仿佛进入到了光幕世界之中，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一般。
而苏道山扭头看去，发现自己身边的虚空中已然出现了数不清的观众。大伙儿虽指指点点，谈笑风生，但每一个人看起来，似乎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这是……”苏道山心念一动，视野已然从光幕世界里退了出来，一脸愕然地问道。
“这是天道之门，”那人早预料到了苏道山的反应，笑着道，“每到天道山开启之日，天道之门就会开启，将闯关幻景投放给整个灵境观看。”
说着，他看着苏道山，似笑非笑地道：“世兄进灵境的日子，怕是还不到一月吧？”
苏道山被看穿，只能尴尬地拱了拱手，以示默认。
那人笑道：“这倒不难猜。天道山每月开启一次。但凡世兄经历过，便不会对等景象感到奇怪。这可是大伙儿每次最关注的节目。不管登不登山，也不管成绩如何，这难得的热闹可是要看的。”
说着，他一指光幕道：“这幻景之中，天道山从一层到登顶的十二层，层层清晰可见。任何人闯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要论如今最火热的话题，当属东方学宫的龙柏第三次冲击二重关了……喏，就在第六层……”
「第六层……」苏道山重新将目光聚集到光幕上，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重新进入到幻景世界之中。
从天道山下方数上去，每一层都站着不少准备闯关的登山者。只是人数越往上就越少。第一层足足有数百上千，到了第六层，就只有三五十人了。
而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除了第一层的登山者之外，从第二层开始，只要将目光落在这些登山者的身上，脑海中就自然会出现他们的名字。
于是，苏道山一眼就看到了那人口中的“龙柏”。
「攀登第六层的话，那对应的就是从地境下阶冲击天境下阶。也就是说，这龙柏在现实世界里，已然是一位跟王黎长老，谢师叔他们齐平的强者……」
苏道山好奇地问道：“这个龙柏很出名吗？”
对于苏道山的无知，那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当下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学宫你知道吧？”
苏道山呃了一声，尴尬地一拱手道：“只是略知一二。”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地讲解道：“灵境登山问道，千行百业，各有其途。而学宫便是这方天地的道途引路人。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学宫夫子不光平日里负责传道授业，而且在天道山开启之日，更掌管着问道塔，有考官之权。”
他说着，问道：“你说，这样的人物，在灵境世界，地位如何？”
“自然是尊崇无比。”苏道山道。
虽然来灵境的时日尚短，但他平日和敖九，牛二等人聊天时，也不时能听到学宫夫子的名字。
尤其是在祁先生等灵妖眼中，学宫夫子简直是如同神灵一般的人物。
“知道这一点，那便好办，”那人道，“学宫分东南西北四大学宫。每个学宫的学员，都有各自的称号。东方学宫乃是以花草树木为名。西方学宫以鸟兽为名。北方学宫以星宿为名。而南方学宫则以年月节气为名……”
说着，他指着石碑上排行第一的【赤鬃狮】和第二位的【天权】道：“这第一位便是西方学宫的学员……而这第二位，则是北方学宫的学员了。”
“原来如此。”苏道山恍然大悟。赤鬃狮是兽名，天权是星宿名，那龙柏以柏树为名，自然是东方学宫的学员了。
却听那人继续道：“自末日降临以来，世界分崩离析，文明传承几近断绝。如今我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灵境开启，算是给了人族一条能与外魔抗衡的路，但要救世，在乎的不是人多，而是谁最终能杀出来，登顶巅峰。”
他苦笑一声道：“可灵印就这么些个。越往上，路就越窄。到最后，士农工商兵能登顶十一层道境上阶的，不过各有一人而已。而能最终问道，登顶天道十二层巅峰的，更只有唯一。
“由此可见，虽然在普通人眼中，你我身为超凡职业，神秘而强大。可实际上，我们不过是养在罐子里自相残杀的蛊虫罢了。
“正因如此，四大学宫之间也是竞争激烈。他们各自都有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学员，都认为自己选的那条路才是最正确的。
“而这龙柏，便是最近十年来东方学宫培养的一个天才。之前他从一层到五层，都是过了二重关的。可谓势如破竹，一时风头无两。谁知道在这第六层，却是接连两次闯关失败。
“问道之路，事不过三。如果龙柏这次再闯不过第六层的二重关的话，那他就只能以一重关的成绩晋升天境下阶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未来成就，到此止步了。”
说着，他嘿嘿一笑，冲着周围观望的人群一努嘴：“喏，大家都在等着看结果呢……”
苏道山好奇地问道：“世兄您是哪个学宫的学员？”
那人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我哪有资格？”
他指了指石碑道：“只有闯过了二重关的这些人才有资格成为正式学宫成员。而要闯过二重关，最低也得是七钟品第以上的道种。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在学宫里不过是个旁听生罢了。”
说到这里，他忽生感慨道：“这便是闯二重关的另一个好处了。以学宫的地位，单一个学员的身份，便有无穷的好处……若不是学宫夫子从来不介入争斗，现在哪来什么四大组织的地位？”
听到这里，苏道山基本算是弄明白了，跟那人道了谢，便静静地观看登山幻景。
随着神识的飞入，视野的拔高，苏道山感觉整个人就仿佛从一个全知全能的角度俯视天道山一般。
从山脚到顶峰，一层一层，上面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以及准备登山的武者，都是清清楚楚。
就在刚才说话期间，第六层的龙柏没动，倒是第一层的数百新人以及第二层，第三层的部分超凡武者，开始了登山。
因为一重关是基础关，并不在灵境意志的幻景观察之列，因此，此刻幻景中出现的这些登山者都是已经过了一重关，开始挑战二重关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淘汰速度就特别快。尤其是第一层的新人，许多才刚上了两步台阶，就已经汗如雨下，脸色煞白了。一个个站在原地，就如同遭遇了什么噩梦一般。
旋即，便有好几个原地化作白光消失。
苏道山耳畔传来人群的嗤笑：“总有些不自量力的傻子。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居然就敢挑战二重关。得，这不又浪费两百灵蕴加一个月时间。”
“可不是！不说八钟品第，也不说七钟品第，你至少六钟品第得有吧。特么一个个四钟五钟也敢往上冲……”
听着众人嬉笑议论，苏道山眼睛微眯。
「看来，第一层的二重关，只要道种有八钟品第，基本都是能过的。甚至就连七钟品第，也有少数能过。而一旦突破，就能上到问道塔二楼，获取更多的悟道灵机。」
「在人境中阶就拥有和人境巅峰一较高下的超凡战力，这诱惑太大了。也难怪那些四钟品第五钟品第的，也想尝试。」
想到这里，苏道山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转身走进了通往问道天梯的光门。
贝子镇局势不妙，自己可没有多少时间耽搁。
刚穿过流光溢彩的光门，苏道山便发现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而眼前出现的，是一条宽大而幽静的阶梯。
天梯宽约五米左右，由青石铺就，看起来，就跟前世青城山的台阶也没什么区别。脚下的青石甚至还大的大，小的小，坑坑洼洼，一点都不齐整。
台阶不高，总共也就约莫百阶左右，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上，一座高塔若隐若现。
一看见这座塔，苏道山就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然后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这一座塔。
苏道山无法用语言形容眼前的这座塔。它仿佛实体，又仿佛虚幻。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它存在于天地之间，却仿佛本身就是天地。它屹立于天道山上，却仿佛整座天道山都是它的附庸。
在它的身上，苏道山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又真实存在的道蕴气息。这气息是如此的弘大，如此充满生命力，如此让人亲近，又如此让人敬畏。它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所不在。
在它的面前，苏道山感觉自己就简单得如同一个单细胞，浑身上下，就连心底最深的隐秘，都被看透了一般。
「原来这就是问道塔。」苏道山目光痴迷地看着眼前的高塔，感受着那玄妙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他，忽然有一种站在了神灵面前的感觉。
似乎这个古怪而又神秘的世界的一切答案，都在这座塔中。
好一会儿，苏道山才回过神来。
「这段台阶，就是问道天梯的一重关了。只要我登上台阶，上到上面的平台，就能进入问道塔的一楼大门。不过，想要进入问道塔二楼，就不能在平台止步，还要继续往前闯关才行。」
想着之前那人所说的信息，苏道山的心跳有些加速。他很想知道，自己的十二钟品第道种，能支持自己登上几重关。
苏道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拾阶而上。
一步踏上问道天梯，苏道山就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完全变了。
阶梯还是那道阶梯，但周围不再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而是变成了一望无垠的孤寂旷野。头顶上，铅一般的黑云重重地压下来，闪电的光芒在云层的缝隙中闪动着，游走着，一个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耳畔响起。
“道心如何！”
四个字，似问非问，声音威严，摄人心魄。
道心？
苏道山整个人都有点懵。原本他觉得这第一层的第一重关几乎是人人都能上，就连敖九这样的垃圾天赋，也没听他说有多难，那自己凭借十二钟品第的道种，过第这一关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他没想到，自己刚上第一格台阶，就挨了一个大招。
这一声，几乎震得他魂飞魄散。
况且问点别的也就罢了，道心，自己哪来的什么狗屁道心？当初为立下道心而写下的横渠四句，与其说是自己的道心，不如说是一个小镇做题家面对试题时本能给出的标准答案罢了。
谁吃饱了撑的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呢。
身为一个跟着老道坑蒙拐骗，在光怪陆离的繁华世界里宛若蝼蚁一般的学生，苏道山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自己就只是一个市井小民，看不了太远，也没那么高尚的情操。
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活得舒坦一点，有一点自由的时间，有一点支撑小爱好的条件，有一个不算太漂亮，但单纯心善的姑娘喜欢，生一个不算笨的孩子，便是他心目中的完美人生了。
所以，一个从那个连路边老人摔倒了都不敢扶的世界过来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弘大的道心？
那只是一个谎言罢了！
只不过，在原来那个世界，没人会戳穿你。大家甚至在说着一整套的，相同的，成体系的谎言。
而现在，这个谎言似乎在天道面前被戳穿了！
苏道山想要张嘴，却发现那天空中的意志，要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回答，祂直接问的是自己的本心！
“轰！”
似乎是没有得到答案，又或者已经从苏道山的心中得到了答案。下一秒，天空黑云如潮，一片漆黑。
然后，一道水缸粗细的闪电就从铅云中钻了出来，如同一道光鞭，直奔苏道山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