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远远地就看见站在市局大门口的人影了。
果然是她！
当听到沈家乐说是个漂亮姑娘时，周奕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白琳。
站在大门外的白琳，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紧身T恤，搭配一条浅灰色的长裙，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包，亭亭玉立，显得格外惹眼。
当看见周奕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白琳立刻露出明眸皓齿的笑容，冲他挥了挥手。
周奕快跑几步，出了大门口略带惊讶地问道：“白老师，你怎么来了？”
白琳笑着说：“我来看看周警官是不是真的是周警官啊。”
周奕愣了下，这是来确认我的身份了？
但马上，白琳就笑着拿出了两串钥匙，递了过来。“跟你开玩笑呢，我是来给你送钥匙的。诺，这是楼下的门禁卡，这是大门钥匙，还有这个小的是信箱钥匙，两串，你跟你女朋友一人一串，刚好。”
周奕接过钥匙，发现其中一串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可爱的小挂件。
白琳指着这串说：“这个是给你女朋友的。”
然后又笑眯眯地说：“小挂件是学生送给我的。”
“白老师，我们不是约定好明天晚上才搬过来吗？这怎么今天你就给我送钥匙来了？”周奕疑惑地问，同时还有一丝警惕。
“嗯，本来是说好明天晚上嘛，不过我明天晚上临时有点事儿不方便。我怕到时候耽误你们，所以就提前把钥匙给你送过来。”白琳歪了歪脑袋笑道，“顺便看看周警官有没有骗我呀。”
“这样啊，谢谢白老师，给你添麻烦了。”周奕摸了摸身上，“我身上钱不够，要不你等下，我进去拿钱，我把房租给你。”
“不用不用，你等周末的时候再给我就行，到时候顺便把租房合同也一块儿签了。”白琳一指市局说，“我都已经确定你是货真价实的周警官了，难道还怕你赖账不成啊。”
“那就多谢白老师了。”
“那你忙吧，我先走啦。”白琳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走路的姿势。
“行，那回头见。”
“回头见。”
周奕转身往里走，一直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白琳居然还站在大门外，看着自己。
看见自己回头，她再次展露出笑容，冲着周奕挥了挥手。
周奕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机械地冲她挥了挥手。
……
云山县，县公安局。
这是周奕第二次来这里，金字招牌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虽然支队那边在忙着调查无头女尸案的线索，但方见青并没有给周奕安排走访排摸这种苦差事。
他自己也并不急于干这活，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如何了。
所以等沈家乐把协查声明传真给报社之后，他找了个理由单独开车离开了市局。
当听到周奕说要去找云山县县局的局长时，沈家乐明显很惊讶，那眼神大概就是一个关系户在看另一个更厉害的关系户的眼神。
倪建荣本来正在开会，王涛进来告诉他周奕来了。
他立马就宣布散会了。
当然，底下的人都很高兴，毕竟倪局长太爱开会了，很多小事都得三令五申地讲。
尤其是一些上级单位下发的文件，以前都是发给大伙儿看看就行了。
可自从这位倪局长来了之后，每次这种文件来了都得开会学习，而且光开会还不够，开完会了回去还得写心得体会，字数还跟警衔挂钩，不能敷衍。
对年轻人来说倒还好，可对一些上了年纪、本身学历就不高的老同志来说，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因为倪局长他真看啊。
所以大家都苦不堪言，而且这些事从性质上来说，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倪建荣满面春风地出来迎接周奕，一看见周奕就跟看见亲人一样。
“哎呀，好久不见啊周奕，来来来，上我办公室去。”
“小王，小王，泡点茶，再拿点水果上来。”
周奕低头笑了笑，还是那个熟悉的倪局长。
“身体恢复得如何啊？”
“谢谢倪局关心，恢复得很好，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那就好那就好，来喝茶，吃水果。”倪建荣笑呵呵的说。
“倪局，这次来，我怎么感觉云山县县局的整体精神面貌比上回好多了啊。”
“是嘛？”倪建荣惊讶中带着得意道，“你这观察力可以啊，这都被你发现了，我最近一直在抓纪律和精神文明建设呢。”
然后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自己的操作。
周奕哪里是看出来什么精神面貌了，他看出来的其实是倪建荣眉宇间的神采飞扬。
还有就是那句老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从倪建荣的话里听下来，显然他在云山县现在过得还不错。
根本原因其实是上回周奕的出现，连带着侦破了姚欢欢案，和云霞山案，为初来乍到接手这摊子事儿的倪建荣带来了功劳。
更是让他倪建荣“证明了”，自己不是被贬下来的！
所以倪局长才会对周奕这么热情，视若亲人。
而且最棘手的云霞山的骷髅案，还交给市局了。
相当于上回周奕来武光，苦是周奕吃的，案子是吴永成破的，但好处都是他倪建荣拿的。
以前他在宏城屁股坐得很稳的时候，案子破再多，那也就是锦上添花。
但现在，这两起案子就是雪中送炭啊。
周奕没有打断他的侃侃而谈，让他说个痛快。
“谢局还好吗？”
“挺好的。”
“老吴呢？”
“吴队也挺好的，还叮嘱我来看望您。”
“好好好，大伙儿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
“你在市局那边怎么样？还适应不？”
“嗯，挺好的。”
“啊……我还怕你在那边不适应呢，心说你要是待不惯的话，不如上我这儿待几个月。”
周奕笑而不语，倪建荣的小心思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吃水果，吃水果。”
周奕见倪建荣聊不出什么干货来了，就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屁股往前挪了挪说道：“倪局，我想找您帮个忙。”
“帮忙？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
周奕从兜里摸出了一张纸，上面有丁春梅给他的一些名字，还有一个车牌号。
“倪局，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下这些人的档案，还有这个车牌号的主人。”
倪建荣接过来一看，有些迷惑：“这些东西，你自己也能查啊，这不难吧。”
“我想查的，可能比较细。”
“怎么个细法？”
“除了常规资料之外，最好还能查到这些人的财务状况，名下资产等等。”
倪建荣惊讶道：“这么细啊？”
因为财务和资产可不是公安系统内就能直接查到的，得跨部门了。
“这个……”倪建荣摩挲着手里的纸说，“我能问问是什么案子吗？”
周奕可以肯定，倪建荣和李翀的案子无关，他在武光没什么关系，要不然当初自己找他的时候他也不会搭理自己了。
甚至很有可能，就因为他在武光举目无亲，他的后台才把他扔到这里反省的。
但李翀的案子，他也不知道背后到底有什么，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倪建荣，免得横生枝节。
毕竟宏大案，如果没有他那场饭局，陈耕耘不会这么早有所应对。
这位倪局有“前科”，所以得谨慎一点。
“倪局。”周奕表情凝重，欲言又止，故作神秘。
最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只说了两个字：“大案！”
倪建荣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周奕趁机添油加醋：“这案子，可能非常复杂，而且存在一些黑幕！我在武光初来乍到，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但是倪局您不是别人，您是我的老领导啊，我需要您的带领。”
倪建荣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把周奕吓了一跳。
“周奕！无需多言，我倪建荣向你保证，你可以百分之百的信任我。”倪建荣大手一挥，“不管前方是什么妖魔鬼怪，你大可放手一搏，凡事有我在！”
周奕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敬了个礼。
当然，主要是为了配合倪建荣的情绪。
不过有一说一，这位倪局也算是成长了，起码是知道领导要做出领导该有的风范和魄力了，而不是遇事先甩锅。
看来人在逆境里才能快速成长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当然倪建荣也不傻，他对功劳这种事的敏感度明显很高，所以当听到周奕说“大案”时，立马就激动了。
周奕也知道，凭这两个字，倪建荣肯定会帮他。
不过他还是提醒倪建荣，这件事目前得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倪建荣自然是满口应允，只不过或可能得花点时间。
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周奕给他的那张纸，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周奕无意间瞥见，倪建荣的钱包里，透明夹层放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双儿女。
但是看照片的质感和照片里孩子的年龄，应该是张老照片了。
倪建荣要留周奕吃饭，但是时间尚早，周奕就找借口谢绝了。
因为都已经来云山县了，他想假公济私，去看望下姥姥姥爷。
至于到了姥姥家，那就不用客气了，反正吃完饭再回去，时间也绰绰有余。
姥姥做的其实也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因为周奕来得急，所以家里也没什么荤菜，但对周奕来说，姥姥做的菜，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吃饭的时候，周奕从姥爷那儿听到了一个让人悲伤的事情。
同村的那个姚叔去世了。
也就是亲妈虐杀自己儿子的那起案子里，被害的孩子姚欢欢的爷爷。
周奕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姚叔，那天晚上和吕铁柱一起跟着丁婶去姚家的时候，周奕就没见到孩子的爷爷。
因为老两口住在旁边简陋的窝棚里，而且因为小孙子的死，当爷爷的已经卧病在床，不吃不喝了。
所以当从姥爷口中听到姚叔去世的时候，虽然这个结果让人很难受，但其实却在情理之中。
不过以姚家的这种情况，其实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不是穷苦，而是没有希望。
人一旦没有希望，也就丧失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了。
姥爷还说，老姚去世后，家里就剩下了丁婶一个人。
因为姚喜也不回来了，丁婶去镇上找儿子，结果姚喜干活的地方说人已经不干了，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现在的丁婶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每天就这么呆坐在自家门口一动不动，谁劝都没用。
姥爷无可奈何地说：“老姚家，算是彻底散了。”
这样的结果，周奕也是爱莫能助。
这大概就是红尘俗世躲不过的种种悲欢离合吧。
周奕本来还打算去看望下吕铁柱的，但是听了姚家的事情后，他决定不去了。
因为见到吕铁柱，难免又会聊到这件事，他不想再听一次了。
在姥姥姥爷的叮嘱下，周奕驱车赶回市区，心情不由得变得有些沉重。
开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放慢车速，单手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陌生号码，宏城的。
“喂，哪位？”
“奕哥。”电话那头，陆小霜压低了的声音顿时响起。
“小霜？你这是用的哪儿的电话啊？”周奕惊讶地问。
“单位里的，今天要加个班。”陆小霜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像是做贼一样。
“那你一会儿回去怎么办啊？”
“没事儿，静姐开的小木兰，她家离我奶奶家不是很远，到时候我蹭她车。”
陆小霜说的静姐，就是税务局里负责带她这个实习生的前辈，之前陆小霜就提过，说是静姐对她很好，当然周奕估计主要还是吴永成“亲戚”的这层身份缘故。
至于小木兰，那也可以算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了，就是踏板摩托车，体型和重量一般都比摩托车要小要轻便，在九十年代是很多女性的首选机动车。
后来被铺天盖地的电瓶车给取代了。
“那你可得注意安全啊。”周奕叮嘱道。
“放心吧。奕哥，你在武光那边怎么样呀？工作辛不辛苦呀？”陆小霜笑着问。
“我不就是给警队当牛做马的命嘛。”周奕笑着说，“不过这边给我配了个小跟班，人还挺有意思的，喊我周老师。”
“小跟班？跟我一样也是实习生吗？”
“那倒没有，也工作快一年了吧。”
对面的陆小霜刚好喝了口水，差点给呛到：“咳咳咳……那不是跟你一边儿大嘛。怎么，老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才参加工作一年啊。”
周奕愣了下，哑然失笑。
“对了，刚好要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呗，跟你打完电话了我也要去当牛做马了。”
“你还记得当初在美食街的时候，有个电视台记者刚好拍下了当时的事情，因此还上新闻了吗？”
陆小霜点了点头：“记得啊，我记得你提过，后来还救过那个记者吧？好像是抓小偷？”
“对，这姑娘叫丁春梅，她现在也在武光。”周奕顿了顿说道，“我接下来可能需要和她以男女朋友的名义一起合租，当然我们住的是两室一厅，一人一间那种。”
周奕打趣地说：“我这不得向领导汇报下，征得你的允许嘛。”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周奕不由得紧张起来，以为陆小霜生气了。
没想到下一秒，陆小霜却语气认真地说：“奕哥，你在武光，一定要注意安全。”
周奕对着放在驾驶台上的手机笑道：“这回答怎么有点对不上啊。”
“奕哥，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不会胡思乱想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注意安全，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好那位姐姐。”
“我在宏城等你平安归来。”
原本因为姚家的惨剧而郁结的心情，听到陆小霜的话之后，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陆小霜的存在，就是周奕重生的意义最有力的证明。
“小霜，谢谢你。”周奕语气坚定地说。
“不说啦。”陆小霜小声说道，“要干活啦，拜拜。”
周奕踩下油门，警车开始加速。
车灯射出的两束灯光，像两把刺刀一样，撕开黑暗。
埋在李翀身上的，就算是一座山，周奕也下定决心要把它移平！
……
八月六号，周四。
周奕刚上楼，迎面就碰到了方见青。
“方队，早啊。”周奕刚打了声招呼。
方见青却急匆匆地说道：“周奕，正好找你呢。”
“怎么了方队？”周奕心说，难不成无头女尸案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方见青表情严肃地说道：“周奕，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