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便是心中丛生的疑窦。
便是《西游记》有大闹天宫这一回目，但这四个字中恐怕也只有一个‘闹’字是名副其实，确实是一场闹剧，石猴只是堪堪在天门处闹出了些动静。
绝不可能是因为猴子。
丁林思绪纷飞，但五仙女既然没说，便自然是不能说，丁林忍住心中的好奇，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揣着明白装糊涂才最好。
“但金大哥你如今已是金仙了，倒是不好再借题发挥，否则，便是被惩处，你也大概率只会被调往更上层天，率部去看守某件宝物，还不如仍呆在这第三重天稳妥，只能是将这事情先捂住了。”
五仙女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认真，她将左手伸过来，纤弱的手指穿过丁林宽阔手掌微曲的缝隙中，握紧，丁林正在沉思，反应过来时，已不好再改变手的位置，否则便太过刻意了，方才在掖完了额角后，他没有再去牵五仙女，反而顺势将手放在石案上，这行为其实就已经有些反常了。
“金大哥，你记住，这些时日要比以往更深居简出，便是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要去问，更不要去管，过些时日便是蟠桃大会，以你如今的修为，也有了入瑶池赴宴的资格，你记住千万不要去！”
“我不好直言，你也不要问为什么，等到了时候你自然便知晓，到时候若是在这蟠桃园里也躲不过去，实在事不可为，你就舍了这官身，去下界先避一避！”
五仙女的神情无比认真。
她已经是在明示，蟠桃宴上一定会有大变。
“我知道了。”丁林慎重点头。
“金大哥，”五仙女依然拉着丁林不放，身子却从石案边站起，“我得走了，我们在这园子里待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再久，恐怕就会有非议了。”
谈起正事后，情绪便慢慢从方才久别重逢的状态中挣脱，理智又占领了高点。
五仙女松开了手，贴向丁林，轻轻抱了一下他。
丁林的身子僵直了。
“我走了。”五仙女道，放开了丁林。
“我送送你。”丁林道。
五仙女点了点头。
于是，一人一妖并肩而去，在走到门前时，丁林又稍稍落后半步，禁制敞开，五仙女当先走了出去，出了这小楼，他们之间便只剩下公事的关系。
小楼外，辛甲并两名侍女已经等了多时。又是一番见礼后，丁林和辛甲将五仙女一行送出了蟠桃园外。
一朵白云悠悠升起，腾空而去。
“将军？”辛甲试探问道。
丁林此时却无心回答，他竖起一只手掌，辛甲便立刻识趣的闭了嘴，和丁林一起目睹着那白云，一直到白云彻底消失在视野，丁林才终于收回目光，回转园中。
又随意几句打发走了辛甲。
丁林独自回了小楼。
方才七仙女停留过的地方，一袭青衣静静地坐着，感应到禁制打开的波动，她转过头看向丁林。
“青……青衣……”
丁林张了张嘴道，好陌生的人影，好熟悉的称呼，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方小湖中。
“他……们……我……名字……青衣……”
记忆的最深处，是那只连话都说的结结巴巴的大青鱼。
“小红……不对，我应该叫你……”青衣人顿了一下，接着道，“丁林。”
丁林。
这名字是埋藏在丁林记忆最深处的秘密，比那方小湖还要久远，来到这世界，一直到如今，他也只告诉过一个人真名——杨婵。
丁林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不是恐惧，而是紧张，
青衣静默的看着丁林，她也想到了华山山巅那位冰清玉洁的神女，画面又切到西海，海水被龙血浸红，那恶毒的龙女虚弱哀求，又忽的一闪，方才的场景也现在脑海，是丁林和那青衣女仙之间的亲昵。
“青衣，我……”
丁林注视着青衣，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明明方才在面对五仙女时，他纵横如意，甜言蜜语信手拈来，但这时候却反而变的笨嘴拙舌了起来，本能的就想要解释。
“你……去过华山了？”
但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变成了这样一句。
丁林马上就又反应了过来，他恨不得原地往自己脸上甩一个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啊，否则我又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青衣道，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忿，那满腹的委屈一下子散开了，半空中，但见青色的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在丁林身前，一只白玉般的手掌竖了起来，裹挟着法力，作势就要打向丁林的胸膛。
丁林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手掌落下，却在落到一半的时候就攥紧成拳，等到打中时，裹挟的法力也散的一干二净，只发出一身“咚”的闷响，似乎声势骇人，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实则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怎么不躲？”青衣眼眸冰冷。
“我……总该让你先消了气，”丁林有些气短，“我……你也总不可能真的就打杀了我。”
“我是真的想要杀了你！”青衣咬牙切齿。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名字，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尚未炼开喉骨，连话都不会说，而后来见得那一面，又是匆匆，也来不及，所以……”丁林慌乱的解释。
“三圣母，龙女，还有方才那个仙娥，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离了那一方小湖，不仅仅是修为突飞猛进，其他方面，你金鳞大王也是如鱼得水啊。”
青衣道，越说便越是难受，她早已不是曾经那妖气孱弱的大青鱼了，如今道成金仙，若是有谁让她委屈，下一刻便能提剑杀了，能够伤了她，还让她舍不得下手的，只有面前这一尾可恶的红鲤。
“再没有了，我……”丁林张了张嘴，而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缓冲，他也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了下来，再看青衣模样，他忽然灵机一动，张开双臂就抱了上去。
“滚开！”青衣周身劲力勃发，咬牙切齿。
丁林的双臂，却如铁桶一般，在青衣的认知中，丁林应该是刚刚晋入金仙，纵是有法则反哺，这么短的时间，肉身强度应该也只有天仙后期的水准，她的反抗便也控制在这个力道，谁想，一股沛然大力压下，稳稳的是金仙，一下就把她搂住了。
青衣心下一惊，再要推开丁林，这一瞬间，丁林却已经将脑袋凑了过来，贴在了她的耳畔。
“青衣……”丁林轻轻唤道，耳鬓厮磨。
此景此景，恍惚当年。
烈阳之下，快要干涸的水沟里，一只红鲤，一只青鱼头贴着头，相濡以沫。
青衣的抗拒的动作慢慢软了下来。
……
一小会。
换了一片院落。
亭子里，青衣依旧是一脸的余怒未消，丁林舔着脸挨着她坐着。
“如此说，当年是东海龙宫四公主将你带走的。”丁林道。
“不错，四公主她很好，不过四海龙族……”青衣的眸中露出仇恨，她方才简略的说了那一段经历，丁林伸手将她牵住，这一回青衣没有拒绝，“后来，我从北海龙宫中逃出，既不识天数，也不辨方位，就那门胡乱的游着，入了一片烟瘴之地，就在我快死的时候，运气不错，碰到了师尊，他刚和紫薇大帝战了一场，见我是妖族，便将我救起，带回了北冥。”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北冥潜修。”丁林道。
“你呢？”青衣问道。
“我被三圣母救起，在她的莲池中呆了几年，后来二郎神容不下我，三圣母便将我放生，我原想去我们的那方小湖看看，一路阴差阳错，最后被碧波潭那个疯婆子抓了去，我跟你说……”
丁林开始详细展开，叙述那些时日的凄惨，一边偷眼打量着青衣，只能说狡辩是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随着他的叙说，青衣的面色慢慢的好转了些。
“所以，你只是为了报复。”青衣道。
丁林立刻就要应是，但接触到青衣的眼神，又一下子卡了壳，固然他那时是满腔愤怒，可若万圣公主不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恐怕他也下不下去嘴，只会是一刀杀了，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方才那个仙娥呢？”幸好，青衣没有纠缠，丁林刚刚送了一口气，青衣又如此问。
“自西海和你分开后，我一路行到了巴蜀地界……”丁林又开始讲起了随后的遭遇，这一回，他没再肆意夸大其词，只是实话实说，一直讲到了他如何入到天庭。
青衣沉默了一下，看向丁林：“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还天帝女孙，固然一开始有些误会，但我看的出来，她如今待你很好。”
“我知道。”丁林点点头，没有狡辩。
“方才我一直都在，最后那一番话，她告诉你，虽然语焉不详，但话说到那种程度，其实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便是她天帝女孙的身份，也免不了会被重重处罚。”青衣道。
丁林沉默了下。
“所以，如今你也变了，心里，现在最惦念的是三圣母，对么？”青衣轻声道。
丁林心头剧震，便是在方才的叙述中，他也可以淡化杨婵，便是想避开这一幕，却不想到底还是避无可避。
青衣看着丁林，心不可遏制的剧痛。
“我……”
丁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可以毫无负担的竭力诋毁万圣公主，到了五仙女那儿就只剩实话实话，可要对着青衣说起杨婵，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扪心自问，此时若是将他的心剖开来，有三分是自私，给予五仙女的最多只有半分，更多的还是占有的欲望，剩下的七分中杨婵和青衣再各占三分，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分轩轾，最后半分，便是此时的无所适从。
青衣明白了。
“方才你抱我的时候，”青衣的声音顿了一下，“肉身的力量已然也到了金仙，按理说你方才领悟法则，肉身不应该如此强悍。”
青衣将探究的眼神落下丁林。
丁林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右手，法力流转，手掌开始变化，化成龙爪，六根龙趾分外惹眼。
“原来如此，”青衣点点头，她欣慰于丁林的信任，但心头的酸涩却更剧烈了，“世人都言鲤鱼虽然肉身孱弱，但血脉确是最接近真龙的，看来所言果是不虚，你化龙之后，竟然还能够继续长出六趾。”
“既如此，我的这一门功诀，或许你也能修行。”
“你的小女孙说的没错，天庭现在确实不安稳，不过以你现在的实力，又只在第三重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青衣道，她忽然平静了下来，“但实力若能更强一些，面对变故也能更有底气。”
“我所修行的，乃是一门灵宝诀，据师尊说，源头可以追溯到上古大神东皇太一，乃是太一伴生之宝东皇钟内铭刻的先天功诀。”
“此诀天地生成，只需一路炼化世间各种至宝，便能将其中法则掠夺，纳入己身，极易速成，端的是不可思议，霸道无比。”
“洪荒之时，太一凭借这功法，进境迅速，明明出世更晚，却能够后来居上，再加上有东皇钟在手，圣人之下堪称无敌。”
“理论上，通过掠夺，这门功诀可以一路修到大罗。”
“但在当今之世，却已几无可能。”
青衣想起了她师尊所说的那些秘辛。
天地是在不停退化的，历次大战，让灵机不断退化，如今诸圣避世，除了有鸿钧道祖的威慑，更多的还是因为这一方天地已经脆弱到不能支持圣人的任何行为了。
圣人，大罗境界修到极高深处后依托鸿蒙紫气，将一丝圣念寄托天地，只要是天地不坠，便是万物寂灭，纪元重开，也能长存不休，可一但世界陨落重回混沌，便是圣人也只有陨命一途，诸圣之所以不出，不是因为默契，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而天地脆弱至此，那些洪荒之时随处可见的灵物，在如今自然也就变成了珍品。
“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修灵宝诀便是搜天检地，最后能够有个太乙散数的结果，便已是分外难得。”
青衣说出了她师尊对灵宝诀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